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1 / 2)

世间万事犹如天际风云,阴晴变幻,殊难预料。妖道林灵素既除,刘安妃亦已魂归离恨天,在赵佶宠幸李师师这件事上,无论明里暗里皆已没了大障碍,按说两个人的恩恋正应如鱼得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却谁知自此时起,师师与赵佶间的关系,倒渐渐地出现了裂痕。

产生这裂痕的根由,其实是潜伏已久的。正如一件内在质量有问题的瓷器,尽管从外观上看起来还是很精美的,使用着也正常,但是天长日久,说不定什么时候碰撞到了它那脆弱处,它便会猝不及防地裂开一条缝隙。这条缝隙一旦出现,不仅很难弥合如初,也很难防止它继续发展扩大。

那一日,本来赵佶的情绪极好。连日来他听到的都是些令人心情舒畅的好消息。金帝完颜阿骨打已经出兵袭取了辽国的上京,并已遣使来宋商谈两国协同对辽作战之事。童贯的南征大军战事进展顺利,一路捷报频传,预计杭州指日可下,方腊逆贼眼看就要变成瓮中之鳖了。赵佶在早朝时听大臣你吹我捧地狂拍一阵马屁,感到浑身通泰,退朝后趁着这个兴趣,便要去师师那里再寻一番开心。

当时师师与蕙儿正在房里读书习字,见皇上驾到,忙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笔墨殷勤相迎,奉君落座,端茶上酒。

换了另外一个皇帝,或许此时也就无事可生。偏生这个徽宗赵佶最喜书法,但凡看见点笔墨,便有兴品评一番。他由师师陪伴着小酌了两杯后,见前面的案几上放着刚落成的墨迹,就情不自禁地踱过去观看。岂知不看则已,这一看便看出了事。

原来那赵佶看到的,乃是蕙儿方才练字时书写下的一首诗:

春华渐逝暗嗟伤,夏梦初消意转凉。纵是眼前秋色好,焉阻朔风渡汴江。

初读下来,赵佶感到此诗作得平平,又觉得仿佛哪个地方有点不大对劲。再细细地吟哦一遍,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于是他回头问道,此诗乃何人所作?

师师见赵佶面色不悦,上前小心地问,皇上说这诗怎么了?

赵佶赫然拍案,怎么了?这是一首反诗!你看看,什么春华渐逝、夏梦初消,不是讥讽我大宋朝气数将尽吗?什么纵是秋色好、朔风渡汴江,不明明是暗喻我大宋朝要亡于北寇之手吗?这字迹不似出自你笔下,那么必是蕙儿写的了?

蕙儿在旁听着,便要挺身承认。师师却已抢先答道,皇上息怒,且听贱妾解释。这字是蕙儿所书不假,而这几句歪诗,却是贱妾随口瞎诌的,不过是说了个四季更迭之意而已,绝无讥讽隐喻用心。若是其中有错,千错万错只在贱妾,皇上就治师师的罪好了。

赵佶见师师这般说,也不好继续发作,但终是心头不快,情绪大减,只小坐了片刻,便悻悻地起驾而去。

赵佶走后,蕙儿千恩万谢地对师师道,多谢姐姐担待,不然蕙儿的脑袋险些就搬家了。师师就问蕙儿,让你练字,你却没来由弄出这首诗来,这诗是你作的吗?

蕙儿道,这可是抬举我了,蕙儿还没那份学问呢。这诗是我上街时听来的。若说这是反诗,那满大街像这样的顺口溜多了,有的写得比这还厉害,直将皇上比作前朝的李后主呢,只不过皇上听不到罢了。姐姐,凭良心说,这些百姓之作,讲得是没有一点道理吗?

