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的亡国之君,我们通常总是用暴戾、无能、昏庸这些词来描述,也正因为他们不思进取、贪图享乐,他们成为了王朝的葬送者。
但是,杨广是个很奇妙的亡国之君。他之所以亡国,是因为他有一个远大的理想,他想要建立万世之功,他想要成为千古一君,他的这种抱负,从他登位后使用的年号就能看出——大业。
杨广的终极大业,就是他想要让自己的国家,成为世界的中心,他的梦想,后来成为了历代中国君王的梦想——天朝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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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子外交Ⅰ——北榆林,西张掖</h2>
隋大业三年,杨广北巡,年底抵达了榆林郡。这个榆林郡是什么地方呢?大概辖境是现在内蒙古自治区准格尔旗、土默特左旗、土默特右旗及托克托县一带,总之,就是北方边境了。有人问,杨广这好好的东都洛阳不待,跑到榆林郡这么个苦寒之地来干啥呢?答案是,当然不是来享受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国风光的,他是来办事儿的,什么事儿呢?帝欲出塞耀兵,径突厥中,指于涿郡。也就是说,跑突厥地面上军事演习,展示军威来了。牛逼了吧?
当然,杨广也知道这事儿挺玄乎,闹不好要出乱子,你牛逼也不能骑人脖子上拉屎啊;于是,先派了个使者过去,跟突厥首脑启民可汗解释一下,免得误会。杨广派去的使者叫长孙晟,大家还记得此人不?对咯,就是跟李子雄一道镇压杨谅叛乱的那位,我们又谈到他了,而且这回是主角。
长孙晟于是就过去了,启民可汗接到了通知,就把各部首脑召集起来,表示要长孙晟传达一下上方的指示。突厥人嘛,游牧民族,跟中土人士不一样,住的是帐篷,所以地上难免有些不干净,有杂草;长孙晟一看有杂草,觉着不够庄重,得借题发挥一下,让启民可汗亲自除草,也让出席会议的各部头脑掂掂分量,知道一下我们家隋帝姓甚名谁,何方人物。
于是长孙晟就指着地上的杂草问了:“这草香的吧?”
启民可汗也被弄了一头雾水,杂草还能是香的?凑过去闻了闻,然后表示:“不对啊,这草不香啊,长孙先生啥意思?”
长孙晟就说了:“中土的规矩,天子所到的地界儿,诸侯们都要亲自扫路洒水,清理地面,把路旁扫干净了,表达他们对天子的一片忠义虔诚之心。现在牙帐之内有些杂草,岂不是留的香草吗?”
启民可汗这才恍然大悟,估计还猛拍了下大腿:“我的错!(原文是奴之罪也!)我所有的一切是隋朝天子赐予的,现在有机会效犬马之劳,还能有二话?只是我们这些人,都是蛮荒之人,不懂礼数,不知道规矩,现在长孙先生一说,咱就懂了,还是要感谢长孙先生的尊尊教诲啊。”
于是,启民可汗亲自拔下佩刀,开始割草,帐内的其他各部大佬一看老大都这么干了,还敢继续坐着?也赶紧跟着一块割。
然后,据《资治通鉴》说:于是发榆林北境,至其牙,东达于蓟,长三千里,广百步,举国就役,开为御道。(为开个御道,全国人民都出动了)
该年,启民可汗和义成公主到杨广行宫朝见。其后不久,启民可汗上表言事,请求改换华服。杨广表示,尚有北疆未宁,无需改服。其后,杨广又设了个可容千人的大帐篷,设宴款待启民可汗,突厥各部则纷纷进献牛马,有万余之多,而杨广则大肆赏赐,光启民可汗就得到布帛两千万段,而后“又赐启民路车乘马,鼓欢幡旗,赞拜不名,位在诸侯王上”。
该年八月,杨广离开榆林郡,盛况空前:
时天下承平,百物丰实,甲士五十馀万,马十万匹,旌旗辎重,千里不绝。令宇文恺等造观风行殿,上容侍卫者数百人,离合为之,下施轮轴,倏忽推移。又作行城,周二千步,以板为干,衣之以布,饰以丹青,楼橹悉备。胡人惊以为神,每望御营,十里之外,屈膝稽颡,无敢乘马。启民奉庐帐以俟车驾。
不久后,杨广亲自去了启民可汗的牙帐,启民可汗跪在那里,为杨广倒酒祝寿,王侯以下,都是在帐前赤膊(当是突厥的一个重大礼节),没人敢正视杨广。杨广大为高兴,赋诗一首:“呼韩顿颡至,屠耆接踵来;何如汉天子,空上单于台。”而后,萧皇后还去了远嫁的义成公主的牙帐。
隋炀帝很高兴,再次大加赏赐——帝赐启民及公主金甕各一,并衣服被褥锦彩,特勒以下,受赐各有差。
杨广回朝的时候,启民可汗也跟着入了关,后来才回了国。
威风不?威风!只是,让杨广能够如此威风的关键人物长孙晟,在两年后,也就是大业五年就去世了。
杨广会想念长孙晟的,尤其是,若干年过后,在雁门。
收服突厥,只是杨广的第一步,事实上,杨广还有着更远大的抱负。
杨广的这种抱负,选曹七贵(杨广早年的七个重臣,分别为吏部尚书牛弘、纳言苏威、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骁卫大将军张瑾、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黄门侍郎裴矩)中的裴矩最为了解。
自从长孙晟之后,裴矩就成了隋朝的外交重臣,他也做了很多事,最重要的,就是撰写了一部《西域图记》,其中详细考察了西域各国的地形人情风俗(矩诱访诸国山川风俗,王及庶人仪形服饰,撰《西域图记》三卷,合四十四国,入朝奏之。仍别造地图,穷其要害,从西倾以去,纵横所亘,将二万里,发自敦煌,至于西海,凡为三道,北道从伊吾,中道从高昌,南道从鄯善,总凑敦煌)。
如果说长孙晟是突厥通的话,那裴矩就是西域通。
裴矩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原因是,裴矩看透了杨广的心思,他知道,当朝的这位皇帝,是一位喜欢做梦的皇帝,他不是循规蹈矩照看好自家一亩三分地就能满足的皇帝,他是有大志向的,他的志向《资治通鉴》用了三个字概括——好远略,而我们用八个字来概括——天朝上邦,万邦来朝。
对着启民可汗抖威风,已经让我们隐隐的看到了杨广的抱负。
在《西域图记》的序言中,裴矩写道:“以国家威德,将士骁雄,泛濛汜而越昆仑,易如反掌。但突厥、吐浑分领羌、胡之国,为其壅遏,故朝贡不通。今并因商人密送诚款,引领翘首,愿为臣妾。若服而抚之,务存安辑,皇华遣使,弗动兵车,诸蕃既从,浑、厥可灭,混壹戎、夏,其在兹乎!”
