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沧海(2 / 2)

南明那些事儿 洪兵 7540 字 2024-02-18

要进攻堪称“江南首府”的南京,这么大的作战行动确实有必要讨论一下。但是,事情坏就坏在这次会议上,确切地说,坏在会议的决策上。

这次军事会议主要讨论一个问题:怎么去南京?

甘辉首先发言,建议大军弃船登岸,走陆路长驱直入,打清军一个措手不及。(狡虏亡魂丧胆,无暇预备,由陆长驱,昼夜倍道,兼程而进,逼取南都。)大军能一鼓作气拿下最好,实在攻不下来,就先困住南京守军,扫清外围,“孤城不攻自下”。

这里涉及一个水路、陆路孰快孰慢的问题,前面曾经说过一个类似的场面。刘文秀进攻常德时,自己率主力走陆路,部将卢明臣则走水路,意图两路合击。结果,“衰神”刘文秀被暴雨拦在半道,卢明臣却顺江跑得飞快,导致两军难以相顾,卢明臣的孤军几乎全军覆没。

看来,水路显然比陆路要稳妥得多。但是,打仗是门艺术活,更是门技术活,具体情况还得具体分析。从镇江到南京,不仅是逆流而上,在这个季节还是顶风而行,这对主要依靠风力前进的战船而言,显然是很不利的。特别是郑军水师都是在海里晃荡的,战船的吨位一个比一个大,如果风不给力、水不给力,大吨位就成了大麻烦。

因此,走陆路轻装突袭南京,显然要靠谱得多。

但是,大部分将领坚持认为,郑军擅长水战、不习陆战,又值酷暑雨季、河流猛涨,陆路进军有诸多不便。(我师远来,不习水土,兵多负重,值此炎暑酷热,难责兼程之行也。)

两种意见已经摆到了桌面上,接下来就该轮到郑成功拍板了。

现实的情况往往很复杂,不可能有完美无缺、无懈可击的解决方案。所谓决策,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

郑成功最后做出的决定是走水路!

事实证明,郑成功失策了。

郑成功带着黑压压的“大家伙”从镇江逆长江而上,江面越走越窄,就跟大胖子挤小巷子似的,根本活动不开。再加上顶风逆水而行,战船只能靠两岸的纤夫拉动,速度可想而知。

“爬”了十天,郑成功的大军终于在七月初九进抵南京郊外。

慢是慢了点,但清军的大批援军尚未抵达,攻破南京应该还有一点时间。遗憾的是,郑成功又“抽风”了,接下来几天的行程是这样安排的:

七月初九,到达,休息。

七月初十,休息。

七月十一日,到钟山观光,熟悉地形。(绕观钟山,采踏地势。)

七月十二日,祭奠太祖。

七月十三日,部署围困南京。

毫不夸张地说,从镇江召开的军事会议开始,郑成功就没走正确过一步棋。

该走陆路的时候,他走水路,结果磨蹭了十来天。

该顺势开火的时候,他要休息观光,真搞不清楚坐船过来的能有多疲惫。(晕船?搞错没有,人家都是大海里混的,走长江会晕船,谁信啊?)

两次磨蹭也就算了,该一鼓作气发起进攻的时候,郑成功竟然选择围而不攻,想让南京不战而降,你以为南京是福建的小县城?

正是因为南京太大,郑军根本围不过来。七月中旬,清军援军陆续抵达,包括苏松水师总兵梁化凤、浙闽总督赵国祚、浙江巡抚佟国器,还有南京上下游的清军纷纷向南京靠拢。郑军围得不严实,这些援军全部乘隙进入南京城,力量对比正在悄然生变。

郑成功围而不攻,想“不战而屈人之兵”。郑军士兵刚开始兴致挺高的,但过了没几天,看领导没啥动静,也就放松心情了。闲着也是闲着,大家盔甲、武器甩一边,全跑长江里捕鱼去了。

七月二十二日,梁化凤、管效忠分别率兵从仪凤门、钟阜门出城,向郑军发起反攻。负责围困此处的是余新等部,郑军士兵有的在捕鱼,有的在烤鱼,还有的在睡大觉,结果被打得鬼哭狼嚎,主将余新也被清军活捉。

次日,南京城内的清军发起总攻,郑军的包围圈彻底瓦解。混战之中,甘辉、万礼被俘,郑成功只得率残部顺江撤退。

八月十一日,郑成功进攻崇明县城未果,率部逃往福建。

胜券在握的长江战役被郑成功打成这副鸟样,率“浙系”配合作战的张煌言确实没有意料到。让张煌言更郁闷的是,郑成功实在太不地道,竟然把“浙系”甩在南京上游,自己带着“闽系”先跑了,还有没有一点职业道德?

