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梦(2 / 2)

庚质主要的理由,表示兵贵神速,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言下之意是,皇上等您那么大阵仗赶过去,黄花菜也凉了,对方也早就做好准备了,就只能等着攻坚了。所以庚质的意见,陛下您就好好待在涿县,派个大将过去,一准儿搞定。

有“兵贵神速”这看法的,不只是庚质一个人,还有个更大牌的,叫段文振。段文振是老将了,北周那阵就声名在外,杨坚当皇帝的时候,他作为长江中游的行军总管参与了平陈之战;此公跟杨广渊源也不小,杨广当扬州总管那阵,他是扬州总管司马。所以,杨广当了皇帝,段文振更受重用,出任兵部尚书。

段文振当时跟随出征的时候,身体已经不行了,病得很重,当时上书给杨广,说:“窃见辽东小丑,未服严刑,远降六师,亲劳万乘。但夷狄多诈,深须防拟,口陈降款,毋宜遽受。水潦方降,不可淹迟。唯愿严勒诸军,星驰速发,水陆俱前,出其不意,则平壤孤城,势可拔也。若倾其本根,馀城自克;如不时定,脱遇秋霖,深为艰阻,兵粮既竭,强敌在前,靺鞨出后,迟疑不决,非上策也。”

段文振的意见有三点:

一是别相信高句丽那些声称要投降的,都是假的(但夷狄多诈,深须防拟,口陈降款,毋宜遽受),

二是跟庚质一样,表示要尽速进兵,打他个措手不及(唯愿严勒诸军,星驰速发,水陆俱前,出其不意,则平壤孤城,势可拔也,若倾其本根,馀城自克),

三是不能拖,一拖就麻烦了,理由是气候和后勤都会有问题(如不时定,脱遇秋霖,深为艰阻,兵粮既竭,强敌在前,靺鞨出后,迟疑不决,非上策也)。

段文振表达完这个意见之后,没多久就死了,杨广为此还很是伤心。

不管是庚质还是段文振,都表示“兵贵神速”,强调一个“快”字,这说法有道理没?有道理。杨广听不听呢?杨广不听。杨广大概觉着,我花这么多钱,带这么多人,有那么多战马战船,还要攻什么不备,出什么不意?天朝上邦,打个蛮夷还要废什么话?直接霸王硬上弓呗。杨广表示,庚质你要是怕,你就留这,爷不带怕的,我这么多人,还讨不平个区区高丽?

杨广的阵仗也很吓人,《资治通鉴》有相关记载:

壬午,诏左十二军出镂方、长岑、溟海、盖马、建安、南苏、辽东、玄菟、扶馀、朝鲜、沃沮、乐浪等道,右十二军出黏蝉、含资、浑弥、临屯、候城、提奚、蹋顿、肃慎、碣石、东施、带方、襄平等道;骆驿引途,总集平壤,凡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号二百万,其馈运者倍之。

(一共出动了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名军士,当然,考虑到后勤工作的,还得翻一翻,基本上,这就是倾全国之力来打这场仗了)

宜社于南桑干水上,类上帝于临朔宫南,祭马祖于蓟城北。

(古代打仗的规矩,打仗前要先祭祀,祭天祭地祭神祭祖)

帝亲授节度:每军大将、亚将各一人;骑兵四十队,队百人,十队为团,步卒八十队,分为四团,团各有偏将一人;其铠胄、缨拂、旗幡,每团异色;受降使者一人,承诏慰扶,不受大将节制;其辎重散兵等亦为四团,使步卒挟之而行;进止立营,皆有次叙仪法。

(这是部队的编制,其中有一点值得一提,就是有个不受大将节制的受降使者,正好跟段文振所说的“别信那帮货投降的鬼话”相映成趣)

癸未,第一军发;日遣一军,相去四十里,连营渐进;终四十日,发乃尽,首尾相继,鼓角相闻,旌旗亘九百六十里。御营内合十一卫、三台、五省、九寺,分隶内、外、前、后、左、右六军,次后发,又亘八十里。

(这是部队出师的次序安排,由于实在人多,四十天才全部出发完毕,跟庚质和段文振所说的“兵贵神速”再一次相映成趣。当然,最重要就是场面震撼,尤其两个数字很吓人,“九百六十里”和“八十里”,国庆阅兵都没这架势……)

近古出师之盛,未之有也。

怎么样?威风了吧?嚣张了吧?吓人了吧?这阵仗,以笔者的见识来说,我只在史书上看到过一次,就是王莽出兵镇压绿林军的那次。

那次的情况:初,王莽征天下能为兵法者六十三家数百人,并以为军吏;选练武卫,招募猛士,旌旗辎重,千里不绝。时有长人巨无霸,长一丈,大十围,以为垒尉;又驱诸猛兽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威武。自秦、汉出师之盛,未尝有也。

王莽那次结果如何呢?很不幸,输了,输给了昆阳之战中一战成名天神下凡的刘秀。有人要问了,那么大阵仗怎么可能输呢?答案是,打仗看的不是阵仗,而是指挥。一会儿我们就能明白了。

从准备到出征,都是历史罕见的大阵仗,杨广这是要干啥呢?其实就是俩字儿——面子。在杨广看来,这场仗要赢,这是必须的,但是光赢这场仗,也是不够的,最重要是啥?赢了战争,还得赢气势,还得赢下我煌煌天朝的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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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子战争Ⅱ&mdash;&mdash;先&ldquo;征&rdquo;后&ldquo;服&rdquo;?先&ldquo;服&rdquo;后&ldquo;征&rdquo;!</h2>

杨广说要亲征,所以,他不到,仗就不能开打,而要等他的车架到场,就需要时间。花了多长时间呢?大业七年四月,杨广到的涿县,结果杨广抵达前线的时候,已经是五六月份,拖了个把月;阵仗又那么大,高句丽那边当然早准备好了,所以呢,速战速决是不可能了,只能是打硬仗,打攻坚了。

等到杨广好容易抵达辽水,这仗总算开打了。隋军的优势,自然是人多,而高句丽也有优势,就是地利。两军隔着条辽水,隋军在西岸,高句丽军在东岸;隋军要进攻,就需要渡河,而高句丽军队呢,只需在对岸等着,看着隋军要过来,居高临下,来上一顿乱箭。

