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两个小人是祸乱之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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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狄仁杰、娄师德等宰相的相继离世,武则天发出了“朝堂空矣”的感叹。

只要武周朝一天没有关门歇业,自己还是女皇,她就不用担心自己会被这个世界抛弃。对于这一点,武则天从来没有怀疑过。

她自从有了张氏兄弟的陪伴之后,心情虽然一度好转,但立储问题依然在耗磨着她日益衰竭的心力。随着一天天的衰老,武则天的幻灭感也越来越深重。

武则天有时不安地感觉到,她的身边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即便是张昌宗,也常常给她带来难以言说的烦恼。她听到宫人们传来的密报,张昌宗在控鹤府与太平公主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更让她感到头痛的是,就连自己最宠爱的近侍之一上官婉儿也有了背叛她的迹象,一向对她无比忠诚的上官婉儿竟与张易之也有了私情……

那些在她面前恭顺有加的朝臣也开始打起了官腔,玩起阳奉阴违那一套。

而那些依然健在的老臣中,最让武则天感到失望的当属魏元忠。她曾经多次将魏元忠从生死关口拉了回来,对他可谓恩重如山,仁至义尽。可让武则天感到愤怒和不解的是,魏元忠不仅不图报答,相反一味违拗圣意,处处与她为难。

在武则天看来,魏元忠不顾性命屡屡谏责自己,多少显得有些矫饰——他只不过是在替自己赚取一些“忠臣良相”的可怜的名声罢了。魏元忠算是武则天晚年的能臣,可以用文武兼备、敢说敢为来形容这个人。在武则天任用过的所有宰相中,此人应属上品。

这时文臣集团与“二张”的矛盾越来越明显,如果“二张”能够有所收敛,肯安安生生地专门服侍武则天,那也没什么,最多只能算是女皇生活作风问题上的一道蕾丝花边。

刚得到女皇宠幸时的“二张”与政治保持着若即若离的状态,可是作为武则天最为宠信的两个男人,就算他们能够在权力面前淡定如处子,但那些对权力虎视眈眈之人,又怎会错失各种借梯登天的途径?

武则天非常信任这两个散发着脂粉气的小男人,经常授意让他们处理政务。朝臣们私底下的唾沫非但没有将他们淹死,反而成为激发他们斗志的原动力。

不要说大臣们拿“二张”没有办法,就是皇亲国戚在他们面前也是黯然失色。为了张氏兄弟,武则天不惜逼自己的亲孙子、亲孙女自杀。既然皇族里有人在这件事上吃亏,其他人只有吸取教训。于是李显、李旦、太平公主都千方百计想着法儿哄张氏兄弟开心。

兄妹三人私底下合计,只要张氏兄弟开心,武则天就会龙颜大悦;武则天心情好,他们这些做儿女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长安元年(701)十月三日,武则天离开神都洛阳,以二十天的时间,完成了近五百公里的行程,抵达长安。

早在显庆二年(657),唐高宗以洛阳为东都,此后频繁往返于两都之间,以住洛阳为主,直至在洛阳病死。武则天称制后,又迁都洛阳。

而武则天这一次离开洛阳并非临时起意,在此之后的两年时间里,她都留在长安。当年,武则天成为皇后,借着长安后宫有恶鬼出没传言,要求高宗迁都洛阳。武则天迁都有她自己的想法,长安是李唐旧势力的地盘,为了自己培育的新势力能够迅速扩张,武则天认为长安不是理想的执政场所。

在此之后的二十余年里,武则天虽然有几次随高宗皇帝返回长安,但只是短时间停留。大周帝国成立之后,武则天正式以洛阳为都城,再也没有去过已成为陪都的长安。

可是就在这一年的十月,武则天却突然前往长安,这让朝臣们大感困惑。太子李显一家内心的怨恨难以平复;而武家因为武延基被杀,也心怀不满。朝臣们早就对张氏兄弟非常反感,经过这一次的事件,他们的反感更为强烈。在“二张”看来,只要他们一句话,就算是金枝玉叶的亲王、郡主也可以说杀就杀。

