吕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在他醒来的那一刻,他看见夕阳正照在美丽的吴山山涧,四周满是芳香的青草和灿烂的花朵,一切都和他最后一眼看到的一样……没想到阴间的吴山也这样壮美!他暗自纳闷。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他还是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摸自己的剑鞘,他已经忘了,在激怒孙权的前一天,他已经被贬为步卒。可是蹊跷的事情发生了。那剑鞘还在,不但如此,连那剑、那刀、那匕首,全都在离他不远的伸手可及处。他突然也就清醒了,一骨碌从地上跃起。就在他低头的瞬间,他看见自己胸前裹得厚厚的雪白的绷带,因为他的刚刚发力,那绷带的边缘正渗透出新鲜的血迹。还有,在他刚刚站立起来的地方,那原先放置鸟网处,突然多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包裹。他忙一把扯开,是一本他正在练习的剑谱、两件换洗衣裳和两块行军干粮。
他这才完全清醒,他没有死,主公没有杀他,不过,因为他面辱主公,东吴已容不下他,有人安排他离开这里。
想清楚了这些,他背上那小小的包裹,捡起自己的刀剑和匕首,起身朝吴宫的方向拜了两拜。而后,便沿着一条荒无人烟的山道走了上去。他只知道自己要离吴宫远远的,可是具体去哪里,他一时还想不明白。
春夏之交的吴山正处于最美丽的时节。一座座青山像碧绿的石枕横在溪头,溪水如同晶莹的玉带,将一条条山道紧紧地环绕。吕蒙迎着丝绸般柔软的春风,呼吸着蜂蜜般香甜的山气,竟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快与惬意。
然而,在他爬到那寂静山道的大半,准备坐下稍事休息时,忽然听到一阵低沉的箫音。
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坐在前方层层叠翠的山林之中,那人手执一支乌箫,头也不抬地呜呜吹奏着。他的眼睛根本没有看到吕蒙,也没有看向自己手中的箫孔,他正凝神望着一只翩翩而来的蝴蝶。那美丽的生灵似乎能听懂这美妙的箫音,它在他的肩头绕来绕去,在乌箫的洞口逐个探寻,最后,竟然停在了那端凝不动的箫端。那人微笑着,停止了吹奏,深情地注视这只蝴蝶。那蝴蝶也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缓缓摆动着透明的翅膀,像是和他互通款曲……
“大都督!”吕蒙走到他跟前,双臂交握着,深深弯下腰去。
那蝴蝶受到惊扰飞开了,周瑜抬起头来,一脸平静地望着吕蒙。
“我那样怒骂主公,他本该杀我才是。没想到只是将我赶出了都城。为什么?他为什么不杀我?是大都督救我的吗?”
吕蒙沙哑的嗓音让周瑜目光闪动。
“不是。”他答道。
“那又是为何呢?”吕蒙陷入了遐想。
“不必多想,想也无用。”周瑜用亮晶晶的目光看着他,“人各有命,生死在天。你命不绝,总是因为事未了。”
“何事?”吕蒙诧异地问。
周瑜定定地望着吕蒙,良久,忽然做了一个深深的折腰动作,跪在了吕蒙的面前,揖拜道:“我有一件大事要拜托你。”
吕蒙的目光也闪动起来,显然,这一连串不平凡的遭遇早已在他心中埋下了预感的种子。他凝立着,一动不动,只肃声道:“如能为大都督而死,吕蒙快哉!”
周瑜起身,用一根食指遥指山峰一侧的天边,问:“看见那片山峰吗?”
吕蒙一眼望去,见是吴山山峰中最巍峨的一座,人称“绝命岭”,便道:“看见了。”
“那山峰后面有什么?”周瑜问。
“那儿有一座废城。已经荒废一百余年了,周围百里无人敢居住。传言那城里有魔障,入者暴病而亡。所以都叫它鬼城。”吕蒙答。
“正是!”周瑜高兴地点头,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那你可知道,两年前,那鬼城里进驻了千余名亡命之徒,他们不是自发去的,而是我从各处寻来的。他们别无所长,只每日以攻杀为乐。两年多下来,相互厮杀得只剩下二百余人。但这二百余人,个个堪称死士,个个能赴汤蹈火,飞檐走壁,个个打不死砍不烂,冷酷无情,嗜血如命。”周瑜一口气地说下去,几乎可以用滔滔不绝来形容。
“哦!”吕蒙诧异道,“他们如此亡命,总有所图吧,总当有个念头吧?没有人天生喜欢攻杀!”
“问得好!”周瑜的微笑愈发沉着,“他们的念头就是,有朝一日杀进吴宫,斩孙权,夺大位,拥我做江东之主!这样一来,他们自己也会拜将封侯,得到终生的富贵。”
吕蒙面露骇然之色,他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
周瑜却看透了他的心事,他转过头来,用亮得怕人的目光逼视着他,似乎要将他内心最深的隐秘自动浮现出来。他厉声道:“当主公那支利箭射来时,你也生过类似的念头吧?”
