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霸主是这样炼成的(2 / 2)

鲁国正在天天骂娘,可齐国的部队却又隆重开来。

这时,小白仍然把他的那个哥哥当成头号敌人,把管仲当成第一号仇人,因此这次发兵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把他的哥哥和管仲的脑袋全部砍下来。

他的这个决心是可以理解的,可他的老师鲍叔牙却不同意。鲍叔牙认为,杀公子纠是绝对正确的,但杀管仲将犯历史性的错误。

小白一听,说:“不杀他才是我的错误!连个仇人都不敢杀,人家还以为老子是个阳痿人物啊。”

鲍叔牙说:“老大不要生气啊。老大要是坚持杀管仲,我也没什么意见。不过,我把我的想法说一说。如果老大只把齐国的老大做到死的那一天,我这个水平那是可以帮老大做到底的。如果想在诸侯面前称老大,那非得要用管仲不可。老大现在是想只当齐国的老大,还是想当诸侯的霸主?”

他的原话是:“臣幸得从君,君竟以立。君之尊,臣无以增君。君将治齐,即高傒与叔牙足也。君且欲霸王,非管夷吾不可。夷吾所居国国重,不可失也。”

注意,齐桓公虽然是春秋第一个霸主,而且后来大家都把齐桓公称霸大业归功于管仲,而且几千年来,没谁对这个功劳表示过质疑,但这个构想却是鲍叔牙提出来的。如果没有老鲍的这个提法,估计管仲早就完蛋,小白也不是后来的齐桓公了。

小白刚当上几天齐国的国王,感觉很不错,听到鲍叔牙说如果用了管仲,还可以当诸侯的霸主,可以在诸侯面前牛气哄哄,那他妈的真是爽死帅呆酷毙了,眼睛的瓦数当场大增,一拍大腿说:“好啊。我不杀他了。不过,他这么个大人才,鲁国能放他过来吗?”

鲍叔牙说:“这个容易,老大写一封信过去,要求鲁国把公子纠的脑袋直接砍下来。管仲射过老大,老大一定要亲手砍他。”

小白一听,马上说:“要得!”于是给鲁国国君写了一封信。信的核心内容就是:“子纠兄弟,弗忍诛,请鲁自杀之。召忽、管仲雠也,请得而甘心醢之。不然,将围鲁。”公子纠是我的兄弟,我念在兄弟的情分上,不好意思动手,请老大帮忙杀了。至于召忽和管仲,都是公子纠的主谋,尤其是管仲曾经暗杀过我,我一定要亲手砍下他的脑袋,请老大赶快把这两个家伙捆好,用加急快件送过来。否则,老子二话不说,大军就打过去,见谁扁谁。

鲁国刚被狠狠地扁了一顿,这时已经全部疲软了下来。鲁庄公虽然气得要命,在心底里叫喊要报仇,但报仇是要实力的,现在他哪有这个实力?他读着小白那封牛气哄哄的信,用没有底气的声音骂了几句之后,就决定接受小白的条件。

他马上派人把公子纠、管仲、召忽全都捕获归案,先让公子纠自杀了,然后准备把管仲和召忽送到齐国去,让齐国人亲自杀死管仲。

他的头号谋士施伯对他说:“老大,把管仲也一起杀了。”

鲁庄公说:“为什么要这样做?”

施伯说:“老大啊,这个管仲是个大人才。我看,肯定是小白想重用他,才这么做的。如果让齐国重用管仲,以管仲的水平,没多久,就会让齐国成为超级大国。他们一成为超级大国,咱可就难受了啊。”

这哥们儿的智商确实不低,把鲍叔牙的意图弄得很清楚。只是这哥们儿私心太严重,老早就知道管仲是个可以让一个国家变成超级大国的才人,却硬是没有向他的领导推荐,让管仲出来为鲁国作贡献。他比谁都清楚,如果管仲一出来,他的市场就彻底萎缩。因此,就天天在那里装傻,好像对管仲一点不了解,打算彻底埋没这个人才,直到现在才说出,管仲是个谁也比不上的人才,让他到敌国去工作,那是咱国家的灾难啊。

你想想,这时候,鲁庄公还能听他的话吗?

鲁庄公这时心里肯定恨不得吃了老施的肉,但表面上却什么也不说,挥一挥手,叫:“送人!”