无责任翻译一下:凭借国家的刑罚和恩惠,将士的骁勇雄健,渡过濛汜翻越昆仑,实在易如反掌。但是呢,如今突厥和吐谷浑控制了羌胡之国,道途被其阻断,所以西域各国不能前来朝贡。现在呢,这些国家有商人“密送诚款”,翘首以待,想要臣服于我天朝。如果能够使其顺服,加以安抚,一定能求得安定和平。到时候我煌煌中华只需派遣使者,不用出动兵车,各路藩属就会臣服,而吐谷浑和突厥也就可以消灭,统一各少数民族和华夏,就在此一举吧!
显然,裴矩跟长孙晟的外交策略完全不同。长孙晟的策略,恩威并举,文武并用,手腕频出,尽一切可能把水搅浑,然后隋朝浑水摸鱼,趁乱取便,两个字概括——分化。裴矩的策略,对隋朝造成较大威胁的突厥和吐谷浑,用两个字——孤立;而对西域那些小国,则用另两个字——招抚;远景目标是,诸藩即从,浑、厥可灭,混壹戎、夏;简单说,拉一票打一票,最终实现天下大同的目标。要从整体上概括裴矩的策略,只需要两个字——做梦。
裴矩在做梦,但是,杨广很陶醉,因为,杨广本来就不是个务实的君王,他是个文艺青年,带有浓重的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气息,裴矩的建议,正和他的胃口。于是杨广很高兴,赏赐裴矩布帛五百匹,天天都把他叫过来讨论西域事宜,在裴矩海阔天空一通忽悠之下,杨广大喜,说了,以后西域的这档子事儿,就你给办了,好好干哟,我看好你哦。
裴矩是怎么干的呢?
大业三年,裴矩亲自跑了趟张掖,然后就找那些做生意的胡商,给他们好处,告诉他们,让你们国家派使者来朝贡,大隋亏不了你们。
大业四年,裴矩说服铁勒部落,令其进攻吐谷浑,吐谷浑大败,其伏允可汗东逃至西平境内,并派出使者向隋朝求救。于是杨广派出了宇文述,到西平境内“迎接”伏允可汗。结果呢,伏允可汗一看那宇文述那阵势,当时就慌了,宇文述这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抓我的?怎么带了那许多人呢?伏允可汗当然不敢投降了,赶紧溜了。
宇文述也不客气,追上去就是一顿砍杀,战果相当辉煌——攻取曼头、赤水二城,斩首三千馀级,俘获其王公以下二百人,俘虏男女四千口,而后凯旋而归。伏允南奔雪山,他的故土一片空旷,东西四千里,南北二千里,皆被隋朝占据,于是,隋朝在此设置州、县、镇、戍,让天下的轻罪犯来此戍守。
其后,隋朝与吐谷浑的战争也有延续,到了次年,双方再次交战,总的来说,互有胜负,但是,考虑到隋朝家大业大,而吐谷浑经不起败仗,所以,基本上还是隋朝得了便宜,大将刘权甚至一路追到了伏俟城。
大业四年七月,杨广亲自去五岳之一的恒山祭祀,而裴矩联络的十几个西域小国,都派了使者前来助祭。
大业五年夏,杨广巡行到了张掖。
张掖是哪呢?简单说就是西域。现在的张掖市位于甘肃省西北部,河西走廊中段,东邻武威和金昌,西连酒泉和嘉峪关,南与青海省毗邻,北和内蒙古自治区接壤。古时的张掖可能在方位上跟现在有些差别,但应该不会差太多。张掖郡最初是汉武帝所设,名字的含义是“张国臂掖,以通西域”,顾名思义,我们也该弄明白张掖在古时的作用了,就是一个跟西域联结的交通枢纽,在隋朝的时候,这儿就是西域和中原通商的商业重镇。
大家都知道,古时候的皇帝,大部分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宅在宫中的,有些个皇帝,可能一辈子都没去过宫外,更甭说出什么远门了,但是,杨广就很另类,自从即位以来,就没怎么待在宫中,足迹遍布四方,前段时间去了北疆的榆林,现在,又来到西域的张掖。杨广去榆林,那是去搞军事演习,展现大隋军威,震慑突厥的;现如今到张掖,杨广来干啥呢?