张煌言跟郑成功在七月初五见过一面,当时郑成功拍着胸脯保证说,“闽系”打南京绰绰有余,“浙系”没必要在南京浪费时间,应当迅速向上游推进。张煌言也觉得有理,赶紧率“浙系”逆江而上,于七月初七抵达芜湖。

“浙系”的兵马不多,阵势没有“闽系”庞大,靠这点人根本没办法攻城略地。不过,张煌言有办法,他打出“延平王”的旗号,发布招抚檄文。

张煌言这招果然奏效,不出一个月,共有四府(太平、宁国、池州、徽州)、三州(广德、无为、和阳)、二十四县(当涂、宁国、宣城等)宣布归附。各地派来的使者跟朝拜似的,纷纷云集芜湖。

张煌言还在宁国府接受新安(今安徽歙县,与徽州府县同城)的归降,南京战败的消息便传了过来。张煌言惊出一身冷汗,大喊一声:“不好!郑成功肯定要跑!必须把他拦住,不然我们就成替死鬼了!”

事不宜迟,必须迅速派人前去阻拦郑成功。可是,“浙系”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派往各地招抚去了。张煌言实在派不出人,只得找一位和尚,带着自己的书信去追郑成功。在书信中,张煌言苦口婆心地劝郑成功留在江南,跟自己一起坚持抗清斗争。(上游诸郡邑俱为我守,若能益百艘来助,天下事尚可图也。)

但是,郑成功跑得飞快,和尚哪里追得上。即便追上了,以郑成功的为人,应该也不会鸟他。

张煌言成了“弃儿”,只有自己想办法生存。此时,两江总督郎廷佐已经腾出手来,准备围剿张煌言,从荆州赶来支援南京的清军也已经抵达安庆。腹背受敌的张煌言决定逆江而上,迎战缺乏水战经验的荆州清军,进入鄱阳湖区之后再另想办法。

八月初七,张煌言与荆州清军在芜湖附近相遇,双方激战后互有伤亡。由于遭到郑成功的抛弃,“浙系”早已军心浮动。当晚,不知南京已经解围的荆州清军不想再继续纠缠,发炮准备启航。听到炮声,已成惊弓之鸟的“浙系”军队误以为清军来攻,纷纷逃散、溃不成军,张煌言被迫改乘小船进入巢湖。

张煌言采纳了当地抗清义士的建议,弃船登岸,准备前往皖鄂交界的英山、霍山地区。八月十七日,张煌言一行抵达霍山边缘,遭到已归附清军的褚良甫部阻截。走投无路的张煌言“变服夜行”,经安庆、建德、义乌、宁海等地奔向大海,历时半年之久,终于与留在浙江沿海的“浙系”残部会合。

<h3>向台湾进发</h3>

长江战役以失败告终,郑成功再次回到了原点,继续考虑一个越来越严重的问题:往哪里去?

再入长江?——不靠谱,清军已经被“打草惊蛇”,就算能进去,恐怕也出不来。

立足福建扩地盘?——更不靠谱,郑军虽然有点骑兵,但根本不是八旗兵的对手。即使趁人不备勉强占几个县城,清廷援军一到,还得坚壁清野往后撤,太麻烦。

天下之大,却无处安身,郑成功的心拔凉拔凉的,打算熬得一天算一天。

就在郑成功濒临绝望的时候,一个人的到来,点燃了他心中即将熄灭的希望之火。郑成功听完这个人的话,情不自禁地拍案而起,先前还黯淡无光的双眼瞬间炯炯有神。

在长江、福建都不靠谱的情况下,已经初显暮气沉沉的郑成功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台湾!

