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朝下半部的历史,主人公叫做杨广。
后来唐朝给杨广上了个封号,是为隋炀帝,而“炀”这个字,在谥号里头,属于恶谥、下谥,带有极强烈的侮辱意味。
作为中国历史上最具争议的皇帝,杨广的登场就充满着争议性,他的夺嫡,他的登位,都充满着血腥和疯狂,甚至后世还流传着他弑父篡位的说法——这种说法堂而皇之的写在《隋书》和《资治通鉴》上。
然而,事情真的是这样吗?事情的真相,或许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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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嫡事件Ⅰ——一顿饭,一场祸</h2>
隋朝后半段的故事,要从一顿饭开始。
这顿饭的时间是开皇十八年(公元598年)冬至夜,用我们江阴人的话说,这是顿“冬夜饭”。只是吃这顿饭的,不是一般家庭,而是隋朝的满朝大臣。
在隋朝,冬至是个重大的节日,时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每到这一天,操劳了一年的民间百姓,不管多穷多苦,总是要置办几件新衣裳,另外,再准备一桌好饭,祭一下祖,祈求一下平安。
天下统一已经快十年了,数百年间的战乱,正逐渐消逝在民众的记忆中,当朝文帝励精图治,兢兢业业,此时已小有成绩,正是一派盛世气象。
以此,这年的冬至,民间也是格外热闹。
宫内也一样。冬至日是满朝大臣、各地藩属进京朝贺上贡面圣的日子,但是,这一年情况有所不同,文武大臣们这天突然接到了太子府的通知,说太子要在东宫请客设宴,还请各位赏脸参加。
太子杨勇,乃是杨坚和独孤伽罗的长子,在杨坚称帝的同一天,他就被立为太子,至此也已经有十八年的时间了。
杨勇虽不像乃父一样深沉威严,但宽仁厚道,为人率性,从根性上说,倒也不坏。杨勇也很早就帮着杨坚处理政事,在东宫僚属的协助下,也时常给杨坚提些还算中肯的建议,杨坚看在眼里,也觉得“孺子可教”。
当然,杨勇也有让杨坚感到不爽的地方,那就是——奢侈。
当然了,杨勇所谓的“奢侈”,其实也是杨坚求全责备,比如说吧,有一次,杨勇在铠甲上纹了些花纹,这就让杨坚不爽了。为此,杨坚还搬出了一番“历观前代帝王,未有奢华而得长久者”的大道理,然后,要求太子把老爹平时穿用的几件衣裳拿回去看看,时时警戒自己,不能堕入歧途。
以“简朴”这点而言,杨坚倒确实是个好榜样,《资治通鉴》是这么说的:
其自奉养,务为俭素,乘舆御物,故弊者随令补用;自非享宴,所食不过一肉;后宫皆服浣濯之衣。天下化之,开皇、仁寿之间,丈夫率衣绢布,不服绫绮,装带不过铜铁骨角,无金玉之饰。
这段话的意思大概这么几条:一、杨坚很会过日子,穿用的东西,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二、杨坚对吃不讲究,除了大型的婚丧节庆需要摆宴,平常时节,每顿饭就一个肉菜;三、杨坚不仅对自己要求高,对别人要求也一样高,充分发扬了模范带头作用,从后宫嫔妃到满朝文武,都纷纷效仿。
当然了,杨坚的“简朴”确实有些苛刻,不要说一般帝王做不到,就是平常仕宦子弟,也觉得困难,但是,朋友们,杨坚这么做可不是在作秀,这个皇帝,干什么都喜欢政治当先、上纲上线,“简朴”也一样。
做个对比吧。南梁的萧衍,也是够节俭的,住所就一张床,不喝酒,不碰女人,不听音乐,不吃荤腥,但是,说到头,萧衍的“俭”也不过是“私德”,他自己是俭了,但满朝文武、亲贵子弟,一个比一个奢,搞到最后,居然国库空虚,“日不暇给”。这样的“俭”,就没有太多意义。
但是,杨坚不一样,他的“俭”乃是一项基本国策,不仅他自己身体力行,他还要求整个国家不论贵贱,也跟着他一起践行,因此,才会“天下化之”。
杨坚一生经历了三个亡国之君,北齐的高纬、北周的宇文赟以及南陈的陈叔宝,要说这几个货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就是一个“奢”字,而且是各有各的路数,花样翻新;以此为鉴,杨坚将“俭”字上升到政权存亡的高度,也是可以理解的,而对太子的求全责备,同样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太子对这番话有没有听进去呢?以后我们就知道,没有。
因为这个没有,杨坚对太子,当然也就有了些芥蒂。
言归正传。太子在东宫招待群臣,有些大臣虽然抱着一个“没有先例”、“不知吉凶”的想头,但是话说回来,太子是未来的国君,是万万得罪不起的,以此,不管是心里犯嘀咕的,还是没犯嘀咕的,都很赏脸,都去了。
这一去,大臣们发现这顿饭不平常,太子穿着正装、一脸严肃,东宫里还奏起了国乐,眼见就是摆出了“君君臣臣”的架势,大臣们还敢造次?所以,这顿饭,在热闹的同时,还透着些拘谨。
好歹这顿饭吃完,大臣们散场,但是,麻烦却才刚刚登场。
过不几天,因为东宫招待群臣的事搞得阵仗挺大,隋文帝杨坚也不免听到了些风声,于是,他很快就召集了群臣,详细探究此事。
杨坚的第一句话就问得雷霆万钧:“近闻至节,内外百官相率朝东宫,是何礼也?(我最近听说在冬至这天,内外百官都前去朝见太子,这是什么礼节呢?)”
