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以恩止杀是一步好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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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寿元年(692),武承嗣夺嫡不成反被罢免了宰相之职。

遭此际遇,武承嗣不禁一肚子的委屈与懊恼。他知道,在权力斗争中已经吓破了胆的李旦并不是他的对手,让他心生忌惮的是那些忠于李唐的旧臣。

如今李昭德成了武则天身边的大红人,而自己的宰相大权反倒被一朝剥夺,眼看太子之梦就要破碎,武承嗣不免有些心灰意冷。就在此时,以来俊臣为首的酷吏向李唐旧臣发起了来势汹汹的第二轮攻击波。

这一次行动的主攻目标,是朝中七位素负声誉的大臣。其中三人是宰相:冬宫侍郎裴行本、地宫侍郎狄仁杰、凤阁侍郎任知古。其余四人是司礼卿崔宣礼、前文昌左丞卢献、御史中丞魏元忠、潞州刺史李嗣真。

来俊臣控告这七人犯下谋逆大罪。这次行动并没有提出嗣君的问题,只是提出七个人犯的是谋逆大罪。被来俊臣指控的这七个人中,数狄仁杰和魏元忠的声望最高。七位大臣同日被捕。消息传出,洛阳城群情惶惶,不知又有怎样的惨剧将要上演。

洛阳城也随之实行全城戒严。南衙,金吾军增加了戒备人员。北门,由来俊臣通知,加派一位中郎将担任值日。山雨欲来之势,使得神都洛阳如临大敌。武则天深居于西苑的五凤楼,外面的紧张情形,她也只是听上官婉儿在自己面前说了一些。

朝中的大臣有四五人请求觐见奏事,都被劝回避,这是武则天即位之后很少见的事。武则天此举让朝臣们大为疑惑,他们虽然对女皇的私生活有着各种猜测,但是武则天对政事却是从来不含糊的。今日出现这种局面,不知是何原因?

散朝后,魏王武承嗣没有跟随朝臣们的脚步走出朝殿,而是在大臣们的目光注视之下独自离开了人群。他一脸凝重,在太监们的导引之下,步履匆匆地进入了内宫。

那些心忧七大臣命运的官员们私下窃窃交流。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所能做的,也只是在宫门外等待最后的结果。

武则天将武承嗣召入内宫,是要问一问七大臣的情况。武承嗣告诉武则天:“狄仁杰等人谋反虽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他与魏元忠在人前自称‘李唐旧臣,思复故君’是确实存在的。”

“他们有谋反的行动吗?”武则天问。

“还没来得及实施,估计正在策划谋反。”武承嗣以肯定的语气回复武则天。

“陛下,叨天之幸,我们在事前就破获了这一惊天阴谋,否则等到他们举事,会比徐敬业当年的声势更为浩大。实在让人想不到,朝中居然会出现七大臣同时谋逆。”武承嗣故意将语气拖长加重,以强调问题的严重性。

武则天的内心有着说不出的别样滋味,她不免怆然低语道:“狄仁杰他们一伙,都是由我一手栽培起来的,我让他们从身份微贱之人成为权力世界的高官显贵,我将帝国的命运交于他们手中,想不到他们居然会在羽翼稍丰的时候,合起伙儿来谋逆于我。”

主审狄仁杰的是来俊臣,而主审魏元忠的是侯思止。从审讯的整个过程来看,无论是对狄仁杰,还是对魏元忠,来俊臣等酷吏都不敢采取先斩后奏的极端方式,而是千方百计地诱导或是逼迫他们承认谋反的口供。

来俊臣对他们说:“在尚未受皮肉之苦前,先承认罪行,这样对各位都有好处。”

