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面临死亡威胁,到其后摄政掌权,再最后篡位夺权,杨坚用极短的时间,完成了人生的多次跨越,以至于后世的李世民在读到这段历史时,都不禁酸溜溜的表示——杨坚光会欺负孤儿寡母,幸运已极,算何能耐?
但是,运气好还有另一个好听点的词——天命所归。
真正的强者,永远是能把握机会的人,杨坚便是如此。
<h2>国丈的力量</h2>
出藩,确实是自保的良策,然而,于杨坚而言,他所希求的又何尝只是自保呢?从小到大,从智仙神尼到术士赵昭、来和,几乎所有相面的术士,都说他有天命,然而,从宇文护时代到宇文赟时代,他却总是在担惊受怕中度过,天命又在何方呢?此次“出藩”,他还有机会去实现那个所谓的“天命”吗?
杨坚心乱如麻,然而,隐隐的,他觉得留在京城会有机会,正如他对宇文庆所说的那样,宇文赟“自剪羽翼”,“不能及远”。于是,杨坚决定冒最后一次险,他要在长安等一等,如果实在没有机会,再行出藩。
在被任命为扬州总管后,将要出发前,杨坚推说有足疾,不能马上起行。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实在是一次恰到好处的“足疾”。
五月十日,宇文赟一如平常,带着双倍量的仪仗队,前呼后拥的,前去天兴宫。不同平常的是,到了次日,宇文赟突然身染重疾,仅十天左右的功夫,居然就要不治,御医百般救治,居然毫无收效,病势发展之快,连他自己都毫无准备。
五月二十二日,宇文赟终于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赶忙下诏,令五位亲王(赵王宇文招、陈王宇文纯、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达、滕王宇文逌)速速回京。
此时,宇文赟才如梦初醒,意识到儿子宇文阐年幼,没有宇文家族几位亲王的力量,可能要出大事,但是,可惜,晚了,太晚了,五位亲王的封国大多在原北齐境内,往返尚需时日,宇文赟已经等不到他们抵京了。
五月二十四日,宇文赟知道自己病体不支,可能等不到几位亲王了,只能征召两个宠臣刘昉和颜之仪入宫,草拟遗诏,交待后事。等到两位奉诏匆匆前来,宇文赟居然已经喉咙嘶哑,说不出话来了。
刘昉同志,平时靠着他的察言观色,在宇文赟面前颇是得宠,然而,眼看老大病势沉重,刘昉也不免担心起来——老大要是完了,他的后半辈子可怎么办呢?思来想去,刘昉认为,不能继续坐视了,得尽快动手——找张长期饭票啊。
于是,刘昉赶紧找了几位同党,包括郑译、柳裘、韦谟和皇甫绩几个,合计一下,值此生死存亡之际,如何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此时,郑译脑海里立即闪过了一个名字——没错,当今的国丈,他的老同学,前几天还跟他一块喝酒求他办事请求出藩,如今却因“足疾”未能成行的杨坚!只有杨坚这样的身份——国丈;这样的政治根基——老爸是十二大将军之一,岳丈是八大柱国之一;这样的威严——深沉严重,虽至亲无敢狎也;才有可能摆得平局势;同样,也只有杨坚上位,他们几个才有机会继续执掌大权。
刘昉立即表示赞成,而其余几个,自然也无异议,于是立即派人去请杨坚。
此时的杨坚,对北周宫廷的剧变还一无所知,在宫内派人来请他时,他满腹狐疑,一头雾水,但机不可失,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宫里走。
走到宫内的永巷东门,杨坚偶然间碰到了他的老朋友——术士来和。杨坚就像碰到了救星一样,要来和帮他测一测,此去宫中是吉是凶。来和语调非常轻松,连声道喜:“公骨法气色相应,天命已有付属。”
“天命已有付属”这样的话,杨坚听了无数次了,但从没有一次应验过,但是,病急乱投医的杨坚,此时也只好“宁可信其有”了。
到了宫内,此时焦急等待杨坚多时的郑译和刘昉等人立即迎上前来,将如今的局势和盘托出,并表达了他们的意向。
此时的杨坚的内心,自已是波涛起伏,“天命已有付属”这六个字,来来回回的在他的脑海里滚动,他明白,自己等了这么多年,苦熬了这么多年,机会终于他妈的来了!但是,杨坚毕竟定力过人,即便内心已经大喜过望,表面上看,依然是诚惶诚恐,接连表示推脱——这是中国政治人物的常态,欲拒还迎的路数。
杨坚有功夫演戏,但刘昉却没心思跟他干耗了,当即直接了断的挑明:“公若为,当速为之;公若不为,昉自为也。”(要干就干,要不我自己干了)一旁的柳裘也附和道:“时不可再,机不可失,今事已来,宜早定大计。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如更迁延,恐贻后悔。”(赶紧的,等黄花菜凉了,没有后悔药可以吃的)杨坚一看箭在弦上,也收起了那套假谦虚,立即拍板——说干,咱就干!
此时病入膏肓的宇文赟,已经无力阻止他的几个宠臣实施阴谋了,当天晚上,宇文赟便撒手人寰,一命归西,走完了他傲慢而又荒诞的一生。
局势紧急,郑译和刘昉立即采取非常手段——秘不发丧,然后矫诏令杨坚入宫辅政,任其为“总知中外兵马事”。
局势果然紧急,因为立即有人抗命。
刘昉草拟了遗诏后,去找了同受宇文赟征召的颜之仪,让他在遗诏上签字。颜之仪看了一眼遗诏,立即觉得不对,皇帝虽然当时已经说不出话,但以宇文家族的行事逻辑,顾命大臣的位置,决计不会交给外戚,从宇文泰到宇文邕,向来都只相信宇文氏的自家人——这个遗诏是假的!
