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殉难(1 / 2)

南明那些事儿 洪兵 5912 字 2024-02-18

<h3>西南大剿杀</h3>

郑成功、张煌言在长江下游落败时,永历政权在西南、两广的势力也正在加速崩塌。

多尼统领三路进剿云南,“逃跑帝”朱由榔逃出国境,永历政权相当于降了“半旗”。吴三桂因后勤补给问题“振旅班师”后,清军又不断对滇中、滇东进行清剿。

清军剿杀的目标,除了南明的抗清武装以外,还有无辜的百姓。清军的极端残暴,让云南成了人间地狱,“无处不遭兵火,无人不遇劫掠”,“房地为之翻尽,庐舍为之焚拆,以致人无完衣,体无完肤,家无全口,抢天呼地,莫可控诉”。

这种惨无人道的肆虐,激发了云南百姓的怒火。元江土知府那嵩秘密联络降清总兵高应凤,以及石屏总兵许名臣等土司,于永历十四年(1660)七月公开抗清。九月,许名臣部攻克石屏州,那嵩等派军进攻蒙自,滇东土司纷纷响应,令初来乍到的清军相当惊恐。

但是,李定国、白文选等永历军残部的主力部队分散在滇西各地,内部的统一调度指挥都难以实现,更不要说开赴滇东支援土司抗清了。

九月二十一日,吴三桂率军从昆明出发,进逼那嵩、高应凤驻守的元江,许名臣迅速率部从石屏州回援。十月初一,清军占领石屏,于初九围攻元江。抗清义师寡不敌众,陷入绝境。那嵩拒绝清军的招降,举家自焚,许名臣也自杀殉国,高应凤等被俘,起义被彻底镇压。

与当地百姓誓死抗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朱由榔、李定国、白文选西窜后,分散在云南各地的永历军残部掀起了一股投降高潮。永历十四年(1660)正月,杨武率高文贵(已病死)旧部三千余人不战而降。五月,祁三升率八千余众投降。至七月,已有马宝、马惟兴、杨威等部相继归附清军。吴三桂将这些降军统一整编为十营,兵力共计三万人以上!

——百姓奋起抗争,军队纷纷投降,这打的什么鸟仗?

云南如此倾颓,四川也难以独善其身。

永历十三年(1659年)七月十一日,四川巡抚高民瞻率军从保宁出发,一路攻取灌县(今四川都江堰)、绵竹、什邡、汉州(今四川广汉)、简州(今四川简阳)等地,于二十六日进抵成都。南明守军在总兵刘耀、杨有才等人的率领下不战而降,“满城荆棘”的成都落入清军之手。

九月,清军又南下进取嘉定、建昌一线。次月,陈建等杀害高承恩,奉其首级向清军投降,川南沦陷。

清军轻而易举拿下川西、川南,但对于川东的“夔东十三家”只能是“望山兴叹”,不敢轻举妄动。除了地势险要、交通不便以外,这些号称“十三家”其实远远不止十三家的抗清武装,都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有一个算是一个,都是“死心眼”。

——投降?不好意思,这俩字不认识!

“十三家”中有郝摇旗、李来亨(统率忠贞营旧部)、袁宗第、刘体纯等人。提起这些名字,我们就能感受到这是一支多么“难缠”的武装。

一直等到朱由榔遇难、郑成功航海,清廷才开始着手准备拆除这群“钉子户”。

康熙元年(1662年)七月,四川总督李国英向朝廷上疏,提出了四川、湖广、陕西“三省会剿”的作战部署。九月,清廷正式作出批复,同意李国英的动议,调军进剿。

康熙二年(1663年)正月,四川、湖广、陕西三省清军分别从三个方向进剿夔东山区(河南也有部分驻军参战)。由于抗清武装扼险而守,战局一度陷入僵持。

七月,李来亨、刘体纯、郝摇旗在东线发起反击,取得全胜,清军“楚师全军失利”。义军挥师西向,九月与清军李国英部遭遇。义军刚经过东线大战,又长途奔袭,不幸被李国英击溃。

至年底,清军兵力不断增强,义军内部也开始出现混乱,哗变不止。十二月,清军发动新一轮进剿,义军已成强弩之末,刘体纯、潘应龙自杀殉国,郝摇旗、袁宗第、朱盛蒗等被俘,于次年十月遇害。

康熙三年(1664年)二月,李国英率部对最后一个“钉子户”李来亨部展开全面攻势。昔日令清军闻风丧胆的忠贞营绝非浪得虚名,虽然饱受排挤,最终流落山区,但“金盆虽破分量在”,战斗力依然不可小觑。

李来亨率部在茅麓山区与清军周旋,利用地形优势不断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很多清军将领都丧命于此。在长达半年的围剿中,清军先后投入十多万军队,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李国英迫不得已,只得采取“铁桶战术”,将义军死死困在山区。八月初四,弹尽粮绝的李来亨自杀殉国。至此,夔东抗清势力被清军彻底摧毁。

