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俊臣之所以敢于这么不着边际地诬告,是因为这个推理符合逻辑,符合局中每一个人的利益分配。武承嗣的野心是人尽皆知的事;太平公主的性格与母亲极为相似,既充满野心,又擅长谋略。
在来俊臣的计划中,最后的既得利益者只能有一个,那就是他本人。如果武氏一族以及庐陵王李显等李唐族人能够再次遭到清洗,那么来俊臣就有可能成为帝国权力集团中最重要的核心人物,成为宰相班子的领头人。
权力往往会让一个人迷失心智,来俊臣并不认为,其他酷吏惨淡收场的命运会复制在自己身上。他甚至认为,以他的魄力和才智,成为首席宰相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掌握政权之后,再培养忠诚于自己的心腹僚属,独揽朝纲。等到条件成熟,从武则天手中夺取皇权也不是没有可能。一个女人能够做到的事,他这个有手段有谋略的男人也应该能够做到。
来俊臣的野心和梦想,正按照自己设定好的蓝图一步步走向现实,可现实要比梦想来得更加残酷。
来俊臣没有想到,卫遂忠的突然闯入,会彻底打乱自己的计划,让他陷于被动。卫遂忠偷偷溜进了武承嗣的府邸,以自己的生命安全为交换条件,将来俊臣的计划告诉给武承嗣。
卫遂忠说:“上次龙门聚会来俊臣掷石的对象是魏王,来君臣正准备告发你谋反!”
来俊臣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是以告密起家,以告密达到权力的巅峰,如今反被自己的心腹告密。如果说索元礼、周兴等酷吏的死亡,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自我裁决,那么此时的来俊臣也正在一步步地走进这个命运的怪圈。
听到卫遂忠的告密,武承嗣大为震惊。这个消息是从来俊臣的心腹卫遂忠口里说出来的,武承嗣不能不信。他立刻借举行武氏族人聚会为理由,召集武氏族人商讨应对之策。聚会的人除了诸武,其中还有一个重要人物——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在驸马薛绍死后,由武则天强行做主再嫁武攸暨。说起太平公主,连街头乞丐也知道那是女皇的心头肉,有幸睹得公主芳容的人知道她的面目酷似其母,性情之刚烈也直追武则天。
唯一遗憾的是她的学识胆略却无法望其项背,太平公主的锦绣年华很多时候用在研制脂粉蔻丹上了。人们记得太平公主当初下嫁薛绍时,高宗皇帝和武则天给她的封地之大并不输她的那些哥哥们,载满嫁妆的车辆在洛阳的坊区前足足行进了两个时辰。
驸马薛绍后来因为哥哥被莫名卷入越王李贞的谋反案,死于狱中,武则天就将做了寡妇的女儿太平公主接回上阳宫与她同住。前后大约有两年时间,太平公主依然像孩提时期一样承欢于母亲膝前。在女儿面前,武则天往往会展现出她鲜有的慈母形象。
对于女儿的不幸婚姻,武则天常常怀有一种负疚之痛。每每望着太平公主那张青春已逝的面容,内心总生出怜爱之意,就会想着该给女儿选择一个新的驸马了。
新的驸马人选很快落定,他就是武则天的侄子武攸暨。在武氏男丁中,武攸暨并不突出,也只能算是资质中庸之人。武攸暨那时刚刚随姑母武则天登基而受封为定王,而他对上阳宫母女的婚姻计划浑然不知。
载初元年(690)春天的某一天,武攸暨在衙门里忽闻家僮前来报丧,说其妻郑氏暴毙于家中。武攸暨大为震惊,早晨离家时妻子还倚门相送,几个时辰过后就阴阳两隔。武攸暨心急火燎地奔出官衙,看见外面停着一辆宫辇在等他。武攸暨上了车才发现宫辇不是往定王府的方向去,而是径直往后宫而去。驾车的太监告诉他,是圣神皇帝召他去上阳宫。武攸暨叩见武则天时仍然惊魂未定,这是他第一次单独面对传说中像神一样的姑母。