颜之仪不愿意签字,还慷慨陈词,痛斥了矫诏的刘昉:“主上升遐,嗣子冲幼,阿衡之任,宜在宗英。方今赵王最长,以亲以德,合膺重寄。公等备受朝恩,当思尽忠报国,奈何一旦欲以神器假人!之仪有死而已,不能诬罔先帝。”
(颜之仪认为,皇帝死了,顾命大臣的位置,应该是宗室亲王的,现在最有资格的,乃是最年长的赵王宇文招。你们这帮货,深受国恩,如今却要将国家拱手送给外人,本人死也就死了,但就是死也不能对不起先帝)
颜之仪不愿签字,怎么办?好办——代签!于是,刘昉立即模仿颜之仪的笔迹,在遗诏上签上了“颜之仪”三个字,并立即下发各部。
杨坚立即动手,以此遗诏为凭,控制了京畿各处的戍卫部队。
颜之仪知道自己晚了一步,但是,他不愿放弃,他一看情况不妙,立即跟宦官商量,火速征召大将军宇文仲入宫。然而,颜之仪终究还是孤掌难鸣,宫内已经完全被刘昉、郑译等人控制,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手的监视之下,而郑译也果然提前得到了情报,并立即将此情况告诉了杨坚。
杨坚毫不手软,立即带着堂侄杨雄、刘昉、皇甫绩和柳裘赶来,在御座前逮捕了宇文仲。杨坚跟颜之仪索要玉玺,颜之仪不答应,杨坚大怒,当即准备诛杀,但颜之仪政声颇佳,杨坚不敢轻举妄动,以失民心,最后将其贬为西边郡守。
对付完了颜之仪,接下来,就是要排排坐,分蛋糕了。
刘昉和郑译抬出杨坚,当然不是为给他人做嫁衣,他们跟杨坚的关系,非常赤裸——相互利用。没有杨坚,刘昉和郑译没有把握摆平北周朝内的各路神仙,但是,有了杨坚,他们也不打算让其大权独揽。
当时,此二人商量,给杨坚安排了一个陷阱——他们准备让杨坚当大冢宰,郑译当大司马(掌控兵权),而刘昉则当小冢宰。一旦如愿,他们就对杨坚形成夹击之势,一旦局势大定,到时候是杨坚称雄还是二人坐大,可就在未定之天了。
杨坚会不会跳入这个陷阱呢?好在,杨坚为了这一天早就做足了准备,物色好了人才,在受诏的那一天,杨坚去找了个人——李德林。
这位李德林,本是北齐人士,在高纬时代,出任中书侍郎,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我们看看宇文邕对他的评价吧。
在刚见到李德林的时候,宇文邕表示:“平齐之利,唯在于尔。”(平齐的唯一好处,就是能够得到你啊)然后,宇文邕让其入宫,令宇文昂对他详细询问北齐的风土人情,最后,李德林在宫内一连待了三天,宇文邕才让他回家。
后来,宇文邕曾经闲暇时跟文武百官说起李德林,他说:“我常日唯闻李德林名,复见其为齐朝作诏书移檄,正谓是天上人;岂言今日得其驱使。”
就在宇文邕感慨自己走了狗屎运居然能得到“天上人”李德林之时,旁边的纥豆陵毅应声道:“臣闻麒麟凤皇,为王者瑞,可以德感,不可力致。麒麟凤皇,得之无用。岂如德林,为瑞且有用哉。”
这马屁拍得就相当有水准,一石二鸟——既附合了宇文邕对李德林的赞美(将李德林比作有用的祥瑞),又表示宇文邕得到李德林,乃是“天降祥瑞”,暗赞宇文邕是“王者”。这么牛逼的马屁术,值得后世的政场人物多学习。
宇文邕的反应当然就不出奇了——帝大笑曰:“诚如公言。”
通过以上种种,我们就可以对李德林下个论断了——能人。
然而,可惜的是,宇文邕如此器重的能人,在宇文赟时代,却实在过得不甚如意;以至于,当杨坚派杨雄去找李德林,表示要倾力合作时,李德林的回答竟然是——愿以死奉公。可见李德林在宇文赟时代是憋屈坏了,看到杨坚来找他,顿时生出了“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
杨坚在找李德林的时候,一定认为他对自己有用,但是,杨坚一定想不到,李德林会对自己这么有用。在刘昉和郑译设陷阱的时候,杨坚私下去问了李德林:“欲何以见处?”李德林回答:“宜作大丞相、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不尔,无以压众心。”李德林如老辣的猎人一般,一眼识破了郑译和刘昉设置的陷阱,而杨坚自然也心领神会,于是,在发丧后,杨坚的正式职位便是——假黄钺、左大丞相,秦王贽为上柱国。百官总己以听于左丞相。
杨坚之所以当的只是“左丞相”,而不是“大丞相”,原因是,杨坚还用了个“右丞相”——以汉王赞为上柱国、右大丞相。(其他任命情况:尊阿史那太后(宇文赟嫡母)为太皇太后,李太后(宇文赟生母)为太帝太后,杨后为皇太后,硃后(宇文阐生母)为帝太后,其陈后、元后、尉迟后并为尼。)
这位汉王赞,是宇文赟的亲弟弟,之所以把他抬出来当个“右丞相”,原因自然是四个字——掩人耳目。杨坚这个国丈,虽然地位已经足够崇高,当个大丞相似乎也无不可,但是,正如前文所述,宇文家族的习惯,向来是自家人优先,一如宇文泰托孤宇文护,宇文邕托孤宇文宪,因此,为了堵上惶惶之口,杨坚必须找个宇文家的人来挡一挡,他找的,就是宇文赞。
既然是找过来当摆设的,宇文赞自然是没什么权,无非是个傀儡。但是朋友们,这位宇文赞,也是个没有眼力见的白痴——用台湾人的用语说,这叫白目,他以为他这个“右丞相”真是名副其实的“右丞相”,居然就大摇大摆的每天进宫上班,跟宇文阐同帐而坐,把杨坚弄得好生尴尬。
好在刘昉对付这种人向来有手段。很快,刘昉就给宇文赞找来几个风姿绰约的美女,顿时把宇文赞哄得屁颠屁颠,然后,趁着宇文赞高兴,刘昉劝说道:“大王,先帝之弟,时望所归。孺子幼冲,岂堪大事!今先帝初崩,人情尚扰。王且归第,待事宁后,入为天子,此万全计也。”
(刘昉说,你是先帝的弟弟,天下人敬仰的对象,现在这皇帝乳臭未干,怎么能行?只是如今先帝刚去世,人多嘴杂,所以请你按捺片刻,先回家,等到事情平息,再出来当皇帝,一准儿搞定)
这个“劝”字其实不够恰当,换个字更恰当——“骗”。当然,骗术不是太高明,只是开了张空头支票,搁智商正常的人,绝对不会信,但是,好在宇文赞智商不够正常,他信了,然后,他就以后不再来宫里了。
朋友们,现在大家知道,宇文邕当年为什么明知道宇文赟不是个东西,却还要让宇文孝伯硬着头皮把这摊烂泥扶上墙了吧?因为,宇文赟虽然不是东西,但好歹智商还算正常,而这位次子宇文赞,连正常的智商都没有啊!
悲哉!一代雄主宇文邕!
好吧,再回到这个陷阱本身来。
这里有个很奇怪的事情,那就是,郑译和刘昉,居然很“轻易”的就退出了竞逐,让杨坚“轻易”的如愿掌了全权,何以会如此呢?
