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殉难(2 / 2)

南明那些事儿 洪兵 5912 字 2024-02-18

看到吴三省沦落到这步田地都如此执着,白文选掩饰不住内心的羞愧,甚至铁杆投降派张国用、赵得胜也受到感动。白文选与两人商议后,决定暂时停下步伐,派人前往木邦找李定国联络。

一个月过去了,派去的人依然没有消息。昆明的吴三桂接到情报,赶紧派降将马宝、马惟兴、祁三升等人率兵前去追赶白文选,双方在缅甸孟养相遇。

经历了这些波折,白文选在昔日挚友马宝的劝说下,率四千余人向清军投降,十三年后病卒。

与白文选分道扬镳后,李定国更加势单力薄,只得率残部前往泰国景线暂时休整。康熙元年(1662年)六月二十七日,苦闷而绝望的一代“战神”李定国给麾下部将留下“宁死荒徼,无降也”的嘱托,在景线永远闭上了双眼。

李定国去世后,除了靳统武病死(一种说法是被毒死)以外,包括李嗣兴在内的各将领均背离了李定国的临终嘱托,相继返回国内,向清军投降。

<h3>尘埃落定</h3>

在永历残部看来,朱由榔就是一面旗帜,没有他就没有感召力和凝聚力,因此李定国一门心思想“迎驾”,只是纠结于如何才能成功。而在清军内部,这种纠结要复杂得多。

从朱由榔跨出国门的那一天起,昆明的清军将领便在激烈争论着一个话题:是否要出兵缅甸,逮朱由榔回国?

多尼、罗托、赵布泰等满族将领认为,朱由榔已成“死鱼烂虾”,无论他回国与否,天下形势都不大可能发生逆转,不如任其自生自灭。

做此决断,绝非满族将领心生恻隐。逮朱由榔,嘴上说说容易,真正做起来却是难上加难。

路途艰险,后勤补给困难,水土不服,瘴气比两广还严重;清军在云南尚未完全立足,等等等等。总之,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们不去。

吴三桂是汉人,对汉民族的坚韧性是非常了解的。他坚持认为,斩草务必要除根,否则“春风吹又生”。不剁掉朱由榔,此次进剿就不彻底,复明的势力完全有可能卷土重来。

昆明达不成共识,只有让朝廷来决断。经清廷兵部会商,于六月初做出了正式决定:

第一,朱由榔必须被逮回来受审。

第二,多尼麾下的宜尔德部留守昆明,其余进剿西南的八旗兵“收工”回老家。

第三,洪承畴移镇昆明,全权负责进军缅甸逮朱由榔事宜,由吴三桂部具体执行。

躺着也中枪,洪承畴相当抑郁。将没事找事的吴三桂臭骂一通以后,洪承畴向朝廷上了一本奏疏,力陈进军缅甸面临的困难。

——经此次战乱,云南破坏严重,粮食紧缺。(蹂躏至极,兵火残黎,朝不保夕。粮米腾贵,买备无出,军民饥毙载道,惨难见闻。)

——李定国等永历军残部还在滇西作困兽之斗,各地土司也不稳定。

洪承畴认为,等明年秋收之后进兵比较稳妥。清廷会商后批复同意,进军缅甸事宜暂时搁置。

暂停用兵,不代表暂停逮回朱由榔的部署,清廷还另有“妙计”——通过外交手段向缅甸方面施压。

永历十三年(1659年)九月,洪承畴奉清廷之命,致书缅甸当局和蛮莫土司,要求对方尽快交出朱由榔、沐天波、李定国。

从受命部署逮捕朱由榔以来,洪承畴的内心从来没有平静过。他不希望朱由榔被自己亲手逮住,更不希望朱由榔被自己亲手送上断头台。

此时此刻,洪承畴想到了很多人、很多事,有直呼“见鬼”的左懋第,有临死也要将他痛骂一番的黄道周,有只为“死于明处”而前来赴难的王之仁,有江南人留下的那句“洪恩浩荡,未能报国反成仇”,还有很多很多,他想不过来,也不敢再想。

他摊开双手,上面仿佛沾满了淋漓的鲜血。他抬头仰望,无数双眼睛悬在空中发出仇恨的目光。他赶紧闭上双眼,无数张鄙夷的面孔又在脑海里回荡。

在等待缅甸方面回音的这些天里,洪承畴做了很多梦。他梦见崇祯皇帝朱由检在北京为他举行祭祀大典,梦见史可法惨死于乱军之中、尸骨无存,梦见大江南北遍地哀号,梦见永历皇帝朱由榔人头落地,鲜血溅了他一身……