召忽看到派出所人员上门时,知道自己的前途已经一点也不光明了,眼睛一闭,然后宝剑一横,自己把自己处理掉了。管仲一听,是要把他送回齐国的,马上就知道这是他老朋友的阴谋诡计,连施伯都知道,他当然更加知道了,就让他们把他关进囚车里。

管仲上次吃了速度慢的大亏,深刻地领会到时间就是生命的道理。他怕鲁庄公突然后悔起来,又派人过来把他搞死,那可就麻烦了。因此,他就想了个主意,编了一首流行歌曲,教士兵们唱,说谁把这个歌唱得好,去参加快男比赛都没有问题。于是,大伙一路都卖力地跟唱。大家一边唱着歌,一边想着能成为快男就可以跟春哥同台大吼了,就全忘记了疲劳,一路不停地跑着。本来两天的路程,他们只用一天半的时间就全部走完了。

鲁庄公后来越想越觉得施伯的话不错,越想越觉得管仲那张脸全是阴谋诡计,真的到了齐国,以后自己的麻烦肯定会越来越大,就下了决心,叫几个杀手过来,你们快快过去,把管仲的脑袋砍了。

不听话的后果

那几个杀手拼命狂奔过去,但管仲早已离开了鲁国的国境。你要是再上前一步,那可就变成了国际事件,被人家一抓辫子,说是武装入侵,那可不好玩了。几个杀手只得带着大刀回去,说管仲他妈的太狡猾了,跑掉了。他如果不狡猾,他还是管仲吗?

管仲一回到齐国,鲍叔牙就直接把他接到自己的家里,好酒好菜接待这位老朋友。

接着,小白又在王宫里举行盛大宴会,欢迎这个一箭射中他胸口的恐怖分子。两个人一谈,小白的感觉大为良好,觉得这个管仲比他老师鲍叔牙的水平果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当场下文,让管仲当了齐国的第二把手——相国,以后咱齐国的军政大事都由管相国说了算,老子只负责当管同志的坚强后盾。他原先的那几个死党鲍叔牙、隰朋、高傒统统成为管仲的助手。而且为了表达他的敬意,宣布从此之后,他不叫管仲的职务,而是叫仲父。把管仲提到老爸的地位。

在小白成为齐国第一把手的过程中,鲍叔牙的功劳是最大的,现在连鲍叔牙都服了管仲,其他人还有什么话说?意见再大也只能留在肚子里,现实生活中仍然得看着管仲的脸色行事。

鲁庄公这时很注意齐国方面的资讯,得到的消息果然是齐国让管仲当了相国,心头当然极端不爽。本来一个好好的人才,好好地控制在自己的手下,现在好了,双手送给了敌人。如果是当着礼品送过去,那还得个好名声,可现在却被小白大大地忽悠了一通,真是岂有此理!

觉得岂有此理的鲁庄公越想越觉得在这个事上,自己的智商被小白狠狠地侮辱了一次。人家的名字虽然叫小白,可真正的小白却是自己。他最后大怒起来,决心报报这个大仇。

不过,这哥们儿虽然叫报仇叫得天差点塌下来,可头脑并没有发烧到神经短路的地步,十分知道报仇是需要部队的,现在他的实力还不是齐国的对手,因此还得来个军国政治,把部队训练好,才能狠狠地打击一下齐国。

小白对鲁国也很关注,听说鲁国现在正加大练兵力度,马上就大肆渲染鲁国威胁论,决定先出兵把这个鲁国狠狠地修理一顿,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跟他作对的后果是严重的。

管仲却坚决反对,理由是,小白刚刚当老大,大家的工作还没有完全展开,什么业务都还没有走上正轨,自己在国内的脚根还没有站稳是不宜打仗的。

可小白不听,老子的哥哥死了,老子的脚跟就站稳了。别的话我听你的,可这一次我做主,不用你负责。

于是,一场历史上著名的大战爆发!