杨广是来“巡狩”的。啥叫巡狩呢?古时天子到外边考察工作会见诸侯,就叫做巡狩。现如今分封制早就走入历史坟墓了,也谈不上天子和诸侯之分了,杨广如今的巡狩,不是上级视察下级,而是一个强国的领导,前来会见那些小国的领导,意思跟如今的N国峰会差不多。这次N国峰会,这个N等于多少呢?答案是,盛况空前啊,一共来了二十七个国家。当然了,人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来,那是有好处的——《资治通鉴》说:“(杨广)命裴矩说高昌王麹伯雅及伊吾吐屯设等,啖以厚利,召使入朝。”一句话,得出大钱。
以下是此次峰会的盛况:
七月二十六日,杨广抵达燕支山(位于甘肃张掖市山丹县东南五十多公里处,东西绵延一百多公里,南北横跨二十多公里,山坡上松柏常青,水丰草美),高昌王博雅、伊吾王吐屯设等领衔西域二十七国,在道路左旁拜谒隋帝。杨广让他们通通佩戴金玉、穿丝毛织品,点燃檀香,奏响音乐,唱歌跳舞,喧闹不息。
杨广又命令武威、张掖的青年男女装戴华丽,前来观景,要赶上谁的衣服不够华丽,有些土气,就命令地方官负责,一定不能跌份儿。一路上车马拥挤,绵延数十里,以此展示我天朝大国的强盛。
于是,早就被重金收买了的吐屯设,献上了西域数千里之地(我估计啊,都是沙漠,没有人烟的地方,要不然,谁能给杨广?),杨广看了更是高兴(不高兴就怪了,这跟突厥举国开御道相比,也不差啥了,都献土了嘛)。
三十日,杨广架幸观风殿,准备了大量中华文物,请高昌王和伊吾王过来赴宴,这次设宴,底下站立相陪的有二十多个国家的使者。然后,就奏起了九部的音乐,陈设鱼龙之戏作为娱乐。宴中,杨广再次大为畅快,又好好的封赏了一番。
怎么样?高潮了吧?爱国青年们肯定高潮N次了,我这个不怎么爱国的青年也高潮了,而至于杨广,更是不用多说,他大老远的跑到荒凉的西域,图的是啥?图的不就是这个吗?不就是这点民族自豪感吗?
但是,满足了民族自豪感之后,接下来就要吃点苦头了,毕竟这是西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杨广回去的时候,就吃了大苦头,经过大斗拔谷(即今甘肃民乐县东南甘、青两省交界处的扁都口隘路。自古为甘肃河西走廊通青海湟中的捷径)的时候,由于路途实在险隘,车架只能一部部缓慢通过。
当此之时,正值寒冬,寒风凛冽,大雪纷飞,天空白茫茫一片,难分昼夜。文武百官又饥又渴又冷,又被雨雪打湿,可谓是苦不堪言,到了晚上,都无法抵达宿营地,有多半人因此冻死,马匹和驴子,更是死了八九成。后宫的妃子也难逃其苦,狼狈之下,往往走失,跟普通将士混杂着住在山间。车架劳顿,一直到九月底,才抵达长安,而抵达东都,更是到了十月底。
你要问杨广,苦不苦?苦!但是再问,值不值?杨广肯定告诉你——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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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子外交Ⅱ——西长安,东洛阳</h2>
杨广之所以会告诉你值,是因为杨广本人是个极度好面子的皇帝,他的脾性跟他那古板苛刻的父亲截然相反,这从他刚登位时百官仪服的设计就能看出:
大业二年二月,杨广就跟牛弘开始讨论这些舆服、仪卫制度了,不久后,何稠奉命监造。这位何稠也极为上心,据说是“智思精巧,博览图籍,参会古今”,然后才动手操作。操作的重点,不管是辂辇车舆(皇帝的法驾),还是皇后卤簿(皇后的仪仗),抑或百官仪服(朝臣的脸面),都是四个字——务为华盛。为啥?皇帝高兴呗!
据说,搞这一次文物制度,民间折腾不小,其中,还弄出了“天子造羽仪,鸟兽自献羽毛”的笑话。情况是这样子的;
当时为了造羽仪,杨广要求各地都要选送羽毛,地方官就摊派给了老百姓,老百姓没办法,只能去搞了呗。一时之间,陆地的,水上的,捕鸟用的网罗,铺天盖地,凡是有羽毛的能用的这些禽兽,都被抓捕殆尽(亲娘咧,这要搁现在,得被世界环保协会、动物保护协会联合上诉啊)。
乌程这个地方,当时有颗一白尺高的树,而且只有主干没有旁支,一般时候,大家都不会动它的脑筋,但是,而今,上头催着急,说要送羽毛,而正好这棵树上有鹤巢,这还得了?得干啊!大家都知道得干,但是,树实在太高,又没有分支,爬不上去啊——咋办?办法总是有的,最笨的办法,就是把树根给砍断了……正当老百姓磨刀霍霍砍树之时,巢内的仙鹤害怕幼鸟颠覆,居然自己拔了身上的毛,放在地上。(瞅瞅这折腾劲儿吧……)
事情折腾到这地步,居然还有人认为这是祥瑞,美其名曰“天子造羽仪,鸟兽自献羽毛”……不知道脸皮是哪来的。
为了这个羽仪,工人也不少,用了十多万人,花的钱更不用说,以亿计算。
倒是杨广风光了,是吧,从古至今,就他的仪仗最威风,每次出巡的时候,那羽毛,都把地铺满了,绵延长达二十多里……
《资治通鉴》对此有个评价——文物之盛,近世莫及也。
杨广要的是啥?就是这个“近世莫及”!要的就是个劲儿!