他们在感受着武则天带给他们的皇恩浩荡时,也不免心有不安。朝臣们的不满情绪就像是一场“无声的责难”包围着他们。

武则天显然发觉了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情绪上的变化,然后再以此推测朝臣们对这次事件的反应。于是她希望能够通过改变环境来舒缓朝堂内外弥漫的紧张气氛,所以才想到返回长安。她也想趁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再亲眼看一次长安,那里埋葬着自己人生中最好的年华,也埋葬着自己的真相与谎言。武则天离开洛阳,是在处死皇孙、孙女一个月后起程的。

回到久违的长安,武则天定居于含元宫,随后又将其更名为大明宫。此处原来就称大明宫,这时等于又恢复了旧日的名称。或许是迁回昔日自己的发奋之地,原本精神上已略显疲态的武则天很快又恢复了以前的明快果断。当武则天和她的朝廷移往长安期间,突厥与吐蕃开始频频侵扰边境。

为了应对局势,唤醒人们李唐皇族血液里的尚武精神,长安二年(702)正月,武则天颁下了创设武科举的敕命。为了向天下人传递自己的尚武意图,武则天亲自登上门楼,现场选拔武举人。

武科举的科目有骑射、马战、步射、举重等诸般武艺。分别规定等级,及格者才能参加才貌的考试。身为一个武士需要具备堂堂的威仪,所以身高六尺以上是必备标准。其次,和文科举一样,武科举录用的人才也要有辩才以及军队统帅应有的外形条件。

在文重于武的传统里,提到科举,是专指文科举而言的,各代的武科举都没有受到重视。包括武则天的大周帝国时代在内,原则上都是“出将入相”。正所谓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帝国边境一旦吃紧,那些宰相往往会摇身一变成为将军,带兵远征。凡是万军之统帅,必须有《孙子》《六韬》等兵法的修养以及明晰的头脑,并且擅长战略、战术。当时的武科举,并没有设置与文才有关的考试,所以录用的武科举人才往往很难达到预期的要求。

李重润和永泰郡主的死,一度让太子李显与韦妃陷入恐慌与无措。他们虽然痛恨张氏兄弟,但多年的流放生涯让他们早就习惯了忍气吞声。在冷峻肃杀的现实面前,他们就像是后宫里栽种的植物,沉默地面对命运强加于他们的一切。

身为太子的李显比谁都清楚,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回到长安之后,至少从表面上看,“二张”的势力非但没有衰减的迹象,反而一路高升。习惯于见风使舵的朝臣们围绕着兄弟二人举行的宴会,一次比一次豪华奢靡。

太子李显一家人的不安,不仅波及相王李旦,连一向以豪放知名的太平公主也受到了影响。兄妹三人经常私下里商量种种对策,以应对当下的局面。他们搞不清楚“二张”会在武则天面前说些什么坏话,如果不小心得罪了张氏兄弟,他们能够想象得到,武则天将会给予他们难以承受的严重后果。

长安二年(702)八月,李显兄妹三人联名上书,请武则天封张昌宗为王。武则天驳回了他们的请求,虽然说自己宠幸“二张”,但并不代表就要给他们封王,她也要考虑影响。武则天越是拒绝,李显兄妹越是认为她在找一个更为合适的理由和借口。等到《三教珠英》编辑完成之日,兄妹三人再次上书。在这种情况下,武则天才顺势将银青光禄大夫张昌宗赐爵为邺国公。

这两件事原来是不相干的,可是武则天却巧妙地将两者糅合于一处。在朝臣们看来,武则天好像是为了表彰张氏兄弟编辑《三教珠英》有功,才将张昌宗封为邺国公。

在朝堂上,《三教珠英》并没有受到朝臣们的特别关注,但张昌宗的邺国公头衔,却让许多人为之侧目。自从皇孙李重润、继魏王武延基、永泰郡主死后,张氏兄弟也一改往日油头粉面的面首形象,努力结交那些知名文士,从事丛书的编撰。

名诗人宋之问、沈佺期、杜审言等人,皆依附于张易之门下。就连那些青年士子,也有许多人是出自于张易之府门,他们将武则天的面首视为自己的宗师。此外,负有才名的殿中侍御史郑偣、冉祖雍、光禄丞宋之逊等人,也成了张易之的党羽。

张易之、张昌宗的出现让日渐老去的武则天得到新的欢愉,此时的她需要的是男人的臂弯,在疲倦的时候可以依偎。武则天之所以如此,只是从精神上蔓延出来的一种否定衰老的意念。