这就是齐鲁的长勺之战。

长勺之战的结果大家都已经知道,势力占优的齐桓公被鲁国新锐军事强人曹刿打了个大败。

这场大战虽然不很激烈,但却给我们贡献了几个典故:一个是肉食者鄙;一个是那个“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成语。

小白一点不爽,自己带着这么多的部队过来,居然打不过弱弱的鲁国,简直是太没有面子了。他咬着牙,决心把教训鲁国的事业进行到底,但部队却没有多少了。这哥们儿却想了个办法,派人跑过去跟宋国借兵过来,帮他搞定鲁国。

宋国的老大也是很爽快的,一听说要借兵,二话不说,派出宋国的首席大将南宫长万带着部队去帮齐国。

这个南宫长万是历史上有名的猛男,肌肉极端发达,力气无穷无尽,可头脑却简单得要命,带着部队,一来就蛮干。你想一想,一个蛮干的猛男,在那个浑身是阴谋诡计的曹刿面前,能讨到什么好处?双方一接触,宋国就给打了个彻底的失败,连资深猛男南宫长万都成了战俘。

这一次,我们的齐桓公小白同志真正傻眼了。

再盘点一下,这场战争的赢家。第一个赢家似乎是鲁庄公——这哥们儿虽然此前就是睡觉都在高喊 “报仇”两个字,可当齐国的大军杀过来时,吓得大小便同时失禁,张着嘴坐在那里,完全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后来,那个曹刿硬是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帮他打赢了这一仗,为他挽救了面子、挽救了国家,让他继续把这个老大当下去,说是最大的赢家一点不过分。

另一个赢家就是曹刿。这哥们儿原来只是一个失业人员。如果他的老爸老妈是大款,他找不到工作,还可以当个啃老族,一天到晚没事干,还可以喝名酒、穿名牌,与美女拍拖打发日子,可他的父母是贫下中农,解决温饱都还有问题,哪能啃到什么老?他很想去当个公务员,可大家知道,那个时代,没有个强硬的后台或者坚实的经济基础,你的水平再高,也是当不了公务员的。他没有办法,只得天天在家咽着青菜、喝着光可鉴人的稀粥,等着机会。他知道,这个世界将越来越乱,这个世界一乱,他的机会就来了,他就可以告别青菜、稀粥的生活,成为“肉食者”。当齐国大军杀进来的时候,在鲁国个个都怕得要命的时候,他挺身而出。他成功了,成为这场战争的另一个赢家。

其实,除了这两个赢家之外,还有一个大赢家。

这个赢家就是管仲。

本来,他坚决反对打这个仗的,但小白一定要打,最后打了个大败仗,一脸灰白地跑了回来。铁的事实告诉小白,不听管同志的话还真不行。从此,他把所有的事都交给管仲经手,自己专心在后宫喝酒泡妞。

管仲制定出一套改革开放的政策,大力发展工商业,出台了一系列富国强兵的措施,各行各业都得到了迅猛的发展,国家的综合实力明显增强,GDP跃居各国之首。手头一有资本,说话就开始牛起来。然后,按照管同志的部署,齐桓公派人去跟鲁国讲和,说从今之后,做个友好邻邦,不要动不动就在边界发生流血冲突,老是用士兵们的生命来制造新闻,吸引眼球,实在不像话。

鲁国虽然打了两个胜仗,但也付出了代价,这时还没有恢复起来,正担心齐国军队又咬牙切齿地打过来,想不到齐国竟然主动修好,自己面子大大的有,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齐国请鲁国跟宋国也不要计较下去了,释放那个南宫长万。鲁国当然很爽快地答应了——反正那个南宫长万也不会投降他们,天天关在那里,饭量又大得要命,白白地帮人家养一个猛男,一点也不合算,现在放了他,不但免了这个负担,还得了个好名声。

齐桓公看到连鲁国和宋国都这么听话了,野心就开始膨胀起来,对管仲说:“咱就再把这个外交工作开展下去,干脆把其他几个诸侯都通知过来,开一次诸侯峰会,推选一个霸主。他们肯定会推选咱们了。谁不服就打谁。”这哥们儿现在手里有钱有部队,口气牛得很。

管仲说:“现在咱是有条件开个诸侯峰会了,不过,得找个理由。连个村民大会都得有个理由,何况诸侯峰会。”

齐桓公说:“还要找理由?这枪杆子就是理由。”

管仲说:“如果只靠枪杆子,咱就是赤裸裸的军国主义了。老大你也知道,人家对军国主义是很痛恨的。因此,枪杆子只能作为威慑手段,不能天天挂在嘴边,动不动就拿来扁人。乱打人是不对的,这是连小学生也知道的道理。当然,如果老大只想当一次峰会的召集人,做做东,请大家来喝喝酒,集体公款旅游一次,也不用花什么心思了,一个通知就完全可以办到。但要是真的想成为诸侯中的老大,让那些诸侯都得在老大面前臣服,夹着尾巴听老大的话,就得把这事做得有理有利,不光有绝对的军事优势,还得有让他们无话可说的理由。”

