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爱郎,真乃仙人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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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的感叹不无夸张的成分,虽然狄仁杰的确是才具卓绝之辈,但还没到离开他整个帝国就无法运转的地步。事实证明,离开狄仁杰的武周帝国,不但转,而且转得依然像模像样。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狄仁杰的忠诚是为了自己心中那份坚持,说得不好听,是一个旧臣对故国的愚忠。对于武周朝和武则天来说,狄仁杰只是一个随时有可能翻云覆雨的卧底。

什么是卧底?有人说卧底就是取得了对手的信任,在保全自己的基础上伺机除掉对手。而最为高明的卧底,往往是不以除掉对手为目的。最高明的卧底,是去化解对手。

武则天想当皇帝的时候,只是想自己过过瘾。她没有考虑更多,更没有想到当了皇帝之后怎么办。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是武则天个人无法逆转的。尤其在后期选择接班人的问题上,狄仁杰也常常陷入两难境地。

一边是李唐,一边是大周,狄仁杰只能选择其一。在这种情况下,狄仁杰还是准确地捕捉到了武则天心思的变化。他在取得女皇信任的基础上积极进谏,最终成全了还政于李唐的历史伟业。

正如林语堂先生写的《武则天正传》中所言:“他的冷静,他的耐性,他的智慧,他的眼光,都不弱于武后。他正是武后的克星。”克星,不是水火不容,兵戈相见;而是一物降一物,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力,是巨大的磁场。

与狄仁杰相比,武则天是单纯的,单纯到信任狄仁杰的一切。武则天当政时,久经江湖的狄仁杰已经慢慢修炼为官场上的“老妖精”。狄仁杰抓住一切机会付诸行动,只是为了心中不熄的理想之火——复辟大唐。

武则天执政以来,许多大臣想要恢复李唐,他们有的当面讽刺,有的公开造反,但最后身首异处,惨淡收场。只有狄仁杰做到了既化解对手,又达到了自己的政治目的,这才是真正的政治谋略。

倒下去一个狄仁杰,魏元忠还在,姚崇这时也成为了朝堂上的重臣,当然还有狄仁杰临走之前推荐的张柬之……他们能将狄仁杰的坚持作为自己的坚持吗?一切犹未可知。

从另一方面来说,狄仁杰的离开是官场上的自然减员,也能够腾出位置给那些后来者。官场从来讲究的就是新陈代谢,不然一个人老是占着位置,后来者也会灰心丧气。一代良相狄仁杰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为下一步李唐的顺利接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逝者已逝,该致敬的还是要致敬,该继续的还是要继续。

久视元年(700)十月,即狄仁杰去世后一个月,武则天宣布以正月为十一月,一月为正月,大赦天下。武则天的健康情形很好,可是,她的性情却起了明显的变化。她开始变得暴躁,不再像以前那样忍耐,行事也不如过去那样精密严明。

狄仁杰故世一年后,朝廷中昔日由狄仁杰引进的人以及武则天自行识拔的人,渐渐抱团形成一个以反对张易之兄弟为共识的权力集团。

这群人,是传统地反对一个女人为皇帝的;这群人,也传统地认为皇帝应该是李家的。他们食着周粟,他们受武周王朝的爵位,可他们私底下还是自诩为大唐皇帝的忠良。过去,这一集团的斗争是针对武氏一族人和其他新晋氏族。现在他们改变了斗争方略,希望将武则天身边的核心人物逐一击破,而他们首先要对付的是张易之和张昌宗两兄弟。

这个集团的领军人物是以肃政中丞入为同平章事的魏元忠,同时结合了凤阁舍人张说、宋璟,侍御史张廷珪,左史刘知几,正谏大夫朱敬则以及充司礼监的高戬。

朝堂之上因为失去重臣而陷入一时的低迷,而在遥远的边塞,武周帝国也迎来了严峻的考验。久视元年(700)七月,吐蕃将领麹莽布支率军对凉州发起进攻,包围了昌松(今甘肃省古浪县一带)。

时任陇右诸军大使的唐休璟率军在洪源谷与吐蕃军展开激烈对战。

开战前,唐休璟看到麹莽布支的军队衣甲鲜明,就对他的部下说:“钦陵兄弟已经死去,麹莽布支刚当上大将,对军事还不太懂,很多吐蕃大臣的子弟跟着他,看起来像是精锐部队,其实很容易对付。我今天就让你们看看,我是怎么击败他们的。”

