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沧海(1 / 2)

南明那些事儿 洪兵 7540 字 2024-02-18

<h3>和平换食品</h3>

朱由榔出了国,清军攻势暂停,李定国率永历军队残部在滇西煎熬,云南的局势突然平静了下来。我们再换一次台,将目光转向东南,看看号称“遥奉永历政权”的郑成功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

李定国两次进军广东,郑成功连“打酱油”的兴趣都没有,直接导致“三南并举”的中兴局面化为泡影。前面说过,郑成功不出兵,主要是担心破坏与清廷和议的局面,这事还要从清廷策略的转变说起。

随着抗清进入“高潮期”,需要清军频繁调兵、用兵的包括三大战区:西南战区(孙可望)、两广战区(李定国)和东南战区(郑成功、张名振)。以清军的实力,应付三线作战的局面确实有极大的难度。由于战场分散,清军虽然频繁用兵,但往往收效甚微,除了舟山收拾得比较干净以外,四川、湖南、广东、福建都陷入僵持的局面。

负责作战的兵部虽然疲于奔命,但总的来说还能支撑。军队多跑路算是拉练,多打仗算是演习,养这么一群人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负责财政的户部就比较惨了,朝廷运转需要钱、兵部打仗需要钱、刑部办案需要钱、礼部摆谱需要钱、工部建设需要钱、吏部发工资也需要钱,户部又不是孙悟空,缺什么变什么。眼看国库日渐空虚,户部的黑锅越背越大。

清廷上下,从顺治帝到各部官员,都有一个普遍的共识:继续这样打下去,肯定是不行的!

话虽如此说,但三大战区的抗清武装又不听清廷的指挥,你让他消停他就能消停,怎样才能扭转局面?

永历六年(1652年)初,一封密奏送到了顺治帝的案前,让顺治帝眼前一亮,不禁豁然开朗。密奏只讲了一件事:利用郑芝龙,招抚郑成功!

高,实在是高!只要能摁住郑成功,清军就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先在两广收拾李定国,再挥师杀到西南清剿孙可望,最终平定天下!

说干就干,清廷马不停蹄地做着准备工作,主要有三件事要做:

第一,册封郑芝龙为同安侯,授予其子郑世忠为二等侍卫,并提高生活待遇,大加笼络。

第二,敕谕浙闽总督刘清泰,适度调整政策,为招抚营造友好氛围。

第三,追查郑成功家产遭抢夺一案,将当年率军进攻厦门的张学圣、马得功、黄澍、王应元等人革职查办。

“过场”演完,正戏正式开场。永历七年(1653年)四月,浙闽总督刘清泰奉朝廷之命,开始与郑成功接洽招抚事宜。

此次招抚,无论从动机来看,还是就行动而言,清廷无疑是相当有诚意的。招抚能否达到预期目的,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郑成功的态度。

虽然郑成功对永历政权一向爱理不理、若即若离,但对待清廷的态度却是相当坚决的。

隆武帝“当尽忠吾家,无相忘”的嘱托,郑成功不会忘记!

曾经苦劝父亲“虎不可离山,鱼不可脱于渊;离山则失其威,脱渊则登时困杀”,郑成功不会忘记!

母亲田川氏受清军凌辱而选择自尽,郑成功更不会忘记!

让老子投降?你没睡醒吧?

郑成功是政治家,不是“愣头青”。——“愣头青”只会感情用事,政治家善于深藏不露。

面对清廷抛过来的橄榄枝,长年因粮饷发愁的郑成功决定陪他们玩玩儿,上演一出“和平换食品”的好戏。(将计就计,权借粮饷,以裕兵食也。)

清廷提出“和议”,郑成功没有表示反对,而是抢先提了一个意见:金砺大军就摆在我家门口,你们准备用嘴巴谈判还是用火炮谈判?

清廷从郑成功的话中感觉到有谱,赶紧在六月调金砺部离开福建,一方面表达“和议”的诚意,一方面也是出于对付孙可望、李定国的需要。

搬开堵在家门口的“太师椅”,郑成功趁机派军前往福建、广东沿海征兵买粮,赚得盆满钵满。

永历八年(1654年)二月,清廷册封郑成功为海澄公的敕印抵达福州。这让郑成功有点措手不及:闲着没事跟你们玩玩儿,怎么还当真了?

为了防止假戏真做,郑成功立即表明态度:受封可以,剃发免谈!他明白,只要不变发型,这敕印就发不下来。

清廷来使也怒了:你怎么提上裤子就不认人呢?

