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明为了招徕生意,对人极为热情,来者不论求卦与否,均一视同仁。渐渐地人们闲来无事时,总愿意去苏玄明的卦摊谈天说地、评古论今,而话题中自然少不了谈论新即位的皇帝。苏玄明对皇帝李湛耽于淫乐、荒废政事有所耳闻,因此在这位“半仙”的脑海中经常萦绕着一个“美妙的遐想”,经过反复掐算和周密计划,他终于决定付诸行动。
长庆四年(824年)四月,在李湛即位的四个月后,苏玄明选了个黄道吉日,来到好友张韶的家中。张韶是长安城中染坊的一个普通工匠,曾找过苏玄明算卦,经过交谈很是投机,于是结为朋友,经常往来。他见苏玄明到来,便备了几样小菜,二人对饮起来。席间张韶请苏玄明为他算上一卦,看看今后运气如何,苏玄明一听正中下怀,便欣然同意,他装作很认真地将算卦用的铜钱反复摇了六次,然后念念有词地嘟囔半天,忽然离座向张韶作揖道: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苏玄明当时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将张韶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急向苏玄明问道:
“何事可喜可贺?贤兄快跟我说说。”
“今日之内你可以升坐御殿,南面称孤,我亦能与你共同富贵,这可真是意外洪福啊!”苏玄明一本正经地说道。
张韶听罢不禁哈哈大笑,对苏玄明说道:
“你是算命先生,我是个普通的染匠,怎么能走进皇宫,更不可能成为皇帝,贤兄你不会是再在说醉话吧,真是太可笑了!哈哈哈!”
“贤弟你也知道我的卦很灵的,你没听说过姜子牙曾垂钓渭水,汉朝刘邦曾经也不过是个亭长,后来斩杀白蛇起义,最终成为一朝开国皇帝,难道我们天生就注定不如古人吗?”苏玄明正色说道。
“老兄别开玩笑了!”张韶听完后依旧大笑不止。
苏玄明往张韶近前凑了凑,低声说道:“我并非拿你寻开心,可眼下确实是咱们发迹、出人头地的绝好机会。你想想当今皇上昼夜嬉戏无度,经常不在宫中,若不乘此时图谋大事更待何时啊?”
张韶听苏玄明这么一说,不自觉地收敛起笑容,他顿时觉得苏玄明确实不是在开玩笑,但这是掉脑袋的事情,绝不能轻举妄动,于是他向苏玄明提出了现实问题:
“宫禁森严,难道我们能插上翅膀飞进去吗?”
“这个我自有妙计,包你能当上皇帝,你若不信那就算了。只是这么好的机会如果放弃了,实在可惜。”
“别呀!一切全听仁兄安排!”
……
当夜,苏玄明让张韶将染坊里的百余名染匠集合起来,然后弄来几辆装满柴草的大车,将那些染匠和兵器藏匿在柴草车内,由张韶和苏玄明假扮车夫,以为皇宫送柴草为名混入了银台门。
张韶见如此顺利地闯过第一关,心中不禁窃喜。但就在此时守门的士兵走上前来,喝令停车盘查,原因在于卫兵们看出大车负载过重,一时间起了疑心。
如果当时张韶稳住情绪,或许事情就会应付过去。但这位仁兄显然对突如其来的变化打乱了方寸,他见事情即将败露,索性抽出腰刀,将正在低头查看的士兵砍死,然后命令染匠们下车,换上事先准备好的宫廷内侍服装,一路呼喊着向大殿冲去。
此时,皇帝李湛正由内侍宦官陪同着在清思殿内玩击球游戏,忽听殿外人声嘈杂喧闹异常,便让一个小宦官出去查看。小宦官刚刚走到殿外,便看到张韶一伙人从远处挥刀冲杀过来,吓得他立即返身入殿,关上殿门,飞跑进内殿报告李湛。李湛一听惊恐异常,便想带着内侍们逃往右神策军营。
“陛下!右神策军营比左神策军营要远,恐怕中途会遇到贼兵,不如去左神策军营较近。”一个小宦官提醒李湛。
李湛当时之所以舍近求远想逃往右神策军营,是因为他十分宠信右神策中尉梁守谦,在左、右神策军举行击球、角力等比赛时,李湛常常偏向右神策军营。因此,他觉得此时右神策军营更可靠些,但经过宦官的提醒后,他也担心路上遇到贼兵,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带着内侍们从侧门逃出,径直奔向左神策军营。
当时左神策军中尉马存亮听说李湛驾到,慌忙跑出去迎接,当看到皇帝陛下狼狈不堪,因避难来到自己军营时,不免觉得十分伤感,立即亲自背着李湛进入军营中保护起来,然后传令让大将康艺全带领骑兵入宫平叛。
当时李湛十分担心祖母太皇太后郭氏和生母太后王氏的安全,因两地相隔遥远,马存亮立即派兵马使尚国忠带领五百骑兵将两宫接到军中,然后又命令尚国忠领兵协助康艺全平叛。
事实证明,马存亮或许过于谨慎,他派出去的两路人马对于苏玄明和张韶来讲,完全是大炮打蚊子。
当时张韶和苏玄明已经占据清思殿。张韶坐在御榻之上,与苏玄明相对着品尝宫廷美食,张韶边吃边说道:
“果然如贤兄所说,我真的坐上了御座,现在我已经做过了皇帝,你也做过了宰相,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啊?”