洪承畴被朱由榔的鲜血激醒,才发现那不过是全身上下浸透衣衫的冷汗。他病了,病得很重,以至于不能再继续完成朝廷托付的使命。

十月,洪承畴得到朝廷批准,返回北京调养。六年后,早已被清廷冷落的洪承畴在北京郁郁而终。

洪承畴离开昆明后,清廷任命吴三桂留镇云南,实际上取代了洪承畴的地位。从此,吴三桂便以“云南王”自居,野心也逐渐膨胀,为后来起兵反叛埋下了伏笔。当然,吴三桂挑起的“三藩之乱”与“反清复明”无关,虽然他打着“复明”的旗号。

缅甸方面一直没有回话,清廷也开始打起了退堂鼓。由于长年用兵,财政相当吃紧,郑氏集团又在台湾站稳了脚,再加上天下初定,清廷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从通盘来考虑,清廷准备放朱由榔一马,任其自生自灭。但是,以“云南王”自居的吴三桂不希望自己的身边埋着这么一颗大炸弹,竭力上疏奏请进军缅甸。

永历十四年(1660年)四月,清廷经反复会商后,原则同意了吴三桂的意见。为稳妥起见,又派麻勒吉等人前往昆明与吴三桂详细商讨。八月,清廷正式作出进军缅甸的决定,调爱星阿部八旗兵南下入滇,配合吴三桂作战。

永历十五年(1661年)正月,吴三桂大军尚未出动,缅甸国王莽达喇便派使者前往云南,与吴三桂接洽。缅方同意交出朱由榔,同时也提出了条件,让吴三桂派军与缅军合击李定国、白文选等永历军残部。

吴三桂认为,机会倒是不错,但时机不恰当。(虽机会甚佳,而时序已过。)反复权衡之后,吴三桂只令永昌、大理的边防部队到边境线上敷衍一阵,给缅甸方面一点面子,并没有采取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昆明的吴三桂正在积极筹备出兵,缅甸国内却发生了石破天惊的突发事件。

永历十五年(1661年)五月二十三日,缅甸国王莽达喇的弟弟莽猛白发动宫廷政变,处死莽达喇后自立。

这件事属于缅甸内政,本来跟寄居流亡的朱由榔没有一毛钱关系。但是,莽猛白偏偏要找朱由榔索要贺礼。

——绝倒!朱由榔就是蹭饭的叫花子一个,找他索要礼金,不是硬逼着公鸡下蛋吗?

其实,莽猛白想要的并不是钱。他壮着胆子干这么一票,未免有些心虚。莽猛白的本意,只是想让朱由榔配合一下,借他“宗主国国君”的身份走个形式,给自己增加一点政治筹码。

朱由榔这次却一反常态,决心代表“宗主国”主持公道,不受其请。(以其事不正,遂不遣贺。)

梁子算是结下了,而且莽猛白比他哥还要阴狠。

七月十九日,莽猛白以“吃咒水盟誓”的名义,将沐天波、马吉翔、李国泰等数十名流亡的永历官员忽悠到阿瓦杀害。随后,莽猛白指使手下大肆抢掠朱由榔住所的财物和女子,导致包括两名贵人在内的百余人当场自缢而亡。在这个落败不堪的“流亡朝廷”聚居区,一时间“母哭其子,妻哭其夫,女哭其父,惊闻数十里”,“贵人宫女及诸臣妻女缢于树者,累累如瓜果”,史称“咒水之难”。

朱由榔蒙此大难,吓得躲进屋中瑟瑟发抖。惊恐之余,朱由榔又担心下一个受辱的会是自己,便到处找绳子准备上吊。侍卫总兵邓凯及时发现,苦劝而止。

触目惊心的场面一发而不可收拾,莽猛白担心手下误伤朱由榔,缅方没法向吴三桂交待,方才出面制止了残暴的行动。两天之后,缅方清理了作案现场,又给幸存的永历君臣补给了一些粮食和日常用品。

为了防止朱由榔自尽,莽猛白又编造借口,说这次“打砸抢”是群众自发的,根源在于李定国、白文选擅闯缅境残杀百姓,与缅甸国王和朝廷无关。(缅王实无此意,盖以晋、巩两藩杀害地方,缅民恨入骨髓,因而报仇尔。)

事到如今,朱由榔已经彻底绝望了。跟随他流落异国的大臣基本上被杀个精光,朱由榔无可依靠,只能苟延残喘,苦苦等待一个终结。

吴三桂并没有让朱由榔等得太久。八月二十四日,吴三桂、爱星阿分兵两路从昆明出发,前往缅甸。

十一月初九,吴三桂的前锋抵达木邦,吴三桂、爱星阿联名致书莽猛白,要求无条件交出永历君臣。

“无条件”的要求让莽猛白有些犹豫,索性不置可否。但是,吴三桂的大军不是李定国的残兵,以缅军的实力,想硬撵恐怕是撵不走的。

十二月初一,没有得到回音的吴三桂率大军进抵阿瓦,准备对缅甸付诸武力。兵临城下,莽猛白不同意也得同意,否则自己会做朱由榔的陪葬。两天后,朱由榔、朱慈烜父子等人被缅方移交给吴三桂。

需要说明一下,缅方交给吴三桂的,只是朱由榔父子及后宫的少数几个人。跟随朱由榔出国的有上千人,在“咒水之难”中被杀掉了相当一部分,剩下的哪儿去了呢?