相比于能征善战的“夔东十三家”,两广的抗清义师就没这么幸运了。

李定国大军从两广撤走后,留在两广继续抗清的主要有陈奇策、罗全斌、郭之奇、连成璧、王兴等部。由于兵力单薄,实际上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

从永历十二年(1658年)七月起,尚可喜就派军围困了连城璧、王兴、李常荣等驻守的文村。

永历十三年(1659年)初,清军广东总兵栗养志率军对其他义军展开全面清剿,进展相当迅速。闰三月初八,陈奇策被俘。三天后,罗全斌率部投降。

八月,尚可喜命清军进剿文村,王兴、唐王朱聿钐自杀殉国,连城璧逃回江西老家隐居,李常荣投降。

永历十四年(1660年)四月,清军攻克龙门(今广西防城港),邓耀削发为僧,藏匿于广西境内,次年被清军查获后遇害。

奉永历朝廷之命联络两广义师的郭之奇流亡越南,于永历十五年(1661年)被越南当局“上交”给清朝,次年八月在桂林遇害。

<h3>“降半旗”</h3>

提前交待完郑成功、“夔东十三家”和两广义师的最终结局,我们再回头来看看,永历朝廷的“半旗”是怎么降的。

永历十三年(1659年)闰正月二十六日,朱由榔在沐天波、马吉翔、李国泰等官员的陪同下逃出国境。二十九日,朱由榔一行抵达蛮莫(今缅甸八莫),在这里出现了一点小插曲。

逃亡路上,沐天波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虽然缅方目前还能买自己这个明朝世袭勋臣的账,但毕竟身在国外,局势很难受控,应当做好必要的准备。

于是,沐天波给朱由榔提了一个建议:您老人家继续走,留太子在边境地区,以防不测。

沐天波的动议,令人不禁回想起十几年前,北京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一幕。当时,李自成的大顺军即将打到紫禁城,有大臣就给崇祯皇帝出了一个馊主意——圣上留守,太子南迁,惹得朱由检怒火中烧。

朱由榔的脾气显然要好得多,不仅没发火,还相当爽快地举双手赞成。不过,朱由榔表示赞同,并非出于身先士卒的勇气,也谈不上什么爱子心切,而是认定缅甸内地比边境安全。

安全第一!“逃跑帝”能死扛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个信条。

朱由榔“六亲不认”,中宫王氏急眼了,照着沐天波一顿臭骂:拿圣上的孩子当球踢,有你这么做勋臣的吗?滚犊子!

沐天波领了一脸唾沫回来,不敢吭声儿了,大家继续拔腿开路,次日进抵大金沙江(今伊洛瓦底江)。两天后,缅方派船只来接。不过,缅方似乎并不欢迎如此庞大的“流亡朝廷”,派来的船只相当有限。

朱由榔挑了五百来人跟着自己坐船。剩下的一千多人,他就管不着了,有钱的自己雇船,没钱的继续走路。

二月十八日,朱由榔一行抵达缅甸都城阿瓦(今曼德勒)附近的井梗,刚安顿下来就遇到麻烦了。

朱由榔派马雄飞、邬昌琦前去跟缅甸官方接洽,一位缅甸官员拿着永历朝廷的敕书,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一时想不起来。

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这货赶紧回去查“档案”,翻出了万历皇帝颁发给缅甸国王的敕书。两张敕书摊开一比,搞明白了,扭头就去质问马雄飞。

敕印怎么小一号?——假的!

马雄飞心里一万个鄙视:废话!小朝廷的敕印当然小一号!少见多怪!

当然,这话不能明说,否则也太丢人了。堂堂的天朝上国,只听说过把地盘越打越大的,没听说过把敕印越刻越小的。自己好意思说,别人听着都脸红!

关键时刻,又是沐天波站出来化解危机。他掏出自己的征南将军印,戳了一个给缅方送去。这玩意儿从首任勋臣沐英一直传下来,两百多年都是一般大,该识货了吧?

妥了,是真的!

历经坎坷,好歹暂时安顿下来。但寄人篱下的日子,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朱由榔算是“久经考验”了,丁魁楚、刘承胤、孙可望,什么黑心的人他没见识过?

直到流亡缅甸,朱由榔才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最黑,只有更黑!——缅甸国王莽达喇的黑,远非国内“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军阀可比!

首先,“减负”是必须的。

朱由榔的“流亡朝廷”一窝蜂来了一千多人(幸亏马吉翔耍心眼整跑了一大堆,否则会更多),缅甸国小民弱,看着吓人,有必要做一下“减法”。

怎么减?遣返闲杂人等?——别逗了,没那工夫甄别又礼送。

——直接用刀剁!