师师若有所思地静了静,微叹道,自然是有道理。莫道百姓只知柴米油盐,其实他们对国事的见解,有时倒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来得深刻犀利。我大宋王朝眼下虽然表面上繁华锦绣,骨子里恐怕比太祖太宗时期虚弱多了。你只消看看如今把持朝纲的重臣都是些什么货色,便是一清二楚。若再不居安思危,则危必不远矣。

蕙儿道,可惜皇上并不清楚这一点,而且连一点真话也听不进去。你看他一见这首诗,也不问个皂白,一下子就龙颜震怒了。

师师道,这件事倒提醒了我。皇上既恩宠于我,我便应当对得起皇上。皇上现今再过分地陶醉于歌舞升平,沉溺于琴棋书画,恐怕是不行的,该规劝时便当规劝些了。

蕙儿道,姐姐倒是一片良苦用心,只是皇上未必听得进去。师师道,听进去听不进去是皇上的事,但当劝而不劝,就是我的过错了。

其实规劝赵佶多用些心思钻研政事,注意洞察时局,高瞻远瞩,励精图治,使其做一个不为佞臣所左右的有道明君,是李师师早就存有的想法。只因每每不愿扫了赵佶的兴头,于那酒酣耳热之际,这些话涌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一回赵佶讳疾忌医地一发火,倒令师师下定了规劝的决心。此后赵佶再来玩乐时,师师便开始婉转地向他劝导些应多理朝政、多用良臣、多察民情、多纳忠言之类的话。

但赵佶对这些话很不愿听,很觉厌烦,认为师师喋喋不休地聒噪这些话,纯粹是闲来无事吃饱了撑的。加上那个“反诗”事件留下的芥蒂,他与师师之间的裂痕就开始凸现出来,并渐渐地呈现出扩大的趋势。

师师和赵佶都明显地意识到了这条裂痕的存在,都为此感到很苦恼,都希望通过努力能够消除掉它。然而事与愿违,一个重大事件的发生,终使这条裂痕扩大成了一条难以弥合的百丈鸿沟。

这个重大事件乃是一场骇人听闻、令人发指的阴谋和悲剧。它发生于远在江浙的童贯征讨方腊大军的军营里。但对于它的酿成,宋徽宗赵佶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原来当童贯奉旨执掌南征帅印之初,便曾与蔡京、高俅有过密谋,打算借此机会将宋江部队消灭掉。蔡京、高俅让童贯在战场上做手脚,童贯让蔡京、高俅在朝堂上多配合,一个必欲将梁山泊人马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新阴谋就此悄然出炉。

请旨将宋江部队收归南征大军麾下,是这个阴谋的第一步,这一步很容易地便实现了。到了沙场上,童贯就开始施行阴谋的第二步,那就是利用统帅的职权,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有意地去消耗宋江所部的有生力量。但凡遇上强硬对手、坚固城池、险峻阵势,无一例外即命宋江所部去拼杀。你不是先锋官吗?你的使命就是逢山开路,遇水铺桥,这条血路你不去拼让谁去拼呢?

宋江他们明知这是童贯在公报私仇,却不能不遵从他的帅令,因此只好尽量多在战术上下功夫,力求采取既能克敌制胜又能避免重大伤亡的作战方案。好在宋江周围的卢俊义、吴用、公孙胜、林冲、关胜等文武诸将,均为有一定实战经验的英杰,又能洞悉农民起义军的弱点;而方腊麾下部队虽然人多势众,声势浩大,却多为在短期内聚集起来的成分混乱的乌合之众,皆未受过稍稍正规一点的军事训练,在战略战术上混沌无知,因而宋江所部就能够做到以少胜多,出奇制胜,以较小的损失获取较大的战果,于征途上连连陷城破寨,收复失地,横扫敌营,势如破竹。

童贯看到这个情形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南征战役进展顺利,眼看大功唾手可得,将来最大的功绩自然是属于他的,可使他在朝中的地位又增砝码;忧的是他从中再一次地领教了梁山泊英雄的厉害,更明晰、更深刻地意识到了,倘若这支部队保留下来,必为自己的强劲对手,因此就更加坚定了要除掉这一帮活虎生龙的英雄的决心。

于是在发给朝廷的战报上,他只是反复吹嘘由于他的英明指挥而令贼寇望风披靡,吹嘘他的嫡系禁军作战如何勇猛、如何毙敌千万、如何战果辉煌云云,对宋江这支先锋部队所建下的战功和所做出的牺牲只字不提。相反地,倒是在每次的战报中都不厌其烦地告宋江的状,说宋江目无军法,不服管束,在战场上时常自行其是,殊难节制。