答案其实也不复杂,三个字就就能概括——杨丽华。
杨坚之所以能被郑译和刘昉看中,无非是因为他有个国丈的身份,这个国丈的身份之所以重要,是因为皇后杨丽华,拥有关键时刻左右政局的政治能量。
《周书·宣帝杨皇后》记载:初,宣帝不豫,诏后父入禁中侍疾。及大惭,刘昉、郑译等因矫诏以后父受遗辅政。后初虽不预谋,然以嗣主冲幼,恐权在他族,不利于己,闻昉、译已行此诏,心甚悦之。
在整个矫诏的过程中,杨丽华似乎什么都没做,但是,她之所以什么都没做,是因为她当时没有必要做什么,该做的,已经有人帮她做了。然而,什么都不做,不代表杨丽华什么都做不了,当需要她做什么的时候,她自然就会出手。
对于此次杨坚顺利出任“左丞相”(实质上的“大丞相”),《隋书·天文下》只用了一句话:宣帝崩,杨后令其父为大丞相,总军国事。
杨丽华该出手时就出手,在分蛋糕的关键过程中,她拍板定案,决定了最终的结局,以此,杨坚后来回忆此事时,也感慨:“公主有大功于我。”
相互利用虽然是相互利用,但是,一边只是先帝的宠臣,一边却是现任皇太后的父亲,孰强孰弱,顿时便见分晓。郑译和刘昉自知自己力量不够,也就只能吞下这哑巴亏,暗认倒霉了。当然,杨坚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还有求于人,不能做得太过,还是做出了补偿——任郑译为丞相府长史,刘昉为司马。
当然了,二位对付不了杨坚,至少还知道退而求其次,记恨李德林。
“宫内”的局势,基本得到了稳定,但是,万里长征,也只是走了第一步,接下来,杨坚要控制的,是“朝内”的局势,乃至“国内”的局势。
<h2>德政</h2>
朝内的局势,自然也是不容乐观。宇文赟死的太突然,而杨坚这大丞相当得也太突然,朝内的大佬们,自然是议论纷纷,惊疑不定。怎么办呢?
杨坚找了个人,叫卢贲,是个禁卫官,当时已被他收服。如今,杨坚出任大丞相,官邸是原先宇文阐的官邸——正阳宫,以摄政大臣自居,自然是要让大臣们去正阳宫朝见。然而,大臣们鉴于局势混乱,个个心怀疑惧,不知何去何从。于是,杨坚令卢贲召集禁卫军,并传命大臣集合,对他们表示:“欲求富贵者宜相随。”然而,纵是如此,大臣们也不知道往前走等着他们的是富贵,还是地狱,因此,仍有人窃窃私语,甚至有人打算开溜。
此时,卢贲率领大军赶到,一下就压住了场面,那些废话的、想走的,没有一个敢动了,只能乖乖跟着大军去正阳宫了。于是出了崇阳门,抵达了正阳宫,此时门卫挡住了他们,不让进;卢贲跟门卫解释了政府的改组情况(宇文阐搬去宇文邕的“天台”,杨坚入驻正阳宫),结果,门卫们还是不让进;如之奈何?
只见卢贲怒目圆瞪,破口大骂,正义凛然,门卫们也不免胆寒心惊,于是也只能乖乖让道。于是,杨坚终于将将稳住了朝内的这些大佬。
论功行赏,杨坚任命卢贲为丞相府宿卫。
接下来要处理的,就是“国内”局势了,杨坚要拉拢的,有两类人,一类称之为普通国民,另一类则是特殊国民。首先来看普通国民:
杨坚首先做的事情,是废除宇文赟时代的刑法,另立新法——坚革宣帝苛酷之政,更为宽大,删略旧律,作《刑书要制》,奏而行之。
周武帝宇文邕,是个严刑峻法的皇帝,自我要求严格(每行兵,亲在行陈,步涉山谷,人所不堪),对部属要求也严格(明察果断,用法严峻),当然,除了严格之外,宇文邕也不吝赏赐(抚将士有恩);效果相当不错——由是将士畏威而乐为之死。(胡萝卜加大棒,一般是驭下的不二法门)
到了宇文赟时代,曾经,有一度,宇文赟想要改变这种苛酷的刑法,宽松一些;说干就干,宇文赟于是“以高祖《刑书要制》为太重而除之,又数行赦宥”。此举当时遭到了乐运的反对,乐运倒不是反对他宽松一些,而是反对他宽松过头了,动不动就大赦天下,如此一来,还怎么约束纲纪?
宇文赟当时没有鸟乐运,但是,很快,乐运预言的事实就不幸成真了——既而民轻犯法。除了“民轻犯法”之外,宇文赟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咖,但是,有自知之明,不代表能接受他人的直言相劝,相反,宇文赟非常讨厌别人动不动就劝谏他,他想找个办法,让这些唠唠叨叨的乌鸦们闭嘴。宇文赟思来想去,找到了最简单的方法——严刑峻法。
于是,宇文赟非但没有持续推进减轻刑律的司法改革,反而变本加厉——乃更为《刑经圣制》,用法益深,大醮于正武殿,告天而行之。密令左右伺察群臣,小有过失,辄行诛谴。总之,老子爱怎么着怎么着,你们别烦我,否则试试看!