大臣们本来还站着的,听杨坚这么一问,估计腿肚子开始哆嗦了——朋友们,大家可千万不能看轻这个“礼”字,在儒家的学说中,“礼”可是丝毫马虎不得的,为啥?因为“礼”就是“等级秩序”,就是“君君臣臣”!
打个比方吧,先秦时期有个大乱世叫春秋,历史上描述春秋有个专门的名词,叫做“礼崩乐坏”。现代人听着好像没啥,但是,对儒家学说稍有了解的就知道,“礼崩乐坏”就意味着社会秩序混乱,君不君,臣不臣,国将不国。
以此,孔圣人为了拯救这一切,写了部奇书,叫做《春秋》,其要义,就是要恢复“礼乐”,所以后世儒家评价说,“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所以,杨坚搬出了“礼”来,也就意味着问题很严重,严重到了“君臣秩序”的程度。更严重的是,杨坚还用了一个字,很严重的一个字——“朝”。
什么是“朝”呢?简单说,这个字只有一个用法——就是臣子面君。太子倒确实是“君”,但是,他还只是“储君”,未来的“君”,所以,杨坚的言下之意是——杨勇这小子,这么快就等不及想登基吗?
礼部官员太常少卿辛覃立即出列:“于东宫是贺,不得言朝。”(大臣们去东宫是“庆贺”,不能说是“朝见”。)
辛覃是个聪明人,知道杨坚生气了,这事儿闹大了,搞不好,朝廷将有一番腥风血雨了,大家伙的日子不好过了,以此,为了息事宁人,辛覃立即给事情转了性,轻轻把“朝”字搬开,换了个字——“贺”。
这个“贺”字,就相对随意一些,太子作为国之储君,在冬至这么大的节日,大臣们去看一看他,恭贺一下节日,也说不出个不对来。
很显然,辛覃的心思,是一肚子的“大事化小”,最好就尽快把这事儿给“葫芦”了,含含糊糊的过个关,但是,很可惜,辛覃面前的这位皇帝,乃是中国历史上最能较真的皇帝,没有之一,所以,想“葫芦”过去,没那么容易!
杨坚兀自不依不饶,当即就把辛覃的“贺”字打了回去,严肃指出,要真是“贺”,就应该是三五成群,或者十数几人,随情来去,但是现在呢?太子府先发了请帖,然后大臣们准时准点一起抵达,席间,太子还“法服设乐以待之”,这能说是“贺”?然后,杨坚给事情定了性——“东宫如此,殊乖礼制”。
辛覃无语了,大臣们所有人都无语了,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大臣们一阵阵头皮发麻,等着杨坚大发雷霆……
但是,杨坚并没有发飙,他只是颁布了一封诏书:礼有等差,君臣不杂,爰自近代,圣教渐亏,俯仰逐情,因循成俗。皇太子虽居上嗣,义兼臣子,而诸方岳牧,正冬朝贺,任土作贡,别上东宫,事非典则,宜悉停断。
(礼制有等级差别,君主和臣子不能混杂,只是到了近世,圣贤的教化逐渐衰落,任情增减,因之遵循而成习俗。皇太子虽然是国之储君,但在道义上,仍是臣子位份,而各方官吏,在冬至前往朝贺,以土特产作为贡品,另外又去东宫,这事不符合典则规范,应该立即全部停止。)
大臣们都是精明人,这封诏书一出来,大家都长出了一口气。为啥呢?
因为,这封诏书的第一句话,是留着余地的一句话,给大臣们找了个“爰自近代,圣教渐亏,俯仰逐情,因循成俗”的台阶,意思是,你们做事情,虽然不合规矩,但看在“圣教渐亏”的份上,还有情可原。
而第二句话,虽然指出“事非典则”(不合规矩),但是,对这件事的处理,却也显着轻拿轻放,只是要求“宜悉停断”,换句话说,是“下不为例”的意思。
大臣们在朝堂上出了一身冷汗,然后,就可以暗念“侥幸过关”了。
事情结束了没?看着是结束了,但实际还没有结束。
之所以说“看着是结束了”,是因为此事到此为止,杨坚再也没有进一步追究;而之所以说“实际还没有结束”,是因为过关的只有大臣,而事件的另一方,这顿饭的东道,太子杨勇,并没有能过关。
之所以说杨勇没有过关,是因为杨坚对他没有任何表示。
如杨坚这样的人,没有表示,就是最坏的表示。
中国人是个很奇妙的族群,表达亲近的方式,往往不是“和颜悦色”,而恰是“声色俱厉”。所谓“和颜悦色”,则代表着另一层意思——生分。如果既不是“和颜悦色”,也不是“声色俱厉”,而是“没有表示”,那就意味着麻烦大了。
后世的蒋介石,就是个喜欢训斥属下的人,但是,但凡被蒋介石训过的人,出来后无不喜形于色,因为啊,这说明老蒋看重他们,搞不好,要升他们的官了。反过来说,如果在出了大事之后老蒋没反应,那就意味着,事情大条了。
举个例子。在民国年间的“蒋桂之战”前夕,桂系老大李宗仁制造了“湘案”,不经中央批准,就把亲蒋的鲁涤平驱逐出了湖南,完事之后,李宗仁还一脸无辜,表示自己身处南京,不知其详,准是属下不听命令,乱搞一气。