隋军要渡河,就要先造桥,于是,工部尚书宇文恺就奉命建造三道浮桥。结果呢,质量不行,浮桥太短,从西岸到东岸,居然还差一丈多;更要命的是,那帮当兵的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血气上涌,不管桥够不够长,就先冲了。这一冲不要紧,跑到那一看,要命了,桥够不到岸,怎么办?当然不能走回头路,只能一猛子扎进辽水,游过去!这下高句丽逮着了机会,居高临下,一顿攻击,隋军伤亡惨重。也有猛的,大将军麦铁杖、虎贲郎将钱士雄、孟叉就登了岸,但是,杯水车薪,在高句丽的围攻下,也是血染战场。

情况就这情况,杨广再傻,也该知道,浮桥不够长是不行的,这么冲过去,那叫送死,所以,怎么办?修桥啊。杨广就令少府监何稠接桥,何稠也很给力,两天内就完工,于是隋军纷纷上桥过岸。这次高句丽没辙了,地利的优势没了,兵力又是绝对劣势,于是,隋军大胜,高句丽军队伤亡万余。

接下来,就是攻城了,目标&mdash;&mdash;辽东城(现今辽宁省辽阳市东北角)。

在战前,杨广同志发布了一道命令,说:&ldquo;今者吊民伐罪,非为功名。诸将或不识朕意,欲轻兵掩袭,孤军独斗,立一身之名以邀勋赏,非大军行法。公等进军,当分为三道,有所攻击,必三道相知,毋得轻军独进,以致失亡。又,凡军事进止,皆须奏闻待报,毋得专擅。&rdquo;而后,(杨广)又敕诸将,高丽若降,即宜抚纳,不得纵兵。

我们必须用两个字来形容杨广的战前命令&mdash;&mdash;扯淡。

为什么说扯淡呢?因为杨广的命令跟早先段文振的建议,完全是背道而驰。杨广说,你们打仗要稳,不要乱来,不能孤军深入,不要光想着立功,不能冒险,不能独断军机,有什么问题要上报,要我来做决定。杨广这话对不对呢?

同志们,打仗最重要是什么?最重要就是抓战机。什么叫战机?战机是战场上瞬间出现的敌我方面的战略失衡。情况很多,以攻城来说,东南西北四个城门,是不是会出现某一侧的守军被打得特别狠,伤亡特别重,士气特别低的情况?比如说,北门出现了这情况,是不是攻城方就在北门占据了一定优势?但是,这种情况可能稍纵即逝,有可能守城军官了解了这个军情,将比如说情况比较好的东门调些兵马过去,北门的守城力量又会迅速回升,战略平衡就又恢复了。所以,应该怎么打?是不是应该趁着东门的军马还没调到北门,就应该把北门攻破?北门瞬间出现的这种战略失衡,就叫战机。

因此,抓战机,就是要抓住对手瞬间露出的一些破绽,进行针对性的攻击。所谓&ldquo;兵贵神速&rdquo;,也是抓战机的一种表现,抓的是对方立足未稳、准备不足、战备松懈的机会。抓战机的关键是什么?三个字&mdash;&mdash;快、准、狠。其中,快是摆在第一位的,因为如果不够快,这个战机可能会丢失,双方的力量就会重新恢复平衡。为了做到&ldquo;快&rdquo;,是不是前线指挥官就必须有独断专行的权力?是不是就必须&ldquo;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rdquo;?如果事事都要等友军,要请示皇帝,那再大的战机也丢了,黄花菜也凉了,仗也就打不完了。

所以,杨广这命令,是违反了战争的基本原则,是要将己方拖入消耗持久战的泥沼。一旦出现了消耗战、持久战,人多就从优势变成了劣势,为什么?因为人多就意味着消耗多;劳师远征的,消耗多就意味着后勤补给可能跟不上;而后勤补给一旦跟不上,就意味着要疲劳作战;一旦如此,要赢还会轻松吗?

当然,杨广的第一道命令虽然扯淡,但也未必会成为败因,毕竟,从硬实力的角度出发,隋军优势太大了;杨广的第二道命令才是命门,而且,这不是扯淡,这叫搞笑。

搞笑在哪里呢?战场上见真章。《资治通鉴》说:辽东城将陷,城中人辄言请降;诸将奉旨不敢赴机,先令驰奏,比报至,城中守御亦备,随出拒战。如此再三,帝终不悟。(大概意思,就是每到辽东城快被破了,城内都说要降,战将们因为杨广所下的诏书,不敢擅自做主,就得请示圣上,结果来回这么一折腾,就给高句丽赢得了重新完成防御部署的机会,而且如此再三。)

此处的笑点在于,杨广下达的这个命令直接成为了被对手利用的杀手锏,不但不能帮助自己,反而帮助了对手。这个命令,说难听了,叫做&ldquo;卧底型命令&rdquo;。

后世也有人跟杨广搞过差不多的命令。明朝的时候,建文帝朱允炆和燕王朱棣干仗,朱允炆当时就下令,对朱棣,只能生擒,不能弄死,谁要敢弄死,陷我于不义,就提着脑袋来见我吧。结果造成什么情况呢?情况是,等到朱棣闹明白原来朱允炆下了这么道命令后,他就牛逼了,每当战况不利,他就骑着马当着对手的面,大摇大摆的去侦察军情,结果城上的兵将看这情况,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是呢,不敢动!所以,朱棣为什么最后搞定了朱允炆?不是因为兵力多实力强,而是因为朱允炆军队有一万次干掉他的机会,却都被这个命令绑住了手脚。

话说回来,为什么杨广和朱允炆要下这么没脑子的命令呢?