“二张”也准确把握了这种意念,他们把自己转化为一道清冽的溪泉,滋润着老妇人那日渐枯竭的心灵。

<h3>2</h3>

人生像是一场循环游戏,老人与孩子有着很多相似之处。

武则天对“二张”的依赖,又何尝不是一种孩童似的依恋。他们在一起,时时会无休地讲着稚气的、可笑的民间神话。有时,他们会在女皇帝的怀中睡着,同样,女皇也会在他们的依偎中沉沉睡去。

由于接近,也由于几乎是全部的时间在一起,“二张”自然而然地会接触到朝中政事,他们有时会和上官婉儿一起协助武则天处理事务,他们无意间会看到许多密件。

有不少密件是和他们兄弟有关的,“二张”从来不为自己作解释,也从来不避讳人们对自己的攻击,好像那些密件与他们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将张昌宗赐爵为邺国公,也是由此而来的。武则天以为爵位能够保障情人的地位。爵位,再加上接触到大政的机密,张昌宗自然而然会为自己布下一场棋局,夏宫侍郎韦承庆、凤阁侍郎崔神庆、侍御史房融,也就势投向“二张”集团。每一个政治集团的建立,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张氏兄弟运用他们的权位,进行得却很顺利。

不用说那些用屁股指挥脑袋的朝中大臣,就连太子和公主都要争着抢着巴结张氏兄弟。为了能够在仕途上有所斩获,那些习惯了见风使舵的朝臣早就顾不得读书人的颜面。就在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琢磨着如何攀附“二张”之时,也有人在寻找机会想要将“二张”拉下马。

朝廷中,昔日由狄仁杰引进之人以及由武则天自行识拔之人,渐渐地结合成了一个反对张易之兄弟的集团。

在过去,这一集团的斗争目标主要针对武氏一族人和其他的新进氏族。现在他们改变了斗争的方略,希望将围绕于武则天身边的核心人物逐个击破,先要集中对付“二张”。

由肃政中丞入为同平章事的魏元忠,结合凤阁舍人张说、宋璟,侍御史张廷珪,左史刘知几,正谏大夫朱敬则以及充司礼监的高戬,成为反对张氏兄弟的先锋。这时候,狄仁杰等首辅大臣相继离世,宰相班子中很少再有比魏元忠更有威信的了。

对于武则天宠幸“二张”这件事,魏元忠表现得比其他朝臣更为激烈,这完全是性格使然。他生来是一个暴脾气,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魏元忠是宋州宋城(今河南商丘县南)人,当太学生的时候,他就是一个性格刚直之人,从来不去跑关系走后门,做买官要官的事,因而多年未得征用。当时有左史江融,写了一本《九州设险图》,备述古今用兵成败之事。魏元忠从其学,由于学习刻苦,天赋又好,终于成就了一位有着卓越军事才能的文人。

他与娄师德、裴行俭相类似,都走文武兼备之路。

仪凤年间,吐蕃侵扰,他向朝廷投密信言事,长篇数千言表现其雄才大略。他历数前朝治乱与君主用人的关系,也大胆地指出本朝用人和赏罚的得失,尤其论述了对吐蕃作战的应有方略。其论宏阔,大气磅礴,具有一定的可操作性。

他的表现很快得到了高宗和武则天的赏识,授秘书省正字之职,入值中书省。不久,又迁任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在平定徐敬业之乱中,武则天让他担任李孝逸军的监军。武则天对他认识极准,魏元忠果然极有军事才能,给李孝逸献计无不成功。平乱之军能不失时机地进军,迅速取得胜利,和魏元忠的献策关系极大。

魏元忠就此立下汗马功劳,也表现了他非凡的军事天才和果勇的作风。平乱后因功授司业正,不久迁洛阳令。当时酷吏横行,他先后数度受害,首次入狱因平叛有功,被武则天救下,流放岭南。一年多后刚被召回任御史中丞,又被来俊臣拘陷。面对屠刀他依然神色自若,毫无畏惧之色,这次又被武则天在刀口豁免,流放费州。