原以为会火冒三丈的老蒋,在此时却出奇的平静,最后处理此事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对于李宗仁,老蒋写了封信给他,表示知道他跟此事无关,就不必自请处分了;而对于“乱搞”的胡宗铎等人,老蒋的处理居然只是“交由监察部议处”,所谓“议处”,就是可以“处”,也可以“不处”……
莫名了吧?但是,后来的事情证明,这只是老蒋撒下去的一把迷魂散。就在李宗仁把心思放在湘案上,左思右想还是想不出老蒋为何如此时,老蒋出手了:先是用150万大洋策反了桂系二号白崇禧手下的唐生智旧部,白崇禧本人九死一生才躲过一劫;而后用人格作担保,把桂系重要盟友、坐镇广东的李济深骗来了南京,随即将其监禁;再然后又利用桂系内部的省籍矛盾,收买了桂系大将李明瑞;再再然后,李宗仁就只能躲到西贡避风头了……
所以,老蒋的所谓“没有表示”,其实是为他的“大动干戈”做准备,这个“没有表示”,远比他气急跳脚、大骂“娘希匹”可怕的多。
杨坚的“没有表示”,同样异曲同工,他的目的,是“大动干戈”。
果不其然,很快,杨坚做出了第一步——他命令选拔宗卫侍官,将其中强健勇敢的,挑选进入“上台”宿卫。
杨坚突然要加强自己宫殿的警卫,这不免让人觉得奇怪,于是,有大臣就来表达不解了。这位大臣是这么说的:“若尽取强者,恐东宫宿卫太劣。”
此人说的有道理吗?自然是有道理的。杨坚自己要保证安全,杨勇何尝不要?但是,杨坚是怎么回应的呢?四个字概括——话中带刺。
杨坚“作色”回答:“我有时行动,宿卫须得雄毅。太子毓德东宫,左右何须强武?此极敝法,甚非我意。如我商量,恆于交番之日,分向东宫上下,团伍不别,岂非好事?我熟见前代,公不须仍踵旧风。”
(我时常出行,宿卫必须强大。太子在东宫修养德行,身边需要强悍勇猛的武士何用?这是很不好的做法,很不对我的心思。在我看来,在每次换防的时候,分出一部分人去东宫,不必分别为两支队伍,这不是好事吗?我对前代的事情了解的太多了,你不必沿袭旧的做法。)
杨坚话中带的刺,集中体现在第二句话——太子毓德东宫,左右何须强武?
这句话其实带着弦外之音——太子左右用强武之士,是想造反吗?这句“弦外之音”实在太可怕,可怕到这位大臣就此闭嘴了。
杨坚之所以说这么重的话,是因为这位大臣的身份实在特殊,谁呢?高颎!
高颎的女儿嫁给了杨勇的儿子,所以,高颎乃是杨勇的亲家,是太子党骨干。
一个太子党骨干,在这样的非常时期,居然扯出了什么“恐东宫宿卫太劣”这样犯忌的话,这只能让杨坚本就不安的内心,变得更加不安。
内心不安的杨坚,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小小警告一下位高权重的高颎了。
然后,杨坚停手了。之所以停手,并不是因为他想到此为止,而是因为,太子在位已经18年了,树大根深,朝内还有高颎这样的奥援,就算要有所行动,也必须等待时机;政治经验老道的杨坚,自然不会轻举妄动。
但是,自此之后,太子的地位就产生了根本动摇,此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追根溯源,都因此事而起。因为请了一顿饭,杨勇却给自己酿了一场祸,有人可能要问,这是不是杨坚小题大做了呢?
其实,杨坚自己已经给出了解答,他的“小题大做”,只是因为四个字,他跟高颎说的那四个字——熟见前代。
整整20年前(公元578年),当时还是北周大臣的杨坚,在宫内见到了令他终身难忘的一幕:彼时,一代雄主宇文邕在北上讨伐突厥的路途上猝然去世,太子宇文赟继承了皇位。在宇文邕逝世后的第二天,在摆着灵柩的灵堂,在嫔妃大臣们呜咽哭泣之时,突然,刚即位的宇文赟闯入了宫殿,他抚摸着自己头上的疤痕,对着棺材大喊:“老家伙,你怎么死的那么晚!”
这一幕曾经震惊了所有人,当然,也包括杨坚。
三年后,杨坚成为了皇帝,而这一幕却总是像梦魇一样,萦绕在他周围——他跟宇文邕实在太过相似,一样的雄杰,一样的严厉,一样的深沉,所以,在午夜梦回时,杨坚总是会想,自己会重蹈宇文邕的覆辙吗?亦或是,自己还不如宇文邕,不能以“猝死”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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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嫡事件Ⅱ——不肖朕躬</h2>
当然,宇文邕是宇文邕,杨坚是杨坚;宇文赟是宇文赟,杨勇是杨勇;本不可混为一谈,为何杨坚又会将其联系在一起呢?