朱允炆完全是迂腐,怕担弑叔的罪名,估计是被他的那些老师四书五经给教傻了;杨广当然不迂腐,他的理由&mdash;&mdash;今者吊民伐罪,非为功名。

杨广有这样的想法对不对呢?当然不能说错,毕竟,要征服一个国家,光靠武力是不够的,就拿当年隋朝灭陈来说,武力征服只用了一个月,但是,过了一年,陈朝地面却出现了大规模叛乱,而杨广本人,对此也印象深刻。征服这两个字,包含两个层面,军事层面的&ldquo;征&rdquo;,政治层面的&ldquo;服&rdquo;,只有两者都做到了,才是完成时。但是,杨广的想法只对了一半。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征服这两个字,必须有先有后,征在先,服在后,二者不是并列关系,而是递进关系。杨广的错误在于,他虽然认识到了&ldquo;服&rdquo;的重要性,但是,他没有认识到&ldquo;服&rdquo;的时序性。而我们要办成一件事,既需要明白一件事该不该做,也需要明白这件事该怎么做,什么时候做。

就拿后世满清征服中原来说吧。满清的步骤就很清楚,首先是&ldquo;征&rdquo;,即便要屠城,也要保证把城池攻下;然后是&ldquo;服&rdquo;,而且是双管齐下&mdash;&mdash;先用&ldquo;威服&rdquo;,多尔衮在入主中原后,发布了&ldquo;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rdquo;的命令;后用&ldquo;德服&rdquo;,顺治和康熙两任皇帝,在民生和教化这两条上,都下了大工夫。以此,满清为他们在中原的统治奠定了非常坚实的基础,相比较只存在了100年不到的元朝,满清自入主中原之后,存在了270年左右,是一个比较长寿的王朝。

杨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在还没有完成&ldquo;征&rdquo;的情况下,就想着要&ldquo;服&rdquo;,一厢情愿的搞双管齐下,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的,他会为他的错误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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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子战争Ⅲ&mdash;&mdash;诈败与诈降</h2>

战线拖得太长,隋军迟迟没有进展,杨广不乐意了,这跟他的预想差太多了,他本以为以隋军号称两百万连营一千里的威势,拿下辽东城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儿,结果,万没想到的是,却在这里碰到了麻烦。

到了六月中旬,杨广不耐烦了,他亲自巡行辽东城南,视察攻城形势,然后召集诸将,严加训斥:&ldquo;公等自以官高,又恃家世,欲以暗懦待我邪!在都之日,公等皆不愿我来,恐见病败耳。我今来此,正欲观公等所为,斩公辈耳!公今畏死,莫肯尽力,谓我不能杀公邪!&rdquo;杨广认为这是因为将领们不把他放眼里,不愿尽力,所以很生气,而将领们看到皇帝雷霆震怒,当然也很惶恐。

但是,皇帝的生气、部将的惶恐,并不能解决战场上的危机。即便杨广后来选择在辽东城西数里安营扎寨,想着亲临前线督战坐镇,也好让将领们尽心尽力,然而,该攻不下的城池依然攻不下,高句丽守出了心得&mdash;&mdash;高丽诸城各坚守不下。

陆军进展不顺,水军如何呢?必须说,相比较死气沉沉的陆军,水军那边还算擦出了点火花,取得一定进展的是大将来护儿。

来护儿何方人物呢?他是江都人,出生在官宦世家,因此,家里人都指望他能好好念书,将来跟父祖一样,大小当个官,混个差事,一辈子也就有了着落,但是,来护儿什么情况呢?《隋书》说他&mdash;&mdash;幼而卓诡,好立奇节。初读《诗》,至&ldquo;击鼓其镗,踊跃用兵&rdquo;、&ldquo;羔裘豹饰,孔武有力&rdquo;,舍书而叹曰:&ldquo;大丈夫在世当如是。会为国灭贼以取功名,安能区区久事陇亩!&rdquo;这么说吧,打小立下了志向,将来要当个将军。等到来护儿长大,《北史》又说他&ldquo;雄略秀出,志气英进。涉猎书史,不为章句学&rdquo;。总之,来护儿不是凡人。

来护儿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他是被伯母吴氏抚养长大的。吴氏也是苦命的女人,在侯景之乱中,她的丈夫被同乡陶武子所杀。来护儿很小的时候,吴氏就常跟他讲这事儿,每每涕泪俱下,来护儿一热血男儿,自然早在心中埋下了报仇雪恨的种子。只是,这个仇不好报,因为仇家势力很大,《北史》说&ldquo;武子宗族数百家,厚自封植&rdquo;。

然后,我们就能看出来护儿的特质了。某日,趁着陶家有婚宴,他就带了几个朋友去了陶家,然后大摇大摆的进去,大摇大摆的出来,顺便手上多了仇家的脑袋。敢趁着人家办喜事、亲朋好友坐满了一屋的当口去杀人,而且居然还能大摇大摆的走出来,我们只能用两个字来概括&mdash;&mdash;牛逼。

于是来护儿就拿着仇人的脑袋去祭奠了伯父的亡灵,然后他就闪了,躲了一年多,直到北周平定淮南,他才重新回乡。

来护儿正式崭露头角,是在平陈之战。当时来护儿充当间谍,常被贺若弼派去渡江侦察敌情,等到灭陈之后,来护儿因功受赏,被拜为大都督。

但是,来护儿真正展现才华,还是在跟随杨素镇压高智慧叛乱的时候。

当时高智慧设营浙东,连亘百余里,又有舰船千艘,声势浩大,鼓噪而进。显然,要正面交锋,杨素未必能讨到什么便宜,当时来护儿就向杨素建议,说:&ldquo;吴人累锐,利在舟楫。必死之贼,难与争锋。公且严阵以待之,勿与接刃,请假奇兵数千,潜度江,掩破其壁,使退无所归,进不得战,此韩信破赵之策也。&rdquo;

韩信破赵用了什么计策呢?简单说就是先把对手引出来,然后派人把对手的营寨给占了,然后前后夹击,大破赵军。来护儿的想法也一样,他想先带人秘密抄了叛军的后路,而后跟杨素前后夹击。

杨素表示同意。于是来护儿带了数千精兵秘密渡江,然后奇兵突袭,焚烧营寨,于是杨素借势呼应,两边夹击,大破高智慧叛军。来护儿又率军追至闽中,灭了高智慧的余党,逼得高智慧流亡浙、闽之间。

因为此战,来护儿打出了威风,叫响了名号,从此成为了隋朝名将。

来护儿也不是光会打仗,毕竟出身书香门第,打小也念书,因此,他在治政方面也成绩不俗。据说,他在担任瀛州刺史的时候,政绩就不俗,政声就不错,乃至隋炀帝即位后,来护儿被召入朝之时,老百姓还恋恋不舍,先后上书挽留的百姓,竟有数百人之多。