除此而外,杨广下很大功夫的,就是这个音乐了。
音乐这个东西,据说在高纬时期最为繁盛,有所谓“鱼龙”、“山车”等品种,后来到了周宣帝宇文赟一朝,咱知道,这家伙比杨广还虚荣,手下郑译就上奏,把北齐的这些乐户弄到了长安。
当然了,到了杨坚即位,他这个人极为严肃,凡事喜欢政治打头阵,上纲上线,对音乐这事儿,也一样,认为这玩意是亡国玩意,所以就让牛弘定下了国乐,——“正声清商及九部四舞之色”,除此而外,一律遣散。
然后,到了杨广这了。杨广本人对音乐倒是不如老哥杨勇那么讲究,但是,眼看着启民可汗就要入朝,觉着就他老爹这些东西,实在死板,不够华丽,就想要弄点新鲜的。正好当时七贵中的裴蕴上奏其事,说要“括周、齐、梁、陈乐家子弟皆为乐户;其六品以下至庶人,有善音乐者,皆直太常”,总之,就要提高音乐人的社会地位,然后展示我天朝音乐之盛了。
杨广一听,就得这么办啊,啥都可以没有,面子得有啊。
然后出现了如下情形,《资治通鉴》有极为精彩的描写:
于是四方散乐,大集东京,阅之于芳华苑积翠池侧。有舍利兽先来跳跃,激水满衢,鼋鼍、龟鳖、水人、虫鱼,遍覆于地。又有鲸鱼喷雾翳日,倏忽化成黄龙,长七八丈。又二人戴竿,上有舞者,焱然腾过,左右易处。又有神鰲负山,幻人吐火,千变万化。
怎么样?够展现我天朝娱乐事业的发达了吧?
光这还不成,还得展示我天朝对娱乐事业的重视!怎么体现呢,要从服装上下手,人靠衣装马靠鞍嘛——伎人皆衣锦绣缯彩,舞者鸣环佩,缀花毦。据说,为了乐户这点衣物,“两京锦彩为之空竭”。
而后,杨广就发话了,光有国乐不成啊,还得有流行乐啊,他就让白明达搞创造,据说“音极哀怨”。据说,杨广看到了这个创作后,很是高兴,对白明达表示:“当年齐国那样的偏远之国,音乐家曹妙达还因此封王,如今我天下大同,正准备要让你富贵呢,你好好干,我亏待不了你!”
如果说这些还不能反应出杨广好面子,那么还有个终极的例子——迁都。
隋朝原本的都城,叫做大兴城,是隋文帝令著名建筑设计师宇文恺造的,地点是在汉朝长安城的东南,实际就是现在后来唐朝的长安城。但是,杨广对这个都城不满意,他有个更好的地方——洛阳。
其实,在隋朝以前,中国比较重要的都城,就是这俩;西汉以长安为都,东汉以洛阳为都。那么,这两个都城孰优孰劣呢?
汉高祖刘邦刚取得楚汉之争的胜利时,他的手下曾经对定都有过争论,主要有两派,一派是娄敬和张良,他们主张西都长安,另一派是其他大臣,主张东都洛阳。其中,娄敬和张良都对长安和洛阳的优劣做了番分析。
娄敬主要对东都洛阳做了番剖析,他说,周成王之所以东都洛阳,他的主要考虑,“以此为天下之中也,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务以德致人,不欲依阻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也就是说,东都洛阳的特点,是四通八达,居于天下之中,便于四方诸侯纳贡,但是缺点很明显,就是地形不够险要,在王朝强盛的阶段,这更能彰显出这个王朝的力量,但是,在王朝衰落的阶段,这就会因此加速王朝的灭亡。所以,娄敬的一句话就概括了东都洛阳的特点——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
对于西都长安,张良的意见比较有代表性:“夫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刘敬说是也。”张良说了一堆,但是核心意见很明确,以长安为都,优势就在于地形险要,所谓“形胜之地”,可以令王朝长治久安。
概括一下娄敬和张良的意见,我们就可以看出,一般来说,强盛的王朝为了展现其统治力,洛阳是个更好的选择,但是,如果考虑到要王朝太太平平的,那么,长安显然是个稳妥的选择。定都洛阳,这叫霸气外露,而定都长安,这叫劲气内敛,各有优劣,根据皇帝的性格而定。
杨广现在迁都,就是要从西都长安,迁到东都洛阳;他是什么考虑呢?其实,两个字就可以概括他的想法,那就是面子。
杨广为此下达了一份诏书,引经据典,纵古论今,详细解释了他迁都的理由,看似很有道理,其实吧,没那么复杂,杨广所想的,无非就是霸气外露,他无非就是书生性情,想要效仿周朝,过“天朝上邦,万夷来朝”的生活。
杨广在他的诏书里说了,他想迁都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他从当王子的那天起,就有这样的想法,“我有隋之始,便欲创兹怀、洛,日复一日,越暨于今。念兹在兹,兴言感哽!朕肃膺宝历,纂临万邦,遵而不失,心奉先志。”一个天天想着迁都洛阳的人,他当然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他是渴望干出一番事业的,他是有一种强烈的表现欲的,用句广告词来说,杨广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抱着“不走寻常路”的念头——所以,杨广很“疯”。
可能有人要反驳我,说不对啊,东汉光武帝,这么一个稳健的皇帝,他不也定都洛阳吗?怎么能说定都洛阳就代表“疯”呢?同志们,光武帝定都洛阳,是跟他的创业历程分不开的。刘秀发家,是因为得到了河北豪族的支持,他的势力范围,是在关东。而当时的长安呢?长安先后为绿林军和赤眉军所占领,而与其相倚靠的陇蜀又是刘秀竞争对手隗嚣和公孙述的地盘,因此,长安很长时间以来都不在刘秀的控制范围内。所以呢,刘秀考虑定都洛阳,完全是从势力范围的角度考量的,这跟后世明成祖朱棣迁都燕京的考量是一样的。
刘秀定都洛阳,带有一些被动性,然而,杨广不一样,他是考虑迁都洛阳,是有主动性的——所以,杨广很“疯”。
杨广之所以“疯”,因为他已经被压抑得太久了:
从晋王到太子,杨广在苛刻的杨坚眼皮底下生活了35年,他装得很辛苦。在隋文帝时期,最幸福的是百姓,因为他们摊上了一个历史上都罕见的好皇帝;但是,最痛苦的莫过于皇子们,因为他们摊上了一个历史上都罕见的苛刻的父亲。因为杨坚的苛刻,杨勇从太子贬为了庶人,杨俊抑郁而终,杨秀惨遭幽禁,而杨广,他以极端的克制坚持了下来,他压抑得太久了,所以,当闸门打开时,他的压抑就变成了疯狂。
大家能够理解杨广这种心态吗?反正我是可以理解的。
大概很多人都跟我有类似的经历:
在求学期间,念初中读高中的时候,为了考上一个好的高中,为了考上一个好的大学,我们玩命学习,每天拼到凌晨,成天跟那些早就熟识了几百遍的习题较劲,为了应付各种考试殚精竭虑,用最大的热忱去关注自己的班内排名、年级排名,我们在拼命压抑自己,集中精力于某一件事。
但是,当高考尘埃落定,我们上了大学,发现这里没有月考,没有硬性的自习课,每堂课换不同的教室,大部分老师叫不出学生的名字,期末考试只需要半个月一周的时间冲刺一下就能过,我们还会像从前那样玩命吗?
