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1 / 2)

自从于南征的前夕退出部队重返大名府,燕青在这些日子里倒是过得很充实。

过去在卢府,燕青主要就是负责购销和打理店铺,于商业经营上颇有些经验。此次重返大名,卢俊义交给了他一笔足够创业的本钱。于是他遵着卢俊义的指示,在城中商业街的繁华地段盘下了一部分铺面房,疏通恢复了一批新老供货商及客户,陆续招聘了些店员伙计,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备,便先开张了一家丝绸店,又开了一个茶庄。

卢俊义曾嘱咐燕青,且不要过度地张扬,开始时摊子莫铺得太大,只要是能建立起一个稳固的立足之地即可,今后的全面发展,待他回去后再说。因此燕青开张的这两家店铺,规模上都一般,但被燕青操办得很有特色。

燕青的头脑本来就活络,加上他与生俱来超凡脱俗的审美能力和鉴赏品位,他的商号里的货色,便凸显出了一种别具一格的新鲜感。燕青又极重视商品质量,价格亦定得公道,在经营中力求做到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所以这两家商号虽然开业的时间不长,却皆呈现出了一派欣欣向荣、生机无限的气象。

一切都按照程序正常运转起来以后,燕青就相对清闲了。每日里他除去过问一下有关的销售情况,查看一下账面的损益,余下的时光便仍是去操练他的琴棋书画、刀枪剑戟。风云三尺剑,花鸟一床书;吟诗惊日短,对月引杯长。日复一日打发得颇是逍遥自在。有时候回想起被逼上梁山的那段轰轰烈烈的往事,竟有恍然若梦之感。

虽然如此,却有两桩事,在他心里终是悬着放不下来。一件事是主公卢俊义及部队里众弟兄的南征状况,一件事是楚红的漂泊境遇。这些人在燕青的心目中都是息息相关、血脉相连的至亲挚友,他们的命运和归宿,是燕青时时牵挂于胸,难以稍为释怀的。对有关于此的信息,燕青皆非常留心。

他有时能从道听途说中得到一点南征大军进展顺利的消息,但关于楚红的踪迹,却是寻觅无门。他只得寄希望于楚红哪一天再到大名府来找他,并不指望一定要与楚红再续前缘,只是想尽自己的力量,给楚红安排一份安宁的生活。燕青知道凭楚红的个性,这种可能性十分渺茫,但是这个希望却一直在他心里保持着。

而当夜深人静、寒窗孤影、月朦胧鸟朦胧时,燕青亦不免会想到远在汴京城里的李师师,涌上心头的,自然又另是一番酸涩的滋味。

七月间,朝廷南征大军凯旋的消息传到了大名府,也传到了燕青的耳朵里。燕青思忖,这回总算到了卢俊义可以解甲归田的时候了,即便是其一时半会儿尚未便脱身,通报情况的书信总该是有的,便日日翘盼苦等。谁知等了半个多月,信也未得人也无影。燕青就有些纳罕,猜不透卢俊义为何迟迟不与自己联系。

这一日,他查询过了两家店铺的货源情况,回到丝绸店后院他的居室里闲坐品茗,正寻思着该到汴京走一遭,去看望一下主公卢俊义和从沙场上浴血归来的弟兄们,向卢俊义汇报一下大名府这边的创业情形,并敦促卢俊义早日归来主持经营发展大计,就有前面店铺朝奉差的一个小伙计,来报告说有个衣衫破旧、风尘仆仆的汉子欲见燕青,其人自称是燕青店主的江湖兄弟,示问燕青接待与否。

燕青心里一动,莫不是楚红找我来了?楚红在江湖上行走常扮男装,这个习惯燕青是知道的。他遂对小伙计吩咐道,既是我的弟兄来了,速速请进便是。小伙计就一溜烟地跑去。

燕青亦整衣起身,步出房门要亲去迎接。刚走到庭院门口,来客已迈着大步跨了进来。燕青举目一看,出乎意料地一怔。原来此人并非楚红,而是曾于夜黑风高的野店里救助过燕青,经燕青引荐落草梁山泊,后来成为卢俊义亲兵队队长的邝彪。

邝彪是在那日侥幸逃出童贯魔掌的绞杀后,设法弄了一身百姓服装,又陆续卖掉马匹佩剑换得一点盘缠,风餐露宿,费尽周折,辗转多日,才来到了大名府,打听到燕青的下落。其间的险阻艰辛可想而知,无须赘述。