说了这么多,大家想必也是明白来护儿是何等人物了。因此,在征东之战中陆军毫无进展的情况下,来护儿的水军却一开始取得了不俗的成绩,《资治通鉴》说: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帅江、淮水军,舳舻数百里,浮海先进,入自浿水,去平壤六十里,与高丽相遇,进击,大破之。

来护儿打了胜仗,士气正旺,估计当时也有些小瞧高句丽,于是表示要趁胜追击,直破其城。当时副将周法尚表示要先等等,等到友军到来后一并进击,结果来护儿认为没这必要,老子一个人就能搞定,何必等别人呢?于是率精兵四万,长驱直进,直逼辽东城。

然后呢?然后来护儿尝到了轻敌的恶果,遭遇了军事生涯的第一次滑铁卢。高句丽能守到现在,一个关键点,就在于一个&ldquo;诈&rdquo;字,&ldquo;诈降&rdquo;已经用过多次,屡试不爽,而这次对付来护儿,则来了个&ldquo;诈败&rdquo;。

高句丽先是在城内设下伏兵,然后又派兵跟来护儿接战,战不多时,又诈败而去,而轻敌的来护儿当然不知是诈,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领军直入城郭,甚至都以为大局已定,让部下们抢战利品去了。

这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等到高句丽伏兵一发,来护儿那些在争抢战利品的部众瞬间大乱,来护儿好容易杀出了重围,逃出了城池,手下却只剩了几千人。要不是副将周法尚早有准备,列阵以待,高句丽估计都把来护儿的营寨给占了。

来护儿吃了那么大一败仗,心里也虚,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来护儿之所以吃那么一败仗,两个因素,主要原因,他自己太轻敌,但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隋军步调不一致,来护儿太快,而友军太慢,协调度太差。等到来护儿吃了败仗之后,友军才姗姗来迟&mdash;&mdash;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出扶馀道,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出乐浪道,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出辽东道,右翊卫将军薛世雄出沃沮道,右屯卫将军辛世雄出玄菟道,右御卫将军张瑾出襄平道,右武将军赵孝才出碣石道,涿郡太守检校左武卫将军崔弘昇出遂城道,检校右御卫虎贲郎将卫文昇出增地道,皆会于鸭绿水西。

为什么会姗姗来迟呢?因为负担太重。拿宇文述来说吧,出发的时候,宇文述命令部队带这么些东西&mdash;&mdash;够吃一百天的干粮,排甲、枪槊、衣资、戎具以及火幕,一共多重呢?《资治通鉴》说&ldquo;人别三石以上&rdquo;。三石大概是什么概念呢?换算成公斤的话,大概是80公斤左右。大家想,不要说行军了,就让咱扛着80公斤的担子,站在那,咱能坚持多久?还没完,宇文述在行前还发布了一道命令,说:&ldquo;遗弃米粟者斩!&rdquo;如此这般,宇文述军队能不晚到吗?

当然了,有句话叫做&ldquo;上有政策,下有对策&rdquo;,军令确实不可违,但是,当兵的也不能活活被担子给压死啊,于是就想辙,趁着晚上黑灯瞎火的,把粮食给挖坑埋地下。这么做呢,担子是轻了,但造成了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mdash;&mdash;粮食不够了;刚走了一半,粮食眼看就快光了&hellip;&hellip;

不管怎么着吧,反正拖拖拉拉的,隋军大部也总算是到了。高句丽一看大军压境,于是,又来了老套路&mdash;&mdash;诈降。

当时高句丽派乙支文德来诈降,其实就是当间谍,侦察军情的。当时的情况呢,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北周八大柱国之一于谨的长孙)接到了杨广的密旨,说要如果高元和文德来的话,就把他们给逮了。

同志们,注意两个字&mdash;&mdash;密旨。为什么是密旨而不是明旨呢?道理很简单,要是明旨,人还愿意来自投罗网吗?为什么密旨就要注意呢?因为所谓密旨,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其他人一概不知,就杨广和于仲文知道;于是就产生了问题,当时于仲文有个宣慰使,叫做刘士龙的,他就反对于仲文。

所谓宣慰使,就是搞政战的,而且有一条非常重要,杨广给了宣慰使很大的权力,前面也说过了&mdash;&mdash;不受大将挟制!本着杨广&ldquo;吊民伐罪&rdquo;的总原则,政工刘士龙觉着两军相交,尚且不斩来使呢,更何况是来投降的?于是,此公在不明究竟的情况下,强行劝阻于仲文,说你不能抓文德。于仲文也是憋屈,他也不能说这是皇帝密旨啊,所以有苦难言,心一软,手一抖,就把人放了。

于仲文放了人之后,又仔细琢磨了一下,还是觉着有问题,于是就派人就追文德,说还有些细节要谈,您回来一下。结果人文德是傻子吗?能回去吗?人当然头也不回的渡过了鸭绿江,然后还留了首诗:&ldquo;神策究天文,妙算穷地理。战胜功既高,知足愿云止&rdquo;,然后就留下了一个肺都气炸了的于仲文。

于仲文这边吹胡子瞪眼,一肚子不爽;那边宇文述也不好过啊,都快断粮了;于是宇文述就表示,干脆,甭打了,咱回吧。

于仲文能回吗?于仲文现在没有执行杨广的密旨,回去要让杨广知道把人放跑了,这脑袋还保得住吗?于是,出现了以下一段对话:

仲文怒曰:&ldquo;将军仗十万之众,不能破小贼,何颜以见帝!且仲文此行也,固无功矣。&rdquo;

述因厉声曰:&ldquo;何以知无功?&rdquo;

仲文曰:&ldquo;昔周亚夫之为将也,见天子军容不变。此决在一人,所以功成名遂。今者人各其心,何以赴敌!&rdquo;

战前,杨广看于仲文好像有些想法,就令诸将归他节制。但是,于仲文也知道宇文述是什么人,此人是皇帝跟前红人,牛逼的一塌糊涂,是说压就能压住的吗?于仲文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提醒宇文述,我是皇帝钦命的总指挥,你别不服气,你要是不听我的,输了这场仗,责任可都你的。