宇文赟的刑法有多苛酷?只需要一件事就能说明。
宇文赟的杖责,一开始的单位是“一百二十棍”,也就是说,但凡有人不遂宇文赟的意,宇文赟要动手,起跳价,一百二十棍,再往上累加,也是一百二,二百四,三百六,以此类推;但是,后来宇文赟还是觉得不爽,再度改了度量衡,把“一百二十棍”的起跳价,改成了“二百四十棍”……
看过《水浒传》的都知道,每个犯人到了所发配的地区,都会被打顿杀威棒。比如说,武松为兄报仇,杀了西门庆、潘金莲、王婆等一干人等,发配去孟州的时候,就要被打“一百杀威棒”。这“一百杀威棒”可是威力无穷,就是武松这样的好汉,真要差拨们卯足劲打,也得打残废了;要搁一般人,那就直接死了。当然了,好在当时的管营施恩有求于武松,便把这一百棒寄下来了。
宇文赟这“二百四十棍”是什么概念,想必也无需多言了。总之,宇文赟的心思,要么不打,要打就直接一击到位——不死也让你残废。
宇文赟不仅严肃的制订了法律,而且严格的执行了法律,据说,这套法律,不仅对公卿们适用,哪怕是宫中的嫔妃和太监们也是适用的(宫人内职亦如之,后、妃、嫔、御,虽被宠幸,亦多杖背)。造成了什么后果呢?于是内外恐怖,人不自安,皆求苟免,莫有固志,重足累息,以逮于终。
于是,目标达成,终于没几个人敢劝谏宇文赟了,大家都只求保命了……
这个《刑经圣制》,显然就是宇文赟具有代表性的暴政,也是最为广大人民所痛恨的,而杨坚上来就废除了这套刑法,显见是有助于安抚民心的。
接下来,杨坚所作的,就是改变宇文赟时代奢侈浮华的生活作风,以身作则,做个节能减碳绿色环保型新人——躬履节俭。
其实呢,说到节俭,宇文邕就是个很节俭的人(周主性节俭,常服布袍,寝布被,后宫不过十馀人);只是呢,儿子宇文赟不争气,上台后乱折腾一气,连各种仪仗,都要是双倍量的,其他更是无需多言了。此次的杨坚,应该算是拨乱反正,重新恢复到宇文邕时代的情况。
当然,说到节俭的问题,大家也别以为杨坚这是政治秀,事实上,这是杨坚骨子里就有的习性。《资治通鉴》后来对杨坚的一生进行总结的时候,就大谈节俭的问题——其自奉养,务为俭素,乘舆御物,故弊者随令补用(自己的仪仗队和穿戴用品,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自非享宴,所食不过一肉(平时吃饭,一顿饭就一个肉菜,要知道现在平常人家,一顿饭也两荤一素一汤呢);后宫皆服浣濯之衣(后宫的衣物也很朴素)。天下化之,开皇、仁寿之间,丈夫率衣绢布,不服绫绮,装带不过铜铁骨角,无金玉之饰(效果非常好,起到了教化的作用,在文帝一朝,简朴从上到下已经成为了一种社会风俗)。
由此可见,杨坚的节俭已经不是他的个人美德了,而是成为隋朝初年社会上的良好风尚了,杨坚能做到如此地步,我们也是要为他大大鼓掌的。
以后我们还会知道,杨坚节俭虽然很好,但是太过苛刻,也会有副作用。
杨坚一共五个儿子,长子杨勇先前为太子,此子就因为爱好排场的毛病,深为杨坚不满,杨坚曾当面教训他,并将节俭跟王朝兴衰联系在了一起,结果杨勇还是不听劝,最后他的太子被废掉,就跟“节俭”二字有莫大的关系。
另外一个因为不够节俭而倒霉的儿子,是秦王杨俊。杨坚在多次劝说杨俊未果后,就将其免了官,后来杨俊病逝了,杨坚也仍是愤愤不平,象征性哭了两声,然后就拒绝了他的手下为其立碑的请求。
杨坚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遭遇了惨痛的“人伦悲剧”的皇帝(杨坚五个儿子,最后只剩了杨广,而且,历史上还很长时间都流传着杨广弑父篡位的传说),而说起来,这也跟他极度节俭的性情是有关系的。
有点扯远了,回到正题。杨坚的两个举措,制定宽松的新刑法,力行节俭,还是很有效果的,起到了很好的收服人心的作用——中外悦之。
杨坚其后还做了第三件事,那就是恢复信仰自由——复行佛道二教,旧沙门、道士精诚自首者,简令入道。
下面就要说说宇文邕的宗教态度了。宇文邕虽然是个少数民族的统治者,但是,跟尔朱荣等辈不同,他对宗教毫无热情,相反,他是个极为汉化的皇帝。这其中最突出的表现,就是宇文邕推崇儒家文化。
宇文邕对李德林的推崇,我们前文已叙,不再赘述,再来讲另一件事,同样发生在平齐之时。
北齐有个儒生熊安生,据说通读《五经》,在听说宇文邕攻破邺城后,就让家人打扫好房门。家里人当然觉得不可思议啦,都要亡国了,你还打扫什么房门?熊安生回答:“周帝重道尊儒,必将见我。”
家人将信将疑,但是,很快,大跌眼镜的事情就来了。宇文邕果然来了,而且,对熊安生极为尊重——俄而周主幸其家,不听拜,亲执其手,引与同坐;赏赐甚厚,给安车驷马以自随。(一方面是平易近人,亲自拜访,而且不要熊安生跪拜,还拉着手,让他一块坐。另一方面,给了大量赏赐,还送了代步工具)
例子不需要太多,仅从熊安生和李德林这二位身上,这个尊儒的皇帝形象,就跃然纸上,出现在我们的眼前了。
宇文邕尊儒,这当然是有好处的,毕竟,在当时而言,还没有哪套理论能像儒家一样,能够这么清楚的解决治国的问题。以此而言,宇文邕是个有志于开创万世基业的人物,但很可惜,上天给了他才能,却没有给他时间。
当然,尊儒和灭佛没有必然性,儒家的创始人孔子,对宗教的态度就是“君子不语怪力乱神”,是“存而不论”的态度。宇文邕灭佛也是如此。
宇文邕其实一开始是敬佛的,原因很简单,宇文护是敬佛的。当然,宇文邕的敬佛,大概也只是明哲保身的不得已之举,是他对宇文护一贯态度的体现。然而,对于佛的所谓“慈悲”,大概宇文邕是无法再去苟同了,因为,如此礼敬佛祖的宇文护,一连干掉了他两位兄长——这个“慈悲”,岂不是过于虚伪?
因为宇文护的关系,我们可以基本确定,对佛教徒的“假慈假悲”,宇文邕从内心深处是非常痛恨和排斥的,这大概是他灭佛最深层次的原因。
公元567年,当时宇文护还在世,就有个叫卫元蒿的人给宇文邕上了道奏疏,言语之间,第一次谈到了灭佛的问题:“唐、虞无佛图国安;齐、梁有寺舍而祚失者,未合道也。但利民益国,则会佛心耳。夫佛心者,大慈为本,安乐含生,终不苦役黎民。”
卫元蒿用极端实用主义的观点指出,佛教对于国家的稳定没有任何帮助,当年尧舜这样的圣君,没有佛教这种东西,照样天下升平;如今南齐、南梁这样的政权,大建佛寺,甚至萧衍还几度“舍身入寺”(其后又派人用赎金把他赎出来),该亡国也照样亡国。佛的主旨是什么?“大慈为本,安乐含生,终不苦役黎民”,所以,一个统治者只需要做到“利民益国”,就已是有佛心了。既是如此,又何须花那么大代价,折腾那么多银子,去礼佛呢?