七位身陷牢狱的朝臣对来俊臣等酷吏的审讯手法早就如雷贯耳,尤其是来俊臣,他常在刑部的僚属面前炫耀自己的酷辣手段。他于人前吹嘘,只要犯人交到自己手里,就不怕他们不招供,不怕他们不认罪。自己有十大枷,他们能挨过几枷?就算铮铮铁骨过了十枷,自己还有十大刑,他们又能挨过几刑?所以那些犯人到了他的手上,只有招供认罪一条路可以选择。

当来俊臣让武士们从两廊将刑具搬出来,陈列于堂上示威时,那些如厉鬼凶魔般的行刑者们发出来自地狱般的呼喝声。在狄仁杰看来,这是最庸俗的示威,最低级的做派。狄仁杰看着趾高气扬坐在上首的来俊臣,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叹息。

狄仁杰首先承认自己有罪,他说:“大周革命是万物维新的一场革命,我身为李唐旧臣,不容否认,确实有谋反的想法。”在承认自己有罪这件事上,狄仁杰有着自己的认识与考量。

狄仁杰承认得如此爽快,主要是针对来俊臣的刑讯方法中的“一问即承听减死”。任何囚犯,不管其罪行如何,如果在第一次审讯的时候,立即承认有罪,就可以免死。这个做法,曾经上报武则天,得到了武则天的认可。这种做法,实际上是一种诱供。

在狄仁杰的心目中,武则天是一个合格的君主,是位明君,但是,武则天居然会任用来俊臣这种品行不堪之人,真是一个执政者的悲哀。

狄仁杰自问,自己对武则天还算忠贞。但他也明白一个道理,在一个狂妄的小人面前,所有的辩白都是苍白无力的。狄仁杰认为,自己和其他六个大臣,都已是老迈之身。如果任由刑具加身,纵然不死,也肯定成了伤残之身。他不相信这个世界有舍身成仁一说,他只相信,只有活下去才有新希望。因此,他决定拿自己的命运作为赌注,希望能够逃过今日一关,期望以后再行平反。

狄仁杰主动承认自己有谋反的动机,让来俊臣省心不少。于是,他就上奏武则天,说狄仁杰已经认罪。武则天对此也并没做过多的怀疑,在她看来,来俊臣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他们这么没完没了地用自己的生命去捍卫李唐的荣耀,就是为了阻挡她以一个女儿之身实现登临天下的梦想。不论自己有无明君圣主的手段,也不论自己待他们如何皇恩浩荡,像狄仁杰、魏元忠这些人,是不会为了一个女人的天下而有所屈服……

<h3>2</h3>

武则天忽然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愿意面对现实。而过去,那个敢于直面严峻现实的女人好像飞离了身体,并且离自己越来越远。如果放在过去,在问题没有得到妥善解决之前,她一定会深究下去。

她虽然已经贵为九五之尊,但是却变得越来越不自信。很多时候,她不愿意直面现实的困扰,只愿意求取暂时的逃避。武则天让上官婉儿传话来俊臣,让他对这个案子要做到“毋枉毋纵”。对于朝中不断出现的谋反之事,上官婉儿已经听得太多了,已近乎麻木。自从武则天当权之后,几乎每年都会有反叛事件发生。而每个案件,最后都以查明属实、血流成河收场。因而上官婉儿认为,虽然所有的反叛都不可能成功,但是所有的反叛却又是一种无可辩驳的事实存在。

狄仁杰给上官婉儿留下的印象相当好。但良好的印象,也是由武则天感染而来的,并非自己亲身体验到的。或许正因为如此,对于狄仁杰的谋反,她既无直觉的同情,也没有像武则天那样生出那么多的感慨。

既然狄仁杰本人已经认罪,对他的看管也就不需要再像以前那么严密。这一天,来俊臣手下的得力干将王德寿来到牢房里找到了狄仁杰,希望能够与其完成一笔交易。

王德寿想让狄仁杰供出杨执柔也参与了自己策划的“谋逆”大案。这个杨执柔不是简单的官场小人物,他与武则天的母亲杨氏都是隋朝观王杨雄的后人。一直以来,武则天将杨家的利益看得很高,其程度不亚于重视武氏家族。