齐桓公一听,我靠,有这么复杂?只得一脸菜鸟地问:“现在还有什么理由让那几个混蛋无话可说?反正这个理由我是找不到的。我只觉得,对那一群鸟人,只有大刀让他们听话。”

管仲却有办法,这哥们儿就是为了帮助齐桓公当上霸主而来到这个世界的。他虽然嘴巴上说,如果直接动用枪杆子要变成赤裸裸的军国主义,其实他现在所走的路就是赤裸裸的军国主义道路。在他的主持下,目前齐国的军事实力已经是诸侯中最牛的了。可他比所有的人都知道,要想让齐国成为霸主,光靠枪杆子还是不行的,还得讲政治,也就是说作一下政治秀。齐桓公找不到理由,他却很轻易地找到了理由。他说:“可以让周王给咱盖个公章,委托咱帮他处理诸侯事务。有了这个文件,真理就在咱的手中。”

周王朝东迁之后,不但地皮比以前更少,而且连那个象征性的发言权都被郑抢走了。郑国那时在诸侯里的实力只能算个屁,属于中小型企业,却也把大周欺负得不剩渣。两者本来是中央和地方的关系,是典型的上下级之间的关系,可后来居然发展到互换人质的地步,而且周王居然让自己的太子到郑国去当抵押品,面子已经丢到脚板底了。后来,周桓王气不过,想武力解决郑国,哪知,却给人家一箭射中肩头,大败而回。再后来,周王觉得郑国不好欺负,又跟齐襄王闹了个矛盾,带着几个小诸侯国来跟齐国比赛,结果又被齐襄公打回老家,从此把尾巴夹得紧紧的,老老实实地过着紧缩的日子。这些年来,大家已经基本听不到大周的声音了。

这个诸侯共主已经完全沦为弱势群体,下发的文件早已被人家当成废纸。

可管仲却硬是从这个弱势周王身上发现了其无可替代的价值,来个废物利用。他认为,现在周王虽然已变成废物一个,但他到底是天下共主,这谁也得承认,人家把周王当做废材,那是因为周家的势力实在太薄弱。如果让周王的公章与齐国的枪杆子配套,谁还敢不听话?如果只有周王的公章,你就只能当那个郑庄公了。如果只有枪杆子,到处玩军国主义,你也只能牛那么一阵子,最后一定会给人家群殴,直到被扁得没有渣。这样的事例,后来的历史给管仲提供了很多例证。

齐桓公虽然开始时有点菜,这时听到管仲这么一解释,马上大叫:“难怪鲍叔牙这么信任你。这么老谋深算,老子不服还真不行。你就看着办吧。我现在的任务就是做好去当诸侯牛人的思想准备。”

管仲在经过五年的内政改革之后,终于伸出他的手,玩起了他的霸权主义。

第一次诸侯代表大会

在大周这个共主已经没有市场,大家的游戏没有规则的年代,要抓个机会,对于管仲这样的历史猛人来说,简直是太容易了。他很快就抓住一个机会,派人跑到周王那里,请周王给齐国写了一张委托书。

这个机会是宋国和周王同时创造出来的。

先说说周王创造的机会。

那个倒霉的周桓王早已死去,现在是他的孙子周釐王在位,算起来是周釐王元年,即公元前681年。以前新的周王上任时,诸侯们都会一起带着现金、带着各国的土特产过去隆重祝贺,可现在却不是以前了。周釐王即位的时候,文件下发之后,大家都来个选择性失明,个个都在那里装傻,没一个来到登基仪式现场。周釐王现在声音又弱、财政又吃紧,只得走了个法定程序,宣布一切从俭,弄得场面冷清得要命。

管仲抓住这个机会,派人带着一笔可观的现金,以及一大批礼品跑过去祝贺。虽然之前,周釐王的老爸给齐桓公的老哥打了个遍地找牙、满世界乱跑,算起来是仇人一个,可现在既没有能力算这个账,而且就是数大半天,也数不出一个朋友来,这个仇还记他个鸟。现在人家主动上门来,给你制造一点节日氛围,这个面子是说有多大就有多大,你还有什么理由记那个仇?周釐王高兴得两眼亮晶晶的,偷偷地抹着激动的泪水,接待了齐国的使者。

