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来俊臣的末日狂舞(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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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功元年(697)正月,帝国发生了一起谋反案,造就了武则天统治后期的最后一场大冤狱:箕州刺史刘思礼谋反案。

刘思礼是刘世龙的儿子。隋朝末年,刘世龙与武则天的父亲武士彟都是晋阳大户。在晋阳起事前夕,两人都投向当时的唐国公李渊。刘世龙投向李渊的时间,要早于武士彟。唐朝建立之后,俩人都被封为国公,武士彟是应国公,刘世龙是葛国公。

刘世龙的后人之所以慢慢淡出权力视线,一是因为他没能攀上一门好亲戚,像武士彟那样与隋杨皇室结姻;二是因为刘世龙后来出了问题,因罪流放至岭南。虽然他后来死于钦州别驾的位置上,但是刘家已家道中落。到了武周时期,刘思礼不过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中级官吏而已。

刘思礼鬼迷心窍,竟然相信相术谋反事。他以前曾跟术士张憬藏学相面。张憬藏告诉他,按照面相,他将来可以做太师那样的高官。要实现这个目标,只有到箕州为官。张憬藏是一个著名的术士,他曾经给当时的许多知名人士相过命,如蒋俨、刘仁轨、魏元忠、杜景佺、姚崇等。

神功元年,刘思礼果然被授为箕州刺史。命相的应验让他一时之间昏了头,他想要做太师,位至极品。刘思礼就找到了洛州录事参军綦连耀商量此事,綦连耀是个更疯狂的人,以为刘思礼命中要辅佐之人一定是自己,虽然自己现在只是一个七品芝麻官。既然天命如此,就无法再拒绝。

于是,二人便真的秘密商量造反夺取皇位。他们的计划是:与朝中官员相交接,以相面欺骗对方,假说他们都是大富大贵之相,然后告诉他们,綦连耀身附天命,大家只有拥戴他做皇帝才能得到富贵。也就是说,你的面相富贵,就是应验于他的身上。

刘思礼暗中一个个去游说,去做他们的思想工作。本来官僚们就没有衷心拥护武周的坚定立场,对于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皇,很多人内心深处都有着潜在的不满和不信任。置身于酷吏掀起的恐怖政治风暴之下,很多官员内心也希冀着掀起一场新的风暴革命,打开未来更加光明的蓝图。

在刘思礼的思想攻势之下,凤阁舍人兼天官侍郎王勮也加入到他们的阵营当中。他是诗人王勃的兄长。虽然有些人也有所动摇,但并没有加入其中。他们虽然对武周代李唐有所不满,但并不希望刘思礼这样的野心之徒撇开李唐做出逆天之举。

后来,刘思礼的阴谋被人发现了,而发现之人是明堂县尉吉顼。吉顼与王勃的弟弟王助有着一层亲戚关系,或许是天意弄人。有一天他夜宿王家的时候,于无意之中听到了刘思礼的谋逆计划。吉顼认为事关重大,于是就向来俊臣报告了此事。告密已不再是让人只赚不赔的买卖,风险性越来越高。吉顼不敢贸然尝试向武则天直接告密,而是借助来俊臣的力量。而此时来俊臣刚刚从地方返回京都,仍然是一个县尉。为了再度找回昔日的荣光,他正苦无良策。吉顼正巧给他送来了大礼——有人要谋反。

谋反,又是谋反,不告人谋反,自己就不足以翻盘。告发,只是第一步。想要坐实,还需要在案件的审理上多下功夫。

来俊臣以为武则天会让自己来主审这个案子,不料武则天却任命河内郡王武懿宗处理。武懿宗就是想要羞辱太子李旦的第三子,当时还是楚王李隆基的那个人。武懿宗将审问的职权交给了发现阴谋的吉顼,吉顼也是一个手段毒辣的酷吏。

吉顼立刻逮捕了刘思礼,不消几个回合,他就发现刘思礼根本就不是一个成事之人。他和武懿宗决定好好利用这个人。武懿宗向刘思礼开出条件,只要你能够说出同伙的姓名,便可免去一死。

