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贵人(2 / 2)

在作孽的道路上,宇文赟倒是信马由缰,一路狂奔而去了,但是,我们也得承认,比之北齐的末代皇帝高纬,宇文赟的所为,还是颇有些文艺范儿的。

比如说,举个最简单的例子,高纬为个皇后,还要大费脑筋,各路神仙还要争个头破血流,在宇文赟那儿,这就完全不是问题,皇后?我看上了就当皇后!名额?名额不限!为何?这就厉害了,有理论依据的好不好?

当时,宇文赟想要立五个皇后,然后找大臣来问,可不可以?有个叫辛彦之的很不识相,说皇后跟皇帝是对应的,皇帝只有一个,皇后怎么能有五个?有不识相的,就有识相的,有个叫何妥的超级马屁精引经据典,给找来了可行的理论依据,他说:“昔帝喾四妃,虞舜二妃。先代之数,何常之有!”

“帝喾”、“虞舜”,这是古时圣君的代表,三皇五帝中的成员,一般的皇帝,跟他们对比那都是诚惶诚恐的,但是,宇文赟就是这么牛逼,他不仅勇于对比,他还勇于赶超——帝喾四个是吧?我就来五个!

当然了,说皇后,可能都不准确,准确的说,应该叫皇太后,因为宇文赟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已经禅位了。

公元579年二月二十日,宇文赟将皇位禅让给了太子宇文阐。

宇文赟为什么要禅位呢?因为啊,这哥们觉得当皇帝不够尊贵,当太上皇才尊贵。看看宇文赟的尊号和仪仗就知道了——自称天元皇帝,所居称“天台”,冕二十四旒(一般皇帝是十二条),车服旗鼓皆倍于前王之数。

下围棋的都知道,“天元”是围棋棋盘上正中央的星位,其象征的是群星拱卫的“北极星”;而“北极星”在天象上而言,是位置最稳定和亮度最耀眼的一颗星,以其特殊地位,向来是皇帝的象征。“天元”既是皇帝的象征,而“天元皇帝”这四个字,无疑就是把皇帝这个封号double了一下,是双倍量的皇帝,以此,宇文赟在他的仪仗上,才将皇帝的正常仪仗都加了倍。

怎么样?宇文赟有个性了吧?更有个性的还在后头,请看《资治通鉴》:

天元既传位,骄侈弥甚,务自尊大,无所顾惮,国之仪典,率情变更。

(从皇帝当到皇帝他爹,宇文赟更牛逼了,啥都不怕了,国家的仪式典礼,也想怎么弄就怎么弄了,不拘着常例了。顺便说一下,在儒家文化中,“礼”这个字非常重要,象征着君君臣臣的帝国秩序,所以但凡破坏“礼”的,都会被史家口诛笔伐,认为是昏君)

每对臣下自称为天、用樽、彝、珪、瓚以饮食。

(大家都知道皇帝的称呼是啥吧?没错,天子。但是呢,宇文赟牛逼了,因为他已经禅位了,是皇帝他爹了,换句话说,天子他爹了。天子他爹是谁?不就是“天”么?所以,宇文赟自称自己是天,谁敢不服?这逻辑能力,杠杠的。至于饮食器具,估计也是不合规矩、妄自尊大的)

令群臣朝天台者,致斋三日,清身一日。

(天台是宇文赟的住所,也就是说,大臣想去朝见他,不能随随便便,必得斋戒三日,不吃不喝清身一日,总之,不要让你们的污浊之气污染了老子寝宫)

既自比上帝,不欲群臣同己,常自带绶,及冠通天冠,加金附蝉,顾见侍臣弁上有金蝉及王公有绶者,并令去之。

(既然自称是上帝,自然是跟所有人都不一个档次,所以衣物饰品,都是有自己的专属物品。既然是专属的,就不能让大臣用,大臣敢用,就让他们拿掉)

不听人有“天”、“高”、“上”、“大”之称,官名有犯,皆改之。改姓高者为“姜”,九族称高祖者为“长祖”。

(天、高、上、大,这些字,乃是他宇文赟的专用词,别人一概不许用。甚至,为此那些姓高的哥们也为此要改姓,高祖也要改称长祖。

又令天下车皆以浑木为轮。禁天下妇人不得施粉黛,自非宫人,皆黄眉墨汝。

(宇文赟管得非常宽,连天下的车辆用什么材质的轮子都要管,连天下妇人化妆都要管——反正就是不准化妆,要体现出宫人的特别)

每召侍臣论议,唯欲兴造变革,未尝言及政事。

(宇文赟从不论政,跟手下人讨论的,都是如何大兴土木)