郑成功不管这么多,索性打着“海澄公”的旗号,派部队到清军控制的地区大肆征粮。那群地方官搞不清楚状况,打又不敢打,只能乖乖交粮,回头再向朝廷伸手要。(有司莫知攸措,剿抚两无适从。)

一方认认真真,一方逢场作戏,时间一长难免穿帮。北京的一些大臣发现不对劲,还没谈出啥结果,粮食损失不计其数,搞得福建、广东沿海各地苦不堪言。顺治帝也察觉到郑成功是个“大忽悠”,准备结束“和议”,继续付诸武力。

清廷的态度陡然生变,郑芝龙急眼了:郑成功你个小兔崽子,这不是把你亲爹往黄泉路上送吗?!

为了保命,郑芝龙屡次上疏,要求再做一次招抚的努力,并提议让儿子郑世忠前往福建劝降。郑芝龙如此诚恳,前期“和议”也确实忽略了打亲情这张牌,顺治帝决定再试一次。能和平解决,谁愿意干仗啊,就像蒋介石所说“和平未到完全绝望之时,决不放弃和平”。

永历八年(1654年)八月,郑世忠跟随清廷“和议”官员抵达福州,开始劝降。郑成功还是老套路:只要不剃发,什么都好谈!踩过清廷红线的态度没有变化,地盘方面的要价却越来越高,郑成功压根就没想谈成,“和议”再次陷入僵局。

郑世忠着了慌,苦口婆心地劝郑成功“不看贼面看父面”,总不能置亲生父亲于死地吧?

忽悠了这么久,郑成功总算在自家兄弟面前说了一句肺腑之言:“吾不剃发即可保全父命,剃发则父命休矣。”——没了利用价值,岂止是郑芝龙性命堪忧,郑家老小都会全部玩完!

十一月,清漳州千总刘国轩、守备魏标因对上司不满,主动派人找郑成功接洽投降。眼看清廷逐渐清醒,继续“忽悠”已经没有市场,郑成功决心利用这次机会大扩地盘。

十二月初一,郑成功派洪旭、甘辉部夺取漳州,又相继攻克同安、南安、惠安、安溪、永春、德化、仙游等地,对泉州形成铁桶合围之势。

一方如梦初醒,一方原形毕露,“和议”已绝无可能,顺治帝终于下定最后决心,付诸武力。

十二月,清廷任命济度(济尔哈朗世子)为定远大将军,率满、汉军进剿福建。次年二月,失去利用价值的郑芝龙被囚禁,几年后被清廷处死。

得知济度大军南下,郑成功深感郑军陆战能力薄弱,决定扬长避短,主动放弃先前占领的漳州、泉州两府属县,并进行坚壁清野,集中兵力固守厦门、金门。同时,郑成功又派出两支水师分别前往浙江、广东袭扰,牵制济度大军对福建的清剿。

由于郑军在厦门、金门防守严密,又有水师助防,再加上浙江、广东相继告急,济度大军在福建并无太大作为。清廷此次用兵的主战场,反而转移到了浙江、广东沿海。

浙江方面,郑军的攻势相当迅猛。

永历九年(1655年)十月,郑成功派出的甘辉、王自奇部会同从崇明岛南下的张名振部发起舟山战役,守岛清军来不及反应便遭全歼,郑军一举收复舟山。

十一月,郑成功为了加强厦门、金门防御,命甘辉返回福建,调陈六御前往舟山统管各部。

此后不久,张名振突然神秘死亡。关于死因,各种史料意见不一,主要有三种说法:

第一种说法是病死。这个说法比较合理,也最简单,但时间未免有些巧合。更令人生疑的是,张名振临终前将“浙系”旧部托付给了张煌言,郑成功却下令陈六御将“浙系”全部收编。

郑成功如此趁火打劫,便产生了第二种说法:张名振是被郑成功暗害的!这个说法有一定的合理性,但缺乏足够的证据。另外,如果暗杀张名振,要承担真相泄露、“浙系”哗变的风险。以郑成功谨小慎微的性格,不大可能冒这种风险。

第三种说法出自清江南总督马鸣珮的一封揭贴。揭贴上说,根据一个投降的南明军士兵交待,郑成功要追究张名振进攻崇明失利的责任,准备抓他回厦门处死,张名振就被吓死了。

尽管情节有些离谱,普通士兵掌握的信息很可能来自舟山的“路边社”,但我觉得这种说法的可信度最高。

首先,张名振是“溶浙、限浙”的最后一块绊脚石,郑成功有干掉他的动机。其次,张名振手下都是铁杆“浙系”,郑成功必须考虑“维稳”问题,不会轻易冒险。

因此,郑成功要除掉张名振,必须找一个合适的借口。前面说过,张名振三入长江却无果而终,崇明又没能打下来,“浙系”内部的一些将领已经开始对他颇有微辞。郑成功以这个由头找张名振的麻烦,阻力明显要小得多,也不会授人以柄。当然,郑成功大可不必置张名振于死地,士兵的道听途说是不可靠的。