不可能了对不对?我们开始学着逃课,只要老师敢不点名,我们就敢不上课,我们每天不到凌晨不睡觉,不到中午不起床,我们开始放纵自己,过最糜烂的生活,而且,疯狂的享受它。
当我们踏入社会,开始承担起养家糊口的职责,大部分人过起朝九晚五的生活,我们最怀念的是什么时光呢?相信我,大部分人会选择大学时光。为什么?因为这段时光我们的压力最小,我们活得最轻松,我们最无忧无虑。
所以,这就是人性。当我们压抑了太久,我们过了太久我们不想过但不得不过的生活,一旦离开这个牢笼,我们就会变得疯狂,大部分人都会是这样。
当然,杨广也是这样,不同的是,他的这个阶段似乎并不允许他那么疯狂。
言归正传。现在的问题还不只是迁都而已。如果洛阳的都城完好无损,杨广只是搬个家,那么,虚荣也就虚荣了,随他去,反正对老百姓没有影响;然而,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在隋炀帝即位这年,也就是仁寿四年的十一月,杨广曾经去视察了洛阳,结果是什么场景呢?用杨广诏书里的话说:“但成周墟塉,弗堪葺宇。”就是说,洛阳旧城,太破败了,根本不能住人,而且旧城原址已经不能再用了,如果要迁都,第一步,是要建都,要从一片空旷中建成一个新都。
关于营建东都,杨广在诏书里是这么要求的:
今可于伊、洛营建东京,便即设官分职,以为民极也。夫宫室之制本以便生,上栋下宇,足避风露,高台广厦,岂曰适形。故《传》云:“俭德之共,侈恶之大。”宣尼有云:“与其不逊也,宁俭。”岂谓瑶台琼室方为宫殿者乎,土阶采椽而非帝王者乎?是知非天下以奉一人,乃一人以主天下也。民惟国本,本固邦宁,百姓足,孰与不足!今所营构,务从节俭,无令雕墙峻宇复起于当今,欲使卑宫菲食将贻于后世。有司明为条格,称朕意焉。
杨广说的好不好?说的很好,好极了。杨广说了,你们别给我折腾,俭素一点,能住人就成,不要因为建都而骚扰百姓。杨广还说了一句经典名言,足以作为历代皇帝的座右铭:“是知非天下以奉一人,乃一人以主天下也。”也就是说,皇帝是干啥的?皇帝是天下的治理者,而不是天下的拥有者。这话说的很好,哪怕到了现在,把主语换一下,皇帝换成现代政府,也一样合适。
但是呢,咱都知道,判断一个政治人物,听其言很重要,但观其行更重要。漂亮话谁都会讲,从古至今的皇帝,再烂的皇帝,也能讲两句人话,但是,能在说人话的同时干人事,那就没几个了。
中国历史上的百姓痛苦在哪?就痛苦在这了。统治集团的言语都是很光鲜的,皇恩都是浩荡的,政策都是仁义的,但是,真落实到实处,才发现全不是什么那么回事。无怪乎元曲里有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听其言观其行,听杨广的言,我们必须说,好皇帝,为人民着想,比他老爸也不差哪去,但是,要观杨广的行,隋朝百姓就只能苦笑而已了。
杨广是怎么弄的呢?《资治通鉴》的记载是这样的:
“三月,丁未,诏杨素与纳言杨达、将作大匠宇文恺营建东京,每月役丁二百万人,徙洛州郭内居民及诸州富商大贾数万户以实之”;
“敕宇文恺与内史舍人封德彝等营显仁宫。南接皁涧,北跨洛滨。发大江之南、五岭以北奇材异石,输之洛阳;又求海内嘉木异草,珍禽奇兽,以实园苑”;
“五月,筑西苑,周二百里;其内为海,周十馀里;为方丈、蓬莱、瀛洲诸山,高出水百馀尺,台观宫殿,罗络山上,向背如神。北有龙鳞渠,萦纡注海内。缘渠作十六院,门皆临渠,每院以四品夫人主之,堂殿楼观,穷极华丽。宫树秋冬凋落,则剪彩为华叶,缀于枝条,色渝则易以新者,常如阳春。沼内亦剪彩为荷芰菱芡,乘舆游幸,则去冰而布之。十六院竞以淆羞精丽相高,求市恩宠。上好以月夜从宫女数千骑游西苑,作《清夜游曲》,于马上奏之。”
……
杨广是怎么说的?“今所营构,务从节俭,无令雕墙峻宇复起于当今,欲使卑宫菲食将贻于后世”,杨广是怎么做的?“…穷极华丽”;杨广是怎么说的?“民惟国本,本固邦宁,百姓足,孰与不足!”,杨广是怎么做的?“每月役丁二百万人,徙洛州郭内居民及诸州富商大贾数万户以实之”……
好吧,杨广说的是一套,但做的是另一套,他口口声声要节俭,不能扰民,但是,真做了起来,就是穷极华丽,就是月征二百万。
这说明了什么呢?有人说这说明杨广压根就是个昏君,你看,他跟胡亥二世有何区别?胡亥二世上台后不也是兴建阿房宫,大兴土木吗?