游戏无常,出入不节,羽仪仗卫,晨出夜还,陪侍之官,皆不堪命。

(宇文赟有过动症,待不住,想去哪就去哪,想啥时候走就啥时候走,搞得手下服侍他的那些人,都累得半死,难以忍受)

自公卿以下,常被楚挞。每捶人,皆以百二十为度,谓之“天杖”,其后又加至二百四十。宫人内职亦如之,后、妃、嫔、御,虽被宠幸,亦多杖背。

(宇文赟还喜欢打人,而且,还规定度量衡,一百二十杖起跳,因为自己是天,所以他的刑责叫做“天杖”。后来可能觉得一百二十仗太少,还没听见叫唤呢,就结束了,不够刺激,所以要加到二百四。在杖责问题上,宇文赟倒是不搞特殊,不管你是啥地位,啥身份,也不管你是不是得宠,一律不惯着)

于是内外恐怖,人不自安,皆求苟免,莫有固志,重足累息,以逮于终。

(宇文赟搞到这样,当然手底下人都怕了他了,成天考虑的,不是如何为国家效力,而是怎么保住自己一条小命了,这国家成什么样,也就可想而知了)

在搞定了自己的“专属”称谓,明确了自己的“专属”仪仗,确认了自己的“专属”器皿后;接下来,宇文赟同志,就要考虑皇太后的问题了。

第一个皇太后,自然是杨坚的女儿杨丽华,称为天元皇太后(禅位当天册封);

第二个皇太后,是朱满月(此女是宇文阐的生母,但比宇文赟大十岁,如今三十三岁,在宇文赟看来,已是黄脸婆了,俩人有代沟,关系也比较疏远,但考虑到毕竟是皇帝生母,还是给了个名分),称为天元帝后(四月二日册封);

第三个和第四个皇太后分别是天右皇太后元乐尚,天左皇太后陈月仪。

但是,纵是如此,宇文赟还是不能满足,因为“金木水火土”有五德(顺便解释一下,古代皇帝为了证明自己政权的合法性,搞了不少封建迷信,“五德说”就是当年儒家大师董仲舒发明的,将朝代更迭,说成是“五德循环”),皇太后(或者说皇后)怎么只有四个呢?还再加一个,凑满五个嘛!

于是,在何妥给出了理论依据后,宇文赟在公元580年三月十九日下诏:“坤仪比德,土数惟五,四太皇后外,可增置天中太皇后一人。”这位新增的天中太皇后是谁呢?是原先的天左皇太后陈月仪。那陈月仪的位置呢?尉迟繁炽接手。

此女我们需要讲一讲。尉迟繁炽当然一开始不是宇文赟的老婆,他是当朝太师尉迟迥的孙女,宇文亮(宇文导的儿子)的儿媳,宇文温的妻子。据说此女美艳不可方物,当时以宗室女的身份进了宫,宇文赟一看就迷上了,当时就决定要搞到手。于是,当天,宇文赟不停的向尉迟繁炽劝酒,尉迟繁炽当然不敢违拗,一杯两杯多杯下去后,就喝醉了,然后,宇文赟就能为所欲为了。

这件事还引发了一场小小的政治动荡。宇文亮听说了此事后,当时正带兵在外,便决定偷袭韦孝宽,废黜宇文赟,推个血统最接近的叔父出来当皇帝。

很可惜,宇文亮找错了对手(韦孝宽),更可惜的是,这位错误的对手还提前得到了宇文亮要造反的情报,所以,接下来的事也就可想而知了。

宇文亮一家倒霉后,宇文赟终于得偿所愿,把尉迟繁炽接进了宫,封她为“长贵妃”,再后来还是觉得不过瘾,于是就搞出了五个皇后的闹剧。

同样是作孽,北齐的那些个皇帝,一看就是流氓,最典型就是高洋和高湛,浑身上下那种暴戾的气质,一看就是土包子暴发户,没有涵养;而宇文赟就不一样,他是这么的有个性,这么的有内涵,这么的有深度,连作孽都能作出花来,一看就知道,不是熟读《礼记》,是不可能如此深沉的。

当然了,不管是流氓式的作孽,还是文艺范儿的作孽,最后的结果都是殊途同归——亡国。

<h2>最强卧底Ⅱ——牺牲亲人,成全他人</h2>

不过,同样是亡国,还是有细微的差别的。

后世的魏征跟李世民讨论高纬和宇文赟这两位亡国之君的时候,就有个很奇妙的论断:“二主亡国虽同,其行则别。齐主懦弱,政出多门,国无纲纪,遂至灭亡。天元性凶而强,威福在己,亡国之事,皆在其身。以此论之,齐主为劣。”