“回去?难道你想到此为止吗?我们冒着杀头的危险,好不容易闯了进来,怎么能轻易就出去呢?”苏玄明惊问道。
张韶离开御榻说:“这宝座岂可长坐?倘若禁兵到来,就凭你我如何应对?”
张韶的话还没落音,康艺全已领兵杀了进来。张韶、苏玄明急忙出来抵挡,但张韶和苏玄明这伙人毕竟是乌合之众,哪里经得起皇家禁军的围攻。此时,张韶和苏玄明二人所带之人见形势危急,也不管张韶和苏玄明的死活,各自想夺路而逃。他们拼力冲杀试图打开包围圈,但却被越来越多的禁军士兵团团围住,转眼间百余人死伤大半。张韶和苏玄明好不容易杀开一条血路冲了出来,可又被奉命赶来协助平叛的尚国忠挡住去路,最终张韶和苏玄明被禁军乱刀砍死,其党徒绝大部分被杀,至此,乱了一天一夜的皇宫才算安定下来。
事发当夜,各处宫门均已关闭,皇帝李湛留在左神策军营中过夜。当时宫中之人不知李湛的下落,所有人都十分惊慌,消息传到殿外,朝臣们也是十分担忧,直到第二天,李湛在左神策中尉马存亮的保护下回到宫中,人心才安定下来。
李湛回宫之后立即调查这次叛乱事件,当即命人查问守门宦官失职一事。经过详细调查,张韶、苏玄明等所经宫门,共计涉及守门宦官35人,依照大唐律令应悉数斩首。但李湛十分偏袒宦官,只下令杖责这些宦官了事。
张韶、苏玄明这场突发的叛乱,虽然属于跳梁小丑的行为,但这伙人居然能成功穿越守卫森严的宫门,这完全说明李湛治下的宫禁已经严重失序。更要命的是,这起事件并未让李湛提高警惕,他依然四处嬉游,纵情淫乐。纵观李湛即位后的朝廷局势,不仅宫禁失序,就算是朝堂之上那些文质彬彬的朝臣也好不到哪里去。
党争不已
李湛在位虽然只有三年的时间,但这三年却是唐朝中后期朋党之争十分激烈的时期。发端于宪宗李纯时期的“牛李党争”,在穆宗李恒时期开始形成雏形,李湛即位后由于整天想着四处嬉戏,以至于御臣无术,最终导致党争愈演愈烈。
当时牛党的主要首领李逢吉担任兵部侍郎,他援引同党,排斥异己,将首要目标锁定了李党成员李绅,穆宗李恒在位时对李绅是比较宠信的,因而遭到李逢吉的憎恨。“于方事件”使李德裕遭到外贬,李绅被排挤出宰相班子,降为御史中丞。但李逢吉总觉得李绅在朝一日便是威胁,于是为了除掉李绅这块“心病”,以达到威权独揽的目的,他想方设法结交专权于内廷的宦官王守澄,想通过他说服穆宗李恒,将李绅排挤出京城。可是一直到穆宗李恒去世为止,李逢吉也没能抓到李绅什么把柄。
长庆四年(824年)正月,新皇帝李湛即位,李逢吉认为李湛年少,容易被人左右,于是他向王守澄说明排挤李绅的想法,王守澄答应助他一臂之力。
在李湛即位的四天后,王守澄便来到李湛面前,向他提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陛下您想知道当年您是怎样被立为太子的吗?”
年仅16岁的李湛听到王守澄的问话后,觉得其中有什么缘故,便好奇地催促王守澄赶快告诉他。
“当年您被立为太子,还颇有一场风波呢!”