求生的欲望驱使着刘思礼将自己知道的全部供述出来,包括曾经帮助他成为箕州刺史的凤阁舍人兼天官侍郎王勮、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凤阁侍郎李元素、夏官侍郎孙元亨、天宫侍郎刘奇石、给事中周潘、凤阁舍人王勮的兄长泾州刺史王勔以及弟弟监察御史王助等三十六人,被一网打尽。这些人都出身名门,其中有少数人和谋反毫无关系,也被武懿宗“清洗”出局。除了遭到诛杀的三十六人,他们的亲友因连坐而被流放者也达到了千余人。

刘思礼并不在这三十六人之列,他在同伙被杀之前,精神已完全崩溃。当被拉上刑场时,他还嘶吼狂喊,说同伙们的冤魂缠住他不放,让人来救他。

此次事件虽然是吉顼发现的,但是却是来俊臣向武则天告发的。武则天并没有将案件的审讯权交与他,这让来俊臣内心很不舒服。当这件事告一段落时,心有不甘的来俊臣将矛头直指吉顼。他密告武则天,吉顼之所以会发现此事,是因为他也是这三十六人的同党。

吉顼知道来俊臣的手段,听闻之后惊惧不安。他立刻请求觐见武则天,说明事情的真相,又加上武懿宗从中周旋,才从来俊臣的獠牙之下脱险。

通过整件事,武则天看得很清楚,吉顼才值得她信任,遂将其擢升为右肃政台中丞。武则天论功行赏并不会置来俊臣于不闻不问,她从来俊臣诬告吉顼一事,能够强烈地感受到对方内心的焦躁与愤怒。曾经风光一时,又怎能甘心长久被女皇冷落?为了安抚来俊臣,武则天奖掖他上奏谋逆事件有功,将其擢升为洛阳令。

来俊臣升任洛阳令,又再度恢复了酷吏的嗜血本性,眼睛里散发的光芒也更加狠辣。作为皇权释放出去的头狼,他需要撕咬猎物来体现自己的生存价值。就在朝臣们惊魂未定之际,来俊臣又告发司刑府史樊惎与造反事件有关,不分青红皂白将其下狱诛杀。

樊惎的儿子在朝堂之上为父亲喊冤,朝臣们虽然内心也相信樊惎死得冤枉,可他们慑于来俊臣的淫威,没有人敢站出来为屈死的大臣说一句公正之言。

少年撕心裂肺的怒吼在偌大的朝堂之上回响,却没有得到半句回应之声。空气里弥漫着死一般的沉寂。少年先是愤怒地发出掷地之声,后是当殿长哭,他那冰冷的目光掠过每一张忧惧的面庞。现场谁也没有想到,少年会在躬身而起的一瞬,突然从鞋内拔出一把锋利短小的匕首,深深地扎进自己的腹部,然后倒于血泊之中。

朝臣们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为少年人的玉碎,也为自己的命运担忧。他们不忍直视现场的血腥,胆怯地往后退缩着。在这些人中间,有一个人用衣袖遮面,暗自落泪,双肩因悲愤过度而不停地抽搐,此人就是秋官侍郎刘如璇。

竟然有人还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罪犯之子抱以同情?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来俊臣的耳朵里,来俊臣抓住此事准备再做一番文章。他当即诬告刘如璇是樊惎的同党。刘如璇为自己申辩道,他并非因为同情樊惎父子,而是因为自己年纪大了,有迎风落泪的习惯。

来俊臣根本就不相信这种托词,他说:“目下涓涓之泪,乍可因风;口称唧唧之词,如何取雪。”也就是说,落泪或许可以因风而下,难道啧啧称叹,也是因为迎风的缘故吗?他极力要求将刘如璇处以绞刑。最后经武则天批复,将其流放汉州。

很长一段时间,由于周兴、丘神勣、索元礼、侯思止等酷吏或被诛杀,或遭仇杀,或疯狂而死,或病死,或流放而消失,尤其是在来俊臣被左迁,销声匿迹的这几年时间里,朝臣们忧惧不已的内心已经有了慢慢平复的迹象。

接二连三的血腥事件,再次点燃了朝中的恐怖气氛。朝中百官也再度陷入恐慌之中,他们不知道会因为什么事,就被来俊臣揪住不放,生死未卜。只要来俊臣在权力系统存在一天,悬于他们头顶上方的那片乌云就不会消散。