武攸暨想说什么,但他发现武则天双眉紧蹙,似乎不想听他作任何表白。
武则天说道:“我听说郑氏出身寒门无甚妇德,她现在暴毙或许成全了你。武门一族中我最器重你,有意栽培又怕承嗣、三思他们有所不平。现在机会来了,我要将太平公主许配于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武攸暨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他除了下意识地屈膝一跪,叩谢圣恩之外,根本来不及考虑这飞来的艳福与妻子暴毙之间有着怎样的因果联系。
太平公主再嫁一时之间成为长安与洛阳街谈巷议的话题,人们在谈论二人走到一起到底是政治婚姻,还是情感需求的同时,最感兴趣的莫过于对武攸暨发妻死因的各种传言。有人说太平公主派人毒死了郑氏,并将砒霜强行塞进她的口中,定王府内有人听见了郑氏的尖叫和挣扎声。另一种含蓄的说法则把策划者指为武则天,是一种用眼神和默契交流的看法,只能意会。
朝臣们也都知道武则天深爱着太平公主,她唯一的嫡出之女。杀死一个郑氏为公主谋得一个如意郎君,这样的宫廷故事似乎还说得过去。另外一些有识之士则看重公主再嫁的政治意义,太平公主嫁入武门,武家的权势更是显现出百尺竿头的端倪。
武则天为什么会选择将太平公主嫁于武攸暨?或许是因为武攸暨是一个稳重厚道之人,在当时的政治背景下,没有让人指摘之处,也没有陷入权力斗争的旋涡。他是一个比较可靠,可以和太平公主长久生活的人。至于为什么那么着急让武攸暨娶太平公主甚至不惜采用杀妻的手段,可能是因为武则天想在她称帝前将女儿的婚事即与武氏联姻的事情安排好。
载初元年(690)七月,太平公主嫁给了武攸暨。两个月后,武则天称帝,改“唐”为“周”,封武氏子十四人为王,武攸暨被封为千乘郡王。太平公主与武氏联姻,使她被武则天很好地保护起来,避免了李氏子弟可能遭到的不测。
武则天登基,武氏一族鸡犬升天,就连那些远居乡野者也可以免除徭役,天下真的归于武姓了。如此看来,选择在那个特殊的时间段让太平公主再嫁,只是武则天权力弈局中的一步棋。
这次武氏家族会议,太平公主是以武家媳妇的身份列席会议的。虽然这时候,太平公主并没有完全介入朝中之事,但是已经开始介入武则天的私人生活。就在不久前,太平公主刚向母亲推荐了张昌宗、张易之两名绝世美少年做男宠。
经过一番商讨,武氏族人达成了一个共识——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武承嗣曾为争夺太子之位和来俊臣联手整治过一大批李唐旧臣,深知其心狠手辣。武承嗣为了利用太平公主在武则天心目中的地位,将太平公主也拉进来俊臣的黑名单。听说来俊臣也要对自己下手,太平公主决定反击。她找到了武则天的二位男宠张昌宗、张易之。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强的风,莫过于枕头风。如此这般滚雪球,反来俊臣恐怖政治联盟的人越来越多,连南北衙禁军统领都参与进来。他们可以说是为了共同的事业走到了一起。
他们决定联名上奏,奏章由魏王武承嗣牵头,诸武及太平公主紧跟其上。奏章也不是无中生有地胡编乱造,来俊臣本来就劣迹斑斑,要找到他违法乱纪的证据实在太容易了。
由于武承嗣等人的关系,使得来俊臣处于一种孤立无援的状态。
于是,武承嗣对来俊臣的态度也随之发生变化。其实如果从维护武氏诸王的利益来看,武承嗣等人最应该做的其实并不是打击来俊臣,而是要想尽一切办法保全他。来俊臣比他们更懂得生存之道,更善于利用及加深武则天对政敌的猜忌心理。假如来俊臣不死,一年多后也许不会出现或推迟出现李显复储的局面。然而武承嗣等人却不是这么考虑的,他们急于想要置来俊臣于死地,也由此导致了一年后的惨败。