王守澄说完后,看了看李湛,他明白一定要将李湛的好奇心调到极致,才能达到自己事先的计划。
“别啰唆,快跟朕说说!”
“当年穆宗皇帝因击球时受到惊吓而患中风,下肢瘫痪,接连几天不能上朝,而当时先帝虽然已经即位两年有余,但尚未册立中宫和太子。大臣们见先帝病情严重,且国家尚无储君,全都心急如焚。裴度、李绅等人接连上疏,请求先帝早立太子以安定天下人心。李逢吉当时也上疏主张立嫡立长,就是想立陛下为太子,但裴度、李绅极力反对,认为陛下年少,主张立深王李悰(穆宗李恒之弟),先帝因此曾经动心过。”
王守澄说到这儿故意停下,两眼看着李湛,想从他面部表情窥视其内心反应。
“那么父皇怎么又改变主意,立朕为太子呢?”
“唉!还不是李逢吉据理力争,极力主张立嫡立长的原则不可废,才使得先帝下定决心立陛下为太子。如若不然,陛下现在只是个普通的王爷而已,怎么可能继承大统呢?不过李逢吉也因此得罪了裴度、李绅,屡遭他们的排挤。”
王守澄说完本以为眼前这位少年天子会大发雷霆,立刻下令贬黜李绅等人。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李湛当时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句“朕知道了”,便不再言语。
王守澄见状只得收敛,准备未来寻找机会再行其事,但不久后度支员外郎李续之在奏章上也提到这件事,而且李逢吉也上疏暗指李绅做过不利于李湛的事情。于是,李湛终于动怒,于长庆元年(821年)二月,下诏贬李绅为端州司马,同时加封李逢吉为凉国公兼尚书右仆射,食邑千户。
李逢吉升任宰相,朝中百官纷纷到中书省向李逢吉表示祝贺,唯独右拾遗内供奉吴思没去祝贺。李逢吉大怒,立即将吴思贬为吐蕃告哀使,不久又贬时任翰林学士的李党成员庞严为信州刺史,蒋防为汀州刺史。
当时庞严的好友,时任给事中的于敖见到庞严被贬的诏书后,利用自己职务所拥有的权力,将诏书封还给朝廷。所有人都对于敖的行为高度赞赏,认为他不畏强权,竟能跟宰相叫板,实在是难得的大忠臣。
就在大家担心李逢吉会迁怒于敖的时候,朝廷将于敖的奏章批转下来,交由大臣们讨论。大臣们这才知道,原来于敖为了巴结李逢吉,特别上疏皇帝,认为仅仅是外贬庞、蒋二人,处罚得实在过轻,应当予以重罚。
于敖的卖友求荣,引起了朝廷中正直大臣们的极大愤慨。但于敖却无丝毫羞愧之感,他因出卖李绅而成为了牛党成员,从此之后平步青云。
朝中大臣虽然多为李绅叫冤,但当时都不敢站出来公开得罪李逢吉。唯独翰林学士韦处厚拍案而起,他不顾会遭到报复的危险,仗义上疏李湛,指出李逢吉结党谗害李绅,致使朝廷上下人心骇惧。李绅作为先帝的宠臣,即使他真的有罪,也应该加以宽容,更何况他本身就没做过什么错事。
李湛本来就是个没有立场的昏庸皇帝,经韦处厚这么一说,他又立即转舵,想要召回李绅。李逢吉当时察觉出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于是,立即采取措施,每天组团上疏诋毁、弹劾李绅,搞得李湛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李湛犹豫不决的时候,有一天,他在击球游戏结束后,路过皇家档案馆时,出于一种好奇心他走了进去。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在那里找到了一沓父皇穆宗所封的文书。当时李湛很可能想到了王守澄曾经对他说过的当年议立太子的事儿,于是他想从文书中找到答案。他亲手将这些文书拆开翻阅,终于他发现其中一封文书上有当年裴度、李绅等人请求立自己为太子的记载,他看完大为惊讶,虽然他不知道这个记载是否属实,但此刻他第一次开始怀疑李逢吉和王守澄是不是在说谎。
