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1</h3>
一纸誓言无法消弭武、李之间的积怨,这一点武则天也心知肚明。武则天需要建立起更加牢固的关系,那就是联姻。武则天希望能够通过婚姻来维系武、李两大皇族的关系。除了先前太平公主已经嫁给武攸暨,武则天共有十九个孙女,即太子李显有八个女儿,相王李旦有十一个女儿。
太子李显的八个女儿,在武则天的安排下,新都郡主嫁给了武延晖,永泰郡主嫁给了武承嗣之嫡子武延基。李显最宝贝的女儿安乐郡主则嫁给了武三思之子武崇训。
据说此女相貌极美,《新唐书?公主传》中说她“姝秀辩敏”“光艳动天下”,很少看到一本正经的史书用这类词语形容一位公主。《后汉书》谈到王昭君之美,也不过就是用“光明汉室”“竦动左右”而已。可见安乐郡主的美丽,必是人间罕见。
这一系列的联姻也透露出武则天内心的隐秘,她虽然已将太子显和相王旦赐姓为“武”,但心中仍然视他们为李家之子,故此以武、李联姻来巩固武家的外戚地位。
武则天尚且如此,也就难怪外人将太子与相王视为李家“天子”了。在武则天看来,她虽然已经让李显和李旦改从母姓,却终究不能将他们真的视为武家人,否则如何会安排此“武”和彼武联姻呢?
值得一提的是武则天在安排武家男娶李家女的同时,并没有安排武家女嫁给李家男,这主要是因为武则天并不想摆脱武家以外戚尚主的格局。武则天也清楚,将武、李两系强行地捏合为一家人是不可能的,所以她才想通过改姓、通婚、誓盟等等方式安排,让两系融合团结,以消除他们之间的矛盾与冲突。
随着庐陵王李显的回归,有些人以为李唐皇族将重新获得权柄,武氏子弟从此将失势。以前武则天威权独揽,酷吏严峻,谁也不敢乱结朋党。可是随着政治斗争形势的变化,如今拥李、拥武或中间派已隐然形成。同时随着“二张”干预朝政又出现了附张派,吉顼的表现显然可以作为其中的代表。
吉顼原与武氏宗族更有渊源,当年其父易州刺史吉哲因受贿应当处死,于是便将两个妹妹送与武承嗣,请他救父,遂与武氏子弟搭上关系。而今天,他显然已经洞悉了武则天的亲子之情,所以才会借机向李氏宗族这边靠拢。
圣历元年(698)八月,苦心经营权力的武承嗣心有凄然地离开了人世。他死后的第三天,武三思即出任检校内史,掌首相之职。同月,武士彟之孙武重规任天兵中道大总管,掌并州(今太原市)城中的天兵军。作为武氏族人的标志性人物,武承嗣的离世对武派人士的打击可想而知。
早在载初元年(690)重阳节,武则天发动武周革命,将大唐皇帝、自己的亲生儿子李旦降为“皇嗣”,赐姓武氏。对新建的武周帝国来说,李旦无异于是李唐王朝的亡国之君,在他当皇帝之时,已被母后所挟持,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傀儡皇帝。他之所以没有步入死亡的噩运,全赖是武则天的亲生儿子。
不过对于武家人来说,李旦这个“皇嗣”终究不是武氏宗族的真血脉,所以李旦成了武氏子弟的眼中钉。虽然他这个皇嗣身份所享有的威仪完全比照皇太子,但是终究不是皇帝的法定继承人,所以“皇嗣”这个头衔也仅显示他是女皇的子嗣罢了,也同时暗示武则天将来未必会将其立为“皇太子”。武则天如此做法,难免不会让以魏王武承嗣为首的武氏子弟有了更大的野心,意图夺嫡。
作为首席宰相,武则天父亲的爵位继承人,武承嗣曾经教唆女皇杀尽李氏宗室。为此,他于武则天登基不久后就组织百姓到宫门请愿,请武则天立他为皇太子。在君位继承人选始终未定的大背景下,皇位继承权是最敏感的政治问题。除了武承嗣仍然坚持不懈地争取继承权外,蒙难的旧王室谁也不敢轻易进言,表达自己的意愿。
从武则天登基以来,武承嗣就一直为文昌左相同三品,掌控尚书省最高行政权,并利用此身份权势来谋取皇太子之位,继承武家天下。
或许是感受到了武承嗣的离世对武派势力的打击,就在武承嗣死后一个月,武则天将武三思推上了宰相之位,又将武攸宁擢升为相。不久,她又下令在神都洛阳城外屯兵驻防,命河内王武懿宗、九江王武攸归统领。
圣历二年(699)七月,武则天命建安王武攸宜留守西京长安,接替会稽王武攸望。通过这一系列安排,武家子弟分别被授予了军政要职,并控制着洛阳、长安、太原三大政治中心。
武则天还是不放心,又于圣历二年腊月,赐太子姓武;同年六月,召集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与梁王武三思、定王武攸宁等共为誓文,立誓和睦相处,在明堂昭告天地,铭之铁券,藏于史馆。