宇文述一看于仲文都这么说了,当然不想担责任,没辙,硬着头皮也要上啊。于是,宇文述等一干将领,只能渡过鸭绿江,追击文德。

同志们,大家还记得文德去隋军营中干吗的吧?没错,是刺探军情去的。刺探的结果是,文德得知,隋军粮草不多了。于是,应该怎么办呢?当然要利用这个战机了,简单说就是先用一个&ldquo;耗&rdquo;字诀,把隋军的粮草耗光再说。怎么耗呢?文德的办法是,凡是宇文述跟他打,他都是打一打就走,引诱宇文述追他。

宇文述不追不行啊,由于文德稍战即走,所以,一天之内,宇文述七战七胜。打了这么多胜仗,宇文述就说要走,旁边那帮将领也不同意啊,要是这么着回去,黑锅就得他背啊。宇文述没辙,就算知道粮草不够,也只能硬着头皮追了。于是,一路追,渡过了萨水,在离辽东城三十里的地方,在山上安营扎寨。

&ldquo;耗&rdquo;字诀打完后,接下来怎么办呢?接下来当然还是得利用隋军粮草不足的弱点了,老办法,诈降。

文德就派人去跟宇文述请降&mdash;&mdash;甭打了,我们认输。你放心,只要你退兵,我们高元一定去朝见你们隋帝。

宇文述当时粮草都快用尽了;连日激战,士卒也是疲敝不堪;又看到辽东城戒备森严,一时半会估计也打不下;也知道不能再打了,一听文德说要投降,心想这次好歹对杨广有个交待了,那就这么着吧,于是就撤了。

宇文述这一撤,那边文德就奉行&ldquo;敌退我进&rdquo;的战略,就来四面进攻。宇文述也留了个心眼,也料想可能有诈,所以退得还算干净,且战且走,没有出现溃败的情况。但是,文德早有计策。

文德先前一日七败,把宇文述引得渡过了萨水,为什么宇文述能那么轻松就过萨水呢?因为水浅呗。为什么水会那么浅呢?因为文德早就命令部队筑坝蓄水。为什么要筑坝蓄水呢?等着瞧吧。

宇文述这一退再退,就退到了先前渡过的萨水,当时水还是跟先前一样,很浅,被追得急,也就不多细想,就渡水了,结果刚走一半,文德命令部队开闸放水,这水一放,隋军倒了大霉,被淹死了一多半。隋军于是大乱,文德就令早就埋伏好的军队四面出击,隋军被打得大败,可以说,溃不成军。溃败到什么程度呢?《资治通鉴》说:于是诸军俱溃,不可禁止。将士奔还,一日一夜至鸭绿水,行四百五十里。都被打出心理阴影了,平时哪能跑那么快?

萨水一败,原本进攻高句丽的隋军有三十万五千,败后连零头都没剩下,只剩了二千七百人,可以说,一败涂地。

仗打成这样,此次东征当然也就成为定局了,结果是,大败。

为了一个面子,杨广损失了三十万人马,但是,很快杨广会发现,真正的损失,远不是那三十万人马而已&hellip;&hell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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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子战争Ⅳ&mdash;&mdash;历史第一折腾男</h2>

《孙子兵法》说,兵者,国之重器,不可不察也。孙子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用兵这种事,是国家的重大事务,是需要三思而后行的。

何以见得呢?杨广的此次东征,就是一个绝佳的范例。

这场仗打下来,赔了钱死了人,丢了面子(在攻打辽东城的时候,杨广还让曷萨那可汗和高昌王伯雅现场观战的,仗打成那样,估计杨广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了),这都是小事;大事是,国内出现了政治危机。

为何会有政治危机呢?我们用隋末著名造反派头子窦建德的一番话来作说明吧:&ldquo;当年文帝时,天下那么繁盛,征发百万大军前往征伐辽东,尚且为高丽所败。现在水灾严重,黎民苍生穷困,而主上不体恤苍生之苦,亲自前往征辽;加上前几年屡屡西征吐谷浑,遍地苍痍还未恢复,百姓疲敝,此前多年的战役,将士们多有战死战死沙场的,现在又要发兵,可能要动摇社稷。&rdquo;

(文皇帝时,天下殷盛,发百万之众以伐辽东,尚为高丽所败。今水潦为灾,黎庶穷困,而主上不恤,亲驾临辽,加以往岁西征,疮痍未复,百姓疲弊,累年之役,行者不归,今重发兵,易可摇动。)

窦建德的这番话,大概这么几层意思,一是杨广太能折腾,二是杨广折腾的时机不对,三是杨广折腾的方式不对。

杨广能折腾,这是不消说的,其实窦建德还没有说全,自杨广即位以来,修长城、开运河、迁都洛阳、南巡江都、北巡榆林、西巡张掖、东征高句丽,外带还有跟吐谷浑之间经年累月的作战,基本上,一个皇帝能折腾的,杨广都折腾了。

那么,我们就来看看杨广的这些大动作吧:

修长城&mdash;&mdash;(大业三年)又诏发丁男百馀万筑长城,西拒榆林,东至紫河。

杨广的修长城,是在会见完启民可汗之后进行的,也正因此,引发了炀帝一朝第一次剧烈的政治动荡。

对于杨广上任以来的种种,文帝一朝的老臣们,不免很是看不惯。

文帝一朝,治国方略乃是一个&ldquo;俭&rdquo;字,杨坚本人不仅身体力行,而且还要求举朝上下也大力践行,但凡有违反此原则的,即便是杨勇、杨俊这样的天家子弟,也要付出惨痛代价;然而,杨广上任以来,从迁都到巡行,时时刻刻展露的都是另外一个字&mdash;&mdash;奢。比如说,此次会见启民可汗,为了展示大国的威风,杨广就不免要炫一下富&mdash;&mdash;帝赐启民帛二千万段,其下各有差。又赐启民路车乘马,鼓欢幡旗,赞拜不名,位在诸侯王上。

这是很典型的杨广式外交。其实,杨广所要的并不多,概括起来就是一个字&mdash;&mdash;脸,只要你愿意给脸,他就不会让你吃亏。启民可汗就是如此,憋屈是憋屈了些,但是,憋屈之后,却赚了个钵满盆满。