<h3>2</h3>

再度获得升迁的来俊臣比以前更加疯狂。除了大肆敛财,他对于女色有了更为变态的嗜好。他在同州的两年多时间里,并无失意落魄者的颓废,仍旧沉溺于花花世界,任意掠取同僚妻女。

武则天对来俊臣的态度,类似于当年她对待李义府的态度。李义府被贬为普州刺史以后,长孙无忌一党想要加害于他,武则天予以保护。而现在,来俊臣也享受到了同样的待遇。

没过两年,来俊臣重获起用,擢拜为洛阳令、司仆少卿。这是从四品上的官衔。来俊臣被武则天贬谪一次,再度翻身,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没有他做不到,只有别人想不到。只要是他看中的美貌女子,没人能够逃过他的手掌心。来俊臣是个色胆包天的情种,但凡世上的情种都有自己处理感情的一套方法,来俊臣也不例外。

没出嫁的,登门求亲强娶过来。只要对方未婚,来俊臣就有娶她的资格。已经出嫁的,也没关系,来俊臣会给人家送上一个承诺。我会等到你丈夫死了,再来娶你。没过两天,自家丈夫被抓了,然后胡乱安一个罪名,直接拖到东菜市砍了脑袋。

来俊臣就靠这种先诬陷、再杀其夫的办法夺其妻,吃亏的官民不在少数。不管你是西蕃酋长,还是高门贵族,只要他乐意,就没有不能实现的。

有武则天在背后撑腰,来俊臣的胆子变得更大了。此时的来俊臣虽然是司仆少卿,但他在权力地盘上依然拥有巨大的威慑力。他企图利用这种力量,重组自己的权力集团。以前担任要职的酷吏,也正在慢慢淡出帝国的权力要塞,很多人死于武则天的权力清洗。

来俊臣内心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孤独感,他需要忠心于自己的人,需要不断地往来氏集团补充新鲜血液。他卷土重来的时间不过半年左右,多次嘱请吏部调整官员。据主选之人后来向武则天交代:“臣违陛下法,罪不过一身;忤俊臣,罪及族矣。”由此可见,来俊臣此时已经完全掌握了吏部的选人用人权。

洛阳城开始流传着消息,来俊臣又要发动大规模的告密运动。

他们经常于龙门聚会,在龙门某处石头上刻上许多公卿权贵的名字。来俊臣命他们朝那块大石头扔小石头,只要小石头击中了谁的名字,谁就是下一个被告密的对象。据说,来俊臣和他的那些门徒们最想击中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李昭德。

在李昭德的逻辑体系里,为官不任事是该杀的。而在当时,在官场上混迹的大部分人都抱着明哲保身的态度。

和李昭德同列宰相班子的几位分别是唾面自干的娄师德、模棱两可的苏味道,和那个以逢迎拍马著称的“两脚狐”杨再思。他们都在装聋作哑,无论是谁做皇帝,有俸禄有官位就可以。

所以大臣们经常看见李昭德卷袖子,动辄拍案而起,干些得罪同僚的事。管的事多了,自然也就成了“专权擅事”;不管事,自然什么事都没有。个性直率的李昭德就这样成了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攻击的目标,造谣中伤的奏疏漫天飞。李昭德似乎并不在意,依然故我。

有一天,李昭德在明堂奏对的时候,突然问道:“侍御史违制有据,属于刑律,宰相应如何处置?”武则天自太宗朝起就精通刑律和熟习典章,对于李昭德的询问,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本朝因袭隋律,杖杀朝堂,如缓刑,则流——”

李昭德向武则天再拜,并未说明为何而问。可是,第二天早朝之前,李昭德以宰相身份传达皇命,宣布杖杀侍御史侯思止。

这是一场突发事件,令紫宸殿外的文武百官大感惊愕。通常情况下,在早朝之前不会使用杖杀之刑。当金吾将军派佐员执行宰相之命的时候,来俊臣不得不挺身而出阻止了。

侯思止一直是他的得力助手,也深得武则天的信任。来俊臣错误地估计了形势,他不相信武则天会不通过自己而将侯思止直接交与李昭德执行杖杀。

来俊臣站出来劝阻李昭德,要求对方稍微等一会儿,等武则天上朝之后再执行。

李昭德向来俊臣一揖,随后转向其他朝官,一脸肃穆地说:“我奉主命处决侍御史侯思止,来俊臣阻我执法,诸公皆是证人。”