因为,杨勇身上有个困扰杨坚很久的问题,那就是,杨勇的性格跟他完全相反;而很不幸,宇文邕和宇文赟父子,也存在这样的问题。
中国历史上的开国皇帝,都很喜欢用一个很奇怪的标准来评价接班人——跟自己像不像(这里指的是性格脾气)。
俗话说,龙生九种,种种各异,要儿子像自己,本身就是个很奇怪的想法,但是,偏偏这种想法极具影响力,有时候,甚至影响朝代的兴亡。
比如说吧,最典型的例子,乃是平八荒扫六合一统天下、结束了中国春秋战国近550年乱世的千古一君秦始皇。
秦始皇这个人,一个词可以概括,就是“霸道”;他的儿子中,长子扶苏的性格跟他就完全不一样,非常宽厚仁义,以此在治国的意见上,跟他屡屡相左。秦始皇不是昏君,从理智上讲,他知道接班人就得是这个儿子,一张一弛,方为治乱之道,他那套严刑峻法的东西,早晚得搞出问题;但是,理智是理智,感情是感情,因为这个儿子跟他太不像了,所以,他每次见到扶苏,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厌恶,以此,他就想了个辙,把扶苏弄到北疆,跟蒙恬一块镇守长城去了。
秦始皇的想法是,天下早晚是你扶苏的,但是你在我跟前,老要跟我顶牛,老爹日子不舒服,这么着,你先出去,我死了你回来,大家都干净。
秦始皇还有个幼子叫胡亥,此人的性格倒是跟秦始皇本人有些类似,因为这个关系,秦始皇就很喜欢这个幼子,平时干点啥,都很喜欢把他带身边。
秦始皇本人有个特点,就是老喜欢出巡,他的目的嘛,就是抖威风,把那些心怀不轨的对新政府有所怨望的人,全给镇下去。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最后一次出巡,结果很不幸,半道上,跑到沙丘这个地方,猝死了;在死之前,他找来了赵高,要求让远在北疆的扶苏回国接班。但是更不幸的是,赵高是胡亥的老师,而胡亥本人,正好跟着秦始皇出巡,于是乎,赵高就起了个念头,要把自己的学生给抬上去。
光靠自己的力量不够,赵高还去找了个人,谁呢?当朝丞相李斯。当时赵高跟李斯是这么分析的,如果扶苏即位,一朝天子一朝臣,那他肯定重用蒙氏兄弟,老兄你,这个丞相也就当不下去了;不如这样,咱做笔交易,把胡亥扶上去,到时候你接茬当你的丞相,保你子子孙孙富贵不绝,如何?
李斯一时猪油蒙了眼,权欲熏天,同意了……
再然后,胡亥就成了皇帝,也就是著名的“秦二世”,而扶苏呢,则被赵高矫诏逼令自尽;再再然后,本来打算传万世的秦朝,只传了两世就亡国了……
现代人谈起秦朝的灭亡,都喜欢把责任推给胡亥,推给赵高,甚至推给李斯,但要我说,最大的责任人不是这仨,而是王朝的创建者秦始皇。秦始皇因为一个看似很离奇的原因——扶苏跟他不像;葬送了整个秦王朝。
因为儿子跟自己不像而动了歪脑筋的,不只是秦始皇一个;灭亡了秦朝击败了项羽的汉高祖刘邦,就是下一个。
刘邦在还没发迹前,在一次霸王餐中,被做东道的吕太公瞧中,这位吕太公据说会看相,一眼就相出了刘邦的贵不可言,于是,不顾自己的老太婆反对,就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刘邦。这个女儿,便是著名的吕雉。
刘邦和吕雉生了一男一女,男的就是后来的汉惠帝刘盈,女的,后来嫁给了赵王张耳的儿子张敖,是为鲁元公主。
后来刘邦发迹了,身边美女一堆,自然就对人老珠黄的吕雉瞧不上了,当时在他身边最得宠的一个人,叫做戚妃,戚妃给他生了个儿子,叫做如意。
然后刘邦就把太子刘盈和赵王如意拿出来比对,结果他比对来比对去,就觉着刘盈跟自己不像,如意跟自己像,加上戚妃老吹枕边风,就起了废立之念。
当刘邦透出风声之后,遭到了强烈的反对,但是,刘邦就是刘邦,打定了主意之后,轻易不会改,以此,吕雉当时愁得跟什么一样,就怕儿子被废。
后来有人跟吕雉说,留侯张良是刘邦这辈子最信赖的谋士,有啥事就爱跟张良商量,要解决这问题,看来是得去找张良出主意。
于是吕氏子弟就乘隙把张良给扣了,逼着张良出主意。
张良雅是不愿搅进这夺嫡之争的是非圈,但无奈吕氏穷凶极恶,他要不出主意,还不让他走了,于是,张良就勉为其难的出了个主意,说圣上即位后,一直有心招揽四位贤人,但是这四位贤人认为圣上轻慢无礼,不肯出山,到商山当了隐士,如果你们有办法把这四位弄过来,问题就大概能解决了。
后来,有一次刘邦设宴,叫太子过去侍宴,结果太子身后跟了四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人。刘邦没见过这四个人,然后就问了,说你们这是谁啊。这四位就说了,我们是谁谁谁谁。刘邦当时大惊,我找了你们这么久,你们不愿意来,怎的今日会跟在我儿子身后呢?这四位又说了,因为圣上为人轻慢无礼,所以我们不愿受屈,而如今太子道德茂盛、礼贤下士,所以我们就来了。
后来,这顿饭吃完了,吃完之后,刘邦对着身旁的戚妃一声叹息,说太子是废不了了,他得到了这四个人的辅佐,羽翼已成,吕雉这辈子都是你的主人了。
戚妃当时就哭了,然后起来跳了支舞,唱了首歌,唱着唱着,还呜咽哭泣,刘邦受不了这种场景,就出去了。
但是,归根结底,太子的位置是稳住了,刘邦最终没敢轻举妄动。
后来的事实证明,戚夫人哭得有道理,因为刘邦死后,吕雉为了报复,把她四肢、耳朵、舌头全给割了,又熏瞎了她的眼睛,更要命的是,还不让她死,又给取了个名儿,叫“人彘”……