童贯的这个说法倒不是全然无据的杜撰。在具体战术上宋江的确往往不按童贯的指令行事,而是按照他与卢俊义、吴用商定的战法去打。因为若亦步亦趋地按童贯的指令行事,往往会令部队损失惨重而所获甚微。撇开梁山泊人马与童贯的恩怨不谈,单就在战场上能够随机应变、灵活歼敌、屡获大胜而言,宋江的这种打法应当说是一种非常值得提倡和发扬的优良的作战方式。然而在童贯的战报里,它便统统地变成了罪状。同样的一件事,对它的诠释不同,它的性质就完全变了样。

所以说,世事黑白,历史真伪,千秋功过,有时确是很难辨出子午卯酉,只能由着诸家各执一词便了。

蔡京、高俅一干佞臣得到了童贯的战报,就不断地向赵佶吹风,说宋江兵马匪性未退,贼心不死,每每不遵将令擅自行动,恐有不轨企图,切宜谨慎防范等。

赵佶在招安梁山泊部队的问题上长期摇摆不定,就是因为他很难断定这些人是否肯真正地归顺朝廷。后来经过种种波折虽然完成了招安,从他的内心来讲,对宋江这一彪人马也并不是太信任。尤其是招安前夕燕青潜入镇安坊对他义正词严地进谏的那些话,虽说了阻止了他的反悔,却给他留下了梁山泊这帮人在骨子里绝非顺民的强烈感觉。而且当时所受到的胁迫和屈辱,亦令其如鲠在喉。这就奠定了他对宋江这支招安部队不会与朝廷禁军一视同仁的基本立场。

在这样的立场下,赵佶是不可能做到明辨是非、洞察秋毫的。

更何况三人成虎,在蔡京之辈再三再四的谄言蛊惑下,赵佶对宋江在征讨前线的表现愈来愈不满,愈来愈不放心。终于,在听过蔡京、高俅又一次禀奏童贯战报,并又一次陈述宋江部队的所谓不轨行径后,赵佶向童贯发出了必须对宋江部队严加节制督察,谨防其故态复萌,乱中生变,如遇非常情况,可以相机行事的密旨。

童贯得旨,如获至宝。如遇非常情况,可以相机行事,这几个字的操作空间可太大了。这就等于赵佶赐给了他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他要杀宋江,要除掉宋江所部,已经成为名正言顺、合理合法的事情了。什么叫非常情况?远在千里之外宫墙深苑里的皇上能知道这里什么情况?老子说这里有什么情况,就有什么情况!什么时候出现所谓的非常情况,就看老子的需要了。

时隔不久,南征大军攻克了方腊义军据守的最后一个重镇杭州城,方腊义军至此已十损八九,其残部被迫退入睦州青溪山区的帮源洞,呈现苟延残喘之势。朝廷的近二十万铁骑收拢过来,形成的防线连绵浩荡,将箭门山一带包围得风雨不透,全歼义军、生擒方腊,已是指日可待。

童贯以为,这就到了应该出现那个非常情况,也就是可以消灭宋江的时候了。因为此后已无大仗硬仗可打,凭他手中的兵力,踏平十个帮源洞也游刃有余,用不着让宋江再去充当炮灰。而若动手再迟,拖到大获全胜,凯旋班师时,恐又没有了适当的机会。

因此这时动手,可谓不早不晚,正当其时。

童贯思谋定了,遂召集心腹将佐做了机密布置。童贯声称,宋江那厮反心未泯,与方腊贼伙暗有勾结,已被本帅查实。皇上有旨命本帅相机行事,平定叛乱,我等须如此如此。

那些将佐本是依靠童贯的提拔起家,又闻有皇上旨意,岂会有半点含糊,齐声诺道,我等唯童帅之命是从。

其实在那些禁军的将佐眼里,宋江之流现在仍然是一群贼寇,与方腊叛军在本质上无异,顺手牵羊将其歼灭亦一快事。接了童贯的密令后,他们都很亢奋,一个个摩拳擦掌,同仇敌忾,将消灭宋江部队的准备工作做得十分细致缜密。于是乎一张险恶的大网,就这样在正为朝廷拼命效力,征袍上血迹未干的梁山泊好汉头顶上悄无声息地张开了。