燕青见来者是邝彪,意外之余始则一喜,继之一惑。所喜者,卢俊义终于派人来与自己联络了。汴京一别已逾百日,燕青非常想念聚义兄弟,这时他无论见到梁山泊队伍里的哪一位头领,都会像见到久违的亲人一般感到欣慰亲热。何况邝彪必是奉卢俊义之命而来,见到邝彪有如见到了主公,自是令燕青倍加兴奋。

所惑者,是邝彪如何弄得如此狼狈模样?看他那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样子,活像是一个背井离乡的难民,或者是沿街要饭的乞丐。难道是他在旅途中遭到打劫了吗?凭邝彪的功夫,就算遭了打劫,一般的蟊贼也很难将其整治到这步田地。何况汴京与大名府间的路程亦不算太远,短短的几日里,他怎的会落得这般憔悴呢?

燕青正猜疑间,邝彪已双拳一抱向他施礼道,小乙哥安好。哎呀,兄弟我找到这里可真不容易。

燕青忙还礼道,真没想到是兄弟你来了!我早闻了大军的凯旋喜讯,弟兄们都好吗?

邝彪沉沉地道,一言难尽!

燕青听邝彪的语气苍凉,心里一凛,赶紧道,兄弟快请进屋说话。遂引邝彪步入房中落座,一面唤着伙计来备茶。

待伺候茶水的小伙计退去,燕青掩了房门,就急切地问道,兄弟如何是这般戚然光景?我近日等不到主公的音信,正在心焦。莫不是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邝彪未曾开言,眼眶里已溢满了英雄泪。他紧咬着钢牙点点头,低沉痛切地道,端的是出了大变故。宋总头领、卢总头领和我梁山泊各营的众头领,被奸贼童贯设计谋害,俱已罹难矣!

燕青一听,震惊得眼睛瞪得好似核桃一般大小。

邝彪缓了一口气,便将梁山泊部队在战场上如何克服童贯的刁难屡打胜仗,童贯如何在南征胜券在握之际诱杀了自宋江以下的全数在队头领,自己又是如何揣着卢俊义的遗言突出重围,跋山涉水寻到燕青报信的一番经历,前前后后讲述一遍。说至悲愤沉痛处,这条七尺有余的粗犷汉子压抑不住地捶胸跌足,痛哭失声。

燕青听完邝彪的叙述,整个人便似一胎泥塑般的呆在了那里。当时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七魂六魄才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慢慢地回到了燕青身上。燕青感到了一种钢刀绞腑、五内俱焚般的剧痛。对于童贯的不怀好意,燕青早有预料,他知道童贯一定会将最危险的仗交给梁山泊队伍去拼打。但有卢俊义、吴用、林冲等一干文武精英在宋江身边赞襄,燕青认为应对童贯的刁难还是不成问题的。而他千料万料,就没料到童贯竟然会在利用完了梁山泊部队以后痛下这样斩尽杀绝的毒手。

燕青的心里充满了悔恨和自责。

可是悔恨自责什么呢?他却是茫然无绪。悔恨自己不该离开卢俊义吗?当时卢俊义身边即便多上十个燕青,怕是也难逃被童贯绞杀的厄运。悔恨自己未能劝阻卢俊义乃至整个梁山泊部队随童贯竖贼出征吗?那又岂是他的微薄之力所能阻止得了的?悔恨自己不该跑前跑后地穿针引线,努力促成梁山泊部队接受招安吗?眼见得方腊拥兵数十万业已席卷江南的半壁河山,说灰飞烟灭却也就在瞬息之间,梁山泊的军力远逊于方腊,若不接受招安恐怕早晚亦与方腊的下场无异。悔恨自己和主公卢俊义当初就不该上山落草吗?可当初上山落草确实是他们的唯一出路也。

燕青这样想着,是越想越想不明白。

其实这是个人生的大困境、大怪圈、大无奈、大悲剧问题,没人能够参透,没人能够超脱。正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里的“江湖”二字,包括了各行各业,可视之为“社会”二字的同义语。所以才有人总结出了“天下事何妨以不了了之”这样的警世恒言。

但是似这般血海深仇,孰能置之度外,不了了之?此仇不报,我燕青燕小乙有何颜苟活于人世!