来俊臣内心一怔,他的权力在宰相之上,但在紫宸殿,他的职权是不能和李昭德相提并论的。当李昭德表现得盛气逼人的时候,他反而气馁了。他也想到过走内廷的门路,或许可以救援。因此他并没有显得过于激动,而是寻求其他办法。

就在来俊臣入宫请援之际,李昭德毫不犹豫地命金吾卫执行杖刑,根本不给对方机会。

当武则天上朝的时候,侍御史侯思止已经被杖责而死。李昭德从容地出班,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将监察御史弹劾侯思止的本章及侯思止违制私藏宫锦、从事巫蛊、家藏甲胄及侵夺民家财货等一并陈奏。最后,他朗声说:“臣昨日请示,蒙陛下指示,今已遵命执法矣。”

武则天心头凛然一怔,她想不到李昭德会打着自己的旗号杖刑侯思止。

就在刚才,她已经接到来俊臣的报告,原拟暂处侯思止以流放之罪,过一段时间再将其召回。没有想到李昭德竟会如此独断执行,让她极为不快。

尽管武则天内心极为不满,可生米已煮成熟饭,她也只能无奈地接受眼前的现实。

这是李昭德给予来俊臣集团的一次公开打击,杖杀侯思止的行动,使满朝文武为之侧目。

武则天对李昭德杖杀侯思止并没给予明确的表示,从帝国的刑律角度,她没有任何理由去谴责秉公执法的李昭德。但从现实的利益取舍上,李昭德的行为在武则天的内心留下了一片阴霾。

一直以来,武则天对李昭德的智谋和专擅有着说不上来的一种感受。武则天虽然是一个有智思的政治家,但是她和其他的政治家并没有不同,对权力有着独占的欲望。一直以来,武则天都希望权力能够由她一人掌控,而李昭德所采取的方式显然是一次权力越界。

<h3>3</h3>

李昭德和来俊臣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两种人,李昭德是敢说敢做的直人,而来俊臣是敢想敢干的狠角。如果说,还有谁敢在朝中和来俊臣直接叫板,那么非李昭德莫属。李昭德事事与来俊臣唱反调,女皇宠着你,不代表我李昭德就怕了你。

李昭德已经贵为宰相,在武则天心目中,他是最值得信赖的帝国官员之一。李昭德曾谏阻武则天立武承嗣为太子。而武则天也曾当着武承嗣的面说过,有了李昭德,自己就可以睡个安稳觉。

来俊臣虽然无所忌惮,但很多时候面对这位铁腕宰相也得避其锋芒,让其三分。在风云际会的大时代里,李昭德的确是满朝文武大臣中的一个异数。在来俊臣的心里,李昭德是值得自己尊重的对手,可此人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不识时务。

来俊臣被贬同州参军后,朝堂上攻讦李昭德的言论很快出现,什么专权用事,威震人主。这些话在武则天听来分外刺耳。说的人多了,她也就信以为真了。即使不是真的,这些罪名也并非空穴来风。

弹劾李昭德越权专断的奏章不断涌现,称李昭德的权势已然威胁到武则天。他们说,陛下已依,昭德请不依,陛下便不依。也就是说,李昭德已经完全掌控了武则天的思想。这样下去,李昭德的权势会变得越来越重,将来想要控制他就越发难了。

有人甚至发表了一篇长达千言的文章《石论》,文中逐项列举了李昭德超越皇权赋予的权限,任意胡为的行径。李昭德过于张扬的个性,说话做事不知收敛,加上他在政治上的特殊才能,时间久了,难免会让那些得过且过的朝臣们反感。

过于出众的人要比那些作奸犯科的小人更让人难以接受。武则天也深切地感受到,李昭德虽有出众的才能,但他缺乏一个政治家应有的手腕。一个人说的时候,武则天并不在意;两个人说的时候,她也可以一笑了之。可是当满朝文武大臣都在议论皇权旁落的时候,武则天终于坐不住了。