后来他又被重新起用为中丞,不到一年被酷吏侯思止陷害,结果又一次被投进大狱,在狱中大骂酷吏侯思止不止。

武则天爱惜他是一个人才,仍然没有杀他,将其流放于外地。酷吏垮台后,武则天再一次恢复了他的官职。武则天对魏元忠屡次被卷入重案而不解,问他原因。他委婉地回答,自己身为头鹿,酷吏欲烹美羹,所以才会屡屡遭到迫害。

一个人在官场上如过山车似的这么来回折腾,可以说是九死一生。按道理说,他的内心也应该能够做到云卷云舒、宠辱不惊了。可所有的经历对魏元忠来说,最后都没有转化为内心的城府。要想将一个性格刚猛之人修炼为彻头彻尾的官场上的圆滑之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

圣历二年(698),武则天升魏元忠为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并命他为检校并州长史,任天兵行军大总管,让他防御突厥。同时又将其迁升为左肃政台御史大夫,检校各州长史、同凤阁鸾台三品,成为出将入相的权要。

魏元忠与狄仁杰相比较,缺乏后者的机智和通融,因此治理政务军务、对上对下,可以说刚猛有余,而柔韧不足。如果他能够像狄仁杰那样懂得官场的变通之术,四两拨千斤地处理矛盾,他应该可以走得更高。

可惜他没有选择走别人的路,而是依然走自己的路。

魏元忠与狄仁杰都是高宗朝后期帝国官场上崭露头角的人物。魏元忠在平定徐敬业叛乱中立了功,狄仁杰则在宁州及豫州刺史任上有着良好的表现。

狄仁杰官至宰相,魏元忠则是御史中丞。他们都曾经受过酷吏的残酷迫害,魏元忠被迫害的次数尤其多,连武则天也称其“累负谤铄”。恐怖政治结束后,他们都在相近的时间内被起用。起用后,都曾经做过副元帅。

二人的政治经历虽然有着很多相似之处,但是他们在性格上却大为不同。狄仁杰属于刚中带柔型,而魏元忠则是刚烈有余。当年魏元忠被酷吏侯思止逼迫时,毫无惧色与之周旋,甚至说出决绝之言。他说:“你要我魏某人的头颅,只须拿锯子来锯就好,何必强迫我认罪。”

武则天对二人的信任程度也不在一个层面上,狄仁杰死后,武则天不由发出“朝堂空矣”的感慨之言。其实若论才能,魏元忠不在狄仁杰之下,这一点武则天也是心知肚明的,可她为何会说出朝堂无人之类的话?一是表现了武则天对狄仁杰的依赖之情;二是表现了武则天对朝中无人可用这样一种局面的失望情绪。

武则天谋求治国人才时,只是征求了狄仁杰的意见,而避开了魏元忠,这说明武则天对魏元忠并不十分倚重。

久视元年(700),也就是狄仁杰离世这一年,魏元忠年仅六十三岁,而狄仁杰推荐的张柬之已经七十五岁。在正常情况下,狄仁杰故去之后,魏元忠应是主持朝政最为合适的人选,但狄仁杰却没有推荐他。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狄仁杰已察知武则天对魏元忠并不十分信任。如果他极力推荐魏元忠,难免会引起武则天的猜疑。于是,狄仁杰才会挑出一个名望和资历都不及魏元忠的张柬之。

就与“二张”的关系而论,魏元忠与狄仁杰也大有不同。狄仁杰有时为了顾全大局,对“二张”持虚与委蛇的态度。魏元忠则不然,他毫不掩饰对“二张”的敌视态度,并大张旗鼓地与他们进行斗争。不同的性格决定了不同的态度。可是在武则天看来,反对她所宠幸的男人,就是反对她这个女皇。

狄仁杰和魏元忠都曾经劝谏过武则天,但却收到了不一样的效果。结果成全了狄仁杰一世良相的美名,而魏元忠却捞了个一根筋的称呼。

对于宠信“二张”这件事,不同之人有不同的解读。狄仁杰等忠于李唐的旧臣们看到,武则天还是能正确处理为政与自己私生活的关系,并没有因为宠“二张”而耽误了政务,当然也不会因为朝政而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

尤其能让狄仁杰等人可以接受的是,这时候的武则天已是高龄,高宗离世十几年,身为万乘之君,她毕竟是一个孤独的老妇人。日光之下,她用权力将自己武装到“牙齿”,可是等到黑夜降临,附着于人身上的那些身份符号逐渐隐去,孤独感像是万虫噬心。

对于一个帝王而言,养几个宠伴,打发一下晚年的寂寞时光,又能算什么事呢?