现在我们可以总结乐运对宇文赟的评价了。乐运认为,宇文赟是张白纸,在他身边放什么样的人,他就能变成什么样的人。显然,乐运错了,他低估了宇文赟的气场,宇文赟不是白纸,他是一张彩纸,而且,他的色彩完全由他自己掌握。

宇文赟的问题,不是他太懦弱,而是他太强悍。

强悍的宇文赟,在上台后就把父亲的政治遗产抛到了一边,干掉了宇文宪这样的元老重臣,又把曾经得罪过他的大臣尽数诛戮,而他所启用的,又都是些资历浅薄的无赖子弟,如今,他更进一步,要进一步清空长安的宗室力量,于是,他发布命令,要求宗室亲王们全部前往自己的封地:

(公元579年)五月,辛亥,以襄国郡为赵国,济南郡为陈国,武当、安富二郡为越国,上党郡为代国,新野郡为滕国,邑各万户;令赵王招、陈王纯、越王盛、代王达、滕王逌并之国。

经过这一系列调整,宇文赟真可说是天下之大,唯我独尊了。但是,这样的强悍同时也隐藏着巨大的危机,国丈杨坚,就敏锐的发现了这个危机。

有一天,杨坚跟宇文庆聊天,当时就谈到:“天元实无积德;视其相貌,寿亦不长。又,诸籓微弱,各令就国,曾无深根固本之计。羽翮既剪,何能及远哉!”

杨坚认为,宇文赟这么乱搞,是“曾无深根固本之计”,而且是“羽翮既剪”的烂招,产生的最大危机,就是“不能及远”,但是,偏偏宇文赟“寿亦不长”,所以,一旦宇文赟身死,北周必然面临巨大的政治危机。而这个危机的具体表现,杨坚没有点明,但我们已经能够猜到了,那就是——被异姓取而代之。

杨坚很有远见,后来宇文赟死后,宇文氏果然被取而代之,但是,此时的杨坚还没有想到,他自己将会成为取代宇文氏的那个人。

杨坚之所以没有想到,是因为他的情况实在是不怎么好。

在经历了宇文护时代的凄凄惨惨后,到了宇文邕时代,杨坚的情况终于有所好转,他的女儿成为了太子妃,他自己也成为了领军大将军,在灭亡北齐的过程中,尽管他不出彩,但起码也没有出丑,宇文邕对他也很尊重;但是,女儿成为太子妃,也是件有利有弊的事情,最大的弊端,就在于他又被推向了风口浪尖。

首先提出问题的,是宇文宪,他当时对宇文邕是这么说的:“普六茹坚(即杨坚)相貌非常,臣每见之,不觉自失。恐非人下,请早除之。”(看来相貌非常也是件很让人痛苦的事,杨坚已经第N次因此被盯上了)

听闻此言后,早就对自己儿子宇文赟有所担心的宇文邕就找了江湖术士来和,问他杨坚的情况。来和跟此前的赵昭一样,在政治圈里打滚多年后,也是油滑的很,他对宇文邕是这么说的:“随公止是守节人,可镇一方。若为将领,阵无不破。”(皇上别担心,随公嘛,老实人,当将领是不错的,言下之意,当皇帝就不成了)当然了,搪塞完了宇文邕之后,来和转脸就找到了杨坚,告诉他情况,杨坚自是感恩戴德,千恩万谢,不必多言。

有了来和的话打底,宇文邕稍稍有些安心,对宇文宪表示:“此止可为将耳。”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过不多久,最敢直言的王轨,又找到了宇文邕,表示:“太子非社稷主,普六茹坚貌有反相。”

宇文邕于是又找来了来和,来和依然没有改口:“是节臣,更无异相。”

宇文邕虽然仍有所担心,但杨坚似乎表现的也很得体,没有毛病可以抓,所以,只能自我安慰一下了:“必有天命在,将若之何?”