武则天曾经说过一句话:“要欲我家(武氏家族)与外氏(杨氏家族)常一人为宰相。”这里的外家就是指杨家,而外家的宰相则是杨执柔。

狄仁杰听了王德寿的算计之后,大吼一声:“皇天后土啊!你怎能安排我狄仁杰行此等肮脏之事!?”狂吼之后,他用头猛撞房内的柱子,砰砰作响,直至血流满面。场景惨烈,身为酷吏的王德寿也不免心惊胆寒,只好找个机会悄悄溜走了。

从表面上看,狄仁杰拒绝王德寿是出自道德,但在实际中,狄仁杰是权衡两者利弊之后做出的选择。两人之间的交易虽然没有达成,但狄仁杰还是利用王德寿为自己办了一件事。

他将自己在监狱中写下的告密状缝制于棉衣中,然后对王德寿说:“天气渐热,请将棉衣交于家人,将其中的棉絮去掉。”王德寿也没怀疑。

狄仁杰在王德寿走了之后,信心忽然发生了动摇。他觉得,诸武与来俊臣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在这种局面下,他的儿子想要入朝申冤并非易事。

其实狄仁杰的怀疑并不是没有道理,只要来俊臣防范在先,狄仁杰的安排就会落空。或许是来俊臣的自信心过于强大,他以为狄仁杰既然已经供罪,那么罪案如山,肯定没有平反的可能,所以也就松懈了戒惧之心。

狄仁杰之子狄光远在接到狱卒送来的棉衣时,颇感蹊跷。眼下正值隆冬季节,父亲却让人将棉衣在此时送回,其中必有隐情。他很快就在棉衣内找到了狄仁杰的那封密信。

第二天一早,狄光远就入宫向武则天呈上狄仁杰的诉状。

武则天看了狄仁杰带出来的诉状之后,脸色大变。她亲自召见来俊臣,让他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来俊臣始终坚持一个观点,自己没有对狄仁杰等朝廷重臣施加任何刑罚,狄仁杰在监狱中受到了极好的对待。在这种待遇之下,如果狄仁杰不是身负重罪,又怎能承认自己谋反。

武则天并不相信来俊臣的话,她派人到监狱中去检查狄仁杰的生活情况。被指派的使者是通事舍人周。来俊臣赶紧抢先安排布置,让狱卒给狄仁杰换上了一套干净的好衣服,然后才让周进去。

周是个胆小鬼,他怕为狄仁杰说话会使自己遭殃,所以一进牢房眼睛竟然不敢看那些狱卒,唯唯诺诺的。

周的调查虽然没有取得任何结果,但调查本身还是起到了震慑作用,引起了来氏集团的极大恐慌。他们千万百计要稳住阵脚,甚至明目张胆让手下伪造了几份谢死表,假冒狄仁杰他们在上面签字,然后让周呈送给武则天。

谢死表是死囚临行前的谢表,它并不是一种普遍的做法。周的调查,也向受迫害者传递出了一个信息,那就是武则天对案件有所怀疑。即使在这种情况之下,朝臣之中,也没有人敢挺身而出,向武则天揭露来俊臣主管的监狱中的种种黑暗情况以及他平常使用的惨无人道的逼供方法。

就在整个朝堂陷入死寂之时,有一个尚未成年的小孩子挺身而出,扭转了被动局面。他的名字已经失考,他的父亲是凤阁侍郎乐思晦。乐思晦于两个月前获罪被杀,其家被没。

他的儿子虽然只有八九岁,却异常聪慧。按照当时的做法,乐思晦全家都遭到了惨杀,唯独这个小儿子因为年龄很小,所以幸免于难,被发配到司农寺为奴。

唐朝官员犯罪,家属往往连坐。女性被分配到掖庭宫当奴婢,男性往往被发配到司农寺当苦力。这个小孩子就这么保住了一条命。此时他要求觐见武则天。

奇怪的是,武则天竟然准许了。皇帝在大殿上正式接见小孩子,在人们看来不符合常理常规。估计是反对酷吏的大臣们操作的结果,想让武则天听听这个酷吏政治的受害者发出的心声。