作为一个帝王,三宫六院、佳丽三千也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想一想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大臣们哪一个不是妻妾成群?女皇毕竟也是皇帝,作为皇帝难道就不能有几个男宠?总而言之,作为武则天所信任的股肱大臣,大部分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换位思考,应该有所理解。

狄仁杰虽然也经常找机会劝谏武则天,但他并没有采取激烈的手段。武则天能够理解老臣们心中所想,也能够分清现实的重点,君臣关系多年来还算融洽。所以狄仁杰去世时,武则天才会当着众官员的面,大哭不止。一代铁血女皇,也是血肉之躯。

尤其让大臣们感到高兴的是,晚年的武则天性格变得温柔而有趣。大小事任你劝谏,也不再动气发火。即使是关于“二张”的劝谏,只要不是当面冲撞让她下不了台,她也能坦然接受。如宰相韦安石,就曾经当着武则天的面,逐走“二张”的友人四川宋霸子等商人。

武则天非但没有加罪,还表扬韦安石能够秉公执法,敢于直言相谏,这种风度让在场的官员无不为之叹服。

<h3>3</h3>

狄仁杰死后,面对空荡荡的朝堂,武则天的政治热情锐减。其实朝堂并没有如武则天所言的那样“朝堂空矣”,其实还有不少可堪大用的贤良之才。可是对于武则天而言,狄仁杰之后再无狄仁杰,没有一个让她可以放心地将政治权柄交于他手的宰相了。

武则天不得不每天临朝勤政,身心也极度疲倦。连皇帝都厌倦于朝政,就更不用说那些朝臣,朝堂上的气氛也随之松懈下来。虽然偶尔还会有突厥及吐蕃侵扰边境,但很快就不了了之。朝臣们最为担心的皇嗣问题也慢慢安定下来,近来也没有造反或忤逆事件发生,君臣好像都沉浸于“太平盛世”的慵懒气氛之中。

就在这表面上太平无事的时期,武则天的内心却感觉无比空虚。有张昌宗、张易之陪侍的内宫宴会,比以前更热闹,也更加频繁。在宠幸“二张”这件事上,魏元忠与武则天之间再度爆发了正面冲突,魏元忠让九死一生的自己又死了一回。

事情的导火索是一次与“二张”兄弟有关的人事安排,在这次人事安排会议上,武则天事先就已经内定了张易之的兄弟、歧州刺史张昌期为雍州长史。

既然内定,就不需要再摆到台面上来商议。可武则天还是把这件事拿到朝堂上来征求宰相们的意见,这等于把球又踢给了宰相们。

武则天都已经默许的事,拿出来讨论不过是走走过场。宰相们都清楚官场上的潜规则,无人提出反对意见。可魏元忠却不吃这一套,既然是廷议,那就应该有不同的声音。于是,他上前发出了一句与其他人不同的声音,他说:“张昌期不配当长史!”

这句话虽然让人感到震惊,但并不令人意外。震惊是因为魏元忠得罪之人是“二张”,对抗之人是当今圣上;不意外,是因为这句话出自魏元忠之口。

武则天问其原因,魏元忠回答:“张昌期不懂政事,以前任职歧州,当地农户都跑光了。雍州是京畿地区,事务重大,薛季昶精明强干,应当由他来担任。”魏元忠所说的话虽然不中听,但说的是事实情况,句句在理。武则天只得中止对张昌期的任命,改派薛季昶为雍州长史。

如果不是性格因素,武则天还是很看重魏元忠的。武则天重用了他推荐的薛季昶,让薛季昶做右御史台谏议大夫,充山东道防御大使,节制幽、沧、瀛、定、桓等州诸军,以防突厥。

武则天这么做,让魏元忠产生了错觉,他认为自己在武则天心目中还是有足够分量的,自己还可以实现更多的想法。于是魏元忠一不做,二不休,继续向武则天面奏:“魏元忠蒙皇上和先帝看得起,屡受皇恩。今天武皇您又让我位极人臣,当上宰相。我压力很大,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让我惭愧的是没有尽到一个宰相的责任(尽忠死节),让一些小人亲近皇上,这是我的罪过啊!”