对此,老臣们就很有异议,主要有四个&mdash;&mdash;高颎、宇文弼、贺若弼和苏威。

文帝末期,高颎被贬为民,如今炀帝登位,高颎得以复出。对杨广的治政策略,老臣高颎几乎是全盘否定式的态度,他曾对很多人表示过这一点。

对于杨广大征乐户,高颎就上纲上线,认为是亡国之举,他曾对太常丞李懿表达过不满,还举了宇文赟的例子:&ldquo;宇文赟就是因为喜好音乐而导致亡国,殷鉴不远,怎能继续效仿呢?&rdquo;

对于杨广厚待启民可汗,高颎更是忧心忡忡,他曾对太府卿何稠表达过他的忧虑:&ldquo;这家伙对中国的国情颇有了解,恐怕会成为后患啊。&rdquo;

最后,高颎还对杨雄说了这样一番话:&ldquo;近来朝廷殊无纲纪。&rdquo;

总之,在高颎眼里,杨广的治政策略,是一塌糊涂了。

礼部尚书宇文弼对此也有同感,他也私下对高颎表示:&ldquo;宇文赟的奢侈,用现在来对比,不比当年还严重么?又表示:&ldquo;长城之役,幸非急务。&rdquo;

贺若弼也认为杨广招待启民可汗太过头了;而苏威,则对修长城表示了异议。

老臣们对杨广不满,杨广要怎么办呢?他只用了一个字&mdash;&mdash;杀!

高颎、宇文弼和贺若弼,都因为私下嚼舌根,被杨广所诛;苏威运气好一点,没有私下表达不满,当面表达了不同意见,那也容不下,被免了官。

如果光从此次事件上看,杨广的评价就只能是四个字&mdash;&mdash;刚愎自用。但是,要是细细看来的话,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高颎之所以要死,显然,&ldquo;毁谤朝政&rdquo;只是导火索,最根本的原因,自然还是出在他的太子党领袖的身份上。一个前太子党领袖,如今对杨广的政策横挑鼻子竖挑眼,而且四处散播不满,杨广心里怎么想?不搞掉你,可能吗?

有人要问了,杨勇不是死了吗?为啥杨广还要对高颎耿耿于怀呢?朋友们,杨勇是死了,但是,杨勇的儿子不是还活着吗?

至于宇文弼,他倒霉就倒霉在,你对谁都可以表达不满,但是,你为什么要去找高颎呢?沾上了高颎这样的敏感人物,杨广能不想东想西吗?

而贺若弼嘛,这小子完全是因为这张嘴不好。文帝一朝咱都知道,因为贺若弼屡屡对自己的地位不如杨素、高颎而表达不满,其后文帝一怒之下,就把他给免了官。而如今文帝死了,贺若弼这老小子,又有了倚老卖老的感觉了。

早在杨广还在当太子的时候,就跟贺若弼有过接触,当时他们闲谈,聊到了当朝几位大将,杨广就问:&ldquo;杨素、韩擒虎、史万岁三人,俱称良将,优劣如何?&rdquo;

贺若弼表示:&ldquo;杨素是猛将,非谋将;韩擒虎是斗将,非领将;史万岁是骑将,非大将。&rdquo;

杨广再问:&ldquo;然则大将谁也?&rdquo;

贺若弼回答:&ldquo;唯殿下所择。&rdquo;

当年刘邦和韩信有过一番&ldquo;将兵&rdquo;和&ldquo;将将&rdquo;的对谈,韩信虽然大肆抨击了刘邦的军事水平,又大大自夸了一番,但是,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他之所以是臣子、而刘邦之所以是老大,是因为他善&ldquo;将兵&rdquo;,而刘邦善&ldquo;将将&rdquo;。刘邦听完这番高论,也只是哈哈一笑,因为他知道,韩信这小子,毕竟还算识相。

跟皇帝说话,历来是门艺术;一个臣子,必须学会两个字&mdash;&mdash;藏拙。臣子之所以要学会藏拙,是因为,皇帝对臣子总是不放心的,尤其是对善于统领千军万马的武将,这时候你要表现得太聪明,皇帝就会想,你小子这么能干,那我怎么办?这老大是你当还是我当?而臣子要是识相的露下怯,皇帝就会想,这小子毕竟不过尔耳,我还搞的定。

韩信之所以识相,就因为他露了怯,明确表示自己只会&ldquo;将兵&rdquo;,而刘邦能&ldquo;将将&rdquo;,所以自己只能甘心当个小弟;而贺若弼这番话之所以有问题,是因为他没有学会藏拙,他太嚣张了,嚣张到杨广都怕了。

贺若弼这番话,明着说,好像是三位战将各有各的不足,但言下之意,无非是&ldquo;数风流人物,还看哥们&rdquo;&mdash;&mdash;只有哥们我,是完美无缺的将领。

朋友们,贺若弼这哥们,自打平陈之后,就是一个字&mdash;&mdash;愤:在文帝一朝就愤,就公开抨击杨素、高颎这样的重臣,侮辱他们说&ldquo;唯堪啖饭&rdquo;;如今文帝死了,贺若弼还是贺若弼,还是闲不住,还是隔三差五表示不满,明里暗里的,都认为朝廷待他不公,都认为自己怀才不遇。

一个老是不满的将领,一个自认完美无缺的将领,在皇帝眼里,是个什么样的形象呢?答案是,这样的人,只能给皇帝带来两个字&mdash;&mdash;恐惧。任何一个既有造反的心思、又有造反的能耐的人,皇帝都会害怕,害怕之后,都会下死手。

所以说,贺若弼为啥会死?就是死在他这张嘴上了。

所以呢,杨广诛杀老臣,是有刚愎自用的成分,但更多,是借题发挥。

言归正传。老臣们虽然各有各的死因,但是,他们对朝廷一片拳拳之心却也不容抹杀,对于修长城而言,或许宇文弼的评价是最客观的&mdash;&mdash;幸非急务。

长城或许是该修的,但是,在启民可汗&ldquo;称奴&rdquo;的情况下,确实并非急务。

然后开运河&mdash;&mdash;(大业元年)辛亥,命尚书右丞皇甫议发河南、淮北诸郡民,前后百馀万,开通济渠。自西苑引谷、洛水达于河;复自板渚引河历荥泽入汴;又自大梁之东引汴水入泗,达于淮;又发淮南民十馀万开邗沟,自山阳至杨子入江。渠广四十步,渠旁皆筑御道,树以柳&hellip;&hellip;