弃周兴唐的原则至此成为定局,武、李盟誓的这一刻,也就向天下宣告了一个事实——武周王朝注定一代而亡。
<h3>2</h3>
这年冬天十月,在宫中幽禁六年之久的相王李旦及其诸子终于重获自由。
李旦的长子李成器二十一岁,已经成年;三子李隆基十五岁,他们的青春期就在六年漫长的囚徒生涯里度过了。在那些度日如年的幽闭岁月里,作为皇族子弟的他们连到院子里活动的机会都不被准许。
在狭小的空间里提心吊胆地活着,像小动物一样在苍茫的世间互相安慰取暖,意外的不幸反而加强了兄弟之间的凝聚力。就算如今准许出阁,武则天也没有把他们分开,赐宅洛阳积善坊,分成五院,各自生活,但还是住在一起,时称“五王坊”。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人生经历,才让李隆基兄弟之间结下了令人羡慕的真挚感情。后来李成器主动将太子之位让给李隆基,也应该有兄弟情深的因素吧。
同时出阁的还有故章怀太子李贤的遗孤李守礼,他的幽禁时间更为长久,有十几年,现在已二十八岁。相王诸子还有亲情可以慰藉,李守礼的命运更为悲惨,每年他都有几次被带到院子里受宦官杖打的痛苦经历,他的哥哥和弟弟就是死于这种残酷的毒打之下。
李贤的三子之中,只有李守礼活了下来,可见他生命力的强韧,但无情的杖责还是给他的身体和心理留下了难以痊愈的伤痕,尤其是遇到天气变化,杖责之处便会隐隐作痛。
出阁后的李守礼纵情声色,好酒贪财,名声在李唐皇族子弟中算是最为不堪的。但想到他少年时不幸的遭遇,谁又能忍心指责他呢?能够在那些幽暗无光的岁月中活下来,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当这些尊贵的囚徒们终于可以活着走到阳光之下,回首往事,想必内心总会生出翻云覆雨、世事艰难的感慨。武则天仍在忙碌,她总有那么多忙不完的事情。从前她处心积虑地从李家抢过江山,现在她又要处心积虑地把江山还回去。这时候的武则天已是七十七岁的高龄,但是她对权势仍然紧抓不放。
这时候,帝国的权力核心层不断地进行着重组,王及善、娄师德两位重臣相继去世,武则天又将谨慎清廉的陆元方提拔为宰相。
陆元方担任宰相不久,有一次,武则天向其询问宫外之事,陆元方大概怕她年高劳累,未作思索就随口答道:“臣备位宰相,有大事不敢不奏;琐琐碎碎的人间细事,就不足劳烦圣听了。”
这本是一句体恤之言,可是在武则天听来,却觉得异常刺耳。这句话就好像我们常开的玩笑,在一个家庭里,大事男人做主,小事女人做主,可一辈子摊不上几件大事。刚当上宰相,就想把我这个女皇的权力架空?!武则天盛怒之下就将陆元方罢相。其实陆元方说的也是实话,实话实说往往就会得罪人,更何况他得罪的是当今圣上。
武则天也确实感到力不从心,她一心扶上重要位置的那几个武家子弟又帮不上忙。圣历三年(700)正月,刚被拜为首相的武三思再度遭到罢相,看来此人除了谄媚功夫之外实在没什么政治才略,一次又一次地让武则天失望。
心比天高,无奈身体不争气,身边人也不争气,武则天内心的郁闷可以想象。而在李唐复国已成定局的情况下,世人对武家人的轻视也越来越不加掩饰地表现出来。此消彼长的态势往往会给武则天以强烈的刺激,时不时地发作一次,每次都有触了霉头的官员作祭品。而这一次轮到了吉顼。
吉顼自认为有了武则天的恩宠,便可以百无禁忌,他也从不掩饰对武氏族人的反感。有一次,在武则天面前,因讨论在赵州的战功,吉顼和武懿宗在朝堂之上争执起来,他们都认为自己比对方的功劳大。
吉顼长得魁梧高大,又很有论辩的口才。而武懿宗却长得短小伛偻,在争论时,要仰着头和吉顼争辩,还有些口吃,在吉顼居高临下凌厉的攻势面前,屡屡败下阵来。令人难堪的是,武懿宗当时的样子引得旁边的朝臣哄堂大笑。
吉顼如此奚落武家人,触痛了武则天的敏感神经。她虽然承认吉顼说得在理,但当她看到武家这个矮小的男人受到攻击,几乎没有反驳的力量,畏畏缩缩耷拉着脑袋的那一刻,武则天感觉就像是武氏全体族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受到了侮辱。她忍不住火上心头,当即呵斥:“吉顼当着朕的面都敢侮辱我武氏族人,可见朕不在时,你又嚣张到何种程度!?”