实践证明,来俊臣浮沉宦海这么多年,只要淹不死就有浮起来的可能性。如果他这次不死,那些沉下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得罪他的朝臣了,洛阳城的大小棺材铺都会狠狠地赚上一大笔。
武承嗣慌了,太平公主也慌了,卫遂忠更陷入了不着边际的慌乱之中。那些暗地里诅咒来俊臣的人都陷入了疯狂之中。他们停下手里的活,回家写黑状子,不会写的找人代笔,会写的要将文字锻造得如匕首、刺刀。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把来俊臣往死里整。因此卫隧忠的揭发,成为轰动一时的特大新闻。
既然武承嗣提出处死来俊臣,群臣就不会有人反对,他们早就盼着来俊臣这条疯狗遭到报应。不容来俊臣为自己辩解,他马上就被抓捕入狱。开始时,审讯人员只举出他索贿的罪状,后来连所有的诬告罪都一并计算在内,甚至还套上了阴谋叛逆的罪名。
<h3>5</h3>
审讯的结果不断升级,先是说来俊臣想诬告诸武和太平公主,接着说他还想诬告皇嗣和南北衙禁军谋反,想把他们全部除掉,然后利用武则天对自己的信任,伺机夺位做皇帝。
谋反,归根结底还是谋反,大家都清楚,只有坐实这个罪名,来俊臣才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死亡深渊。
来俊臣虽然做了无数人神共愤之事,但还不至于走上谋反之路。一路走来,在来俊臣开出的那张长长的死亡名单中,又有几个能完全瞑目的?如果说,昨天的来俊臣是施害者,那么今天的来俊臣也成了恐怖政治的受害人。在风云变幻的体制面前,个人的命运只有被裹挟而行,谁也无法真正主宰。
已经被武承嗣打通环节的审讯人员,没费多少功夫,就干脆利落地将来俊臣谋反一案坐实。按律当斩,刑讯官员将结果上报武则天。
武则天着实吃了一惊,来俊臣有多大能耐,她又怎会不知晓?来俊臣虽然心性狠毒而又狂妄,但他并不是一个翻云覆雨的政治野心家。武则天并不完全相信来俊臣有想要推翻武周王朝的政治野心。
于武则天而言,来俊臣只不过是一条可供自己随意驱使的狗而已,她才是主人。至于谋逆夺位之事,令人匪夷所思,也是没有任何根据的。
武则天很快就意识到,这位宠臣是真的被冤枉了,对于他的忠诚,她从来就没有怀疑过。
武则天迟迟没有在批复上落笔,那些盼着来俊臣早死的朝臣们急得无所适从,难道这么多人的意见女皇都置若罔闻?
要求处死来俊臣的奏章像雪片似的纷至沓来,堆满了武则天的案头,大部分是匿名的,还有不怕死的也就不需要匿名了。就连武则天的新宠张昌宗、张易之也授命在她耳边不停地吹枕头风。然而越是这样,武则天就越是表现得犹豫不决。
对武则天而言,来俊臣算是一个极其合格的雇员,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向自己表忠心。功劳永远是女皇陛下的,而骂名则永远是自己的。只要女皇需要,就算让他来俊臣背尽千古骂名,也是心甘情愿的。
武则天以为,来俊臣之所以会得罪那么多人,是因为除了她这个皇帝,谁也控制不了他。要除掉自己身边最为信任之人,武则天又怎能不犹豫?虽然她不能接受,然而这次参与的人太多,不能不给大家一个交代。
就在武则天左右为难之际,内史(以前的中书令)王及善却又催上门来。
中书令王及善站出来上奏,他向武则天指出:“来俊臣是一个以凶狠、贪婪的魔鬼,这是众所皆知的事,他的存在就是帝国的大凶,没有宽恕的余地。如果不尽快处刑,朝野上下人心动荡,祸从此始!”