延载元年(694)九月,李昭德被贬为岭南的钦州南宾县县尉,八品芝麻小官。从堂堂一国宰相沦为县尉,这是名副其实的断崖式任免。这还不算完,随后李昭德又被剥夺官职,追为免死流放,成了一名流放的政治犯。

第二年,曾和李昭德同殿为相的豆卢钦望、韦巨源、杜景俭、苏味道、陆元方等五名宰相,受李昭德牵连,统统被贬,被赶出了京城,只留下正奉旨修建天枢的姚璹和“两脚狐”杨再思。这是太平年月难得一见的大批宰相左迁,可见武则天不能容忍任何人专权结党的决心。

虽然事隔三年,李昭德重获起用,但只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正八品监察御史,而这时的来俊臣已经是从四品的司仆少卿了。

世易时移,如今的来俊臣要整治已经失宠的李昭德可谓不费吹灰之力。李昭德被诬谋反,下狱待死——武则天仿佛已经对这位昔日的宠臣完全失去了耐心。

在这样一场权力大调整中,来俊臣成为最大的受益者。背靠着武则天这棵大树好乘凉,谁又敢动他?谁又动得了他?现在别说是李氏宗族的那些人他看不上眼,就算是武氏诸王和武则天最宠爱的女儿太平公主他也没有放在眼里。

武则天知道来俊臣的胡闹行为,可她从未阻止过。水至清则无鱼,她希望自己的朝堂能保持这种政治生态上的平衡,这样她才容易控制。身为帝国的一把手,却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能信任,就算是赢得全世界又能如何?

来俊臣的吹风行为,不仅让那些大臣们厌恶至极,更让诸武和太平公主感到不满。皇族亲贵尚且如此,普通朝臣更没人管得了他,任由来俊臣在帝国的权力系统内翻江倒海。来俊臣毫无忧患意识,也丝毫没有消停下来的迹象。就连朝廷用于赈灾的款项,他也敢挪用。

就在来俊臣从地方回京不久,李昭德也被武则天召回洛阳授予监察御史的职务。

二人又重新回到了权力的核心地带,他们之间的政治斗争,在中断了一个时期后,又重燃战火。二人你瞅着我,我盯着你,都想朝对方的要害部位下手,一招致命。

这时候有消息称,来俊臣私底下将自己比作“石勒”,这与其说是来俊臣的自况,不如说是人们对他作的漫画。唐人喜欢作政治漫画,如将李义府比作“人猫”,后又比作“铜山大贼”;王弘义被称为“白兔御史”;李敬玄又被称为“李阿婆”之类。

现在有人将来俊臣称为“石勒”,让武则天很是恼火。“石勒”预示着什么呢?石勒出身低微,又是灭亡西晋的主要人物。晋怀帝永嘉五年四月,他消灭了西京王朝最后一支军队。人们将来俊臣比作“石勒”,其含义显然是说他想谋反,要推翻武周帝国,取武氏的地位而代之。武周帝国一旦毁灭,所有的当朝权贵,其中包括武氏宗亲,也将随之毁灭。

武氏宗亲曾经是来俊臣酷吏政治最为坚定的支持者,就在不久前的刘思礼谋反案中,告发者是来俊臣,而审理者正是武懿宗,此案可以视为“武来联盟”的又一次联合行动。

对于那些内心忠于李唐之人,如果不能彻底拆散武氏宗亲与来俊臣的联盟,想要摧毁其势力,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有人说“石勒”漫画的始作俑者,很可能是李昭德。

来俊臣自然知道自己处境的险恶,他认为对自己威胁最大的,还是李昭德。来俊臣与李昭德,从表面上看来,二人具有极端不同的两种性格:一个属阴,一个属阳;一个内心百转千折,一个处事简单直接。他们之间也有相同之处:聪明过人,对自己的能力过度自信,有独断专行的倾向。二人反目,主要是因为他们的共同之处受到了来自于对方的挑战。

两个人在左迁之后又都恢复了京官的身份,但是级别已不可同日而语。李昭德不过是监察御史,跌落至正八品上,而来俊臣已经是司仆少卿,从四品上。在左迁岭南之前,李昭德是武则天最为信任的宰相,位居皇家权力的核心地带。