后来的事实还证明,刘邦对刘盈的不满也有道理,后来,吕雉请刘盈来参观“人彘”,当时刘盈就吓坏了,回去之后,一连几个月都起不了床,看他的母亲,更是如视蛇蝎,最后甚至连朝政都不处理了。刘盈后来成了个短命鬼,死后“吕后称制”,吕氏势力空前膨胀,吕雉死后,吕氏甚至想取刘氏而代之,后来还是靠着陈平、周勃这些开国功臣,才消灭了诸吕,拥立了文帝,稳固了社稷。
刘邦的例子证明,儿子像不像自己,这个标准虽然滑稽,但也不能说完全没道理,至少,刘盈这小子,就差点葬送了汉家的江山。
“不肖朕躬”的问题,毁灭了秦始皇,迷惑了汉高祖,如今,又来困扰隋文帝了。隋文帝杨坚,因着他特有的经历,在宇文赟咆哮灵堂的梦魇下,隐隐的意识到,这个问题不但关乎“国祚绵长”,更关乎“身家性命”。
但是,随后,杨坚碰到了跟刘邦一样的问题,杨勇跟刘盈一样,都已经经营起了自己的势力,而且,相比较“商山四皓”组成的谋士团,杨勇的太子党势力更为强大,当朝头号权臣高颎,俨然就是太子党的台柱。
在这样的形势下,刘邦放弃了,他之所以愿意放弃,是因为太子刘盈虽然“不肖朕躬”,但也没有对他构成威胁;但是,杨坚不愿意放弃,政治神经高度敏感的他,隐约感受到了周围那一双双阴森森的眼睛,他觉得自己身处险境。
让杨坚感受到威胁的,不只是杨勇那一顿饭,还有最近高颎的一系列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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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嫡事件Ⅲ——闹剧与悲剧</h2>
开皇十八年,隋朝还发生了另一件大事——东征;东征的对象乃是高句丽。
高句丽是中国东北古代少数民族扶余人所建立的,历史极为悠久,据说是在公元前37年所建,发源地在中国的吉林省。而后,经历了漫长的扩张战争后,高句丽的势力范围扩展到朝鲜半岛北部,而在隋朝,朝鲜半岛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高句丽在北,新罗在东南,百济在西南。
高句丽之所以逐渐崛起,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中原政权一直处于动荡之中。高句丽建国的公元前37年,乃是西汉汉元帝时期,而后的六百多年时间里,中国历史经历了王莽篡汉、光武中兴、三国鼎立、三分归晋、五胡十六国、南北朝、乃至隋朝的这些阶段,纷纷扰扰,乱乱哄哄,对边陲的控制力自也有所下滑。
举个例子来讲,汉武帝时期,灭亡了卫满朝鲜后,西汉政府在朝鲜半岛北部和中部设立了四个郡,分别为乐浪郡、玄菟郡、真番郡和临屯郡,史称“汉四郡”。
这里简单介绍一下“卫满朝鲜”。在朝鲜半岛北部,最早是商纣的叔叔箕子建立了政权,史称“箕子朝鲜”,该国在周朝时期,是中原政权的藩属国。“箕子朝鲜”享国近一千年,传了40多代君王,一直到西汉初年,才为卫满所灭。
这位卫满,乃是燕王卢绾的部下。
燕王卢绾跟汉高祖刘邦是街坊,同年同月同日生,打小光屁股一块长大,关系好得要命,在刘邦的宠臣名单中,卢绾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后来刘邦当了皇帝,为了赏赐发小,就把燕国封给了卢绾,于是卢绾就成了燕王。
汉初有不少的异姓诸侯王,比如楚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等等,但是,要说刘邦心甘情愿封的异姓王,有且仅有一个,那就是卢绾。
悲催的是,卢绾的脑子并不好使,他意识不到自己跟其他异姓诸侯王的区别,他不知道“发小”跟“盟友”之间存在的巨大差别,于是,在其他异姓诸侯王纷纷倒霉时,他居然有了“兔死狐悲”之叹,最后逼得刘邦去征讨他。
卢绾这才知道自己错了,还把部属布置在长城脚下,等着刘邦病愈,想进京谢罪,可惜的是,几个月后,刘邦病逝了,卢绾没有等到谢罪的机会,他被迫流亡匈奴,一年之后,抑郁而终。
卢绾这事儿给刘邦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异姓都不可靠,即便是卢绾这样的,也不可靠。于是,在征讨卢绾时,刘邦跟部下盟誓:“非刘氏而王者,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
这就是著名的“白马之盟”。
当然,不久的将来,刘邦的子孙还会明白更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异姓不可靠,同姓同样不可靠;保卫皇权最可靠的办法,是压根不要封王。
言归正传。卫满当时便是卢绾的部属,但是在卢绾流亡之时,他并没有跟着一起去匈奴,而是向东去了朝鲜半岛北部。
而后,卫满便趁着“箕子朝鲜”的衰落,灭亡了这个享国近1000年的政权,建立了一个新政权,就是所谓的“卫满朝鲜”。
“卫满朝鲜”享国仅有90多年,随后为汉武帝所灭,于是,在“卫满朝鲜”的疆域上,西汉就设置了前文所说的“汉四郡”。
公元前82年,汉朝罢临屯、真番二郡,并入乐浪、玄菟二郡。乐浪郡治所仍在今朝鲜平壤,管辖貊、沃沮等族;玄菟郡治所则初在夫租(今朝鲜咸兴),后因受貊所侵而迁往辽东高句丽西北(今辽宁新宾),管辖高句丽、夫余等族。