管仲就这样轻易地搞定了周釐王。

再说说宋国制造的机会。

宋国制造的这个机会,是宋国出的一个麻烦。

宋国的这个麻烦完全是由宋国国君的那个乌鸦嘴弄出来的。

你还记得那个南宫长万吧?这个猛男以前牛哄哄地带着部队去打鲁国,哪知一仗下来,倒被人家来个全歼,最后还成了俘虏。直到管仲前些年通过和平方式,才让鲁国把他释放回来。

他当时是天下第一猛男,本来被人家在战场上抓过去,那张脸就已经丢得一点不剩了。可他的领导宋闵公却一点不管,有事没事就拿他来开涮,让南宫长万的脸面丢得更加深刻。本来,这样的猛男最受不得人家的开涮——如果是张飞,估计宋闵公的那颗脑袋早就给扭了下来,这个南宫长万被开涮了这么久也没发作,算是有素质了。

正好周庄王歇菜,宋国要派人跟过去参加追悼会。

南宫长万虽然是宋国军界牛人,胜仗败仗都打过,但从没到过首都,这时就很想当个宋国吊唁代表团的团长,去参加这个追悼会,顺便逛逛京城,看看首都的红灯区跟宋国的红灯区是不是有什么不同,开阔一下视野,长一下见识。

按道理说,他是完全有资格当这个团长的。

哪知,宋闵公却哈哈大笑,说:“笑死我了。咱宋国的人难道死光了?派个俘虏回来的人去当团长?”

南宫长万一听,现在说俘虏不能当团长,估计下一步就会说,俘虏不能当公务员了,俘虏只能进黑砖窑当民工了,那时我可就惨了,马上大叫道:“今天我让你知道,俘虏也能杀人!”

宋闵公一听,嘎嘎大笑起来:“一个俘虏还想杀我?看是谁杀谁?”说着,操起来旁边的一把戟,便向南宫长万刺去。这哥们儿这时只记得南宫长万是个俘虏,居然忘记了这家伙是当时第一猛男,杀人是他最精通的业务,以为像其他俘虏一样,一戟过去,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南宫长万本来就喝了几杯,神经系统正处于亢奋状态,老早就想找个人来杀杀,减缓一下心中的那口鸟气,眼见宋闵公一戟刺来,而且目标部位完全是想要自己的性命,哪还顾得了什么,大喝一声,抓起身边的棋盘,动作快得像风,向宋闵公的头砸去。

结果是棋盘没有事,宋闵公的脑袋却给打得粉碎,那团一点不聪明的脑汁喷了一地。

旁边人的一看,我的妈呀,弄成流血事件了。他们看到南宫长万连老大的脑袋都敢砸烂,而且还在那里满脸横肉地狂叫着,都知道自己的脑袋的硬度并不比老大的高,因此都四处乱逃,抱着头逃离现场。

南宫长万丢了棋盘,拿着一支长戟冲了出来。

那个宋闵公虽然脑袋不灵光,嘴巴又是属乌鸦的,该干的事不干,硬是老去跟个有杀人爱好的人过不去,最后死得很惨,但他也有个死党。

这个死党就是仇牧。仇牧也曾多次劝宋闵公不要老是拿南宫长万这种有杀人特长的铁人去开涮。可宋闵公不听。

这时,仇同志正有事跑过来要向老大汇报,看到大家都大叫着四处乱窜,赶紧冲了进来,一来就碰见了南宫长万。

他虽然早就料到南宫长万迟早要搞定老大,但却没有想到刚才就搞定了,还傻乎乎地问:“出了什么事?老大在哪儿啊?”

南宫长万大叫:“早给我杀了。现在尸体就摆在那里,你可以去验收。”

仇牧一听,你居然敢杀老大?老大就是爱拿你开涮几句,就是认真算起来,也不是死罪啊,你就杀了他。你这个杀人犯,我杀了你。他抓起一把刀,就去砍南宫长万。

结果没有一点悬念。

南宫长万刚杀了人,血气正旺盛得很,正想把杀人工作再深入一步,看到有送死的过来,就顺手一戟过去,仇牧当场死亡。太宰华督看到这个场面,就知道局势不能控制了,马上就想去搬兵,只有大军进来,对这个猛男进行人海战术才能胜利。

这哥们儿的想法绝对正确,可动作却慢了一拍,他好容易叫来一架车,正要爬上去,南宫长万就赶了过来,一戟要了他的命。

南宫长万这几戟就把宋国高层都杀怕了,个个都躲得远远的,不敢再出来说什么。

南宫长万突然发现,现在宋国自己可以说了算。这哥们儿在战场上脑袋一点不会转弯,可这时却转了一个弯——干脆自己找个老大扶持上来,然后大权拿在自己手里,那不是太爽了?