必须说,杨坚给杨广打下了一个非常坚实的基础,“衣食滋殖,仓库盈溢。受禅之初,民户不满四百万,末年,逾八百九十万,独冀州已一百万户”,也就是说,杨广可以折腾,隋朝有这样的国力供他折腾。杨广为什么要折腾呢?首先,当然是要享受,在老爹眼皮子底下过了35年的穷酸日子,不要说王子了,普通人也受不了,如今老爹死了,不享受享受,对得起这么多年的坚持吗?但是,大家也别以为杨广就跟胡亥一样,就只为了享受,更重要的是,通过大兴土木,通过把排场搞大,他要传递一个政治信号——什么信号呢?
天朝上邦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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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子外交Ⅲ——得了面子,丢了银子</h2>
到了大业六年,杨广迁都的效果终于表现出来了。杨广为什么迁都洛阳?是为了展现霸气用的;杨广要向谁展现霸气?当然不是隋朝百姓,而是四方蛮夷。
《资治通鉴》说:
帝以诸蕃酋长毕集洛阳,丁丑,于端门街盛陈百戏,戏场周围五千步,执丝竹者万八千人,声闻数十里,自昏达旦,灯火光烛天地;终月而罢,所费巨万。自是岁以为常。
(朋友们,什么叫排场?这就叫排场!当然咯,排场是要靠钱砸出来的。杨广同志的可恶在于,他居然拿花钱砸排场当成了常务工作。)
诸蕃请入丰都市交易,帝许之。先命整饰店肆,檐宇如一,盛设帷帐,珍货充积,人物华盛,卖菜者亦藉以龙须席。
(这就要让蛮夷们看看,我天朝上都是如何繁盛)
胡客或过酒食店,悉令邀廷就坐,醉饱而散,不取其直,绐之曰:“中国丰饶,酒食例不取直。”胡客皆惊叹。其黠者颇觉之,见以缯帛缠树,曰:“中国亦有贫者,衣不盖形,何如以此物与之,缠树何为?”市人惭不能答。
(牛皮吹多了,总是要吹破。请人喝酒不用钱,美其名曰“中国丰饶”,但是,人也不傻呀,也是到处转过,见过世面的啊,也知道中国有穷人啊,有“衣不盖形”的啊,你用“缯帛缠树”,不是糟蹋东西么?)
有人说这也太折腾了吧?对咯,确实折腾,但是,杨广认为,折腾得有道理,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是他的政治理想——花点钱算什么?
于是,一手主导了这些的裴矩,自然是大大的讨得了杨广的欢心。有一次,杨广就对朝臣们说啊:“裴矩大识联意,凡所陈奏,皆朕之成算,未发之顷,矩辄以闻;自非奉国尽心,孰能若是!”
这话的意思,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裴矩啊。大家想,杨广都那么说了,裴矩还能不得宠吗?
但是,我们必须问一下,裴矩这么干除了满足一下杨广的虚荣心,对国家还有哪些帮助呢?他干得比长孙晟好还是坏呢?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弊大于利;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干得坏。
同志们,我们外交的目的是什么?用现代国际关系的理论来说,外交的目的,归根结底,是要得到实际利益的。
咱知道,中国历史上,有很多游牧民族袭扰内陆的例子,早年的匈奴,西晋之后的五胡,隋唐的突厥,宋朝的契丹、党项、女真、蒙古,如此等等;游牧民族为什么要来袭扰内陆呢?道理很简单,有好处啊。大家想,这些人骑着高头大马冒着生命危险,在大漠中杀进杀出的,要没点好处,谁愿意干?所以说,游牧民族之所以喜欢打仗,是因为不抢不打,他们活不了,他们是最原始的生存方式,经济生产和经济掠夺相结合。农耕民族为什么比较太平?因为我们的经济模式是以生产为主,至于掠夺,我们掠夺谁去?那些游牧民族比我们穷多了,他们的财产也就是一些牧养的牲畜,还有啥?
中国历史上也有些所谓的雄杰之主,譬如汉武帝之流,他们很豪迈,认为不能被人家打着玩,我们得打人家去;汉武帝就先后任用了卫青和霍去病去攻打匈奴。效果好不好?从战争层面上说,当然是不错,毕竟匈奴就此元气大伤,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能缓过劲来。但是,如果算一下收益成本比,我们会发现,亏大发了,我们打仗花了那么多钱,折腾了那么多人马,到最后,可曾得到什么经济利益?没有是不是?甚至,汉武帝后来还落了个“穷兵黩武”的把柄,后世也有人认为,他的这个“武”导致了西汉走下坡路。
“爱国青年”们常说,我们的民族没有尚武精神,要提倡;我认为,这是很肤浅的。说白了,尚武不尚武,或者说一个民族的生存方式和文化气质,是由地理条件决定的。既然我们好好种地能比天天到外头抢有利,我们为什么要去抢?为什么不能好好种地?上天给了你肥沃的土壤,给你风调雨顺的气候,给你黄河与长江这两条母亲河,就是要让你安定下来,过农耕生活的。游牧民族要杀要抢,那是没辙,他们也想安定,地理条件不允许不是?