说是这么说,在接二连三的报告下,宇文邕也不免要对杨坚严加防范。

在灭齐之后,公元577年二月,杨坚因功晋升为定州总管,进位柱国,被任命执掌整个河北地区。由于河北地区是灭齐之后新得的地区,人心未平,因此,杨坚倒是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好好谋划一番,顺便经营起自己的势力。

然而,还没等杨坚有所动作,该年十二月,宇文邕一纸调令,把杨坚从定州调往了南方的兖州。兖州毗邻南陈,按说是个重要地区,但是,当时的北周,军事重心还放在北方,针对性打击的目标,还是突厥和北齐残部,因此,此时的兖州也没有纸面上看起来这么重要。面对这么个调令,杨坚心里自然明白的很。

此时,杨坚的老朋友庞晃(此公本是宇文直的手下,是杨坚结束小宫伯生涯,短暂出任随州刺史时所识,很快便成莫逆,如今庞晃是常山郡太守)来给杨坚送行,然后,两人有番密谈,当时,庞晃杀气腾腾的表示:“燕、代精兵之处,今若动众,天下不足图也。”

庞晃的意思,老兄你屡遭排挤,我都帮你咽不下这口气,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反了娘的。然而,杨坚此时却清醒得很,他当然知道如今的宇文邕如日中天,不是“燕代精兵”所能抗衡,所以,他只是简略的回答道,“时未可也”,然后,便心不甘情不愿的踏上了南去兖州的路途。

杨坚的运气并不坏,刚去兖州,北周已经取得了彭城之战的胜利,摧毁了南陈打算借着齐亡之际收复徐州和兖州的企图;又过不久,宇文邕也病逝了。

未来国丈变成了国丈,情况又如何呢?

看上去还不错。由于宇文赟大肆清洗他老爹的政治遗产,权力中枢不免出现空虚,而作为国丈的杨坚,也不免近水楼台先得月,回京之后,就进位上柱国,出任大司马,掌握了军政;其后不久,杨坚更进一步,成为大后丞,是为四大辅臣之一,又由于其余三个辅臣宇文盛为宗室,不久后被调往了封国,而尉迟迥和李穆都垂垂老矣,因此,39岁年富力强的杨坚,就显得尤为出挑。

杨坚等待了多年,终于爬上了高位,似乎终于开始顺利起来,但是,顺利只是表面现象,毕竟,他要伺候的这位女婿,可不是高纬之流的无用之辈。

宇文赟在一系列政治清洗后,不免又将目光对准了杨坚,但是,他一时半会又找不到杨坚的岔子,所以,他决定杀鸡儆猴,从杨丽华入手。

杨丽华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资治通鉴》说:“周杨后性柔婉,不妨忌,四皇后及嫔、御等,咸爱而仰之。”两个字概括——得体。但是,得体的潜台词,就是相比一般争相邀宠的嫔妃,杨丽华似乎不太鸟宇文赟。

宇文赟是个狂人,他无法忍受自己的老婆不鸟他,所以,他有一次无故寻衅,想要鸡蛋里挑骨头,治杨丽华的罪。结果,杨丽华什么反应呢?“后进止详闲,辞色不挠”。还是老样子,不鸟宇文赟。

宇文赟疯了,他认为,老婆之所以屡屡不鸟他,就因为仗着杨坚当后盾,所以,他非得让杨丽华瞧瞧厉害,当即便赐其一死,逼其自尽。

消息传到了杨家,杨家顿时乱作一团,杨坚也明白,这是冲着他来的,所以他不好出面,关键时刻,独孤伽罗挺身而出,入宫觐见,对着宇文赟连连磕头,磕得血流满面,宇文赟这才打消了主意。

事情还没完。宇文赟的账,最终还是算到了杨坚头上,他时常对着杨丽华泄愤,说早晚有一天,老子把你一家灭了族。然后,他征召杨坚,对手下吩咐道:“色动,即杀之。”杨坚过来后,神色自若,旁若无事,宇文赟居然找不到机会下手,无奈只能作罢。

当然,杨坚的“神色自若”,是装出来的,靠的是超人的定力,当他好歹出了宫后,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湿透。杨坚明白,自己这位女婿,是个说杀人就要杀人的疯子,如今他被盯上了,早晚就要倒霉——怎么办呢?

杨坚去找了个人,叫做郑译,如今是宇文赟身边的头号红人。郑译曾经跟杨坚是太学里的同学,当时便对杨坚不怒自威的风范极为仰慕,跟杨坚关系一直不错。于是,某天,在永安巷,杨坚便请求郑译:“久愿出籓,公所悉也,愿少留意。”(杨坚要求能够外调出藩,远离京师这个是非之地)郑译一口应允:“以公德望,欲求多福,岂敢忘也!谨即言之天下归心。”

郑译果然说到做到,不久后,宇文赟想要平陈,郑译便因此推荐起了杨坚:“若定江东,自非懿戚重臣,无以镇抚。可令随公行,且为寿阳总管以督军事。”宇文赟见郑译如此说,也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公元580年五月五日,杨坚被任命为扬州总管,终于得到了“出藩”以求自保的机会。只是,这次的外调,对于杨坚是福是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