回到宫中后,李湛将李逢吉等人弹劾李绅的奏章全部烧毁。虽然他并未立即召回李绅,但因为偶然发现父皇文书这件事,还是让他不经意间改变了对李逢吉和王守澄的印象,至少他不再轻易相信李逢吉和王守澄诬陷李绅的话语。
李湛即位的一年后改元宝历,准备大赦天下,其中就包括赦免被贬的官员。李逢吉担心李绅被赦,故意在拟定赦文时加了一个限定,那就是被贬的官员经过一次内迁的,可以继续内迁,但这里不包括未经内迁的被贬官员。这就意味着刚刚被贬不久的李绅不在赦免的范围之内。
对于这个细节,当时李湛并未在意,李逢吉起草的赦文他连看都没看,就批复下发。翰林学士韦处厚知道后,立即上疏李湛提出反对意见,这才引起李湛的警觉,于是又下令追回赦文加以更改,李绅由此也由端州司马内迁为江州长史。
李逢吉想利用皇帝大赦天下的机会再次排挤李绅的目的终于没有达到。在他看来,这完全是韦处厚在坏事,当时他并不知道皇帝李湛对他的态度已经悄然改变。事实上,李逢吉这次计划受挫,有人看出了其中的端倪,这个人就是牛党魁首牛僧孺。
作为和李逢吉的同党成员,牛僧孺和李逢吉的关系十分要好。这次皇帝陛下居然改变李逢吉起草的赦文诏书内容,这不仅让牛僧孺的脑海中产生诸多问号,敏感的牛僧孺还意识到李逢吉有可能前途不妙,所以他上疏请求外调,以避免激烈的党派纷争。因为他和李逢吉是同党的原因,李湛对他的印象极为不错,所以特意为他增设武昌军,以检校礼部尚书、同平章事、鄂州刺史充任武昌军节度、鄂岳观察使。
牛僧孺终于远离了朝廷这块是非之地,但李逢吉却在朝廷中依旧风生水起。事实上,正像牛僧孺所预料的那样,没过多久李逢吉便遇到生命中的克星而最终被罢相。
这个人就是已经很久没有登场亮相的裴度。
裴度是宪宗李纯的绝对宠臣,督军平定淮西立下大功。可是穆宗李恒时期受到李逢吉的排挤出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对于中央朝廷来讲,裴度算是被处之闲地不用。
早在长庆四年(824年)六月的时候,成德节度使王廷凑趁山南东道节度使病死襄阳之机,竟将其留在深州的家人全部杀死。皇帝李湛闻此噩耗感伤很久,认为这都是自己没任命好宰相的结果,才致使王廷凑如此残暴。翰林学士韦处厚趁机向李湛上疏,请求召回裴度加以重用。
韦处厚在上疏的时候,担心李湛会认为因自己是裴度的同党,而对李逢吉不满所以加以推荐,特意在奏疏上说明自己曾经遭到过裴度的贬黜,之所以推荐裴度,完全是为了国家和朝廷着想。
李湛看完韦处厚的奏疏后,内心有意召回裴度,恰在此时裴度得知李湛即位后整日嬉戏无度后,特意从山南西道自己的治所兴元(今陕西汉中)传回奏疏请求入京觐见。李湛一直以为裴度始终带有“同平章事”的头衔,可是他在裴度奏疏的落款上没有看到“同平章事”的字样,觉得很奇怪,便找来韦处厚询问原因。
当李湛从韦处厚的口中得知裴度早在李恒在位时,便因为李逢吉的排挤而被罢免同平章事,外贬山南西道的时候,李湛从内心生起一股无名之火。
“又是这个李逢吉在作怪!他怎么能这样呢?传朕诏令,重新加封裴度为同平章事!”