吕蒙像被什么烫着了似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灰白,他惭愧地垂下头,不敢再看周瑜。
“我拜托你的,就是要你去做他们的首领!他们虽然悍勇,却只会搏命而不知兵法。我要你去训练他们,把他们练成既能搏命也能听命的战士。在三个月内,将这二百人练至百人以内!”周瑜厉声道,完了,又加了一句作为补充,“因为人多无用。”
“知道了,大都督给一道令符,我这就去鬼城。”吕蒙慨然答道。直到这时,他的勇毅和果敢才完全显示了出来。似乎他答应的,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周瑜满意地看到这一点。
“令符无用,他们不认。”周瑜笑道。
“那么,我又如何让我们认我?”吕蒙面露狐疑。
周瑜把手中的乌箫递给了吕蒙,指点道:“你执它入城,直至后殿正中,吹响长箫。他们便会一切听命于你。”
吕蒙接过那支乌箫,沉着道:“末将明白了。”
“还欠一个东西!”周瑜深深地注视着吕蒙,似乎那是一个难以启齿的东西,在考验他们之间的信任。
“大都督尽管拿去!”吕蒙挺了挺身子,“吕蒙这条性命早就是大都督的!”
周瑜却只是笑了笑。“把你的兵志给我!”他说。
吕蒙忙摘下脖子上的吴钱,默默交给了周瑜。
周瑜接过,突然“嘎”的一声将其掰成两半。他留一半执置于掌中,另一半递给了吕蒙。“三个月后,会有人执我这半边兵志前来找你。无论此人是谁,也无论此人下达什么命令,传达的都是我的话。你即刻率队出发,完成使命。”周瑜盯着他的眼睛,下了最后的命令。
吕蒙的回答只有一个简短的“是”字!而后,他便低下头,双手执箫,朝周瑜匆匆一揖,飞快地掉头下山去了。
孙权回到吴宫的时候,已近子时,群殿的灯火几近熄灭,直至走到大堂近前,又见几簇烛火在明亮地摇曳。按照宫里的规矩,陪侍的宫女们都休息去了。盘坐在锦垫上的,是几个衣着淡雅的乐女。她们正按照他的命令,演练击奏钟乐。
一眼望去,那剩下的编钟和赐给大都督府的那座毫无区别,一样的辉煌精美,一样分上中下三排,近看好像高高悬挂的古老战阵,远看像灿烂的花朵;一样按由大及小的顺序,分为琥钟、赢司钟、揭钟和最大的一座大傅钟。
孙权从宫门外踱入大殿时,乐音正行进在沉缓的低音部分,他的情绪本来低沉,听着这样的奏乐,觉得正暗合自己的心境,不觉将脚步放得更慢了些。
钟声像一条奔流在大河底部的暗流,发出一阵阵低沉又深邃的回声,令人想起那最遥远最隐秘的内心世界……
孙权聆听着,渐渐坠入了自己的心事之中。然而,忽然之间,一个月牙脸的乐女在敲击最右边的大傅钟时,手腕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脸色一下子变成灰白。那音不对!她的表情在说。很快,在身旁踱步的孙权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停下步子,沉吟着。可其他的乐女却全然未察,那钟声高高低低,继续往前。然而,又是一个低音出现了。那月牙脸的乐女面露惊慌,不得不再次硬着头皮击打了一下大傅钟。果然,那残缺的破音又一次奏响了。
“停!”孙权厉嗔道,同时望向那个乐女。
那可怜的乐女瑟缩着身子,脸上一丝血色全无。
“都下去吧!”孙权朝她们挥了挥手。
乐女们惊惶地站起身来,迅速又小心地退出去了。
孙权走向那座大傅钟,凑近了,细细端详,那大傅钟灿烂如故,却看不出任何异常。
孙权围着那大傅钟缓缓地踱着步子,在走到那钟身背面时,突然愣住了。有拇指那样大小的一块,粗看与其他部位无异,细看却闪着不一样的暗光。那金属表面明显被什么人用刀剑之类的利器削去,露出更加柔软平滑的内部截面。孙权凑近了看时,果然看见那截面上锲着两行细细的用剑锋刻下的小楷,写的是:“吾命不绝城不下,吾命绝而城得。”
孙权又是一愣,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是何人所写,这字又是什么意思。他踟蹰着、沉思着,凝视那字迹半晌之后,忍不住仰天长叹,含泪自语:“公瑾有取荆之策了……”
就在孙权抬头的一瞬间,他看见那把已经赠予周瑜的王剑,又回悬于大堂的剑架上,他一怔,随即大步上前。“好!”他沉吟着,一把抓过剑鞘,抽出那断剑,在那镌字的钟面上奋力一刮!顿时,那珍贵的字迹随着剑锋划出的一道弧光,彻底消失了。只余一块平淡无奇的金属断面,在烛影里发出幽暗的光。
他平静地将断剑入鞘,从容地转身,离开了大堂。
和周瑜告别之后,吕蒙便背上小小的圆包裹,胸前裹着渗血的绑带,手执乌箫,跨过“绝命岭”,涉过护城河,在第二天黄昏时分,来到了传说中的“鬼城”。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吕蒙不会相信,就在离吴宫几十里远,竟有这样阴森可怖的废弃之城。野生的蓬草和藤蔓漫过了头顶,黑黢黢的乌鸦和老鹰在参天的浓荫间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叫声。那城门倒是巍峨,只是不像是人建造的,倒像是从某幅可怕的冥画里走出来的。最瘆人的是那城门前的空地上散乱着的森森白骨。这很容易让人想到,有多少敲门之人命丧当场,又有多少人,被城中之人饮血剔肉之后抛骨于此。如果吕蒙不是有令在身,他绝不会走上前去,推那半开半合、形同鬼魅的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