猛男做事的特点就是,只要有想法,马上就有行动。南宫长万脑袋一冒出这个想法,马上就跑到宋闵公的堂弟公子游家里,大叫:“老子杀了老大。”

公子游看到他一身血气地来到,当场吓得脸色发白,这哥们儿连老大的脑袋都敢砸烂,还有什么事做不出?

南宫长万接着嘎嘎大笑,说:“我已经决定,让你当老大。”

公子游一听,我靠,居然有这样的好事?我这就成了老大了?你说的不是假话吧?

南宫长万说:“马上去宣誓就职。”

公子游也是个菜鸟,如果是别人过来拥护他,让他当上老大,估计这个老大还可以多做几天,可这个南宫长万是什么人?一个顶着猪脑袋的猛男,除了会杀人之外,没有其他特长,在人们的眼里,是个不折不扣的屠夫,有一点人心也不跟他沾边,跟他干下去,能有什么好结果?

而这时,宋闵公的弟弟御说已经跑了出来,在国际社会寻求帮助,请各国老大帮他讨个说法。这哥们儿跑了几个地方,可一来出来的时候,跟裸奔没有区别,一点现金都没带。在这个社会,没钱你能开展什么工作?二来当时很多诸侯都自顾自的事,哪有什么闲心去操心别人的事,对他的求助只是一脸干笑地说:“呵呵,这是宋国的内政。不是说,内政不得干涉吗?我们没有办法啊。”

御说没有办法,只得回到国内。

这时,国内的老百姓都对南宫长万很不满,看到御说回来了,便都把他当成老大,打倒南宫长万。

南宫长万和公子游接到各地群体事件不断涌现的消息后,决定派部队前去镇压。哪知,命令签发之后,却不知道把这个命令发给谁了。因为军队这时也完全倒到御说的阵营里,成为打倒南宫集团的主力军。

最后,只有南宫长万一个人在奋斗了。

南宫长万虽然猛,杀了很多人,但最后也被很多人杀死。

于是,御说成为宋国新的老大。

本来,照理说,宋国已经走上正轨了,什么事都已经没有了。可管仲却认为,还可以把文章做下去。当然,这个文章是为齐国而做的。

管仲说:“现在御说虽然当宋国的第一把手,可还没有履行手续。”原来,诸侯换届时,大周虽然不能内定候选人,但换届之后,得把换届结果上报周朝,由周朝备案下文承认后,你才合法,你才当得理直气壮。这些年来,诸侯们早就不把周朝放在眼里了,换届工作从头到尾都由自己完成,根本不再浪费时间去办这个无聊的手续。因此,管仲就抓了这个把柄,请周王委托齐王带着几个二流诸侯国到宋国去,履行这个手续。这样,齐国就有了通知大家开会的权力了。

乍一看这个办法,好像是恢复大周的权威,其实周朝却没有一个人参与,全是由齐桓公出来说了算。可周王几代以来,就一直越来越弱地在洛邑那块小地方上过日子,跟个村级地主的地位没有什么差别,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再从他们身上找到一个国家元首的感觉。到了这个周釐王,就更没有什么话说了。这时得了齐国的一点好处,早就满足得爽歪歪,不管齐国什么报告打上来,内容看都不看,直接就在尾页空白处签上“同意”两个字。

齐桓公得到这个最高指示后,马上着手选址,布置会场。然后发出通知。

不过,虽然做得很热闹,但管仲的底气并不足,发通知时是做过一番严格的论证的。现在的几个大国都很牛,你要是通知他们,估计他们根本不鸟你,而且说不定他们还暗中踢你一脚,叫原来跟他们走得很近的小国也不要来,事情就彻底搞砸了。所以,他就只向宋、鲁、陈、蔡、卫、郑、曹、邾这八个国家发了个通知。