虽然李湛重新加封裴度有和李逢吉作对的缘故,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欣赏裴度的才华,但不论怎样,对于裴度来讲,终于再次迎来了政治生命的春天。
李逢吉听说裴度请求觐见,又见李湛似乎对裴度十分嘉许,心中开始有些害怕,为了阻止裴度入京,他和党羽们日夜谋划。而恰在此时,有人告发袁王李绅(顺宗李诵之子)的长史武昭意欲行刺李逢吉。
当李逢吉得知这个消息后,他脸上露出了阴险的笑容,因为他知道这个武昭有个特殊的身份,那就是裴度的老部下。
作为裴度亲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武昭曾经跟随裴度征讨淮西、平卢立下大功,裴度多次上表推荐,所以武昭被任命为石州刺史。可是刚刚上任没多久,裴度就被李逢吉排挤出朝廷,武昭也因此而被罢官,无奈之下只好客居京城,后来被袁王李绅聘为长史。
武昭被罢官又久久得不到职位,心中对李逢吉十分不满。当时武昭和水部郎中李仍书是好友,二人常在一起喝酒。李仍书是先前不久的宰相班子成员李程的族人,李程此前不久也遭到李逢吉的排挤,因此李仍书对其也是恨之入骨。
事实上,当时传出武昭想要行刺李逢吉的消息是源于武昭和李仍书的一次席间对话。两个人喝酒聊天本是常事,但在席间提到李逢吉时,两个人越说越激动,尤其是武昭当即决定诛杀李逢吉,然后愤然离去。当时李仍书的头脑还算是清醒,他担心武昭真的做出出格的事情,连忙去拉武昭想要阻止他离开,可是武昭力气实在太大,最终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武昭离去。
武昭行至途中,遇到金吾兵曹茅汇,茅汇素来与李程关系亲密,于是武昭便将想要诛杀李逢吉的想法告诉了茅汇。当时武昭浑身酒气,茅汇见状,担心被旁人听到,立即捂住武昭的嘴,将其扶回家中。
可是让武昭和茅汇两个人全都想不到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对话还是被人听到,这个人是时任卫尉卿刘遵古的随从安再荣。他知道刘遵古一直想找机会巴结李逢吉,于是就将自己听到的全部告诉了刘遵古。刘遵古大喜过望,立即将这个消息报告给了李逢吉。
在李逢吉看来,这是阻止裴度入朝一个很好的机会。
李逢吉当即命令安再荣向朝廷告发此事。于是法司将武昭和茅汇下狱,李逢吉指使侄子李仲言威胁茅汇,告诉他只要供出武昭和李程合谋行刺李逢吉便能活命,否则将死无葬身之地。
但李逢吉显然低估了茅汇的意志,当时茅汇面对李仲言的威胁,不仅毫无惧色,反而在法司提审他时,将李仲言威胁自己的事情全部抖出。虽然最终武昭因为意欲行刺当朝宰相被乱棍打死,而茅汇也落得被流放道州的下场,却也将李仲言拉下了水,被流放至象州。
李逢吉最终还是没能阻止裴度入朝,而且这件事使得他在皇帝李湛那里的印象再次打了折扣。宝历元年(825年)十二月,李湛下诏让裴度立即进京,重新恢复他的宰相之位。
宝历二年(826年)正月,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裴度终于到达京城长安。李湛下令进封他为司空兼同平章事,随着裴度的重新登场亮相,李逢吉逐渐受到皇帝李湛的冷落。
看到裴度日渐一日的受宠,李逢吉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他经常召集同党商议如何扳倒裴度,甚至当众为裴度出难题,但裴度每次总能轻易化解。事实上,在李逢吉试图扳倒裴度的同时,裴度也在暗中积蓄能量,准备对李逢吉实施致命的一击。
不过与李逢吉不同的是,裴度深刻地认识到要想扳倒李逢吉,起决定作用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帝李湛。
裴度虽然忠正耿直,尤其能言善辩,但面对李湛这么个冥顽不灵的皇帝,他明白必须要遵守循循诱导的原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绝不能像其他大臣一样言辞激烈,那样更会激起李湛的强烈反感,同时也就违背了李湛重新起用自己的目的。而且这也是扳倒李逢吉所必须运用的手段。
终于在宝历二年(826年)三月发生的一件事,使得李湛对裴度的信任达到顶点,同时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使得李湛认为不再需要李逢吉,进而将他一脚踢出了朝廷。
当时卢龙节度使朱克融借口朝廷所赐将士衣服品质太差,宣称赐衣使者杨文瑞傲慢无礼而将其扣留,并向朝廷索要布料三十万匹,以解决将士们衣服不足的问题。同时朱克融也承诺如果得到朝廷的恩赐,本镇愿意出五千士兵,协助朝廷修缮东都洛阳,静候皇帝陛下东巡。