唐休璟为什么要在开战动员讲话中,提到“钦陵兄弟已经死去”这样一句话?唐休璟说这句话的意图是为了给将士们解压,可见钦陵兄弟虽然已经死了,但他们在武周将士们的心目中余威尚存。

钦陵兄弟不仅善于作战,而且能言善辩,极有远见,唐朝军队曾经不止一次吃过钦陵兄弟的亏。当年他们就曾经以绝对的优势兵力大败赫赫有名的李唐名将薛仁贵,一举歼灭唐军十万。

调露元年(679)二月,芒松芒赞去世,钦陵拥立新的赞普。唐高宗闻讯后,命大将裴行俭乘机出兵攻打青海。裴行俭说:“钦陵为政,大臣辑睦,未可图也。”唐高宗便乖乖地收回了成命。从这里可以看出钦陵在当时吐蕃国中的威望之高和吐蕃势力之大。

不知道是“钦陵兄弟已经死去”起了化学反应,还是唐休璟的确是一员猛将,唐休璟穿戴上盔甲,率先攻入敌阵,一通砍杀。没有钦陵兄弟,一切皆有可能。

吐蕃军队被武周军队打得一路败逃,六次战役全都以唐休璟的胜利而告终。吐蕃军队中有两千五百人被唐军斩下首级,还有两名将领做了俘虏。吐蕃军队打不赢,只好退兵。钦陵兄弟如果地下有知,非踹烂棺材板不可。自己也就离开两年,就已沦落至此。由此可见一个好的将领对于一支军队来说是多么重要,所以说两军对阵,不是玩命这么简单。吐蕃军队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唐休璟修理了一通,卷着铺盖卷回家去了。

战争是这个星球上最顽固的瘟疫,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不然就有可能遭受对手的致命一击。洪源谷之战后不到一个月,沉寂了多年的西突厥也蠢蠢欲动。

久视元年(700)九月,西突厥酋长阿悉吉薄露率部反唐,武则天派遣左金吾将军田扬名、殿中侍御史封思业带兵征讨阿悉吉薄露。

唐军到达碎叶城时,阿悉吉薄露在夜间已劫掠了碎叶城附近的居民。封思业带领骑兵追击,反而被阿悉吉薄露击败。封思业受挫,田扬名也没有扬名立万。

田扬名率领西突厥可汗阿史那斛瑟罗的军队攻打阿悉吉薄露所在的城池,十几天都未能攻下来。就在田扬名苦无扬名之策时,天上掉下了馅饼:阿悉吉薄露自己主动上门请降,田扬名大喜过望,看来这次不扬名都难。

在任何情况下,尤其在战场上,绝对没有免费的午餐。阿悉吉薄露又不是傻子,在己方占据主动的情况下会放下武器。也许是他觉得这场战争的技术含量太低,有点侮辱自己的高智商。一觉醒来,他居然想到了诈降。这种高级计策,也只有他这种高级人才才能想得出来。假借投降的名义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田扬名并没做过多的考虑,就接受了阿悉吉薄露的投降请求。田扬名太渴望一场胜利,送上门的便宜又岂能放过?眼看自己的诈降计划就要实现,阿悉吉薄露不免暗自得意。

就在田扬名往阿悉吉薄露设计好的圈套里钻的时候,出现了意外。封思业却利用一次见面的机会将阿悉吉薄露杀了,并收降了他的军队。这场类似于闹剧的起兵就这样莫名开始,又莫名结束了。

武周边境,真正对帝国构成威胁的还是吐蕃。强盛的吐蕃虽然暂时威胁不到帝国的腹地,但在西境的较量已经消耗了武周不少军力和物力,而且稍有不慎吐蕃就有可能打进来。

为了对抗吐蕃,唐朝建国以来都是将帝国最优秀的人才派遣至西境担任军事统帅。在唐休璟之前,刘仁轨、娄师德都曾先后在对抗吐蕃的第一线工作过;唐休璟之后出任陇右诸军大使的是魏元忠。魏元忠于长安元年(大体相当于公元701年)改任灵武道行军大总管。

同年十一月,新的陇右诸军大使兼凉州都督赴任,这位新任陇右诸军大使是郭元振。郭元振的战略才能在安西四镇的割让与否上已经得到了检验,他的战术才能怎么样?