此时,张名振确实是病了,长年征战让他的身体严重透支。更主要的还是心病,是“信而见疑,忠而被谤”的痛苦。经郑成功这么一搅和,张名振郁郁而终,撒手人寰。

再来看广东方面,郑军的局面却不容乐观。

八月,郑成功派黄廷、万礼部赴潮州征粮,围攻揭阳长达一个多月之后攻陷,九月又相继拿下普宁、澄海,开局还算不错。

不过,李定国此时已经撤回广西,尚可喜、耿继茂、李率泰(时任两广总督)迅速抽调许而显、徐成功部,会同潮州总兵刘伯禄、饶平总兵吴六奇增援潮州。十二月二十四日,各部援军抵达潮州城下,与城内郑军展开对峙。

双方对峙了两个月,黄廷采纳部将苏茂的建议,率部出城与清军决战。郑军在钓鳌桥遭到清军伏击,损失四千多人,接着又在东村渡遭遇惨败,实际上已无力固守,被迫撤回厦门。

抵达厦门后,怒火中烧的郑成功将苏茂处斩,黄梧、杜辉等部将也遭到责罚。

永历十年(1656年)六月,被派往海澄镇守的黄梧、苏明(苏茂的胞弟)发动叛乱,向清军投降。郑成功痛失重要的物资贮存地海澄,于七月“以牙还牙”,占领福州附近的闽安镇,并以此为前沿,不断对福州实施袭扰。

一直到次年九月,浙闽总督李率泰趁郑成功进攻台州之机,率大军夺回闽安镇,铲掉了这个距离福州不远的“钉子户”。

八月,清军也在浙江采取动作,派宜尔德、田雄进攻舟山,郑军遭遇惨败,陈六御阵亡,张煌言率“浙系”残部辗转于浙江沿海继续斗争。

为了铲除后患,清军将舟山岛居民赶回大陆,房屋全部焚毁,“浙系”昔日的抗清中心变成了一片废墟。

自舟山战役后,由于清廷正集中精力组织西南战役,东南的局面逐渐转入相持阶段。

<h3>直取南京</h3>

清廷忙着收拾西南残局,郑成功却没打算消停消停。对峙一段时间后,郑成功开始蠢蠢欲动,着手准备一次声势浩大的军事行动——长江战役!

郑成功为什么选择打江南?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打江南?

按照郑成功自己的说法,他决心进取南京,光复前明。(提师望复神京,以复社稷。)另外还有一种看法,认为郑成功是想通过在长江下游点火,牵制清军对永历政权的剿杀。

从郑成功的个人性格和处事方式来看,这两种说法的可信度基本上为零。

自从高举抗清旗帜以来,郑成功向来只顾及“闽系”的自身利益,带着“闽系”几十万大军在东南沿海自行其是。无论是对邻近的“浙系”,还是自己声称“遥奉”的永历政权,郑成功均采取置若罔闻的态度,任其自生自灭。

郑成功的这种想法,在李定国出征广东时表现得尤为明显。李定国两次联络他合击广东,郑成功表面上拍胸脯,实际上毫无实质行动,甚至都懒得“围观”。

除了担心“忽悠”清廷的策略受到影响以外,郑成功最担忧的是万一与永历政权连为一体,“闽系”将受到朝廷的制约,使自己的利益受损。

就这么一号人,说他是以复国为己任、替永历分忧,你当天下人都是三岁小孩儿?

郑成功向来以“闽系”的利益为核心,因此分析他打江南的动机,还得立足于“闽系”面临的处境。

由于“和议”破裂,清廷对福建、浙江、广东强化了军事存在,郑成功虽然坐拥几十万大军,但地盘实在小得可怜,除了厦门、金门稍微成片一点,剩下的基本上都是遍布东南沿海的小岛。所谓的“闽系”,其实就是“端着银碗没饭吃”的“海上漂”。

自从垄断海外贸易之后,“闽系”的银子显然不是问题,硬要说有问题,无非是没地方放、没地方花。

地盘问题与粮食问题相辅相成,一直是困扰“闽系”发展的两大瓶颈。郑成功原本借助清军漳州兵变夺取了很大一块地盘,但由于动作太大,触动了清廷的神经。“主战派”彻底压垮“主和派”,清军大兵压境,郑成功被迫选择放弃。即使趁着清军回撤重新占领,这些地区也早被郑军撤退时的坚壁清野搞得饿殍遍地,根本无法立足。