李湛对朱克融这种嚣张跋扈的态度十分痛恨,准备派一名重臣前往卢龙宣慰,并索回杨文瑞。裴度当即提出更加可行的意见,他认为李湛没有必要派出重臣前往卢龙,用热脸去贴朱克融的冷屁股,只需下一道诏书,告诉朱克融如果杨文瑞傲慢无礼,可以将他送还朝廷,由朝廷向他问罪;关于赐予衣服质量欠佳的问题,已经问责相关部门;对修缮东都洛阳一事,考虑到卢龙距离洛阳路途遥远,所以不必劳烦;至于所要的布匹,则实难赐予,毕竟如果只给卢龙,而不给其他各镇,未免会有朝廷厚此薄彼之嫌。
李湛当即采纳裴度的建议,立即颁诏,没过多久朱克融果然将杨文瑞送回,而且也没再提索要布匹的事情。
这件事情对于李湛触动很大。裴度的建议,让朝廷保留了对藩镇的权威,而且没有损失任何利益,在他看来裴度比李逢吉管用得多,联想起当年父皇议立太子时,裴度为自己所做的努力,李湛决定从今以后,朝廷内独信任裴度。
当李湛产生这个想法时,也就意味着曾经权倾一时的李逢吉,其政治生命暂时终结。
宝历二年(826年)四月,李湛下诏免去李逢吉的宰相之职,改任其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同时贬李程为河东节度使,让裴度完全支撑起宰相班子。
李逢吉的罢相标志着牛党势力暂时受挫,李党势力重新崛起。在此后的一段时间内,两党之争因为李湛宠信裴度,而暂时陷入平静状态。不过这种平静始终暗流涌动,牛党势力并未销声匿迹,他们不甘就此退出朝廷舞台,暗中不断积蓄力量,重整旗鼓。事实证明,在不久的将来两党进入了名副其实的混战状态。
死于非命
李湛虽然重新起用名臣裴度,但我们依然不能否认他是个冥顽不灵的童昏皇帝。除了他整日嬉戏无度、纵情游乐之外,对于宦官的宠信也是人们诟病他的原因之一。纵观李湛宠信宦官的决定因素,是他自身的天性和经历。
李湛幼年时期,由于父皇李恒也是个昏聩无能的皇帝,将精力全都投入到嬉戏游乐之中,根本不关心皇子们的教育,始终对他们是放任自流。所以李湛自幼就未曾受过严格正规的教育,他继承了父皇的“娱乐精神”,将嬉戏游玩进行到底。
“玩儿”这件事情对于长在深宫之内的皇子皇孙来讲,非同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可以在广阔的天地中尽情驰骋、任意嬉戏,游戏伴侣的选择也比较多。身在皇宫之内的皇子皇孙们除了有限的兄弟姐妹们之外,他们主要的游戏伙伴便是大小宦官。
李湛自幼乖戾无常,在和兄弟姐妹们游戏时,总是喜欢恶作剧,想出种种花招让兄弟姐妹们上当受骗,久而久之兄弟姐妹们便有意疏远他,不再和他一同游戏,李湛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从小就缺少父母关爱的他,现在又失去手足之情,但他又偏是好动不好静的性格,对那些群体游戏情有独钟。于是,兄弟姐妹们对他疏远的结果,使得他投入了宦官们的怀抱。
从那个时候开始,宦官群体在李湛的脑海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迹,他在心理上也对宦官们产生了特殊的感情。
因为宦官始终充当李湛玩伴儿的角色,让李湛在嬉戏游乐中得到了极大的心理满足。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李湛将其有限的精力,投入到了无限的游乐活动中,所以就必然导致他疏于朝政。而偌大的一个国家需要处理的政务纷繁复杂,本来李湛可以依靠宰相们来处理,但由于李逢吉等几位宰相拉帮结派打击异己,搞得朝廷乌烟瘴气,李湛权衡之下还是将政事委托给家奴比较可靠。所以在他即位后,仍然让王守澄担任掌握中枢机构机密,能够传达皇帝诏令的枢密使之职,并逐渐加大枢密使的权力,使得枢密使成了内廷的实际宰相。
由于李湛对宦官的宠信,当时王守澄、梁守谦等诸多宦官纷纷掌握了朝廷的实际权力。最初宦官们只是表现出了骄横之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李湛对宦官们的放任和偏袒,这些宦官们开始由骄横逐渐升级为任意妄为、徇私枉法,甚至达到滥杀无辜的程度。
当然作为自己的家奴,宦官们的所作所为似乎和李湛关系不大,不过李湛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的性命最终会结果在自己最为信任的家奴手上。
李湛放任纵容宦官源于他的性格和经历,但他对于进入宦官队伍的门槛似乎也在降低,具体来说就是对阉割与否管理不严。事实证明,老祖宗发明宦官阉割这项制度还是十分必要的,李湛在位时由于执行不到位,最终导致宦官睡了皇帝老婆,更要命的是因为这件事最终导致李湛死于非命。