他到底是纸上谈兵的赵括之流,还是真正的将才?这一切,都需要实践的检验。郭元振到任之后,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不光是一名有着战略眼光的统帅,还是一名处理实际问题能力的高手。

当时凉州处在大唐与吐蕃、东突厥交界之处,自然也就成了吐蕃、东突厥军队经常光顾的地方。离得近,策马扬鞭一阵风就刮到了眼前,避之不及。

为了扭转局面,郭元振在凉州南境修筑和戎城(今甘肃古浪)、北境设立白亭军(今甘肃民勤东北),把险要位置控制住,凉州的控制范围也从南北四百里扩大到了一千五百里。从此以后,吐蕃和东突厥就再也不能轻易地打到凉州城下。

在经济方面,郭元振让甘州刺史李汉通屯田垦荒、兴修水利,凉州的粮食产量迅速增长,囤积的军粮甚至够吃上几十年的。

郭元振善于安抚百姓、统率军队。在他任凉州都督的五年时间里,当地无论是汉族还是少数民族的老百姓,对他都是敬畏有加。

作为原任凉州都督的唐休璟此时已经回到朝廷述职。就在唐休璟回朝述职期间,吐蕃使者论弥萨来到大唐求和。武则天设宴招待论弥萨,唐休璟也参与了本次宴会。在宴会上,论弥萨多次把目光停留在唐休璟身上。

武则天就问对方,为何老是用眼睛盯着唐休璟。

论弥萨回答说:“洪源之战时,这位将军猛厉无敌,所以我想记住他的相貌。”

对于一个将领来说,能够得到己方的称赞已是不易,能得到对手的称赞更是难上加难。武则天很快将唐休璟提拔为右武威、右金吾两卫的大将军。唐休璟非常熟悉边疆事务,对东起辽东碣石、西到安西四镇的绵绵万里的地理情况都了如指掌。

后来,唐休璟因军事能力突出,又被任命为夏官尚书、检校凉州都督、同凤阁鸾台三品。当时突骑施酋长乌质勒与西突厥互相攻击,大唐通往安西的道路无法通行。武则天让唐休璟跟其他宰相一起研究应对措施。很快,便将研究结果报给武则天,武则天按照研究结果安排实施。

过了十几天,安西各州纷纷请求增援,路程日期跟唐休璟预料的一模一样。武则天不无感慨地说:“恨用卿晚!”

武则天私下曾经对其他宰相说:“唐休璟对边疆的事务非常熟悉,你们十个也抵不上他一个。”

年近八十的武则天已经看清了大势所趋,不再一味地任用自己的娘家人,也不再任由那些冷血的酷吏们上蹿下跳地乱折腾。正是因为武则天改变了执政方略,才让唐休璟、郭元振这样的人才浮出水面,再加上魏元忠、姚崇这些能臣,武周帝国呈现出一派中兴的气象,但这种气象却让人产生了一种回光返照的不祥之感。

<h3>2</h3>

这时候,武则天和她身边的重臣们已经衰老,由此形成了中国历史上罕见的高龄政府,由君到臣都好像是在和时间赛跑。在时间面前,每个人都是平等的,谁也无法逃脱自然法则布下的这场局。

武则天开始乞灵于仙丹,就像那个时代的人们常做的那样,皇帝也是凡人,也做俗事。不过武则天的运气的确很好,曾经让李唐几代皇帝体质急剧下降甚至为之丧命的丹药,在她的身上居然奇迹般地发生了功效。

可能是她的体质实在异于常人,也可能是她找的炼丹方士也的确有些能耐。

武则天在服了洪州道士胡超耗费三年时光炼制的长生药后,困扰自己多年的病痛居然真的得到了缓解。劫后余生的武则天欣喜地把年号改为“久视”,这是一个具有浓郁道家色彩的词语,语出《道德经》中“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也由此可以看出,武则天内心对于长生的渴望和对道家的敬意。

年轻时的武则天笃信人定胜天,编织谶纬,制造天命;年老时却敬天畏神,虔诚礼佛,这种转变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无论怎样,垂暮之年的武则天开始对宗教渐生出敬畏之心,不再将其视为可随意利用的工具。

改元“久视”的同时,她也宣布就此除去“天册金轮大圣”之号,恢复到最简单的皇帝称呼,其后又废除长达八年的禁屠令。她曾经煞费苦心炮制的一个个政治神话,现在也由她一一将其破除。

此一时彼一时,一个自然人对延续自然生命的渴望压过了往昔对荣耀的追求。与天争高、与神佛比肩的豪情开始逐渐消退。武则天也知道,那些附加于自己的神名仙号只是一个个虚幻的泡沫。再怎么与天齐名,她也只是俗世的天子,这就是她的真实位置。什么“金轮圣王”“弥勒化身”,这些糊弄人的称呼帮不了她,她不想再骗自己,也无心再骗天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