其次,安置是简朴的。

缅方在阿瓦城郊外修造了十间草房,供朱由榔居住。其他人?管不着,自己想办法。

最后,见面是休想的。

朱由榔住在郊外,莽达喇住在城内,两人隔河相望,却老死不相往来。莽达喇连永历朝廷的使臣都避而不见,懒得搭理,更别说跟朱由榔会面了。

不见朱由榔,莽达喇有充足的理由。

其一,缅甸是天朝属国,莽达喇在朱由榔面前属于藩臣。但朱由榔混得跟叫花子似的,还跑自己家里赖着蹭饭,莽达喇实在是弯不下腰给朱由榔行礼。

其二,收留朱由榔是发扬“人道主义精神”,跟朱由榔会面,则意味着发生官方关系。看朱由榔这副熊样,应该是翻不了身了。万一今后清朝问起罪来,莽达喇恐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莽达喇搞的“三板斧”,让朱由榔的“流亡朝廷”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但事到如今,也只有坦然接受,毕竟一切还不算太坏。

——减法虽狠,好歹还能剩下几百号人。

——草房虽破,连安龙都不如,但勉强能遮风避雨,总比做“山顶洞人”强。

——国王虽绝,但见与不见,“流亡朝廷”都在这里,不离不弃,更何况还没礼可送,不见也罢。

永历君臣渐渐心安理得,但莽达喇并不打算让这帮叫花子得以安身,很快就使出了杀手锏——断供!

生活失去来源,昔日养尊处优的官员们抓瞎了,但活人不会被尿憋死,众人开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很多人都跟当地百姓做生意,官服扔一地,“短衣跣足,阑入缅妇队中,踞地喧笑,呼庐纵酒”,受尽缅人的白眼和鄙视,多少换点钱花。

秋收之后,莽达喇似乎有点于心不忍,派人送来一批新稻谷。这群官员又为了抢粮大打出手,个个弄得披头散发、鼻青脸肿,将稻谷撒落一地,整个“流亡朝廷”丑态毕露、出尽洋相。

<h3>大势已去</h3>

得知朱由榔擅自出境,流落在滇西的李定国火冒三丈,急得干跳脚。

永历十三年(1659年)二月,李定国与白文选在木邦(今缅甸兴威,当时属云南管辖)碰面,两人一致认为,当务之急是将朱由榔接回国内,将永历朝廷的“半旗”重新升回杆顶。

白文选立即率军赶赴边境线,并进入缅甸一侧。白文选两番派出使者与缅甸当地官员接洽,均遭缅方杀害。缅方认定这是一支“犯边”的流窜部队,派军前来袭击。白文选忍无可忍,朝着缅军一顿痛扁。

边境战报传来,莽达喇派人前去质问朱由榔,到底怎么回事。莽达喇都搞不清楚状况,朱由榔更是抓瞎。在缅方的逼迫下,朱由榔赶紧派人前去下达停火诏令,白文选只得撤回国内。

四月,高文贵、吴子圣部得知朱由榔逃往缅甸,也率部前来迎驾。遭到缅方阻止后,高文贵、吴子圣决定付诸武力,杀入缅境。缅方故技重施,逼着朱由榔下达停火诏令,两人也只有退兵。不久之后,高文贵病死,旧部被杨武收编后,于次年投降清军,吴子圣则于十二月初一在永昌投降。

永历军被清军打得到处乱窜,但对于孱弱的缅甸而言,这些“迎驾”的残兵败将还是相当吓人的。

为了避免类似的事件再次发生,并获取缅甸方面的欢心,让自己继续在此苟延残喘,马吉翔、李国泰合伙忽悠朱由榔,给缅甸边关守将发去了一道敕令“朕已航闽,后有各营官兵来,可奋力剿歼”。

李定国、白文选没这么容易糊弄,继续大搞“升旗”运动,不断派使者或军队前来“迎驾”。

永历十四年(1660年),白文选率军进抵阿瓦附近,与永历的“流亡朝廷”近在咫尺,但朱由榔再次屈服于缅方的威胁,下诏退兵。

永历十五年(1661年)五月,暹罗国(今泰国)派使团前来联络李定国,请他前往暹罗国境内的景线(今泰国昌盛附近)休整,并表示愿意提供支持,帮助李定国收复云南。

患难见真情,这位横刀立马的将军激动得热泪盈眶。

为了迅速成行,李定国一面派人前往暹罗国接洽,一面驻扎在缅甸境内加紧“迎驾”准备。

八月,李定国、白文选准备直接付诸武力,率军直抵洞乌,渡江出击。缅方提前得到消息,已做好阻击部署。李定国、白文选作战失利,被迫撤回洞乌。

当李定国正在积极筹划新一轮的“迎驾”时,白文选麾下的部将张国用、赵得胜等人对前途丧失信心,合谋胁持白文选连夜脱离李定国部,回国向清军投降。

李定国心生疑窦,派儿子李嗣兴率兵暗中跟踪,并严令不得动武,自己带着主力尾随。张国用、赵得胜发现了身后的“尾巴”,故意将白文选先支走,两人在黑门限设伏,阻截“追兵”。

李嗣兴中了埋伏,准备发起反攻,被赶上来的李定国制止。李定国不忍手足相残,率部返回洞乌。

白文选等人继续向国境线进发,在半道上跟吴三省撞个正着。吴三省部此时相当凄惨,马死光了,很多士兵都光着脚。他们这是要去投奔李定国,共同坚持抗清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