八十岁的王及善虽然是朝臣中德高望重的人物,但是他的意见并没有完全被武则天所采纳。通常情况下,王及善上奏之事,武则天都会给他几分面子。
唯有这一次,武则天始终保持沉默,没有明确表态。她并非认为王及善的话毫无道理,她的犹豫来自于对整件事的怀疑,她要看清楚背后潜在的原因。
武则天的沉默,让满朝文武大臣再度陷入无妄狂想之中,当年李义府由中书令贬为普州刺史的时候,人们也体验过类似的悬念,唯恐他东山再起。李义府让人们担心了近一年。但臣民们的焦虑心情,还远远没有这一次来得强烈。而这一次,武则天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从来俊臣被收监到她最后做出决断也只是三天的时间。
最终使武则天做出决断之人——吉顼,与李昭德一样,也是一名宰相级别的酷吏。
吉顼原来与来俊臣关系密切。但刘思礼谋逆大案刚一结束,来俊臣突然反告吉顼是谋逆同党,两人的矛盾便尖锐起来。吉顼是所谓的权变之士,当他嗅知来俊臣的意图之后,便采取了反告密的方法。吉顼被武则天召见,他敏捷的辩才和俊朗的外形,给武则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由此成为武则天的心腹之一,这是来俊臣始料未及的。
神功元年(697年9月改元神功),此时的武则天已经74岁,在埋首朝政之余仍然可以从事一些简单的体育运动,比如说骑马。
近一段时期,为武则天牵马的是她特别信任的吉顼。这个过程是武则天放松身心的时间,她往往会利用这个时间,就朝中政事与吉顼做一番交流。
吉顼也是一个健美的男子,他和来俊臣身上那种阴狠之美不同。吉顼高大威猛,其心机深沉刻毒并不输于来俊臣。如果我们把索元礼、周兴看作第一代酷吏,来俊臣看作第二代,那么吉顼算是第三代酷吏中的领军人物。
吉顼是个非常复杂的人物,史料中大致描摹出两张面孔。一张面孔,即一些所谓的“正统”议论,这张脸是丑陋而狠毒的。
另一张面孔,传说中的“忠臣”,有人认为吉顼不应该列入《酷吏传》。理由是吉顼在大是大非面前极力维护李唐皇室,做事有魄力和权谋。《新唐书》将他与裴炎、刘祎之合传,将其视为中间派,他既与武则天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同时又是一个心存李唐的忠臣。
后来中宗得以复位,吉顼出力不少。睿宗上台后将这段隐情公之于世,追赠他为左御史台大夫。但他为人过于狠毒,满手血腥也同样是不争的事实。
他曾和来俊臣联手审理刘思礼案,大肆屠杀海内名士三十六人,亲朋故友连坐流放千余人。吉顼的强势表现一度压倒来俊臣,让来俊臣很是不满。为了独占功劳,来俊臣打算把吉顼也罗织到此案中去。
吉顼知道来俊臣的手段,只要被他罗织进去,不死也要蜕层皮。他赶紧上书,武则天亲自出面调解。来俊臣被提拔为洛阳令,而吉顼也就此上位成为武则天的心腹。
一天,吉顼陪武则天游御苑,两人交谈起来。武则天是一个渴望知道外界情况的人,她向吉顼询问起大臣们在朝堂外都在关注什么。吉顼知道武则天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些大臣们对来俊臣一事的看法,他说:“其实也没议论其他的,大家疑惑不解的是皇上为什么对来俊臣的极刑迟迟未予敕许?”
武则天说:“朕之所以没有杀他,是因为他有功于武周朝。”
吉顼立刻拜倒在地,沉声道:“来俊臣勾结无赖,诬陷忠臣,赃贿如山,冤魂塞路。如此国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安顿朝野,何足为惜!?”