就说满族吧,该族原来是个多么尚武的民族?女真族是中国历史上唯一建立了两个政权的民族,金朝和清朝都是他们建立的。但是,金朝后来被蒙古人灭了,而清朝后期,更是中国历史上最耻辱的一段时间,至于尚武精神?早不知道被抛哪去了。后期的八旗子弟,除了成天遛鸟斗蛐蛐,喝喝茶听听曲吹吹牛,还能干啥?有些人连骑马都不会了。为什么会有这情况?是因为八旗子弟太废物,忘了祖宗的教诲吗?这不是本质原因,本质原因是,没必要啊。八旗子弟跑到了中原,遛鸟斗蛐蛐就能过日子,为什么还要习武操练,打打杀杀?
所以说,我们用句粗俗的话来概括一下刚才我们说的——人是逼出来的。
好了,有点扯远了。反正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搞外交,没有好处是不行的,汉武帝那么牛叉,那么能打,最后也就是个“穷兵黩武”。
近代外交更是如此,就说美国吧。朝鲜恨不得天天闹腾,见天就出幺蛾子,美国佬也早恨得牙痒痒了,但是,美国佬有动手的意思吗?而那边伊拉克啊,利比亚啊,其实也没咋地呢,美国佬就不顾一切扑上去了,有事没事也得插一手。为什么?两个字——利益。伊拉克和利比亚都有石油,美国人当然上心了;朝鲜有啥?美国人凭啥理你?有人说不对,当年中国还抗美援朝呢,美国佬当时不就出兵朝鲜半岛了吗?同志们,此一时彼一时,当时美国佬要跟苏联打冷战,出兵朝鲜半岛,这是抢占远东的战略主动,抢夺冷战的战略先手,是为了战略利益;要不是冷战,美国人才没兴趣折腾呢。
举了那么多例子,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外交的目的是为了利益,有好处的外交,我们说是好外交,没好处的外交,我们说是坏外交。当然,有没有好处,也不能看一时,投资股票,还有长线短线呢,是不是?
有了这一条,评价裴矩的做法,我们就有参照了。裴矩这么搞,有没有利益?当然是有的,这个利益就是让爱国青年乃至杨广们,都满足了虚荣心,集体高潮了。但是,为了这点虚荣心,我们付出了多少?同志们,很惊人啊。我们自诩天朝上邦,蛮夷小国们带着土特产过来朝见,我们好意思让他们空手回去吗?为了表现我们的气度,他们送一百,我们好意思还五十吗?我们一定是还一千对不对?看看刚才《资治通鉴》说的,人家商人过来贸易,到饭店吃饭都不用钱的。于是,人家那些胡商不就乐了吗?他们为什么要上赶着来做生意?因为杨广脑门上贴着六个字——人傻钱多,速来。
司马光对这种行为评价也很低:
自是西域诸胡往来相继,所经郡县,疲于送迎,糜费以万万计,卒令中国疲弊以至于亡,皆矩之唱导也。
自西京诸县及西北诸郡,皆转输塞外,每岁钜亿万计;经途险远及遇寇钞,人畜死亡不达者,郡县皆征破其家。由是百姓失业,西方先困矣。
瞧瞧,用五个字形容这种外交策略——赔本赚吆喝。
就拿大航海时代来说吧,曾几何时,我们领先了西方几条街,但是,在我们的郑和带着巨大的船队去展示“天朝风范”时,人家哥伦布、麦哲伦开着小船开辟新航路,开启了大航海时代,欧洲人开始往美洲移民,从此取得海上霸权,确定了如今西强东弱的全球格局。我们航海,是去炫耀的,人家航海,是去挣钱的,政治思想差别如此,当然也导致了我们所谓“天朝”最终成为了笑柄。
所以呢,尽管“爱国青年”们认为,杨广和裴矩主导的这场政治秀很威风,很霸气,很让人自豪,但是,以我个人而言,这样的面子外交,除了挣些面子,也就一无所用了。更关键的是,而所谓的面子,真的是这么挣来的吗?