然后,就是高句丽的扩张史了。公元37年,趁着西汉灭亡、中原内乱,高句丽对乐浪郡发动了攻击,一度占领此地。七年后,平定了乱世的光武帝派兵渡海,收复了乐浪郡,阻止了高句丽的扩张。
然而,在东汉灭亡之后,中原政权再度陷入漫长的混乱,趁此机会,高句丽终于彻底完成了在朝鲜半岛北部的扩张,在公元313年夺取了乐浪郡。
其后,中原政权虽然一度试图反击,前燕的奠基者慕容皝还在公元342年冬摧毁了高句丽的都城丸都城,逼迫高句丽迁都平壤,但是,慕容皝所能做到的,也不过是逼迫高句丽臣服进贡罢了,并不能恢复对朝鲜半岛北部的统治。
然后就到了隋朝。在隋朝建立的公元581年,高句丽王高汤一如既往,遣使入朝,表示愿意称臣,隋文帝也封其为高丽王;而后,高句丽便岁岁入贡。
但是,很快,局势就发生了变化。
在公元589年,隋朝灭掉了南陈,分裂了近三百年的中国,重新回归统一,中原政权再度空前强大,于是,原本还很顺服的高句丽,终于开始慌了。
高句丽的大部分领土,都是趁着中原政权衰落的时候所夺得的,于是,他们也就很怕有一天,隋文帝杨坚翻开地图,发现朝鲜半岛北部原是中国的领土……
慌了之后,高句丽的行动是——治兵积谷,为守拒之策。
高句丽这么搞,当然犯了隋文帝的忌讳,于是,杨坚不爽了。
开皇十七年,隋文帝给高汤下了一个诏书,洋洋洒洒,近千言,最后几句话,点出了中心思想:“王谓辽水之广,何如长江?高丽之人,多少陈国?朕若不存含育,责王前愆,命一将军,何待多力!殷勤晓示,许王自新耳。宜得朕怀,自求多福。”隋文帝的意思,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真当自己是根葱?撒泡尿照照,自己几斤几两!你们是比陈朝牛逼?爷就是给你们面子,要不然,你们够爷一顿菜吗?自己好好琢磨去吧。
高汤接到这诏书,心里怦怦的,也虚啊,当时就想写封信去道歉来着,但是,还没等写呢,死了。即位的这个,叫做高元。
高元刚即位的时候,还是有些表面文章的,隋文帝先是封其为辽东郡公,而后高元上表谢恩,又请求封王,隋文帝于是将其封王。
但是,在这平顺的外表之下,隐藏的是高元躁动不安的内心。年轻气盛的高元跟乃父完全不同,他不想对隋朝低头认怂,他打算采取更积极的姿态——先下手为强。高元即位后第二年,他动手了,他率领万余靺鞨骑兵攻打辽西。
当然,事实证明,高句丽传统的两面外交(一面认怂,一面炸刺)是有其道理的——高元的这次出击,就被营州总管韦冲打退了。然后,高元就惹来了杨坚的雷霆之怒,盛怒之下,杨坚点起兵马,出动水陆大军三十万,由爱子杨谅、大臣王世积挂帅,高颎为汉王长史,周罗睺为水军总管,征讨高句丽。
在出征之前,高颎曾劝诫杨坚,力陈不可,但是,盛怒之下的杨坚又怎能听得进去?杨坚又怎能容忍撮尔小国爬到天朝大国的头上?所以,反对无效。
反对无效之后,东征正式启动。
这次东征极具戏剧性,先是陆军跑到山海关(当时还叫临渝关),水土不服,发生了一次大瘟疫,死了一票人;然后又是水军从东莱出发,碰上了风暴,又是伤亡大片;仗还还没开打,人死了个七七八八。更戏剧的是,本来以这情况,东征也是搁浅了,结果那边高丽国王高元听说隋朝兴兵来讨,顿时慌了手脚,赶紧派人来请降称臣。于是,这次东征也就成了一次闹剧。
这次东征让两个人很受伤,第一个人,便是汉王杨谅。
杨谅同志,乃是此次东征名义上的统帅,当然了,杨坚也知道这孩子不靠谱,此次出征,不过是让他去见见世面,不指望他能力挽狂澜,所以,大小事务,杨坚全都交给了高颎来处理。
高颎一开始反对出征,自是因为意识到困难重重,但既然杨坚下定了决心,那也只能“既去之,则安之”了。高颎也不是第一次带兵出征了;杨谅也不是第一个跟随他出征的藩王(当年南下平陈时,晋王杨广曾随同高颎出征);而且此前出征,杨坚对他总是百分之一百二的信任,毫无疑心;所以,此次高颎也一如既往的,放开手脚,该怎么干就怎么干,无所顾虑。
这就造成了一个问题——把一心干出番事业的杨谅给冷落了。
杨谅同志虽说是名义统帅,但年轻人壮志满怀,此次是想做出点成绩让老爸看看的,出征之前,估计跟手下商量了一百套方案,就等着到了战场上一一施展呢,结果咧,真等到出征了,他却什么都干不了——因为高颎根本不鸟他。
如果东征大胜而回,杨谅同志估计也就只能咽下这口气,但好死不死,好端端一场东征,最后搞成了一出闹剧,于是,心怀不满的杨谅就有话要说。
杨谅是怎么说的呢?回来后,他对杨坚说了这么一句:“兒幸免高颎所杀。”
这句话当然是夸张了,杨坚也知道夸张了,但是,杨坚还是很生气。
杨坚生气的第一个原因,是因为汉王杨谅,乃是他最疼爱的儿子。
杨坚一共有五个儿子,都是独孤伽罗所生,一母同胞,分别为,长子杨勇,二子杨广,三子杨俊,四子杨秀,五子杨谅。
这几个儿子中,有两个儿子很悲催,一个是杨俊,另一个是杨秀。
秦王杨俊曾跟杨广一块参与了讨陈之战,当然了,彼时尚幼的杨俊不过是作为二世佬前去镀镀金,见见场面,实际作用远不如杨广。
秦王杨俊是个大悲剧,他有个母夜叉一样的正妻,这位崔妃因看不得杨俊三妻四妾而在瓜中下毒,导致杨俊后半生一直病病怏怏。
原本杨俊是并州总管,因为中了毒,生了病,只能回京就医。被老婆下毒已经够倒霉了,更倒霉的是,回来之后,杨俊就被杨坚给免了官。
为啥呢?因为杨俊在任上骄奢淫逸,深为杨坚不满,而在杨坚看来,他之所以中毒,也是咎由自取,而且丢尽了皇家脸面,这样的不孝子,要他何用?