武则天和大臣们心里也都清楚,魏元忠这句话的矛头直指武则天身边的那两个跳梁小丑。朝臣们并不惊讶,因为这已经不是魏元忠第一次这么做。

当初魏元忠还是洛阳长史的时候,就不将张氏兄弟放在眼里。当时洛阳县令张昌仪仗着是张易之、张昌宗的弟弟,每次到都督府都直接往长史的办公室闯。魏元忠当了洛州长史后,张昌仪还想那么嚣张,结果被魏元忠当面呵斥出去,让他规规矩矩地到院子站着听候指示去了。

有一次,张易之的奴仆在街头行凶,结果被魏元忠抓到,直接就给乱棍打死了。当年尚且无惧二人,如今当了宰相之后,就更没有必要怕他们。

武则天显然很不高兴,嘴上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她的眉头却紧锁起来。

张易之兄弟见魏元忠揪往他们不放,更拿出了“尽忠死节”的架势要和他们缠斗到底,别看二人平日里活得尊贵无比,也乐得逍遥自在,可谁又能真正了解他们内心的真实感受?在外人看来无限风光的背后却暗藏着深刻的危机感。

张氏兄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和魏元忠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同时存在的,更不可能同殿称臣。他们总有一天会走上角斗场,你死我活才是最终的结局。在“二张”愤怒的情绪背后,还有一层深深的恐惧。他们的风光来自于武则天,附着于武则天,然而这时候的武则天已经八十岁,随时都有离开这个世界的可能。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他们会不会如同失去父母的孤儿般被抛弃在这冰冷的后宫?答案是肯定的。

更何况,现在武则天依然健在,魏元忠这个老儿又死死地盯着他们,像一只饥饿的狼随时扑上来用尖锐的爪子将他们撕个粉碎。如果想要摆脱这种恐惧,他们就要尽快抢得先机,以除掉这个让他们夜夜做噩梦的魏元忠。

他们心里也清楚,不光是以魏元忠为首的朝臣们有生吃他们的心,就连李唐皇室和武家那些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魏元忠既是宰相,又是太子左庶子,算是东宫的僚属,与太子交情匪浅。

“二张”兄弟已经通过武则天的手间接杀死了太子的一双儿女,太子又怎能不恨他们?万一太子有朝一日当了皇帝,魏元忠是他东宫的官僚,肯定还得当宰相,到那时君臣两个都看不上我们,日子还怎么过啊?干脆制造一个案子,将魏元忠给拖进来,顺便也把太子拖下水,一箭双雕。

他们决定借武则天之手先除掉魏元忠。可是魏元忠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有智慧、有功劳、有资历,还有两次在鬼门关前大难不死的经历。既然台面上除不掉他,那就只有在背后找机会。作为武则天的枕边人,想要除掉敌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魏元忠以前对“二张”的攻击,仅限于他们的家奴或堂兄弟,如张昌期之流,并没有直接针对“二张”本人,“二张”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是这次与往日不同,魏元忠直指他们是君王身边的小人,大有清君侧的意思。这样的严厉措辞让“二张”无法忍受。为了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他们不得不采取报复行为。

<h3>4</h3>

长安三年(703),逐渐老去的武则天,行动越来越不方便。

武则天的身体正在逐渐迟钝僵化,精力也在一天天地衰退,可一颗帝王之心仍在跃动不已。这注定了她仍舍不得放手对整个帝国的掌控。如果说权力是毒药,那么这个世界就没有解药。

这一天,武则天正躺在龙床上闭目养神,只有“二张”环伺在侧。张昌宗一直处于不安静的状态,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这一切又怎能逃过武则天的眼睛。

“六郎,有什么心事说出来让朕也听听。”武则天说道。

张昌宗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对武则天说:“魏元忠凌强欺弱,皇上还以为他是我武周朝的能臣大贤,屡屡袒护于他。如今养虎成患,这个贼子终于露出反状来了。”

一听有反状,武则天的手不由抖动了一下,她赶紧抓住张昌宗的手,急促不安地问道:“何来反状?谁人谋反?”

张昌宗知道,普通的政治事件已经无法刺激武则天困顿麻木的神经,唯有谋反才能起到作用。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才缓缓道来:“魏元忠与司礼丞高戬私下密谋,‘主上老矣。吾属当挟皇太子。可谓耐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