这句话把满朝文武都给镇住了,吉顼也是吓得连连叩头谢罪。
没过几天,吉顼又忘记了前日女皇的怒火,他在奏事时又援古引今地长篇大论,雄辩滔滔。或许是为了挽回前日在武则天面前的失策,他越说越起劲,完全不顾听者的感受。
武则天强行打断了他的话,厉声训斥道:“你说的这一套我已经听腻了,不用废话!”
武则天继续说道:“我告诉你,要说过去的事,你未必都知道。昔日太宗皇帝有马名狮子骢,狂烈无人能制。朕作为宫女侍侧,当即表示,只要给我铁鞭、铁挝、匕首三件东西,就能制伏。铁鞭击之不服,就用铁挝打,还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连太宗听了都壮朕之志。吉顼呀吉顼,难道你今日想用鲜血来弄脏朕的匕首么!?”
吉顼听到武则天说的这一席话,早已吓得面色如土,汗浸全身,浑身筛糠,叩头如捣蒜。以武三思为首的武氏一族,便借着这个机会,全力对付吉顼。早在吉顼唆使张氏兄弟建议武则天召回庐陵王李显,并促使李显成为太子时,武氏一族就对吉顼恨之入骨。李显册立为太子不久,武承嗣于伤心绝望之中病死。
吉顼是武则天极为信任的人,武氏族人一直苦无机会对其下手。现在既然武则天已经对其显露出不耐烦,他们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武氏族人联名告发吉顼有冒官污蔑朝廷官员的行为,更是经常找机会侮辱武氏族人。关于这一点,武则天在武懿宗事件里,也亲身体验了一回。武则天虽然没有判他死罪,但还是把他由宰相贬官为安固县的县尉。
在离开洛阳的那天,吉顼向武则天告别,含泪进言:“臣今远离阙庭,永无再见之期,愿陈一言以进!”
武则天赐坐问询,吉顼道:“合水土为泥,会引发争执么?”
武则天答:“没有。”
吉顼又道:“如果分一半塑为佛祖,另一半塑为道家的天尊呢?”
武则天笑道:“那就有麻烦了。”
吉顼再拜,继续言道:“臣也以为有大麻烦。宗室、外戚如果能够各守本分,那么天下就会太平。现在太子已立,然而外戚仍居王位,陛下若不处置而任其发展,他日必有祸乱,臣担心的就是这件事。”
吉顼越说情绪越激动,忍不住流下泪来。不管这个人有多么滑头,这番话的确是发自肺腑。武则天盯着吉顼凝视良久,才怅然道:“朕也知道,可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吉顼一震,他从未想到过一向斗志旺盛的武则天竟然会说出这样消极的话语。他还没接过话来,武则天已疲倦地挥挥手,起身离去。白发伶仃,似已不胜萧瑟。吉顼目送着武则天的背影,看着她慢慢地隐于阴影之中,消失在幽暗的回廊间。
正如他自己所料,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武则天。贬谪后不久的吉顼,即在失意中客死异乡。他所预言的一切,都在逐一地发生……
武则天还是改不了一贯的强悍性格,心态上虽然早已认输,可情感上仍有不甘。这时恐怕连武则天自己也弄不清楚究竟谁是宗室、谁是外戚?要不然就是认同了朝野上下的共识——武氏天下的大周,可是武氏仍不能是皇室。
此时的武则天对调和一家两系日后可能的冲突也感到无能为力,朝臣们也只能根据形势的变化而谋取有利于自己的最佳位置。
武则天之前以为经过自己的刻意安排,李、武两家日后就能成为一个牢固的集团,甚至形成“李、武联合政权”。然而她今日居然说出“业已如此,不可如何”这样令人灰心丧气的话,可见她也是没有办法。就如同她曾经妄想自己是转轮王和弥勒佛,当幻想被现实一点点戳破,清醒之后则是一种无以复加的痛苦。
吉顼虽然走了,但是他临行之前说的那番话却让武则天陷入到深深的忧思之中。武则天的心情,正如吉顼临别时所说的那样,对未来的恐惧与不安让她难以消解,且愈来愈强。
武则天也承认武三思不是做宰相的料,现在她已经换上狄仁杰做内史(即中书令),作为首席宰相掌管一切朝政。同月她又给太子李显的诸子逐一封王。
李显的长子李重照已经十八岁,避讳改为重润。当年高宗为保证政权的顺利交接,在立李显为太子的同时也立了几个月大的李重润为皇太孙,此后他的身份也随着父亲的起落回升一路浮沉,现在被封为邵王,次子李重福为平恩郡王;三子李重俊为义兴郡王;四子李重茂当时只有三岁,也被封为北海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