他们依然留在缅甸,并以此为家,自成一脉地生息繁衍。一代又一代,昔日流亡的后人最终成了缅甸新的民族——果敢族。

扯远了,继续说朱由榔。

永历十六年(1662年)三月十二日,朱由榔等人被押解回昆明,准备押往北京受刑。吴三桂上疏朝廷,认为昆明到北京路途遥远,风险太高,不如就地解决,清廷批复同意。

但是,到底让朱由榔怎么死,朝廷却没说。汉人杀汉人,你吴三桂自己看着办吧。

为了彻底瓦解抗清势力的士气,吴三桂准备将朱由榔处斩,但爱星阿有不同意见。

爱星阿认为,清廷给崇祯皇帝发丧、祭祀,却把永历皇帝一刀剁掉,同样是皇帝,待遇差距未免太离谱。满人在中原不是待一天两天,时过境迁之后对天下的“臣民”不好交待。(永历尝为中国之君,今若斩首,未免太惨,仍当赐以自尽,始为得体。)

满族将领爱星阿发话,身为汉臣的吴三桂不好违拗,但仍然心有不甘,最终只采纳了一半。——留全尸可以,自尽不行!

四月二十五日,朱由榔被行刑手用弓弦勒死于篦子坡(百姓后来改称其为“逼死坡”),随即在北门外焚化,并捡大骨送回朝廷交差。云南百姓不忘故主,以出城上坟为幌子,搜集朱由榔的部分小骨葬于太华山。

朱由榔死了,很难说得清楚,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命赴黄泉的。在这个阴云密布的年份里,郑成功、鲁王朱以海也紧随其后,在无垠沧海的涛声中长眠。

尘埃落定,一个王朝的时代宣告终结!

<h3>赘言小人物</h3>

南明应该画上句号了,但我还想再说一说张煌言。

张煌言(1620~1664),字玄著,号苍水,鄞县人,崇祯十五年(1642年)举人。如果一切太平的话,他或许能挤入官场,像父亲一样做个不大不小的官,平平淡淡了此一生。或许,他还能成为一位诗人,闲暇之余,赞美一下大好山河,感慨一番怀才不遇。

一场惊天动地的巨变,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轨迹,张煌言也不例外。金戈铁马、浪迹沧海,成了这个柔弱文人后半生的真实写照。

虽说时势造就英雄,但张煌言至始至终都是一个小人物。

他第一次独当一面,是作为监军接应苏松提督吴胜兆的起义,结果出师不利,遭遇飓风,自己险些丧命,最后奇迹般地“得间行归海上”。

他人生的高潮,是与郑成功一起发动长江战役,打着“延平王”的旗号在南京上游感召正义的力量,结果成为“弃子”,历尽千辛万苦,辗转两千多里才回归大海。

大海是他的家,而他不过是沧海一粟。

张煌言想做一个扭转乾坤的人,却安于自己的卑微,在钱肃乐、张名振、郑成功、朱以海等人的光环下和背影里,默默坚守着自己的信念。

当昔日耀眼夺目的光环黯然失色,当曾经雄伟豪迈的背影随风而去,在张煌言的内心,信念的丰碑也随之坍塌。深感回天无力之时,他解散义师,到一座孤岛上“结茅而处”,要在一片汪洋中了此残生。

由于叛徒的出卖,他成了阶下囚。面对敌人的招降,张煌言与很多忠贞不屈的义士一样,做出了掷地有声的响亮回答:“父死不能葬,国亡不能救,死有余辜。今日之事,速死而已。”

康熙三年(1664年)九月初七,张煌言在杭州“挺立俟死”、“坐而受刃”,葬于南屏山北麓的荔枝峰下,被后人誉为“西湖三杰”之一。另外两杰,一个是岳飞,一个是于谦。

有人说,凭张煌言的阅历与功绩,恐怕很难与岳飞、于谦相提并论。实际上,历史是复杂的,盖棺未必就能论定,功过永远有待商榷。唯有信念和才华,能够穿越时空,激荡人的心灵。

在我看来,铭记张煌言是一位质朴而悲壮的诗人,足矣!

下笔千言,不知所止,就借用张煌言临难时所作的一首诗画上句号吧:

<blockquote>

义帜纵横二十年,

岂知闰统属于阗。

桐江只击严光鼎,

震泽难回范蠡船。

生比鸿毛犹负国,

死留碧血欲支天。

忠贞自是人臣事,

何必千秋青史传!

</blockqu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