悔既无益,留在燕青心里的,便只剩下了恨。他恨童贯,也恨赵佶。如果没有皇帝的准许,童贯是绝对没有那个胆量和权力悍然杀害梁山泊众头领,并且消灭掉这支已经接受了招安的部队的。不过皇帝的可恨处,主要是在于他的糊涂,他的昏庸,在于他根本就是一个是非不分的草包混蛋。但他不是阴谋家和刽子手。阴谋家和刽子手是皇帝周围的那帮奸雄,而最直接的凶手,就是童贯。无论明里暗里,战场上还是朝廷里,童贯都是梁山泊英雄的头号死敌。因此燕青的千仇万恨,就都集中到了童贯身上。

燕青恨不能立刻就能拿下童贯,当众历数其罪,将其碎尸万段。然而采取正常程序和合法手段,这显然是根本做不到的。不要说有皇帝的庇护,就只官官相护这一条,你就奈何不了他一根毫毛。蝼蚁一样苟活在社会底层的平头百姓,不遇上事时尚且罢了,一旦与有权有势者发生了冲突,那才明白在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中,果然就是有理无处讲,有冤无处申。

燕青虽然有一次被逼上梁山的经历,但因那一次的主要罪责在李固、贾氏两个龌龊小人身上,对这一点体会得不深。事到如今,燕青才深深地体会到了高天厚土间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也才完全地理解了当年楚红不惜以柔弱孤单之躯,只身潜入汴京,铤而走险行刺仇家的悲壮行为。

燕青做事从来讲究光明磊落,对暗杀行刺一类的活动本来不屑。但是现在看来,欲要除掉童贯,为卢俊义报仇,为宋江和千百个死难的弟兄报仇,舍此没有他途。

清理出了这条思路后,燕青渐渐冷静下来,握住邝彪的手道,兄弟莫哭了,好汉流血不流泪。上苍有眼,留下了我燕青。童贯欠下的这笔血债,我必是要拿他的命、他的骨、他的血来还的!

邝彪瞪着血红的眼睛道,我邝彪忍辱负重留得这条命,就是为了办这件事。若能亲手结果童贯竖贼,邝彪死而无怨。我们今日便去汴京如何?

燕青关切地拍拍邝彪的肩膀道,兄弟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但现在你的身体这般孱弱,如何办得了大事?你且在这里将息两日,养得精力旺盛些。我也做些筹备。三日后我们再动身。邝彪知自己的体力即刻跋涉确也难支,就依了燕青的安排。

燕青将邝彪在厢房里安置下,便开始做行动的准备。他将店铺里的一应事务向一个亲信管事做了交代,备足了外出所需的盘缠。对外只推说要与朋友去汴京看货。

经过三日休整,邝彪的体力恢复得不错。第四日的五更时分,燕青便与邝彪一起,怀揣着满腔的仇恨怒火,迎着熠熠闪动的启明星,登上了赴京复仇之旅。那店铺管事是燕青原在大名府的一个旧友,他看出来燕青这几日情绪异常,因见燕青不说,也未便多问,只是在心里犯着嘀咕,不知出了何事。

燕青、邝彪一路疾行抵达汴京时,已是方腊等被俘义军首领被处决之后的日子。这时京城尚处在欢庆胜利的余波中,朝野上下都感到大宋王朝现在的形势真是一片大好。只须再稍稍努把力,拿回燕云十六州,简直就可以说是固若金瓯,无一伤缺了。生活在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真乃是无比幸福、无上荣光、无限自豪也。因此这时城防夜巡之类的戒备便都比较松懈。

燕青、邝彪进了城,于僻巷中找了个小客栈住下,略微歇了歇脚,就开始按照预定的计划去进行侦察活动。除去接受招安时的那次集体进城,邝彪这是头一回进汴京,对城里的方向道路等都需要从头熟悉。燕青虽对城里已可谓轻车熟路,但以往从未留意过童贯的住处何在,这也需要在动手前先打探清楚。

两个人在偌大的汴京城里东奔西走了几日,将该了解的情况皆不露声色地基本上了解到了。

原来童贯端的是财大气粗,在京都的府邸非止一座,城里城外都有。为着上朝方便,他经常居住的,是城东靠近皇宫较近的那座豪宅。自从南征班师以后,除非有皇上召见等特殊事情,童贯夜间一般很少外出。据说他近日又强霸了一个十五六岁的民家少女,就夜夜龟缩在那座豪宅里取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