(大业四年)春,正月,乙巳,诏发河北诸军五百馀万众穿永济渠,引沁水南达于河,北通涿郡。丁男不供,始役妇人。

隋朝时期的京杭大运河,主要分为四段,大业元年开通通济渠,联结黄河和淮水;与之同时,改造邗沟(联结长江和淮河的古运河,由春秋时的吴王夫差开始开凿)和江南运河(京杭大运河的南段,北起镇江,南至杭州,沟通长江、钱塘江及一系列南方水系,初时由孙吴政权开始开凿);到了大业四年,又开通永济渠,联结黄河和海河;至隋朝灭亡,京杭大运河已初具规模。

当然,为了开凿大运河,也是付了不小的人力物力财力的代价&mdash;&mdash;通济渠前后用了一百多万人;邗沟用了十余万人;永济渠最夸张,用了五百余万人,而且,到最后男丁供不上,用了女人做工&hellip;&hellip;

对于大运河,我们或许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mdash;&mdash;功在千秋,罪在当代。

或许,大运河的开通,对中国后来历史的漕运起过重大作用,但是,对于炀帝一朝,却是一个大伤国家元气的大工程,于王朝的稳固,更多是弊大于利。

然后,我们再来看看杨广的出巡。

巡行,是杨广的特色,从他登位第一天起,他就不喜欢在待在京师,而是喜欢四处转转走走,他的这个特点,跟中国历史上另一位君王很相似&mdash;&mdash;秦始皇。

秦始皇一生中共有过五次东巡,甚至,他连死都是死在了东巡的路上。为什么秦始皇爱巡行呢?当然,秦始皇不是游山玩水去的,他是去展现自己的霸气的。春秋战国绵延五百多年,秦始皇完成了一统,但是,六国人民未必对他心服口服,六国贵族也在蠢蠢欲动,秦朝统一的背后潜藏着巨大的政治危机,而秦始皇的巡行,无非是向天下人展示,秦朝是有多么强大,秦始皇是有多么伟大。想造反?撒泼尿照照,有这本事吗?

当然,正面作用肯定是有的,秦始皇巡行的阵仗之大,威风之足,足以令一般人闻风丧胆,莫敢仰视,但是呢,也是有那么少数人是不买账的,比如说,大名鼎鼎的项羽。据说某次秦始皇巡行会稽郡的时候,我们的项羽便是一脸不屑,冷冷的说了句:&ldquo;彼可取而代也。&rdquo;更讽刺的是,最终灭亡秦朝的,还真是项羽。

秦始皇的例子说明了一个问题,古代皇帝出外巡行,大多是有政治目的的,不是跟咱一样,出去看看大好河山放松心情的。事实上,出巡这事儿,放松不了;以秦始皇来说,六国旧贵族们,哪个不盯着他?哪个不想趁着他出巡的机会,将其除之而后快?有没有这种情况?当然有,张良不就是连亲弟弟死了都不葬,变卖家产请了个刺客,趁着这时节行刺始皇的吗?

在秦始皇建立中央集权制国家之前,天子也爱出去巡行,还有个专业名词,叫做巡狩,干啥去的呢?当然不是玩去的,而是天子到诸侯的地面上逛逛,看看,考察考察,看看诸侯们工作好不好啊,百姓安不安乐啊,这地盘交给你管行不行啊,诸如此类,实际嘛,就是展现天子的权威和地位。

回到杨广这儿来。跟秦始皇和先代天子一样,杨广也爱巡行,而且,后世对他的巡行评价很低,认为是胡折腾,浪费钱,消耗国力,甚至,《隋唐演义》还恶毒的认为,杨广巡行,无非是纵情声色游山玩水去的&mdash;&mdash;比如说,小时候我爸就跟我说,杨广开凿京杭大运河,是为了去扬州看群花。

当然,也不能怪民间人士有这想法,杨广确实在即位后的第二年就去了扬州,而且,确实是走的水路,为了走这么一趟,事前事中,确实都折腾了不少银子。

事前:&ldquo;自长安至江都,置离宫四十馀所。庚申,遣黄门侍郎王弘等往江南造龙舟及杂船数万艘&rdquo;;

(我们看杨广的折腾,关键词是看数字,关键数字是&ldquo;离宫四十余所&rdquo;,&ldquo;龙舟季杂船数万艘&rdquo;,这两个数字一出来,大家都对杨广的折腾有个基本概念了)

事中:&ldquo;八月,壬寅,上行幸江都,发显仁宫,王弘遣龙舟奉迎。乙巳,上御小硃航,自漕渠出洛口,御龙舟。龙舟四重,高四十五十尺,长二百丈。上重有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中二重有百二十房,皆饰以金玉,下重内侍处之。皇后乘翔离舟,制度差小,而装饰无异。别有浮景九艘,三重,皆水殿也。又有漾彩、硃鸟、苍离、白虎、玄武、飞羽、青凫、陵波、五楼、道场、玄坛、板翕、黄篾等数千艘,后宫、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蕃客乘之,及载内外百司供奉之物,共用挽船士八万馀人,其挽漾彩以上者九千馀人,谓之殿脚,皆以锦彩为袍。又有平乘、青龙、艨艟、艚艟、八棹、艇舸等数千艘,并十二卫兵乘之,并载兵器帐幕,兵士自引,不给夫。舳舻相接二百馀里,照耀川陆,骑兵翊两岸而行,旌旗蔽野。所过州县,五百里内皆令献食,多者一州至百轝,极水陆珍奇;后宫厌饫,将发之际,多弃埋之。&rdquo;

(这段主要介绍杨广出巡时所带的船队规模,就两个字&mdash;&mdash;豪华。)

要说,后世骂杨广是有道理的,你就去那么一趟江都,搞这么大排场,折腾这么多银子,烦扰这么多百姓,不管你有什么目的,都是不应该的。杨广自己曾经说过,&ldquo;是知非天下以奉一人,乃一人以主天下也&rdquo;,他现在这么折腾,想是已经把这句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但是不管怎么着,我们还是要来看一看,杨广去江都,到底有什么目的,他真的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想去看群花吗?