卫元蒿这套“赞同佛家基本理念、但反对国家统治者花钱敬佛”的理论,在当时应该是深深的触动了宇文邕的心,但是,宇文邕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宇文护还活着。
公元572年,宇文邕终于抓住了机会,将宇文护一击致命,当他大权独揽后,终于要着手解决所谓的宗教问题了。该年十二月,宇文邕召集道士、僧侣和百官,讨论了儒释道三者的先后次序问题——帝升高坐,辨释三教先后,以儒为先,道教为次,佛教为后。
将佛教放到最后,宇文邕已经开始图穷匕见了,但是,此时似乎有些僧侣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居然还在争论佛教该不该在道教之后的问题。聪明人还是有的,有人就开始猜测宇文邕此举的意图了——若他方异国,远近闻知,疑谓求兵于僧众之间,取地于塔庙之下,深诚可怪。
宇文邕想要让佛教徒为国家做实质性贡献,要么当兵,要么献地,但是,这些聪明人还认为,这是办不到的——但顽僧任役,未足加兵;寺地给民,岂能富国。
公元574年,周武帝终于动手了——断佛、道二教,经像悉毁,罢沙门、道士,并令还民。(毁坏雕像,放逐宗教人士)并禁诸淫祀,礼典所不载者,尽除之。(禁绝淫祠,一切以礼典记载作为保留与否的依据)于是,融佛焚经,驱僧破塔(把佛像融解,把佛经焚毁,驱逐僧侣,破毁佛塔)……宝刹伽兰皆为俗宅,沙门释种悉作白衣。(佛门变成俗宅,僧侣变成百姓)
公元577年,周武帝平齐,针对北齐的宗教状况,周武帝再度大行整顿,推行灭佛政策,毁寺四万,强迫300万僧尼还俗(这在当时占到北齐10%的人口)。
这些有没有起到“加兵富国”的效果呢?至少有人认为是有的:“帝独运远略罢之(指灭佛),强国富民之上策。”有些史书也评价:“民役稍希,租调年增,兵师日盛。东平齐国,西定妖戎,国安民乐。”
在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三武灭佛”中,宇文邕大概是最有针对性的,比之此前的北魏太武帝灭佛,手段仁慈的多,至少,宇文邕没有拿起屠刀。某种意义上说,宇文邕此举,是实用主义的治国之术。
当然了,宇文邕灭佛虽然对国家可能有好处,能起到“富国强兵”的作用,但是,当时北周和北齐的佛教徒毕竟不是少数,这些被剥夺了宗教信仰的人,内心的不满是显而易见的。
新中国早年也曾破四旧立四新,禁止民间进行祭祀活动,但实话实说,收效甚微,以笔者家乡的情况而言,还是有不少人偷偷摸摸的进行此类活动的。毕竟,当宗教活动融于生活时,它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强行的禁止,也只会造成社会的断裂,民众的不满。所以,改革开放后,我们就重新“信仰自由”了,而且,也没看见对社会发展有多大的阻碍。
杨坚的这个“信仰自由”令,很显然是针对着大量的宗教徒而实行的,更可以想见的是,这必然是个很有号召力的政策。
杨坚还做了第四件事——将府户的鲜卑姓改为原来的汉姓。
六镇兵变,某种意义上说,是鲜卑族对孝文帝汉化政策的一次剧烈反弹,事实上,因此导致的东西魏两个政权,都开了一段时间的历史倒车。
宇文泰设立府兵制,将府兵的姓氏改为鲜卑姓,某种程度上恢复鲜卑部落制的色彩,这就是对汉化政策的一种反扑。当然了,由于宇文泰手里的鲜卑势力有限,在东西魏之争中,又损失了不少,很快北周的军事主体就以汉人为主了,到了宇文邕时期,这种情况就体现得尤为明显。
宇文邕本人就是个比较汉化的皇帝,对儒家文化的尊重和推崇,也让北周内部汉族和鲜卑族的隔阂逐渐消失,这也是北周日渐壮大的因素。
与之相对的,东魏的统治者高氏家族虽然是汉人,单从统治特性而言,则是标准的鲜卑政权。高欢时代这种情况就尤为突出:
(高)欢每号令军士,常令丞相属代郡张华原宣旨,其语鲜卑则曰:“汉民是汝奴,夫为汝耕,妇为汝织,输汝粟帛,令汝温饱,汝何为陵之?”
(每次号令军士,对鲜卑人说的话都是,汉人是你们奴隶,男的为你们耕种,女的为你们织布,给你们提供粮食衣物,让你们吃饱穿暖,你们欺负他们干啥?)
其语华人则曰:“鲜卑是汝作客,得汝一斛粟、一匹绢,为汝击贼,令汝安宁,汝何为疾之?”
(对汉人就是另一套了,鲜卑人是你们的主人,拿你们微不足道的一点粮食,一点衣物,为你们打仗,让你们平安,你们干啥要愤恨他们呢?)
这当然是非常标准的“胡汉分治”,高欢的这些语言,也无非是要求胡汉双方维持目前的主奴关系,其间显示的,是赤裸裸的民族压迫。
随着时间推移,北齐的状况并没有变好,反而更加恶劣,汉族文化被弃如敝履,反而是胡族的奇技淫巧在北齐上层大有市场。曾有一北齐士大夫十分骄傲的道出了他的育子秘诀:“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亦要事也。”
看起来,“颇晓书疏”在北齐上层还是混不开的,真正要混得开,要懂鲜卑语,还要会弹琵琶,就这样的一个政权,怎么能不乌烟瘴气呢?北齐一朝最著名的权臣和士开,不就是个只会握槊的庸碌之辈?
高纬一朝,有个权臣韩长鸾,就是仇汉的代表人物。《资治通鉴》记载:
尤疾士人,朝夕宴私,唯事谮诉。常带刀走马,未尝安行,嗔目张拳,有啖人之势。朝士咨事,莫敢仰视,动致呵叱。每骂云:“汉狗大不可耐,唯须杀之!”
(这位韩长鸾,是个典型的黑面煞神,一股子戾气,没人敢惹他,敢正视的都没有。这小子就经常放话,说要杀掉“汉狗”)
北齐这么多权臣里,唯一一个有点能力,也想要做出点成绩的,就是汉人祖珽了。后来祖珽想要改革政府,遭到了保守势力的反对,韩长鸾就是这些反对者中的一员,而且是下死力整肃祖珽的一员:长鸾素恶珽,得其诈出敕受赐等十余事。帝以尝与之重誓,故不杀,解珽侍中、仆射,出为北徐州刺史。珽求见帝,长鸾不许,遣人推出柏阁,珽坐,不肯行,长鸾令牵曳而出。(韩长鸾显然是要置祖庭于死地的,好在高纬念其有旧,只是将其免职。后来祖庭要求见高纬,也被韩长鸾阻止,先被人推出去,然后,干脆被人拽出去)
韩长鸾之所以“素恶珽”,最重要的原因,恐怕是因为祖珽是韩长鸾此生最为痛恨的“汉人”兼“士人”。
可以说,对汉族文化的痛恨,对汉族士人的轻视,正是北齐朝政混乱,最终导致灭亡的决定性因素。毕竟,鲜卑人的文化,从来都只是马上打天下,然而,马上能打天下,却不能治天下,想要治天下,就非得汉化不可。
宇文邕在他的任期内,已经将宇文泰的鲜卑化浪潮进行了拨乱反正,汉化的趋势已经不可逆转,成为北周政权的主旋律了。宇文赟虽然不才,但同样在汉化的道路上继续挺进——只是,是以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
杨坚恢复汉姓的举措,只是北周政权全面汉化水到渠成的一笔,但是,意义却至为深远——这标志着,北朝自从五胡十六国开始的民族压迫,在杨坚手里,即将走向尽头,中国大治的时代,已经不远了!