因为这次会议的地点在北杏,所以史上又叫“北杏之会”。

应该说,管仲的担心是没有错的。八张通知书发出之后,带着代表团到来参加九国高峰会谈的只有齐、宋、陈、蔡、邾五个国家,鲁、卫、郑、曹四国不但不来参加会议,就是连个理由也懒得说明一下。

九国会谈就成了五国会谈。

齐桓公一看,这成什么话?人员太稀少,会议的规模上不来,心情一点不爽,他就想不开这个会了,想改个日期,等那四个国家代表团都到齐了,再开会。

管仲不同意。管仲认为,随便改变时间,是不讲诚信的一种表现。不讲诚信的后果是什么后果?就是周幽王的那个后果。现在九个来五个,已经超过应到会人数的百分之五十,符合法定程序,可以开会。如果不开,下次估计连这几个小国都不来了,只有咱齐国一个人在那里开个气愤的大会了。

齐桓公这辈子最大的水平,就是能够全盘听从管仲的话,一切行动都顺从他的安排。这时听管仲这么一说,马上就把脾气收了起来,一拍大腿说:“开会!”

这个会虽然在媒体上的宣传是个隆重的大会,其实议程很简单,过程很简洁,只是在会场里摆了一张周王的椅子(周王是绝对不能出面的,要是周王一出面,齐国就彻底没戏了),然后,由齐桓公代表周王宣布御说同志就任宋国国君,御说从此可以合法地行使宋公的权力,谁要是再不服,大家就出来对他群殴,一直扁到他心服口服为止。

谁都看得出,前面这个仪式,其实都是齐国的借口,下一个程序才是齐国真正的目的。

把宋国内政搞定之后,齐桓公对大家说:“现在国际形势很不稳定,而大周的这个权威都已经等于零了,谁都不把周朝当一回事了。这样的后果是很严重的——有的诸侯发生了内乱,谁也管不着,谁也不愿出面管;有的诸侯牛了起来,就到处欺负弱势小国,奉行扩张的帝国主义,而且现在四周的少数民族又不断地强大,天天睁着眼睛盯着咱们的土地。咱要是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全部玩完的。因此,我认为,从今天起,咱们订个条约,几个诸侯团结起来,结成联盟,推举出一个带头大哥,维护周王尊严,与那些想占领咱们神圣不可侵犯领土的戎、狄、蛮、夷死磕到底。现在咱就采取民主推荐的办法,民主选出个老大来。怎么样?”

另外那几个诸侯都不是猪头,一听姜小白的这个论调,虽然嘴里民主来民主去,可你看他那个脸色,就知道这个民主全是为他服务的民主,可不是让你当候选人的民主。这几个哥们儿接着一想,反正自己就那么个屁大一点的地方,手头就那几个兵,在服务区范围内催债、充当一些黑社会保护伞,那是没有问题的,但哪比得上齐国那样强悍得没有谱,想打谁就打谁。你要是想从他那里抢这个民主,估计不过几天,他又来宣布一通周王的命令,来个颜色革命,你立马就得转换身份,从一国的老大变成失业人员。这几个哥们儿倒也很乖,马上就举起手,说:“我们看,这个老大不用选了。姜小白同志你就直接当上算了。反正就是投票,我这一票也是投给你的。”

管仲一听,觉得声音还不够齐全,抬头一看,原来只有三个诸侯在那里大喊大叫,那个刚当上合法宋国国君的御说同志的嘴却闭得很紧,什么话也不说。

管仲马上就知道,御说心理很不平衡。

当然,御说的不平衡还是有他的道理的。因为,他的级别比齐桓公要高一个档次。

当初周朝分封的时候,把诸侯分成五个级别。这五个级别就是公、侯、伯、子、男。宋国是商朝的后代,周朝为了稳定需要,就封宋国的爵位为公,而齐国呢,到现在也只是个侯爵,排名是在宋国的屁股后面的。此前,御说的位子还没有合法,让齐国代理一下老大,那是没有话说的,可现在既有合法的宋公在这里,你一个齐侯却仍然把老大进行到底。这种行为跟越权还有多少差别?