吉顼的意见和王及善相同,不同的是,王及善陈述的只是个人意见,而吉顼则是反映了大部分人的想法,是所谓的“公论”。无论是王及善还是吉顼,都没有在来俊臣的谋反问题上大做文章。不过,吉顼的这番话极为奏效。这句话在提醒武则天,处决来俊臣合乎大部分人的愿望,是一种平缓民怨的政治需要。
吉顼在这里给出的理由,深深触动了武则天的内心。当时的武周正处于内忧外患,对外关系极为紧张的时期。在西方,吐蕃正提出割让四镇的要求;在西北方,默啜反复无常的态度,让武则天深为忧虑;在东北方,契丹部队正在包围幽州,南下威胁魏州。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再极力保住一个民愤极大、象征帝国恐怖政治领军人物的来俊臣,就有可能让天下人为之心寒。一番权衡,武则天觉得到了放手的时候。
武则天在听说处决来俊臣是全体臣民们的反映后,转而表态支持公众的做法。于是在众臣的期盼之下,武则天终于下诏将来俊臣处以极刑。而在此之前,被来俊臣诬告,以谋逆之罪收押在狱中的李昭德也同样获得了极刑的敕令。
令人讽刺的是,李昭德的极刑是在来俊臣的一再奏请之下实施的。
武则天还专门下了一道制书。这篇被后人命名为《暴来俊臣罪状制》的文章,其中采用了吉顼提出的理论。制书中还说了不少安抚人心的话。
制书最后的话是:“宜加赤族之诛,以雪苍生之愤。”这表明对来俊臣的用刑加重了,已经不是“弃市”,而是“赤族”,李昭德却没有被“赤族”。“弃市”,就是处斩之后,把尸体丢弃在刑场,让罪人死后也蒙羞。所谓“赤族”,就是整个家族被诛杀,全被鲜血染红。在士族稳定发展时期,像来俊臣这样的庶族人士根本就没有办法进入体制的核心层。武则天的称制与称帝,打破了原来的局面,给庶族提供了进取之阶。
于是,在先后经历了李昭德、卫遂忠、王及善、吉顼等人的一再活动后,武则天终于决定处死来俊臣。来俊臣和李昭德之死,都是当时政治斗争的结果,他们都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这年五月十六日,一个暴雨将倾的午后,来俊臣口含木枚,被押赴曹市处决。洛阳城中的居民早已蚁聚在曹市两侧,将邻近的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当时令人不解的是,当来俊臣的死刑判决批下来时,李昭德的死刑判决也随之批了下来。李昭德是来俊臣的死敌,按理说,如果处决来俊臣是正确的,那么释放李昭德也同样是正确的。
多年来,武则天已经习惯了将李昭德与来俊臣当作两个相互对立的砝码。当来俊臣遭到下贬时,李昭德也同样落得下贬的命运。两个势同水火的仇敌,有着极为相似的荣辱起伏。这当然不是简单的命运安排,而是武则天在二人身上采取的巧妙的人事安排。
或许正是源于这一点,现在来俊臣行将处决,那么李昭德也是非死不可。能亲眼看见宿敌与自己同归于尽,是武则天给予这两位宠臣最后的恩典。
行刑之时,电闪雷鸣,大雨如注,但这丝毫影响不了人们看热闹的心情,数以万计的洛阳百姓在那一刻自发地走出家门冲上街头。当两名昔日的宠臣、今日的死囚被带上刑场的时候,围观群众激奋难抑,发出了低沉的怒吼。这吼声是对李昭德的敬重和怜悯,还是对来俊臣的憎恨和愤怒?