在这种情况下,郑成功要想维系“闽系”大军的生存,就必须开辟“新天地”。反复权衡之后,郑成功将目标锁定在了以南京为中心的江南地区,理由主要有六条。

其一,大量前明义士和“潜伏”的抗清武装集中在江南,郑军能有充足的后援。

其二,郑成功在永历十二年(1658年)正月被永历朝廷册封为延平王,感召力显著增强。

其三,江南地区经济发达,粮食充裕、地盘广大。

其四,夺取南京具有“毁三观”的重大政治意义,能够极大地提升郑成功的政治地位和影响力。

其五,江南地区的抗清斗争已沉寂多年,清廷又集中精力收拾西南、华南残局,在长江下游地区兵力空虚。

其六,清军擅长陆战,水师则刚刚起步,郑军由海入江,可充分发挥水师的优势,扬长避短,取胜更有把握。

打定主意之后,郑成功趁清军调集大军进攻西南之机,与张煌言的“浙系”一起,着手准备挥师长江,夺取新的抗清根据地。

永历十二年(1658年)五月,郑成功率部抵达浙、闽边界的沙埕一带,会同张煌言部于六月进攻瑞安。郑成功派兵到温州等地筹集粮饷后,于六月至七月间挥师北上,抵达舟山岛,搭建草蓬驻扎。这座清军留下的废墟,再一次成为抗清的前沿阵地。

八月,郑成功率水师进抵羊山(今大洋山),于初十召集“闽系”、“浙系”主要将领召开军事会议,商讨进军长江的具体部署。

就在万事即将俱备之时,“东风”却提前来了,而且相当给力,一场飓风光临羊山。敌人进攻可以还击,飓风来袭就只有干瞪眼了。郑军损失相当惨重,郑成功打仗又喜欢带着家属,结果六位妃嫔、三个儿子都被刮到海里淹死了。

郑成功大为震惊,只得宣布散会(其实早被吹散了),率部返回舟山。舟山已成一片荒岛,没办法长期立足,郑军又于九月南下福建。

还没动手就挨了当头一棒,郑成功抑郁得想撞墙,一路上直拿沿海的清军出气,相继攻克台州、海门卫、黄岩、乐清等地,最后返回金门休整。

永历十三年(1659年)二月,郑成功、张煌言再次准备北上长江。四月底,郑军进抵浙江定海,经两日激战后全歼守军。

郑成功攻占定海,本意是想造成进攻宁波的假象,调出驻防江南地区的清军前往浙东增援。清军果然中计,两江总督郎廷佐调兵驰援浙东,江南地区的防守更加薄弱。

五月初,郑成功、张煌言率十万大军、三千多艘战船从定海北上,于十九日经吴淞口进入长江。

在强大的郑军水师面前,清军在长江的防御体系纯属小孩儿“过家家”。郑成功经过江阴时,嫌地方太小,打都懒得打,大摇大摆就过去了。一直到六月十六日,大军才像模像样地在瓜州打了第一仗。二十二日,郑军在镇江大败蒋国柱、管效忠的援军,两日后占领镇江。二十六日,张煌言率领的前锋部队已进抵南京城下。

得知南京告急,清廷举朝震惊,舆论一片哗然。

德国传教士汤若望当时在北京为清廷效力,根据他的描述,遭遇这场突然的变故,顺治帝瞬间秀逗了,打算卷起铺盖回东北老家。挨了孝庄太后一顿臭骂之后,顺治帝才渐渐平心静气,与廷臣商讨应对之策。

朝堂如此,坊间的混乱更是可想而知。当时的北京人心惶惶,很多人甚至产生了南下投奔郑成功的想法。(东南之客,皆惶怖思归,至有泣下者。)

由于清军主力集中在西南进剿朱由榔、李定国,北京已经无兵可派,只有在六月底急调进攻贵州的部分八旗兵回援南京。

这支援军有两个特点:数量极少、身心疲惫。——兵力有限也就算了,居然还是在贵州被揍得鼻青脸肿,被其他轮战部队换下来休整的,这玩笑开大了吧?

无论这支援军是否能赶到南京,就目前双方的态势来看,郑成功、张煌言拿下南京城已然是十拿九稳。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走过南明十几年的历程,我们应当对一切莫名其妙的意外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不错,意外再次光临。——郑成功占领镇江后,竟然不走了!

郑成功进长江之后,迅速地往南京赶,还派张煌言率“浙系”打头阵,却决定在镇江原地踏步,着实令人有些费解。

郑成功到底在搞什么飞机?

其实,郑成功最初的想法是在镇江作短暂停留,通过搞入城式、阅兵式,向江南各地“亮肌肉”,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战略目的。

郑成功采取的策略,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南京附近的句容、仪真、滁州、六合纷纷派人前来联络,表示愿意归附。

二十八日,郑成功在镇江举行军事会议,讨论进取南京的具体作战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