无疑,这又是一个收服民心的重要举措,也是杨坚上台后的德政之一。
<h2>特殊国民</h2>
当然,“德政”虽然很重要,但是,对于如今纷纷扰扰的北周朝局,却只是隐性投资,要想稳住局面,杨坚还需要拉拢另一部分人——特殊国民。
杨坚盯上的第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李穆。
李穆家族此前已有概述,李贤、李远和李穆三兄弟,是关陇地区的豪族(自称是陇西李氏),在宇文泰时代,便已声名煊赫;李远还是十二大将军之一,并在嗣子事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只是可惜的是,李氏家族的煊赫,在宇文护时代有了个断点——由于李植事件,李远家族几乎是遭到了毁灭性打击,而李穆也因此被罢免为民,直到宇文邕时代,才得以复出。也正因为这个关系,李穆跟北周的感情,其实已经相当疏远。
与之相对,李穆在宇文邕复出后,就追随杨忠,参加了东征,发动了晋阳之围,并因此在这个过程里,跟杨忠结成了相当友好的关系。以至于杨坚很早便将李穆当成是自己人,将其称为“父党”。
如今的李穆,地位煊赫,官至“太保”(三公之一,地位仅次“太傅”);而且手握重权,坐镇并州(首府为晋阳,原是高欢家族的大本营),是为并州总管;政治能量之强大,颇有跺一跺脚便让北周地动山摇的架势。
杨坚要控制局面,自然是要争取到李穆这样的关键人物。
然而,盯上李穆的,又岂是杨坚一人?早在杨坚的使者柳裘到来之前,已有人出现在了李穆的官邸;此人便是尉迟迥派出的使节。
这位尉迟迥,便是如今杨坚稳定北周朝局的最大障碍。尉迟迥之所以会成为障碍,原因非常简单——他认为,杨坚如今拥有的一切,本来都该是他的。
尉迟迥有理由这么认为:论起跟宇文家族的关系,尉迟迥是宇文泰的外甥,是标准的“皇亲”;同时,他的孙女尉迟繁炽,也被宇文赟横刀夺爱,成为了“五皇后”之一,以此而言,他又是个算得上的“国戚”;“皇亲国戚”,尉迟迥兼而有之——比之单纯的“国戚”杨坚,尉迟迥认为,他的牌子要硬得多。
当然,更重要的是,尉迟迥还是北周如今数得着的大将,在宇文宪已死的情况下,能在军功上跟他相提并论的,也只剩下了老迈的韦孝宽。尉迟迥最大的军功,便是曾趁着南梁侯景之乱,借机夺取了巴蜀,彻底稳固了西魏政权的后方,从此让西魏政权站稳脚跟,并因此在三足鼎立中,占据了战略优势。如此军功,不要说官二代杨坚远远不如——杨坚到现在也就打过两场仗,而且也没有突出表现;就是杨坚他老爸杨忠,恐怕也要让他三分。
如此这般,尉迟迥就认为,杨坚这大丞相当得也未免太简单(有此看法的人很多,历史上不绝于耳,甚至李世民也认为杨坚是欺负孤儿寡母),论德论才论资历,他尉迟迥哪一点比不上杨坚?如今却要听杨坚发号施令,这如何能忍?
尉迟迥会有什么想法,杨坚当然了然于胸,于是,当他成为大丞相之后,他就迅速对尉迟迥采取了行动:
行动一、杨坚派尉迟迥的儿子尉迟惇带着北周静帝宇文阐的诏书,前去相州征召尉迟迥,让他回京奔丧。当然,这个行动不会有任何效果,因为尉迟惇很快就一去不回头,再也没有音讯了。
行动二、杨坚使出了杀手锏——他让韦孝宽去接替尉迟迥相州总管的职务。
韦孝宽之所以能成为杨坚的杀手锏,是因为此公跟他的岳父独孤信有很深的渊源。早在东西魏尚未分裂之前,韦孝宽出任析阳郡守,当时独孤信任职新野郡守,由于二人关系非常好,而且政绩都很出色,民望鼎盛,便被荆州地方的官僚称为“联璧”。后来,东西魏分裂,东西之争拉开战幕,韦孝宽就曾随独孤信一起攻打洛阳,并一起参加了“河桥之役”。
如此种种,杨坚自是向来就把韦孝宽这位老将看成是自己人,如今要对付尉迟迥这样难缠的对手,也不免要出动韦孝宽这样的终极武器。
韦孝宽于是出发前往相州,当他抵达朝歌时,遇到了尉迟迥派来“迎接”他的使者,贺兰贵。韦孝宽设宴款待了贺兰贵,并在不停劝酒的同时,刺探贺兰贵,老谋深算的韦孝宽很快就发现情况不妙,于是,自称患病,就暂缓了前进的脚步。与之同时,韦孝宽以请医生为由,派人飞马奔向了邺城,让他们暗中观察城内的情况。
韦孝宽是何等人物,尉迟迥想必也是一清二楚,因此,在听说韦孝宽称病后,也不免有些疑虑,于是,他派去了在邺城当差的韦艺,前去迎接他的叔父(韦艺是韦孝宽的侄儿)。韦孝宽在半路碰到了他的侄儿,然而,他非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更加觉得情况可疑。
韦孝宽开始盘问韦艺,问他尉迟迥准备要干什么;韦艺则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说——他此时已是尉迟迥的死党。韦艺敢嘴硬,当然是仗着对面的人是自己叔叔,不会拿自己怎么样,然而,当韦孝宽接连追问,却什么都没问出来之后,他却决定要给侄儿一个下马威了——他当即要处斩韦艺。
韦艺当然知道他这位老江湖的叔叔说到就能做到,慌乱之下,终于把尉迟迥要叛变的情况,一五一十,向韦孝宽和盘托出。
韦孝宽虽早有预料,但真得到了确实的情报,却也不免有些心惊——尤其是,他如今的情况,已是羊入虎口。怎么办?韦孝宽当机立断——撤!