两种情绪激烈碰撞,这也成为武周历史上最为戏剧化的一幕。刀光闪过,人头瞬间落地,一对前世冤家,同归来世宿命。
也就在鲜血喷溅的一瞬,围观的人群突然涌向行刑台。现场维持秩序的刑吏抽出刀想吓退群众,可人从四面涌向前台。到处都是人,人推人,人挤人。刑吏们一看,涌上来的人群都冲向一个点——来俊臣的那具无头尸体。
愤怒的人们撕扯着来俊臣的四肢,有人甚至连皮带肉地张口就咬,状若疯癫,凄厉如鬼。豆大的雨点打得人浑身透湿,却没有一个人在意,他们只顾着在来俊臣的尸体上做最后的报复。
短短几分钟内,来俊臣的尸体就变成了一摊肉泥,单独滚落一边的脑袋,不知道被谁当作球踢得无影无踪。再扭头看李昭德的尸体,或许是因为和来俊臣是宿敌的缘故,洛阳城的老百姓对李昭德被处死报以莫大的同情和哀悼之意。
来俊臣的尸体被激愤的百姓们刮肉剔骨,而李昭德的尸体不知何时被人盖上了草席,旁边摆着祭祀的贡品。在那些时间里,洛阳城的百姓交流的话题都是围绕这件事。有人说,李昭德是个清官。还有人说,我不知道他是清官还是贪官,我只知道是他修好了洛水上的中桥,方便了老百姓。
李昭德当年风光无限的时候,很多朝臣对他张扬的个性还是很嫉妒和反感的。但当他和来俊臣同日押赴刑场,被处以同样的极刑后,大家也为他感到惋惜。他那豪放不羁、独具一格的为人成为同僚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很多人不免慨叹道:朝堂上的一棵大树被风吹倒了!
后来执刑官向武则天如实禀奏了刑场的所见所闻,或许是百姓们撕扯来俊臣尸体的血腥一幕严重刺激了武则天,武则天也是心有戚戚然。她叹息着说:“来俊臣杀对了,李昭德为小人所害,我也深感痛惜,择一风水吉地为他修个好墓吧。”
武则天开始反思酷吏滥刑的危害,那些过往的一桩桩冤案,犹如一段段噩梦。
来俊臣死后,武则天就再也没有重用过酷吏,她开始逐步平反以往的冤狱。武则天知道天下人痛恨来俊臣,于是下诏将其罪恶一一陈列。诏上有言:“宜加赤族之诛,以雪苍生之愤,可准法籍没其家。”也就是说,应该诛灭来俊臣的整个家族,以伸雪百姓的愤恨,可依法查抄他的全部家产。
来俊臣死了,朝堂上下一片欢腾,人心大振。平日里那些谨言慎行的朝臣们互相庆贺,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不必再担心恶鬼缠身。
至此,武则天一手打造出来的几大酷吏全部死在了自己的手上,借此彰显了她娴熟狠辣的帝王之术。她将自己主使的那几起冤假错案的责任也全部推到这几个人的头上,从而将自己从血腥中摘取出来。
来俊臣掌权之时,吏部受他控制越级授官的人每次数百人。来俊臣垮台之后,那些受他恩惠的侍郎都来自首。他们哭诉道:“我们违背陛下,该当死罪!我们扰乱国家法度,只能加罪于自身;我们如果违抗来俊臣的意愿,就会被立即灭族。”于是,武则天只是责备了他们,并没有追究他们的责任。
<h3>6</h3>
神功元年(697)九月,武则天与侍臣们有过这样一番对话。
武则天说:“近期以来,周兴、来俊臣审理案件,多牵连朝中大臣,说他们谋反。有时我也怀疑它不真实,并指派亲信大臣到监狱提审,得到犯人的自供状,都是自己承认的,朕便不加怀疑。自从周兴、来俊臣死后,不再听说有谋反的人,这样看来,以前被处死的人难道没有冤枉的吗?”