什么叫政治?这就叫作政治。政治就是隐藏着刀光的权术,就是饱含着血腥的阴谋。政治就是党同伐异,就是要不择手段地去消灭异己。一个人如果不谙权术阴谋,最好离政治远点,免得自取其祸。但是,远离了政治,也就远离了权力,那就必然要受当权者的摆布愚弄欺压盘剥。此乃人生难以解开的奈何结。

童贯这个人于军事上是庸才,而在政治上应当说还确实是有一套。他处心积虑地欲除掉宋江这股敌对势力,几经周折,终偿其愿,就是一个证明。

却说这日上午,宋江麾下各部正在各自的防地上待命,除了少数的值哨人员外,其余将士都在休息。此时自宋江、卢俊义到各营的头领和士兵,心情均比较放松。南征大军即将毕其功于一役了,梁山泊军马也总算是挺过童贯的百般刁难,从艰难险阻的鏖战中闯了过来。虽然在战斗中减员的数量不小,但部队的主力基本保留了下来,并且立下了赫赫战功。拥有了这个本钱,这支部队将来在禁军中站稳脚跟应当是不成问题的。因此这时宋江所部官兵的状态,多半是处在了一种类似海员履过惊涛骇浪眼看要平安返航的宽适欣慰中。

就在这个时刻,宋江接到了童贯传他去开会的命令。

命令称曰,我南征大军对方腊最后巢穴帮源洞的总攻战役即将打响,此役至关重要,须所有参战部队全力以赴密切配合。着宋江带其所部全部文武官员,速至中军帅营参加战前全军联席作战会议。

宋江、卢俊义和吴用接到这个命令,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以往的军事会议一般都是只通知宋江等几个主要将领参加,很少要求各营的头领全去。当然了,这次是要打全歼方腊的决定性战役了,特召开全体将佐会议以示重视,似乎也不是说不通。然而宋江他们却总感到仿佛有点不大对劲。

基于与童贯的宿怨,他们的警惕性还是有的,但对童贯的阴狠毒辣却估计得远远不足。宋卢吴三人商议了一番,决定还是遵从这个命令,不要让童贯抓住我们不服从指挥的把柄。但是必须要留一手,以防万一。

由于命令中点明要宋江带队前往,只好让卢俊义称病留守军营。双方约定,若黄昏时仍不见宋江等返回,卢俊义即带人马前往接应。不过他们这样安排,其实主要是从小心无大错的江湖经验出发,而并没真正意识到情势的险恶。因为据他们分析,目下攻山大战在即,童贯即便真有害我之心,在这个时候下手的可能性也很小。童贯作为三军统帅,总不会敌寇未灭,先乱自家的阵脚吧?

按常理而言,这样的分析不错。然则童贯这次恰恰没按常理出牌,而是利用常理将宋江等人的警惕性降到了最低点。此亦是其玩弄阴谋的一个高明处。

宋卢吴三人商议过后,即传了各营头领前来集合。

在梁山泊部队的头领中,除燕青等一部分人于南征前已经离队,征战中陆续又有减员。如鲁智深因病滞留于一所寺庙,武松因身负重伤留在杭州城里养伤,董平、徐宁、索超、宣赞等俱于历次战斗中阵亡,因此所集合起来的头领已远远不足百人。宋江清点着人数,颇有些心酸。他干咳了两声,将心头的伤感掩饰过去,向众人传达了童贯的帅令,就认镫上马,带着这一彪好汉驰向中军营地。

到了中军防区,早有一名裨将在路口迎候,口称童大帅正在筹划军务,请宋江等诸将稍候之,将这一彪好汉分别延至几座大帐内休息。于是众好汉便被很自然地分割了开去。

宋江是与吴用林冲、李逵等人同处在一座帐篷里。他们等候了将近一个时辰,尚未见有人来通知开会。李逵便不耐烦,骂骂咧咧地吵嚷道,童贯那厮拿我弟兄们当猴耍。宋江呵斥李逵闭了鸟嘴,让林冲出去问问。林冲刚起身,那裨将就带着士卒抬着些酒肉馒头走了进来,道是童大帅日理万机,实在是繁忙,军事会议恐是得等到下午才能召开了,先请诸位将领用过午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