当然,平平常常的撤,已经难以走出绝境了,韦孝宽需要废点脑筋了。在韦孝宽匆忙西撤的过程中,他每走过一家驿站,都把驿马全数赶走,然后又吩咐各处的驿司,说尉迟迥的使节很快就到,要他们准备食物,设宴招待。一切布置妥当后,韦孝宽才带着韦艺匆忙出逃。
果不其然,在派出了韦艺后,尉迟迥还是不放心,接着又派出了梁子康带着数百骑兵,前去“迎请”韦孝宽。当梁子康一路奔袭,抵达驿站后,却发现里面早准备好了盛大的宴席,似乎不饱餐一顿,也对不起一路以来的奔波;而当他想起任务在身,不想迁延时,却发现驿站里空无一马,而自己的马匹早已精疲力竭;无奈之下,梁子康也只能坐下来喝碗酒吃块肉,然后让马歇一歇了。
于是,韦孝宽和韦艺,就这样极其惊险的逃过了一劫。
行动三、在尉迟惇一去不回头,而韦孝宽又未能顺利接替尉迟迥后,杨坚终于意识到,大麻烦要来了,于是再度派去使节破六韩裒,前去申明中央意旨——当然,这只是表面功夫,隐藏在表面的客气之下,杨坚还留有杀招,他已经派人跟总管府长史晋昶等人取得了联系,要他们秘密准备。
不幸的是,行动三也破产了,晋昶等人要反水的消息,很快被尉迟迥侦知,而尉迟迥也明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耳。于是,尉迟迥斩杀晋昶和破六韩裒,登上北门城楼,召集文武官员和各界人士,发表造反宣言:“杨坚藉后父之势,挟幼主以作威福,不臣之迹,暴于行路。吾与国舅甥,任兼将相;先帝处吾于此,本欲寄以安危。今欲与卿等纠合义勇,以匡国庇民,何如?”(杨坚作为国丈,如今挟持幼主,作威作福,已有不臣之心。我是皇亲国戚,又身兼将相,先帝对我也有重托,所以,我要跟大家一起清君侧,匡国保民,怎么样?)
底下云集而应。于是,尉迟迥见民心可用,乃自称大总管,建立临时政府,并尊奉赵王宇文招的小儿子为皇帝,用其名义发号施令。
尉迟迥要造反,这是对的,但是,他以这种方式造反,却注定他失败的结局;原因无他——名不正言不顺耳。
所谓“名不正言不顺”,不是说尉迟迥不够大牌,而是说,他的造反,抛弃了理论上可以获得的道德制高点,反而将自己置于“反贼”的危险境地。
尉迟迥既已说杨坚是“挟后主以作威福”,那么,他讨伐杨坚的名义其实就已经很明白——清君侧。“清君侧”这三字,就是个很好的道德制高点。
自古很多人造反,都以“清君侧”为名,这个名义似乎平平无奇,有些烂大街,但不得不承认,存在即合理,这个名义自有其独特的功用。
我们不妨看看三国时期诸侯争霸的情况。曹操的名义,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而远在东吴的孙权,则一开始是向曹操称臣,至于向西蜀扩张的刘备,则以“衣带诏”为号召,跟曹操分庭抗礼。这三位诸侯,均已有人君之实,但却无一人有人君之名,所有人,表面上看,都似乎是汉献帝的忠臣(彼时的汉献帝早就是傀儡一个)。何以如此呢?因为汉献帝毕竟是帝,毕竟具有正统性,在民间毕竟具有号召力,贸然抛开汉献帝,取汉而代之,只会成为众矢之的——比如说,三国诸侯中,最早倒霉的袁绍,也是最早称帝的。
再比如说,明朝朱棣造反,他打出的旗号是什么呢?三个字——清君侧。其实,这个名号说起来非常可笑,但是,再可笑的名号,朱棣都得用着,在他能取而代之之前,他就不能公开跟朱允炆摊牌。为何?朱允炆毕竟是合法皇帝,造反毕竟是不得人心的,所以,朱棣也不得不扯出“清君侧”的大旗,缓解各方压力。
尉迟迥的愚蠢,就在于他明明已经扯出了“清君侧”的大旗,却硬要画蛇添足,还把一个不相干的没有任何威望的宗室子弟尊为皇帝。如此一来,尉迟迥本来所具有的“以顺讨逆”的道德制高点,一下子荡然无存,成了阴谋叛乱的反贼。
朋友们,宇文阐虽然年幼,但是,他毕竟是合法的皇帝啊,而且是宇文赟没死之前就已经接受禅位、登上了皇位啊!你说杨坚是反贼,但人家把宇文阐供的好好的,人家说自己是顾命大臣啊;而尉迟迥呢?你何以另立他主?岂非反贼?
可能有人有疑问,不对啊,支持尉迟迥的人很多啊,何以说他不得人心呢?朋友们,尉迟迥现在身处何地?没错,邺城!邺城是什么地方?没错,北齐的首府!所以,其实很多支持尉迟迥的人,也无非是北齐那些不甘亡国的遗老遗少,他们只是唯恐天下不乱而已,但是,他们真能得到北齐民众的支持吗?
不管怎么说,尉迟迥动手了,而杨坚,也必须接招了,他派出了一个庞大的讨伐阵容——坚发关中兵,以韦孝宽为行军元帅,郕公梁士彦、乐安公元谐、化政公宇文忻、濮阳公武川宇文述、武乡公崔弘度、清河公杨素、陇西公李询等皆为行军总管,以讨迥。
当然,尉迟迥势力毕竟枝繁叶茂,政治能量极为可观,他宣布造反后,很快就造成了极大的声势:
以下是各地的响应情况:迥所统相、卫、黎、洺、贝、赵、冀、瀛、沧、勤(即尉迟勤,尉迟迥的弟弟,一开始得到尉迟迥的造反文书时,还上报了朝廷,但不久后还是跟随兄长造反了)所统青、齐、胶、光、莒等州皆从之,众数十万。荥州刺史邵公胄,申州刺史李惠,东楚州刺史费也利进,潼州刺史曹孝远,各据本州,徐州总管司录席毘罗据兗州,前东平郡守毕义绪据兰陵,皆应迥;怀县永桥镇将纥豆陵惠以城降迥。
以下是尉迟迥的军事进展:迥使其所署大将军石逊攻建州,建州刺史宇文弁以州降之。(先攻取了建州)又遣西道行台韩长业攻拔潞州,执刺史赵威,署城人郭子胜为刺史。(又攻取了潞州)纥豆陵惠袭陷钜鹿,遂围恒州。(然后拿下巨鹿,围困恒州)上大将军宇文威攻汴州,莒州刺史乌丸尼等帅青、齐之众围沂州,大将军檀让攻拔曹、亳二州,屯兵梁郡。(汴州、沂州、曹州、毫州,都在攻击范围内)席毘罗众号八万,军于蕃城,攻陷昌虑、下邑。(昌虑、下邑皆被攻取)李惠自申州攻永州,拔之。(永州也被拿下)
场面看上去很轰动,但是,只要翻开地图,我们就能看出,真正锣鼓喧鸣的,也只是前北齐境内,北周的军政中心,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威胁。就在此时,尉迟迥将他的目光,对准了坐镇并州的李穆。
形势很明显,一旦李穆附和尉迟迥,则北周政权的腹地立即会受到叛军的威胁,因此,李穆的向背,决定着天下的安危。此时,李穆的儿子李士荣也表达了意见,他认为李穆所在的并州乃“天下精兵处”,应该要应和尉迟迥,共谋大举。
李穆要怎么办呢?杨坚,亦或是尉迟迥?