前来投奔郑成功的人叫何斌,原本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招募的“当地职员”,而且职位还不低。

何斌是从台湾逃回大陆的,荷兰人盘踞台湾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早在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荷兰人就曾染指澎湖,后来被明朝军队揍跑了。天启二年(1622年),荷兰人卷土重来,不仅重新占据澎湖,还向台湾本岛渗透。两年后,明朝军队收复澎湖,却对尚未设立行政机构的台湾本岛不屑一顾。从此,荷兰人得以在台湾立足,并以东印度公司的名义开始了殖民统治。

何斌详细介绍了台湾的地形地貌,其实郑成功早就掌握这些情况。他虽然没去过台湾,但郑氏集团长年垄断海外贸易,从郑芝龙开始就跟台湾有贸易来往,郑军内部熟悉台湾的人不少。

郑成功不是没有想过去台湾发展,但搞不清楚对方实力如何、自己能不能拿下,因此始终下不了最后的决心,毕竟郑军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作为荷兰东印度公司旗下的高级官员,何斌对荷兰人在台湾的布防情况了如指掌。在向郑成功和盘托出后,何斌又给出了一个相当权威的结论:国姓爷收拾那帮红毛,小菜一碟!

打定主意之后,郑成功开始着手准备,一找向导二筹粮。找向导不难,郑军内部就有不少。只有粮食比较麻烦,还是得靠打秋风,要么找浙江,要么找广东,需要一点时间准备。

永历十四年(1660年)初,郑成功的筹粮队伍还没出发,奉命清剿郑成功的达素大军就南下福建,复台计划被迫暂时搁置。

由于厦门、金门城防坚固,清军又不习水战,达素没有取得预定战果,勉强对阵几个月后北撤。年末,郑成功的筹粮大军终于开拔,前往潮州。

永历十五年(1661年)正月,郑成功召集高级将领在厦门召开了一次秘密军事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复台。

在这次会议上,郑成功第一次小范围公开了复台的战略计划。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计划刚抛出来,便遭到一片激烈反对。

部将吴豪率先“吐槽”,提出了三大反对的理由:

其一,从大陆攻打台湾“水路险恶”。

其二,荷兰人“炮台利害”。

其三,台湾“风水不可,水土多病”。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去台湾不容易,打台湾更难。即使撞大运打下来,想在那个鬼地方活下去更是难上加难!

吴豪去过台湾,发言比较有权威性。大多数将领本来就不愿意远离故土,听了吴豪的话,也纷纷摇起脑袋,认为此事不妥。

眼看复台的计划就要黄了,部将马信突然站出来,坚定支持郑成功的复台计划。

马信先是替郑成功讲明了复台的重大战略意义:打台湾,是要寻求更广阔的根据地,以利于长期坚持抗清斗争。(藩主所虑者,诸岛难以久拒清朝,欲先固其根本,而后壮其枝叶,此乃终始万全之计。)

接下来,马信从战术的角度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首先,打仗肯定是有困难的,但任何地形、任何敌人都是有相应的办法去对付的。(红毛虽桀黠,布置周密,岂无别计可破。)

其次,咱们闲着也是闲着,侦查一下未为不可,能打就果断打过去,万一不能打,再作商议也不迟。(今乘将士闲暇,不如统一旅前往探路,倘可进取,则并力而攻;如果利害,再作商量,亦未为晚。)

马信有理有据、言辞恳切,一边倒的态势得以缓解,特别是郑军元老杨朝栋也表示赞同,使会议的气氛发生了扭转,多数将领纷纷鼎立支持。

最终,厦门会议达成了来之不易的共识。郑成功的喜悦溢于言表,当即拍板定调,准备武装复台。

马信替郑成功讲得很清楚,复台是扩地盘,而不是“搬家”,拿下台湾的同时,大陆沿海的前沿阵地也是不能丢的。

因此,郑成功对沿海基地的布防做了周密的部署:

——世子郑经率洪旭、黄廷、王秀奇等部镇守厦门,并由郑经全权调度沿海各岛。

——郑泰、蔡协吉两部镇守金门,同时支援厦门大本营。

——洪天祐、杨富、杨来嘉、何义、陈辉等部分别驻守南日、围头、湄州各岛,策应金门守军。

——陈霸部镇守南澳,牵制广东清军趁虚而入。

——郭义、蔡禄两部调防铜山,加强张进部的防守力量,策应南澳守军。

永历十五年(1661年)正月,郑成功举行誓师大会,正式向全军公开了复台计划,收复台湾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辗转抵达浙江沿海的张煌言得到消息,赶紧给郑成功写了一封信,表达了自己的意见:这不科学!