于是在这一天的朝堂之上,满朝文武面前,一场绝地拯救正在展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小孩子的身上。孩子首先申明,他告密不是为了自己,因为他父亲已经被杀,家破人亡;他告密,是为了伸张法律的威严,希望陛下制定的法律能够不被来俊臣这些酷吏所破坏。

孩子在朝堂之上面无惧色,慨然道:“任何在来俊臣狱中的‘承反’都是不可靠的,不可信的。那种‘承反’都是酷刑下的产物。陛下如果不信我的话,可以挑一个最信得过的人,交给来俊臣审判,最后的结果肯定是承认一切指证,供认不讳。”

乐思晦的儿子的确有着过人之处,这种过人之处不仅在于他表现出了一般人所没有的勇气,敢于揭发来俊臣,而且在于他敢于指斥“内状”。有内状而后有酷刑,有酷刑而后有“承反”,所以内状是冤狱之源。

第二天下午,武则天将狄仁杰等七位大臣召入宫中面询。大臣们一见女皇便纷纷跪倒,其中一名老臣更是泪如雨下。武则天来到狄仁杰身边,问道:“你既已服罪,为何还让人送信鸣冤?”

狄仁杰说:“臣等若不服罪,恐怕今天就见不到陛下了。”

武则天将手中的一纸奏表扔给狄仁杰:“那你为什么要给朕上这份《谢死表》呢?”

狄仁杰一脸疑惑,取过奏表粗粗浏览一遍,说:“臣等并未写过《谢死表》,这是别人伪造的。”

武则天继而又逐个询问另外几位大臣,他们的回答与狄仁杰如出一辙。武则天在仔细核对了他们的笔迹之后,脸上顿时掠过一丝阴云。

武则天如果将生杀大权完全下放给来俊臣,狄仁杰等人必死无疑。

武则天虽然重用酷吏,但她始终不肯下放下生杀权力。在最后关头,她还是对狄仁杰采取了面诘的方式,当面批评教育了事。狄仁杰在生死攸关前逃过一劫,事情的真相也将很快水落石出。

就在狄仁杰深陷牢狱之时,与他同时遭到诬陷的大臣魏元忠正在被另一个酷吏侯思止审讯。

侯思止先威胁魏元忠说:“亟承白司马,不尔受孟青。”意思是不招供便用棒打。魏元忠不屑道:“侯思止,你如果想要魏元忠的项上人头,只管截取,何必让我承认谋反!”

侯思止命人将其推倒在地,倒拖着走。拖了一阵后,魏元忠扶着墙摇晃着身子才勉强站了起来。

他怒目而视,用手指着侯思止破口大骂:“我算是倒霉,好比骑在一匹不服调教的恶驴上,被震了下来,脚却挂在驴镫上,以致被倒拖着走。”

这句话激怒了侯思止,他威胁道:“你胆敢抗拒制使,待我奏明圣上,将你处死!”

这句话再次激怒了魏元忠,他冷笑道:“侯思止!你要杀我就杀,说什么谋反不谋反!你好歹也是国家御史,要懂得礼数轻重。你是奉天命在行事,却不行正直之事。居然在这里说什么白司马、孟青棒,不是我魏元忠,没人会教你如何做人!”

侯思止是一个大字不识的粗人,平日就怕别人嘲笑自己没文化,时时注意向别人请教。他刚出道的时候,恒州某叛司教过他,他的旧主也教过他。正是由于他们的指教,侯思止才会当上御史。

现在他又听到魏元忠如此一说,也不免心惊肉跳,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赶紧躬身作揖,将魏元忠扶上堂来,客气地说道:“幸蒙中丞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