当然了,这也只是我作为一个后人的感慨,杨广本人是不会那么看的,他非但不会这么看,甚至,他还要因为这一点,发起一场最终让他身败名裂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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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子战争Ⅰ——战争要赢,气势更得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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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让杨广身败名裂甚至万劫不复的战争,起点,是在大业四年。
这一年,杨广去了北疆,会见了启民可汗,甚至亲去其牙帐,而启民可汗就跟杨广报告了一个重大外交新闻——有高句丽的使者在此。
高句丽的使者跑到突厥领地上干啥呢?两个字——统战。
高句丽王高元,在几年前虽然对着杨坚自称“辽东粪土臣”,表示顺服,但是,很显然,口服心不服。高元很害怕,前次隋朝的东征虽然以闹剧收场,但是,谁敢保证隋朝不会再来一次呢?如果隋朝真的瞄上了高句丽,高句丽该怎么办呢?高元想来想去,只想到了个一个辙——求援。这次使者到启民可汗这来,其目的,就是求援来的,就是要结成统一战线,一致对隋的。
当然,事实证明,高元找错了人。启民可汗诚然也对隋朝口服心不服,诚然也恨把他搞得如此窝囊的隋朝,但是,跟高元不同,启民可汗是个忍字当先的政治人物,他明白,隋朝还很强大,现在还不是时候,所以,他不能上高元的贼船。
杨广是个聪明人,他当然知道高句丽的使者是来干什么的,所以,他很不爽。
旁边的裴矩,最了解杨广的裴矩,就说了:“高丽本箕子所封之地,汉、晋皆为郡县;令乃不臣,别为异域。先帝欲征之久矣,但杨谅不肖,师出无功。当陛下之时,安可不取,使冠带之境,遂为蛮貊之乡乎!今其使者亲见启民举国从化,可因其恐惧,胁使入朝。”
裴矩的意思,高丽这地儿本来就咱的,现在却来炸刺儿,先帝也是早就想征讨他们,结果赶上杨谅没出息,不了了之。现在使者也看见了,我天朝什么威风,突厥什么姿态,赶紧让他们入朝觐见是正道啊。
杨广表示同意裴矩的意见,于是,下了道诏书给高丽使者:“朕以启民诚心奉国,故亲至其帐。明年当往涿郡,尔还日,语高丽王:宜早来朝,勿自疑惧,存育之礼,当如启民。苟或不朝,将帅启民往巡彼土。”
杨广要高元跟启民可汗学习,入朝,当孙子,否则就敢丫挺的,高元愿意吗?高元当然不愿意,但不愿意的同时,也是怕,怕一去难回,于是就不去。高元不服,杨广就不爽,杨广不爽,于是就要打,高句丽的这场战争是免不了了。
杨广要打高句丽,和杨广迁都洛阳、北巡榆关、西巡张掖道理是一样的,就是那两个字——面子。这是一场面子战争。
要打仗,首先不是军事问题,而是经济问题,首先来说,就是要备人备物。
要备的物,大概其两类,一类是战场上要用的,比如战马啦,战船啦,武器装备啦,另一类是战场下要用的,简单来说,就是粮草。光是要备齐备好这些军需,就已经非常不容易。
比如说战马。在大业六年,杨广就下诏,要求举国富豪,有钱出钱,购买战马。当然,学没学过经济学的都知道,一个国家这么大肆买马,这马的价钱就指定被炒上去了——就跟现在房价似的;隋朝就这情况,到最后,一匹马价值一万钱。要备齐这些战马,两个字——烧钱。
再比如说战船。当时没有现成的,所以就只能现造,大业七年,杨广就令幽州总管在东莱督造战船三百艘。现造还不算,还要限时,杨广性子急,觉着打铁要趁热,所以,不能拖时间。于是,可怜的船工们,大冬天的,泡在水里头,没日没夜的干,边上还有督工,看谁动作不麻利了估计还得来顿鞭子,天长日久的,身体也垮了,《资治通鉴》说:官吏督役,昼夜立水中,略不敢息,自腰以下皆生蛆,死者什三四。所以,一个字形容船工——惨。
“备”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调”。高句丽毕竟地处边陲,在隋朝的东北角上,要攻打这地方,自然还得把准备好的人或物,调到相应的地方,事实证明,这才是最折腾的地方。
同志们,那年头可不是现如今,要调点人或物,坐飞机上火车,最多一两天就到了,那年头,没那么先进,四面八方的人要到目的地集合,大部分时候,只能11路公交,能乘船或骑马的,毕竟少数。要靠两条腿走那么多路,当然很不容易,当然很是折腾。
为了一个“调”字,折腾到什么地步呢?看看《资治通鉴》的描述吧:
(大业七年)夏,四月,庚午,车驾至涿郡之临朔宫,文武从官九品以上,并令给宅安置。先是,诏总征天下之兵,无问远近,俱会于涿。又发江淮以南水手一万人,弩手三万人,岭南排镩手三万人,于是四远奔赴如流。
(这是先“调人”——关键词是啥?无论远近,俱会于涿。实话说,倒确实挺远的,江淮以南的,岭南的,哪个地儿离涿县(河南省保定市北端,是北京城的南大门)都不近……)
五月,敕河南、淮南、江南造戎车五万乘送高阳,供载衣甲幔幕,令兵士自挽之,发河南、北民夫以供军须。
(这是“调物”,当然,物不长脚,说到头,还得靠人运)
秋,七月,发江、淮以南民夫及船运黎阳及洛口诸仓米至涿郡,舳舻相次千馀里,载兵甲及攻取之具,往还在道常数十万人,填咽于道,昼夜不绝,死者相枕,臭秽盈路,天下骚动。
……
又发民夫运米,积于泸河、怀远二镇,车牛往者皆不返,士卒死亡过半,耕稼失时,田畴多荒。加之饥馑,谷价踊贵,东北边尤甚,斗米直数百钱。所运米或粗恶,令民籴而偿之。又发鹿车夫六十馀万,二人共推米三石,道途险远,不足充餱粮,至镇,无可输,皆惧罪亡命。
(这是“调米”,看得出阵仗很大,浪费也很大,对百姓的伤害更大,所以造成了大量百姓或者累死或者流亡的情况)
《资治通鉴》的以上描述,就是两个字概括——折腾;既折腾人——死了很多,逃了很多;又折腾钱——把米价炒起来了。
很显然,折腾是有后遗症的,《资治通鉴》的描述,已经给后遗症埋下了伏笔,因为,任何一个皇帝,折腾到“天下骚动”的地步,麻烦都小不了。
当然,后遗症可大可小,关键看一个问题——能不能赢。那到底能不能赢呢?
钱花了这么多,人死了这么多,打是肯定要打了,关键在于,怎么打。杨广的看法,一、老子要亲征;二、老子要摆足了架势开干,打不死你,也先吓死你。
关于亲征的问题,有反对的,此人叫做庚质,是太史令,他反对的理由是:“战而未克,惧损威灵。若车驾留此,命猛将劲卒,指授方略,倍道兼行,出其不意,克之必矣。事机在速,缓则无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