当时很多人,包括杨素在内,都为杨俊求情,认为杨俊本性不坏,因为奢侈的缘故而被免官,似乎责之太苛,结果杨坚根本不鸟,还用“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大道理回绝了杨素:“我是五儿之父,非兆民炎父?若如公意,何不别制天子儿律!以周公之为人,尚诛管、蔡,我诚不及周公远矣,安能亏法乎!”
杨俊被免了官,病得更重了,最后派使者上表入谢。本以为杨坚会看在自己可怜的份上,宽恕了自己的罪过,结果,令杨俊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此次谢罪,等来的却是杨坚又一番毫不容情的斥责:“我戮力关塞,创兹大业,作训垂范,庶臣下守之而不失。汝为吾子,而欲败之,不知何以责汝!”
老爹不原谅自己,杨俊万分恐惧,他的病,也只能更重了。后在开皇二十年,杨俊在秦王府邸抑郁而终。
杨俊死后,杨坚只是象征性哭了两声,而后就下令把王府内奢华的东西,全部焚毁,送葬的用品,也是至为简单。不久后,杨俊的手下请求为他立碑,结果杨坚一口拒绝,冷冰冰的训道:“欲求名,一卷史书足矣,何用碑为?若子孙不能保家,徒与人作镇石耳。”
儿子犯了错,父亲教训两句,这原本并不稀奇,但像杨坚这样,自始至终,毫无垂悯之意的,在历史上确实也不多见。
杨俊的弟弟杨秀,也不比杨俊运气到哪去,而他倒霉的原因,则比较另类,就是太能耐。
杨秀这个人是有些本事的,《资治通鉴》说他“容貌瑰伟,有胆气,好武艺”,要做比较的话,比较像曹操的二子曹彰;不同点是,杨秀意气形于色,有野心。杨坚对这个儿子也很担心,担心什么呢?担心他会造反。杨坚还曾对独孤皇后说过这事,说这小子将来没好下场,我活着可能还没事儿,我死了一准儿出事儿。
因为这个道理,杨坚对杨秀就格外严厉。
杨秀曾经跟兵部侍郎元衡交好,曾请求让元衡辅佐自己,但杨坚表示反对。
后来,在一次战争中,因为杨秀任用了一个宠臣叫万智光,让杨坚非常不爽,当时就下诏斥责杨秀,说他“所用非人”。后来,此事还被杨坚上纲上线,他曾这样对大臣发表对此事的意见:“坏我法者,必在子孙乎?譬如猛兽,物不能害,反为毛间虫所损食耳。”这番话,自然就很恶毒了,自己的儿子不过是任用了一个亲信,杨坚就把他骂成是“毛间虫”,还说是“坏我法者”。
还没完,此后,杨坚就夺走了杨秀的部分兵权。
所谓“人比人,气死人”,杨秀也没犯多大错误,却被杨坚防贼似的这么防,而他的老弟杨谅,则不管做错了什么,杨坚都不会跟他置气。
杨坚是怎么对待杨谅的呢?《资治通鉴》说:“汉王谅有宠于高祖,为并州总管,自山以东,至于沧海,南距黄河,五十二州皆隶焉;特许以便宜从事,不拘律令。”这段话有两点:一、给的地盘大,二、给的自由度大。
同志们,杨坚是何等样人?杨谅这受宠程度,还用多说吗?
有人可能有疑惑了,杨坚宠杨谅,会不会是因为杨谅有本事呢?很不幸,答错。在杨坚的几个儿子中,杨谅就算不是最没本事的,起码也是最没本事的之一。
举个例子吧。其后的开皇十九年,突厥进犯边境,当时杨坚任其为行军元帅,结果这位行军元帅架子忒大,居然自始至终,没有去过军中……
主帅不到军中,此战的结果可想而知,自是输了个稀里哗啦。输了个稀里哗啦后,杨坚当然很不爽,就把相关人员一一治了罪,其中包括杨谅的亲信爱将八十多人——但是,唯有主帅杨谅,却屁事儿都没有。
然后更奇妙的事儿来了。就说杨坚此人,是眼里不揉沙子的,说一就是一,绝不容什么徇情枉法,而且人人了解这一点,所以,几乎没人敢在这方面造次,惟独杨谅例外。杨谅听说自己手下八十多个人都被清算,自然是不爽,然后就上奏杨坚,说老爸给个面子,留下他们吧。
结果大家猜杨坚什么反应?杨坚的反应是,怒曰:“尔为籓王,惟当敬依朝命,何得私论宿旧,废国家宪法邪!嗟乎小子,尔一旦无我,或欲妄动,彼取尔如笼内鸡雏耳,何用腹心为!”