在经历了流放之后,李昭德原本豪放不羁的个性有了很大的收敛。尽管如此,人的本性还是难以改变。当李昭德掌握了来俊臣索贿打压异己的情况后,他再也无法平心静气地与这样的人同朝为官,他决心告发来俊臣。

来俊臣早已察觉到了李昭德的动向,他不会坐以待毙,决定先发制人。当来俊臣拿出自己的计划与那些依附于自己的官员们商量时,首先得到了秋官侍郎皇甫文备的支持与响应。

皇甫文备曾经在李昭德被贬之后,上书指责宰相杜景佺等人附会李昭德,这些人的加入和抱团,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李昭德专横跋扈的嚣张气焰。李昭德对皇甫文备自然是心有憎恶,他任监察御史以后,有一次在朝堂之上羞辱了皇甫文备。

皇甫文备怀恨在心,与来俊臣共证李昭德谋反,于是李昭德被捕下狱。李昭德下狱,被视为李唐士族的一次重大失败。但是紧接着,来氏集团内部也出了问题。

卫遂忠是来俊臣一手提拔起来的密探,当年来俊臣在全国各地布控,安排线人,只要他想整谁,各地爪牙就相互串供,罗织罪名。

卫遂忠是来俊臣手底下最为得力的干将,他不仅在行动上亦步亦趋地跟着来俊臣,更主要的是他能够吃透来俊臣博大精深的权谋思想。他甚至将来俊臣所著的《罗织经》作为自己的行动指南,放在枕头底下,日日苦读,夜夜钻研。因此他得到来俊臣的赏识,被视为心腹死党。

在来俊臣的政治态度中,有一种无法克服的矛盾。一方面,他大肆残杀士族地主;另一方面,他又千方百计地想挤进士族阶层,成为一名真正的士族官员。来俊臣在下贬同州之前,逼娶了太原望族王庆诜之女,就是想借此抬高自己的身份。

王庆诜之女是个美人,已经嫁于职位低微的段简为妻。来俊臣除了看上此女美貌,更重要的是来俊臣希望可以利用这种婚姻关系,重新树立来家门户。而后一种态度,则直接导致了来俊臣与集团其他成员的紧张关系。

来氏集团中的大部分人来自于社会底层,原先来俊臣倚靠他们打下权力根基,现在羽翼丰满,又准备抛弃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去攀富结贵。

自认为天下再无敌手的来俊臣万万没有想到,他将李昭德送进大狱,自己的政治生命也将要走到尽头。因为有一把刀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这致命的一刀不是来自于宿敌,不是来自于仇家,而是来自于他最为亲近的下属兼朋友——酷吏卫遂忠。就像他当年将周兴请入瓮中,朋友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或许就是他们饿极之时放在火上烤着吃的饱餐之物。

<h3>4</h3>

神功元年(697)六月,来俊臣举行了一场豪华盛宴。宴请的对象是王氏夫人娘家的有关亲友。到场的所有客人都经过他的严格挑选,与会者全是豪门大户之人,来氏集团中那些出身低贱的老成员都不在邀请之列。

就在来俊臣与那些有身份地位的客人频频举杯之际,来氏集团的老成员卫遂忠,自带酒水和食物找上门来。卫遂忠刚从另一个酒场赶来,虽然已经喝得迷迷糊糊,可他还是感觉意犹未尽。

或许是酒壮怂人胆,卫遂忠一步三晃地登门来找来俊臣继续喝酒。门卫拦住卫遂忠,却被他强行推开。卫遂忠径直入内,迎面撞上王氏,他满心的怒气无从发泄,借着酒劲,他指着王氏的鼻子就是一通羞辱,语言极其难听。王氏虽然是二嫁,但好歹也算是名门淑女,众目睽睽之下竟被人羞辱至此。

来俊臣顿觉颜面扫地,气血上涌,一顿棍棒将卫遂忠的酒意给打醒了。卫遂忠醒了以后就跪地求饶。他以为事情到此就结束了,可几天后来府传出消息,王氏女不堪受辱竟然自杀了。卫遂忠辱骂她,不仅是对她人格上的侮辱,更让她整个家族蒙受屈辱,唯有一死才能解除受辱的痛苦。