当时,一个叫刘克明的宦官便沾了阉割制度执行不到位的光,而混进宦官队伍,这个曾经在李湛还是皇太子时便陪着他踢球的宦官为人十分精明。宦官名义上不能成婚,可是刘克明由于身体并不残缺,所以他开始与一些宫女通奸,最初他也是小心翼翼、谨慎行事,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见没人发觉,于是胆子便大了起来,竟然开始向皇帝李湛的身边发展。最终他勾到了李湛一个年轻貌美的妃子董淑妃,两个人暗中往来多次,李湛毫无察觉。
如果这件事就这么平稳地发展下去,或许李湛只是被戴了顶绿帽子,但很多事情往往是无巧不成书,在巧合之中产生诸多误会。
宝历二年(826年)九月,李湛前往骊山巡幸,董淑妃和刘克明也都随同前往。刘克明趁李湛半夜打狐狸之际,偷偷去约会董淑妃。不料,刘克明所经过的偏殿正是李湛打狐狸的地方,李湛当时在偏殿的一侧拐角处张弓搭箭瞄准对面偏殿的一处墙角,准备等狐狸经过时一箭射过去。就在李湛焦急等待时,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他就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往自己这边爬了过来。
李湛当时就来了精神,使足了劲拉满了弓,只听“嗖”的一声,箭矢飞出,不偏不倚地正中“狐狸”。他欣喜若狂,刚准备前去看看自己俘获的“猎物”,忽听对面传来一声尖叫,只见那个“猎物”狼狈地滚下台阶,李湛觉得十分诧异,因为他没有想到居然会传出人叫的声音,于是他急速抢步上前,命人点起火把仔细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刘克明?你半夜三更不在行宫好好待着,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李湛当时不解地问道。
精明的刘克明从小就很机灵并能言善辩,当时看到李湛手里还提着弓箭,便灵机一动答道:“我听说陛下半夜出来打狐狸,担心万岁爷有什么闪失,便跟了过来,在暗中保护您。”
“哈哈哈!朕难道还怕几只狐狸不成!”李湛说着,转脸向身后围拢过来的大小宦官吩咐道:“快把他抬进去。”于是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刘克明抬回行宫之中。
刘克明中了李湛一箭,回到长安后足足躺了半个月才痊愈,自从那晚中箭之后,他的心中始终忐忑不安。俗话说得好,做贼心虚,虽然李湛始终没再过问这件事,但他总感觉李湛好像发现了什么,那一箭似乎是对自己的警告。他在害怕的同时,更有一种对李湛的恨,因为他和董淑妃正处在火热之中,突然挨了这么一箭,弄得他半个多月不能和董淑妃约会。
这种既怕又恨的心绪交织在一起,使得刘克明总是心神难安,于是他开始琢磨一个一了百了的计划,这个计划就是意图弑杀李湛。
前边我们说过,由于李湛的纵容和宠信,当时的宦官已经到了任意妄为的程度,所以他们做出任何决定都是正常的。这次刘克明准备弑杀李湛,他联络了一些和他志同道合的宦官准备联合行动,当然他联合的那些人都是在击球游戏中,因为手脚太笨不能满足李湛的玩兴而备受冷落的宦官。
这次刘克明将这些失意宦官召集起来,试探着向他们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没想到一呼百应。
宝历二年(826年)十二月八日傍晚时分,李湛带着大小宦官百余人,出宫到郊外打狐狸。丑时过后,李湛已经捉了十几只狐狸,可谓收获颇丰,见夜色已晚而且觉得十分寒冷,便决定早些回宫。
由于这一晚上战果辉煌,而且时间还早,李湛兴致非常高,便让御膳房准备了酒席,和刘克明、田务澄、许文瑞等随行宦官以及击球军将苏佐明、王嘉宪、石从宽、王惟直等共计28人饮酒,同时叫来几名歌女唱歌助兴。
席间李湛异常兴奋,狂饮几杯后不觉间已带有几分醉意,他走下宝座同歌女们一起舞蹈起来,不大工夫便觉得浑身燥热起来。
“怎么这么热啊?朕要去更衣!”于是李湛歪歪斜斜地向偏殿的更衣室走去。苏佐明当即离开了自己的座位,跟着李湛一同进了偏殿。就在他和李湛刚刚进入偏殿的时候,大殿内的灯烛忽然全部熄灭,殿内顿时一片漆黑。不过,当时殿内的刘克明、许文瑞等人并未觉得惊慌,反而是出奇的平静,大约几分钟过后,众人便听到偏殿之内传出一声惨叫。
“好像是皇上的声音?”一名站立在旁边的小宦官禁不住出声道。
“别喊!再喊就结果了你!”刘克明顿时恶狠狠地瞪着小宦官说道。
这时刘克明让人重新点燃大殿内的灯烛,只见苏佐明从偏殿出来,此刻他的身上还带有血迹,他径直走到刘克明身旁开口说道:
“大事已成,公公迅速筹划后事吧!”