其实吧,杨广跟江都,是非常有渊源的。

杨广的老婆萧妃,是梁明帝萧岿的女儿,南朝人士。南梁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很有趣的朝代,皇族大多都是知识分子,开国皇帝萧衍就是个大学者,因此国家的文化氛围很浓,萧妃出生在这么个国家,也沾染了文化气息,《隋史》说她&ldquo;性婉顺,有智识,好学解属文,颇知占候&rdquo;,总的来说,是个文化人。这位萧妃,据说是很得公婆欢心的,隋文帝就很喜欢这个儿媳妇儿,独孤皇后对她也青眼有加,更重要的是,她的老公杨广也很爱她宠她。

杨广这个人,本身就跟北朝那些大老粗的贵族不一样,是个文艺青年,《隋史》说他&ldquo;好学,善属文&rdquo;,从这点来讲,杨广跟萧妃是有共同爱好的。一般来说,文艺青年,都有一股浪漫主义气息,相比较金戈铁马的北国,小桥流水的南国,貌似对杨广更有吸引力,正好老婆就出生在南国,而且跟杨广一样,也爱舞文弄墨,因此,这可能是杨广对江南有特殊感情的一个重要因素。

更重要的是,杨广在江都是待了十年时间的,曾经有段时间,他被任命为扬州总管,驻地就在江都&mdash;&mdash;夺嫡之争时,杨广就是扬州总管。

然而,在《隋史》里头,关于杨广的这段经历,只用了三句话,更没说杨广干了些什么事,但是,我们还是可以合理推测一下的。

杨广为什么会被派去当扬州总管呢?《隋史》是有明确说明的:&ldquo;俄而江南高智慧等相聚作乱,徙上为扬州总管,镇江都,每岁一朝&rdquo;。

高智慧的叛乱,我们在《文帝篇》里已经有过一番介绍,但是,主要讲的是杨素的军事手段,现在,我们就要来看看杨广的政治手段了。

某种意义上说,平定南方的叛乱,政治手段要比军事手段更重要,因为,导致叛乱的原因,并不是隋朝军事力量不足以震慑南方,而是统治政策水土不服。最典型的例子,苏威在北朝大力宣传&ldquo;孝&rdquo;,也搞&ldquo;五教&rdquo;的宣化,但是,却没有出问题,但跑到南方,此举却成为了社会矛盾的一个爆发点,高智慧叛乱时,出现了&ldquo;执县令,或抽其肠,或脔其肉食之,曰:&lsquo;更能使侬诵《五教》邪!&rsquo;&rdquo;的现象。这个例子,就集中体现了南北两地的文化差异。

那么,杨广要通过怎样的手段,来融合南北两地数百年来的差异呢?

在扬州总管一任,杨广出现最多的场合,是佛教活动,据说,杨广跟很多高僧都有交往,其中,相契最深的,是高僧智顗。

智顗是天台宗的创始人,本人对佛教不甚了解,也不敢妄言,但想来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杨广对智顗礼敬有加,据称,杨广写给他的书信,光是载入《全隋文》的,就有三十五篇之多,可见交往之频繁。而且,他还从大师受菩萨戒,法号&ldquo;总持菩萨&rdquo;。大师在开皇十七年圆寂的时候,还让弟子给杨广行灌顶礼,并送上遗作和遗书,其后,杨广也作《答遗书文》一篇以作敬覆。这些都说明,杨广跟智顗大师是很有交情的。

话说回来,杨广为什么要结交高僧呢?其实道理很简单,北朝文化和南朝文化相差甚远,在北朝,自宇文邕之后,儒家的那一套逐渐占据了统治地位,但是,在南朝,真正有广泛影响力的,却是佛家。

南朝几乎每个皇帝都敬奉佛教,南梁的创始人萧衍,就是个最为疯狂的佛教徒,比如说,他曾经三次舍身出家,让大臣将他赎出。皇帝如此,百姓也如此,以此佛家僧侣在南朝地位非常特殊。唐朝大诗人杜牧写过一首诗《江南春绝句》,最后两句大家耳熟能详,&ldquo;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rdquo;。从这首诗就可以看出,南朝百姓对于佛教的推崇到了何种地步。正因为这个原因,南朝百姓才对苏威强行推行的所谓&ldquo;五教&rdquo;极不感冒,因为,他们从小接触的不是僵硬死板的儒家教条,而是更贴近底层的佛家文化。

杨广是个聪明人,他敏锐的意识到,再跟苏威一样,将儒家那套东西生搬硬套到南朝,那一准儿没啥好效果,要想抚平南朝百姓,最要紧的,还是从佛教这一点下功夫,搞突破。因此,杨广在扬州总管一任上,参与了多次的佛教活动,这一方面是他本身有宗教信仰,另一方面,最关键的,他是传递了一种政治信号,那就是,杨广我,隋朝的王子,跟你们一样,是信佛的;南朝和北朝,不是蛮夷和天朝的关系,而根本是一母同胞,血浓于水,文化是相通的。

杨广这一手当然很漂亮,很快,他就在陈朝上流社会中取得了突破,打开了门路,原本那些旧贵族对他的敌意,也随着高僧们的折冲和劝解,得到了逐步的化解,总之,杨广这个隋朝王子,正在慢慢被南朝大佬们所接受。

此外,杨广在任上,也结交了大量的南朝士人,他用文学作为引子,将这些知识分子招入麾下,有些人帮助他安定了陈朝的叛乱,而有另一些人,成为了他的智囊和幕僚,为他后来夺取太子之位立下汗马功劳。

有个叫陆知命的,靠着他在江南的名望,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帮助杨广一定程度安定了陈朝的叛乱,据《隋史》记载:会高智慧等作乱于江左,晋王广镇江都,以其三吴之望,召令讽谕反者。知命说下贼十七城,得其渠帅陈正绪、萧思行等三百余人。以功拜仪同三司,赐以田宅,复用其弟恪为湃阳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