可现在人家的实力牛,你有什么办法?现在不是谁级别大谁说了算,而是谁的实力强悍谁说了算。

御说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的御说,就只好紧闭着嘴,来个弃权,好像这个选举跟他无关,他好像是个国际观察员一样,在那里做调研。

只是人家做观察员时,心情很爽。而他这个观察员却觉得自己很窝囊。

齐桓公却一点不顾御说的心情,当场验收投票结果,除了御说用脚投票外,其他几个诸侯老大统统用手投出神圣庄严的一票,而且都把这一票投给了姜小白。

于是,春秋第一位霸主就这样产生了。

当然,程序还是要走一下的。齐桓公先是像很多人一样,看到自己差不多全票当选后,就假装谦虚一下,说自己能力啊、资格啊,一样都不够,怕这个担子挑不起啊,会辜负各国的期望、辜负人民的重托啊。在座的都是官场老手,别的能力虽然很菜,但这方面的业务却精通得要死,马上齐声说:“小白同志不当这个老大,即使我们答应了,但全国人民会答应吗?”

齐桓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于是,他带着大伙向周王的座位行礼,表示向大周进行了汇报,然后就跟大家发表了北杏大会宣言:某年月日,齐小白、宋御说、陈杵臼、蔡献舞、邾克,以天子命,会于北杏,共奖王室,济弱扶倾。有败约者,列国共征之。

这个宣言很简洁,才几句话,记忆力再差的人只要多读几下,也能把它很快地背下来,可作用却大得要命。大家这么一签字同意发表,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全成了齐国的二层机构——以后大家都得在齐国的领导下,去“共奖王室,济弱扶倾”,如果谁不听话,就“列国共征之”。也就是说,哪个敢不召之即来,大家集体去扁死他,扁死之后,连个同情心也得不到。

可到了现在你还能说什么?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管仲就对大家说:“鲁、卫、曹、郑等几个诸侯居然不把周朝放在眼里,不来开会。这种人该不该教训一下?”

在场的人当然只能说该教训啊,这种人不教训,谁该教训?难道去教训遵守纪律的?这几个哥们儿在说这个话的时候,心里都想,反正老子手里那几个民兵,做本国治安工作都还有点吃不消,这点战斗力,齐国估计看都不会看一下,哪会让他们跟着去教训人家?因此,个个都把胸脯拍得很响。

哪知,齐桓公却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高尚,当场就说:“好啊!现在齐国的力量有点弱,而且这是大家的事,需要大家一起来努力,共同维护这个社会秩序。大家都发扬国际主义精神,组成多国部队,一起出兵!”

大家一听,这才知道,自己被狡猾的管仲绑上了贼船,上了这个贼船,你不当贼,那是不可能的。你要是不支持,那个“列国共征之”这一条款估计马上就发挥作用了。到了这个时候,那几个诸侯终于发现自己是全世界最大的猪头了,但到了现在也只好把猪头进行到底,都说:“我们都听老大的。”

当然,宋桓公御说仍然保持弃权的态度。

在齐桓公宣布北杏之会胜利闭幕的当天夜里,御说就带着宋国代表团率先开溜。反正我的位子已经定好了,其他的关我屁事。

姜小白很生气,马上就涨红着脸,要发兵,去追回来。老子才当霸主第一天,你就跟我过不去,看我不把你暴扁一通,我就不叫小白了。

管仲却坚决反对。

齐桓公问为什么?这不正好拿这个御说来开刀,杀给人家看看,显显一下霸主的威风。否则,只在这次大会上当了个老大,然后到齐国自己家爽歪歪几天,这个霸主只能算个屁。当了霸主,就得做出个霸主的样来,就得拿出霸主的霸气来。

管仲当然想出一下霸主的风头,但他在选择的对象上,却比姜小白聪明多了。他认为,宋国固然应当教训,可鲁国更应该教训,而且教训鲁国的成本要比教训宋国的成本低得多。宋国那么远,咱要跑多少天才到达?鲁国就在咱的隔壁,一伸手就可以猛扁他一把,而且扁得要比去扁宋国响亮多了。理由也比去扁宋国的理由更充分——宋国只是在投票时弃权,到底还来参加了会议,而鲁国根本连会场边都没来一下。

北杏之会是奉大周之命召开的会议,鲁国是大周在东方最亲近的诸侯,理应支持,哪知现在居然不鸟大周的命令,这是彻头彻尾的分裂行径,是应该全国共诛之、全民共诛之的。

这个理由一摆出,鲁国就成了无组织无纪律诸侯,套用美国人的话来说,就是一个无赖国家。

打击无赖国家是不需要理由的,不打击无赖国家是没有理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