当苏佐明说出这句话时,所有人全都知道李湛已经死在苏佐明的刀下。
刘克明脸上当即露出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冷笑,然后他站起身对众人说道:
“我们不如迎立绛王吧?”
当时在场的人全都默不作声,刘克明见没人反对,便当即宣翰林学士路隋来见。路隋很快到来后,发现现场的气氛十分诡异,就在他正要询问什么事情时,就听刘克明阴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皇上今夜暴崩,留有遗命让绛王李悟权领军国大事。”
“怎么……怎么会如此突然?”路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不应该是路学士该问的问题。”站在身边的苏佐明已经将手按在自己的佩刀之上。
看到苏佐明身上带血地站在那里,路隋霎那间似乎明白了什么,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他只得被迫按照刘克明等人的意志撰写了遗诏。与此同时刘克明让田务澄、苏佐明等人急速前去迎接绛王李悟入宫。
李悟是宪宗李纯之子,作为皇帝李湛的叔叔,他本没有继承皇位的资格,不过现在随着田务澄、苏佐明等人的迎接,李悟恰似喜从天降,在没问清事情缘由的情况下,便冒冒失失地跟着田务澄、苏佐明进入宫中。
等到黎明之际君臣上朝的时候,刘克明在百官面前首先宣读了那封假遗诏,然后簇拥着绛王李悟走出紫宸殿外接见百官。当时百官见状,面面相觑,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隔了一夜,皇帝会换了人?
当时朝臣们不明事情的真相,所以全都默不作声,唯独裴度站出来高声说道:“我只知道遵奉遗诏,皇上忽然驾崩,遗言却犹在,我认为应该遵行。”
“裴公是三朝元老,一切决策都由您来制定。”刘克明立即回答。
事实上,刘克明等人当时都没有看出裴度的心思。作为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江湖,裴度在朝堂上一眼就看出了皇帝李湛忽然驾崩必然是被刘克明等人暗害,只是朝堂之上自己一介文臣,如果搞不好会有杀身之祸,他所能做的只能是先稳住局面,然后再寻找外援讨伐叛逆。
当时裴度的头脑十分清醒,他立刻抓住了问题的本质所在,那就是讨伐叛逆需要手中有兵,而纵观当时朝廷内掌握兵权又比较可靠的人,似乎只有神策军中尉梁守谦。
“我来找中尉,是为了今天朝堂上之事,中尉认为今天的事情是否蹊跷?”裴度找到梁守谦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皇上突然驾崩,必是刘克明等人暗害!”梁守谦愤恨地回答道。
精明的裴度当时留了个心眼,他继续试探着对梁守谦说道:
“这件事情当时我等在外,公等在内,全都不知道真相如何,究竟是不是刘克明等人暗害皇上,咱们还得详细调查才是。”
“哎呀!还调查什么啊!我看刘克明等人早晚容不下咱们,不如我和司空大人共讨逆贼如何?”
“中尉手握禁军,如果此刻急速讨贼,肯定会一呼百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裴度继续怂恿道。
“嗯!即使除掉逆贼,绛王也不可立!”
“这个是自然,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嘛!”
“司空大人觉得皇子李普如何?”
“皇子年幼,我看不如你我不如拥立江王李涵。”裴度略一沉思,给出了最终的答案。
“好!兄终弟及,也合乎礼法!”
……
是夜,梁守谦联合枢密使王守澄、杨从和以及右神策军中尉魏从简,首先将江王李涵迎到宫中,同时征调左右神策飞龙兵共计两千人进宫讨伐刘克明。当时刘克明根本不会想到梁守谦会发动闪电突袭,所以未及抵抗便身首异处,绛王李悟也死于乱军之中。
宝历二年(826年)十二月十二日,裴度率领群臣三次上表劝进后,江王李涵在宦官梁守谦、王守澄等人的簇拥下,于宣政殿继承皇位,同时改名为李昂。
当时这个只比兄长李湛小四个月的皇帝,还依旧处于一种懵懂状态,但从其个人素质来看,显然比父皇李恒和兄长李湛要高出很多,面对百官的朝贺,李昂在努力适应自己的角色转换,在他看来,父皇和兄长留下的这个烂摊子,自己或许要通过百倍的努力来重新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