这个反应很奇妙,奇妙得很。杨秀的情况咱刚说过,不要说为手下打了败仗求情了,就他妈用个亲信当将军,那边杨坚都气得七窍生烟了;现在倒好,杨谅甭说是用一个亲信了,这亲信都以万数了,光是打了败仗之后受到牵连的亲信将官都有八十来个,性质的严重性、恶劣性,比之杨秀,何止甩了十条街?更牛的是,杨谅这小子打了败仗还恬不知耻,敢去求情。事情做到这个地步,结果杨坚的处理竟然只是好好骂了杨谅一顿。
这两件事一对比,就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杨坚了——偏心。而且,这个偏心似乎没有什么道理可讲,杨秀要是不服气,也就只能买块豆腐一头撞死去。人说“父母爱幼子”,在杨坚身上,显见此言不虚也。
要是硬要说杨坚的偏心有道理的话,我们就得来好好分析一下杨坚训斥杨谅的那番话了。
那番训词大概什么意思呢?无责任翻译一下:你小子在想什么,你以为你爹是傻子,不知道吗?你小子不就是想搞宗派,扶植亲信势力吗?小子,老爹劝你一句,别想了,就你这点三脚猫的能耐,将来我死了,你老哥搞你就跟从鸡笼里提溜小鸡似的——都不需要用力的。
显然,这番训词说明,杨坚其实对杨谅倒是看的很透,知道这小子急吼吼的,其实没多大出息,根本掀不起啥风浪。
换句话说,所谓偏心的道理,也不过是“杨秀有能耐,而杨谅没出息”罢了。
有能耐反而不受宠,杨秀要是领会到这一层,估计更得是欲哭无泪了。但是,朋友们,在皇家,“有能耐”有时候可不是啥好事哦。
举个例子吧。清朝康熙一朝曾经上演了轰轰烈烈的夺嫡之战,史称九子夺嫡。在这九个儿子中,最得人心最有能耐的是谁呢?对咯,号称“八贤王”的胤稷。后来,康熙帝再次废掉胤礽后,开了个会,要求大臣们集思广益,说说谁最有资格当太子。大臣们不知是计,于是大部分人都表示胤稷最适合。结果胤稷什么下场呢?结果因为这次事件,胤稷彻底掉出了皇位继承人的序列,大失圣眷。
后来,康熙帝还这样评价胤稷:“二阿哥悖逆,屡失人心;胤禩则屡结人心,此人之险,百倍于二阿哥也。”
其实,胤稷有没有康熙帝说的这么坏呢?不见得吧?胤稷出身不好,老妈卫妃出身低贱,是个浣洗的宫人,从小胤稷就被瞧不起,但是后来胤稷自强不息,努力做事,宽以待人,礼贤下士,这才得到了大部分朝臣的认可,容易吗?胤稷辛辛苦苦当个贤王,有错吗?
其实,胤稷真正有错的地方,并不在于他的“险”,而在于他的“贤”。一个王子,如此得人心,这在康熙眼里,可不就是了不得的大罪吗?儿子你这么有出息,你让老爹怎么混?所以,康熙帝语调一转,“贤”就变成了“险”。
当然了,康熙帝乾纲独断,一手遮天,所谓“千古圣君”,所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咯,胤稷也就只能认倒霉了。
“有能耐”不一定是好事,反过来说,“没能耐”当然也不一定是坏事。
还是清朝的例子。乾隆帝有个弟弟叫做弘昼,此公平时几乎什么事都不管,就是遛鸟熬鹰斗蛐蛐,据说,他还在活着的时候,给自己办过好几次丧事,家里人哭得一塌糊涂,他却据在祭案上,拿着祭品,大嚼大咽。因为这一系列荒诞无比的闹剧,弘昼得了个“荒唐王爷”的称号。
然而,弘昼真的荒唐吗?当然也不是。在雍正一朝,弘昼的三哥弘时,因为表现得过于精明,锋芒过盛,一心跟弘历争宠,最后反落了个被雍正逼令自尽的下场。以此,聪明的弘昼,也就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荒唐一下了。
弘昼的“荒唐哲学”,让他一辈子过得很顺,没出过差错,所以,在皇家,“没能耐”其实也是桩大好事哦。
杨坚确实对几个儿子有偏见,但是,我们也得承认,杨坚不是昏君,为了“国祚绵长”,他也只能压制又能耐的杨秀,而放纵没本事的杨谅。
好,言归正传。杨坚对杨谅的宠爱,似乎也不需要我们再多废话了,因此,爱子在老爹面前哭哭凄凄,老爹心里有不爽,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杨坚的不爽,还有第二个原因,更深层次的一个原因,那就是,他隐约觉得,高颎对杨谅的轻视,是因为他跟太子的亲家身份。
谁都知道,杨谅是杨坚最得宠的儿子,大臣们要是懂事的,不管采纳不采纳他的建议,总是要哄一哄他,至少表达一下对他的尊重,但是,为何唯独高颎胆敢无视现今最得宠的王子?还让这个小王子回来大哭大闹,说差点被丫弄死?在高颎的傲慢背后,隐藏的是什么?杨坚认为,隐藏的是作为太子党骨干的高颎,已经目空一切,难以制御。
杨坚得出这样的结论,自然有他的道理。早在东宫设宴事件之前,因为对杨勇的奢侈不甚满意,杨坚就隐约有了废立之念,为此他曾试探过高颎。
当时杨坚透出口风:“晋王妃有神凭之,言王(指杨广)必有天下,若之何?”
高颎很不客气,一口回绝:“长幼有序,其可废乎!”
高颎是太子党,正因如此,这位权臣才会因为自己后半辈子有了保障,而胆敢不把当朝王爷放在眼里——这就是杨坚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