武则天说出这番话是在有意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她无非是想撇清自己与酷吏的关系,也借此声明自己是一位宅心仁厚的君主,容不得酷吏搅乱朝纲。而在此之前,自己之所以会举起屠刀,掀起恐怖政治的狂飙,完全是被周兴、来俊臣等人所蒙蔽而已。
既然武则天说出这样的话,那些曾经长期活在恐怖政治阴影之下,朝不保夕的大臣们又怎能沉默以对?他们也乘势抓住机会,以此来加速摆脱恐怖政治。
夏官侍郎姚崇对曰:“自垂拱年间以来因谋反罪被处死的人,大概都是因为周兴、来俊臣等罗织罪名,以便自己求取功劳所造成的。陛下派亲近大臣去查问,这些亲近大臣也不能保全自己,哪里还敢动摇他们的结论。被问的人如果翻供,惧怕惨遭毒刑,不如早死。仰赖上天启迪圣心,周兴、来俊臣等被诛灭,我以一家百口人的生命向陛下担保,今后朝廷内外不会再有谋反的人;若稍有谋反的事实,臣愿承担知而不告的罪名。”
听了姚崇的话,武则天满心喜悦。她说:“过去宰相都顺着周兴、来俊臣他们,才让他们事事得逞,结果让朕成了一个滥用刑罚的君主。今日,听了你说的这番话,很合朕的心意。”
武则天在这里毕竟作了一番自我批评,她也承认自己一度当了“淫刑之主”。既然武则天可以将自己脱离出来,早就习惯了见风使舵的大臣们也顺从君意将所有的罪恶推到了那些早已离开这个世界的酷吏们身上。
这时候,朝中有大臣为魏元忠诉冤屈,武则天又将其召回,让他担任了肃政中丞。一次在武则天所赐的皇家宴席中,武则天问他:“你从前多次蒙受诽谤,为什么?”魏元忠苦笑道:“我好比是一只鹿,而那些罗织罪名的人想得到我的肉做羹,我又如何能躲避他们?”
随着来俊臣等酷吏的全面覆灭,逐渐得宠的吉顼不敢再步其后尘。他也放下屠刀,不敢再走酷刑之路。从此以后,他倾心巴结“二张”,交结诸武,慢慢做到宰相的位置,后来更为李唐复国出谋划策。
来俊臣之死为酷吏画上了一个句号,特务恐怖统治持续了有十五年左右。其中尤以垂拱年间武则天临朝称制时期和武周开国的天授年间最为恐怖。酷吏的兴起和衰亡都是由武则天一手操控,从索元礼、周兴到后来的来俊臣,这些瘟神不过是武则天诛锄异己的一把把刀而已。
一般说来女主临朝,手底下也没几个卖命的,要独揽大权必须借助外戚或宦官。
来俊臣与李昭德之死,都是当时政治斗争的结果,他们都是斗争的牺牲品。
众所周知,初唐时期的宦官都还没有冒泡,处于潜水状态。武则天也没有外戚可作为坚强的后盾,裴炎、刘祎之等亲密盟友一个个背叛自己,武则天一度陷入到孤军作战的境地。
需要说明的是,酷吏主要行使的是检察权,而不是行政大权。也就是他们担任的大多数是司法方面的官职,入阁拜相则少之又少,因此不能进入帝国的政治核心,只能别人敲锣,自己走上前台助助兴而已。
影响最大的酷吏索元礼、周兴、来俊臣,都没有干过宰相。只有一个傅游艺浅尝辄止。傅游艺因第一个上书劝武则天登基而拜相,但不出半年就把自己的相位和自己的性命搭了进去。
来俊臣死后,吉顼也赶紧除去了自己酷吏的外套,换了一副马甲。武则天需要什么,自己就顺应形势去奉献什么。
随着来俊臣的死亡,帝国的恐怖政治就这样体面地结束了。这是武氏政策转变中的一件大事。从此,武则天基本结束了对反对派的猜忌,也同时抛弃了庶族中的投机分子。于是,一出李显复储的闹剧便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