消息传来,卫遂忠吓得魂飞魄散。他了解来俊臣的诸般手段,他知道,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多么凶险的命运。

出身名门望族的女子秉性刚烈,嫁给来俊臣后过得本就生不如死,但无论如何她的死是因为卫遂忠大闹来府引发的。卫遂忠买来棺材,写好遗书,在家等着来俊臣的报复。由于王氏夫人选择了自杀,来俊臣“立门户”的企图,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卫遂忠明白,现在的他和来俊臣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可现实并非如卫遂忠所设想得那样,来俊臣居然没来寻他的晦气。或许来俊臣看上的本就是王氏的美貌和她高贵的家世,从段简手里将王氏抢过来,只是为了满足一个成功男人的虚荣心。人死不能复生,天下美貌女子遍地都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没过多久,来俊臣又盯上了段简的侍妾,估计段简上辈子与他有着难以消解的深仇大恨。来俊臣也不得不佩服,段简欣赏女人的眼光与自己如此相似。为什么他娶到手的女人,总是令自己魂牵梦绕放不下?

段简恨得牙痒痒,也只能自认倒霉。

来俊臣不仅将自己的罪恶之手伸向那些低级别的官员,就连居住于帝京的外邦人士也遭到了侵犯。当时盛传住在洛阳的西羌酋长有个擅长歌舞的年轻小妾。来俊臣想得到这个女人,遭到酋长的严词拒绝。于是来俊臣就诬告这个酋长有造反的企图。

消息传开后,各国的酋长约有数千人之众赶到洛阳宫城前,自行割掉一只耳朵,或割伤自己的脸面,以此证明酋长的清白。异域臣国的使节在危险逼近时,形成一种抱团力量,并通过自残的方式来捍卫尊严,就算是残忍如来俊臣,也不得不做出退让。

在这个世界上,最想除掉来俊臣的人,段简是其中一个,而卫遂忠是另一个。王氏的死让卫遂忠惶惶不可终日,他太了解来俊臣这个人了,因为了解,他才不相信来俊臣会轻易放过自己。

于是,卫遂忠决意用告密的手段先发制人。卫遂忠是来氏集团的核心人员,对他的揭发,不由人不相信。此时,契丹军正在攻占冀州,武懿宗的军队仓促之间由赵州退至相州。但是这一重大的军事失利,给京都百姓带来的震撼,还没有卫遂忠揭发来俊臣造成的冲击力度大。

卫遂忠的告密,是揭发来俊臣企图通过一个庞大的罗织计划,以达到窃取皇权的真正目的。来俊臣的罗织计划分为两步,武氏诸王也因此成为来俊臣首先要打击的对象。卫遂忠告密显然是想要借此离间来俊臣与武则天、来俊臣与武承嗣等武氏族人之间的关系,使来俊臣处于一种孤立状态。

以武承嗣为首的新外戚武氏一族,在朝堂内外行事张扬,专横跋扈,自然引起许多人的反感和厌恶。随着时间的推移,来俊臣的复仇心理越来越强烈。最初,来俊臣只想报复武承嗣一个人,然而在思索具体办法的过程中,他的复仇计划也越来越大。

来俊臣认为打倒一个武承嗣并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只不过让武氏一族再出现第二、第三个武承嗣而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他们彻底除掉!于是来俊臣将武承嗣、武氏诸王以及太平公主等人有谋反的企图奏报武则天。

这个想法促使着来俊臣更加疯狂地投入其中,他认为自己的推理无懈可击:武则天年纪大了,皇嗣李旦并没有让位的可能,武承嗣和武氏一族感到前途暗淡;在不安和焦虑之下,武承嗣和武氏族人有了强烈的危机感;于是他们私下勾结,想要诉诸武力,强迫武则天将帝位让于武承嗣。

通过推理,来俊臣甚至将武则天的掌上明珠太平公主也纳入其中,原因是太平公主是武攸暨的妻子,她应该也在暗中帮助夫家。甚至推理出,他们在帮助武承嗣登上皇位后,接下来会让太平公主成为第二代女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