李穆很犹豫,他之所以犹豫,因为他无论如何也算不明白这笔账,这个问题太大,太复杂了,他不能准确的判断杨坚和尉迟迥会是谁胜谁负,他也不知道倒向谁,会让李氏家族获得更大的利益。
就在李穆犹豫不定之际,杨坚的使者柳裘抵达了晋阳。我们不知道柳裘跟杨坚说了些什么,我们只知道,柳裘出色的完成了他的工作,在他一番发言后,李穆就转忧为喜——甚悦。然后,李穆做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抉择——将尉迟迥的来使锁拿,送往京师。
不久后,李穆迎来了杨坚派来的第二个使者——他的儿子李浑。李浑是杨坚打出的亲情牌,因为,杨坚也不能确定柳裘是不是可以真正说服李穆,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他必须用最大的诚意,将李穆争取在自己手中。
此时的李穆终于完全下定了决心,他让李浑给杨坚带去一个熨斗,而且,还送给了杨坚一句话——愿执威柄以尉(慰)安天下。另外,李浑还给杨坚带来了另一件东西——十三环金带(这是皇帝所用的服饰)。
这是李穆至关重要的一个暗示,事实上,李穆如今倒向杨坚,已经是做了通盘的考虑。因为,杨坚主政,不仅仅只有此次跟尉迟迥较量这一件事,更重要的是,这位蛰伏了多年但政治手腕强硬的国丈,很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取北周而代之。李穆送杨坚金带,这意味着,李穆正式宣布支持杨坚未来可能的篡位!
李穆之所以一下子表那么多态,表态表那么远,当然有他的道理。《教父》中维托·克里昂说,当你向别人施舍恩惠时,你就要表现得很有感情。这句话的意思是,当你决定一件事情时,要么不做,要做,那就一步到位。
李穆决定一步到位,他要让施恩变的有感情,他认为,杨坚会因为他的雪中送炭而感激他,而他们李家,也会在未来的政治拼盘中,得到尽可能多的份额。
李穆是对的,杨坚非常激动,激动地立即让李浑马不停蹄再跑了一趟——去哪呢?去韦孝宽的大营,去告诉韦孝宽李穆对此次事件的态度!
得到了李穆的支持,杨坚在跟尉迟迥的较量中,已经握有一个十分有力的砝码。而李穆做出决定后,也很快以族长身份通知了全族,统一了意见——他有个侄子李崇当时任怀州刺史,正打算响应尉迟迥,在得知叔父的选择后,也只能抱怨几声(阖家富贵者数十人,值国有难,竟不能扶倾继绝,复何面目处天地间乎!),然后,服从全局,倒向杨坚。
光有一个李穆,够了吗?还不够,杨坚还需要说服另一个人,同样能量强大的一个人——于翼(时任幽州总管,幽州是今北京)。
于翼是于谨的次子,而于谨,则是北周八大柱国之一,在宇文泰病故,朝内纷纷不定的情况下,挺身而出,帮助宇文护稳定了局面,立下了殊功;因此,于谨可谓是北周立国第一功臣。在北周建立后,于谨家族满门富贵,风头一时无俩。
当然,日中则昃,月满则亏,于谨家族如此强盛,到最后也不免遭到宇文氏的打压——于谨的次子于翼,在宇文护时代就饱受排挤(主要是因为宇文邕当时竭力拉拢于翼);而三子于义,更是因直言劝谏,而差些被宇文赟治罪。
如今杨坚上台,深知于氏家族能量的他,一开始就极力拉拢于氏——很快,杨坚便将于谨的长子于寔进位为上柱国,任命为四大辅臣之一的大左辅。当时,在朝内的三公四辅中,只有两个人是不具有宇文氏皇族背景的,一个自然就是前文所说的“太保”李穆,而另一位,便是刚成为“大左辅”的于寔了。
杨坚投之以桃,于氏家族自是报之以李。尉迟迥的使者,也很快就到了幽州,想要说服于翼,但是,于翼丝毫不为所动,立即将使者执送京城。
于翼的这个表态有多重要?事实上,尉迟迥宣布造反后,便跟东北的高宝宁联络,意图跟突厥合作,一块南下;但是很可惜,在尉迟迥跟高宝宁之间,横着一个于翼,所以,这种合作,也只能成为纸面上的意淫了。
另一个为杨坚肝脑涂地的于家子弟,是于寔的儿子于仲文。
当时于仲文是东郡(今河南省滑县)太守,跟徐州总管源雄一起,受到了尉迟迥邀请,二人都严词拒绝。同样是拒绝,于翼拥有足够的底气,因为他拥有幽、定七州六镇,尉迟迥虽然不爽,但也不敢对其轻举妄动,但是,于仲文却立即遭到了尉迟迥势力的夹击——当时宇文威从白马(今河南省滑县东古黄河渡口),宇文胄从石济(今河南省卫辉市东古黄河渡口),先后渡河,夹攻东郡。
于仲文不过是一郡太守,芝麻绿豆大的官,人家尉迟迥是看在他姓“于”的份上,给他个面子;如果于仲文不要面子呢?那就只能对不起咯。
于仲文对付宇文威倒还尚可,然两路夹攻,便已无法招架,只能放弃东郡,率数十骑溃围而出,东奔长安,但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于仲文是走了,老婆孩子还在——为了这次拒绝,于仲文付出了三子一女的代价。
于仲文好不容易才跑到长安,当时,他所带领的数十卫士,已经伤亡殆尽,所剩无几,而他自己也已是狼狈不堪。当于仲文见到杨坚时,杨坚将其引入卧室,为之垂泪,于是“赐彩五百段,黄金二百两,进位大将军,领河南道行军总管”。
于家对杨坚此次平定尉迟迥之乱有多大贡献?请看于仲文的自述:
曩者尉迥逆乱,所在影从。臣任处关河,地居冲要,尝胆枕戈,誓以必死。迥时购臣位大将军、邑万户。臣不顾妻子,不爱身命,冒白刃,溃重围,三男一女,相继沦没,披露肝胆,驰赴阙庭。蒙陛下授臣以高官,委臣以兵革。
(充满感情的回顾了当日尉迟迥叛乱时,自己是如何坚定的站在了杨坚一边,又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得以九死一生的回到长安,而当时的杨坚,看到于仲文如此表现,又是如何的对其嘉奖重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