客观地说,从东南沿海的态势来看,复台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张煌言身在浙江,不太了解郑成功面临的具体困难,反对是情有可原的。

最重要的是,郑成功在长江战役中扔下“浙系”自己跑掉,让张煌言难免心存芥蒂。因此,他对郑军复台的真实目的产生了质疑,认为郑成功这样做,是想远离战祸、偏安一隅。(不过欲安插文武将吏家室,使无内顾之忧。)

一竿子捅这么远,谁知道你是去干什么?

张煌言有意见,但反对无效,郑成功根本没工夫搭理他。——自己玩自己的去,管闲事还轮不到你!

二月初三,郑成功率大军出海,次日抵达澎湖,留下陈广、杨祖等部镇守。初八,郑军前锋在台湾本岛的鹿耳门(今台南安平镇附近)强行登陆,并在几千中国人的协助下建立滩头阵地,大批战船随即驶抵赤嵌城(今台湾台南)海湾。

荷兰在台湾有军队一千多人,由长官揆一统一指挥,主要驻防在热兰遮(今台南安平古堡)和赤嵌城附近。郑军水师主力首先向赤嵌城海湾的荷军水师发起强攻,荷军战船虽然只有三艘,但吨位大、火力强、射速快,刚一交火就给郑军水师造成很大的伤亡。不过,郑军水师有六十多艘战船,在数量上占据压倒性的优势,靠挤也能将对方挤兑死,荷军占不了什么便宜。

一场激烈的炮战之后,荷军战船有一艘被击沉,另外两艘负重伤后仓皇逃窜,海战胜利结束。

海面酣战的同时,先期登陆的郑军也向荷军阵地发起猛烈攻击,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敌阵。荷军虽然单兵装备优良,但难敌“人海战术”,纷纷退入城内固守。二月初十,郑军攻占赤嵌城,揆一率残部龟缩在热兰遮负隅顽抗。

三月二十九日,郑成功向荷兰军队下达最后通牒,揆一咬牙死扛,继续固守在热兰遮城内,等待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援军。

五月,郑军第二梯队抵达台湾,热兰遮已经唾手可得。

就在郑成功准备最后一战时,驻防铜山的蔡禄、郭义于六月初三发动叛乱。郑经虽然早就怀疑这两人有反意,但一直没有采取反制措施。

得知铜山叛乱后,郑经才匆忙从厦门调集军队进剿。十九日,叛军将铜山抢劫一空后,从容投奔清军,厦门军队扑了空,看到的只是铜山的一片焦土。

铜山叛乱虽然被“平息”,但严重干扰了郑成功的既定部署,转而对热兰遮实施“铁桶战术”,令其不战自降。

八月十二日,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援军逼近台湾,但看到前方郑军的战船黑压压的一大片,吓得调转航向跑掉了,揆一最后的希望破灭。

十二月十六日,郑成功趁部分荷兰士兵出城投降之机,向热兰遮发起总攻。十八日,已陷入绝境的揆一无条件投降,率残部滚出台湾。

此后,台湾成为郑成功抗清的大本营,与厦门、金门、南澳等地遥相呼应,搅得东南沿海的清军不得安宁。

为了对付郑成功,清廷从永历十五年(1661年)八月开始,在浙江、福建、广东等地实行“沿海迁界”。由于当时的台湾尚未全面开发,郑军的粮饷主要依靠到大陆沿海“打秋风”补给,因此处境愈加困难。

永历十六年(1662年)四月,朱由榔被俘的消息传到东南,郑成功的内心极其苦闷。永历政权的倾颓,自私自利的“闽系”也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或许,郑成功除了苦闷之外,难免有一些愧疚与悔恨之情。

不过,当张煌言提出拥戴鲁王继统时,早已习惯于自行其是的郑成功根本不屑一顾,依旧以“延平王”的身份,打着永历政权的旗号,继续跟清廷死磕。

屋漏偏逢连夜雨,国事倾颓,家事也不安宁。留守厦门的郑经与四弟奶妈通奸生子,谎报侍妾所生。郑成功先是欢喜一场,得知真相后急火攻心,加上早已积存于胸的悲愤,竟一病不起。

弥留之际,郑成功不禁悔恨交加、仰天长叹:“我无面目见先帝于地下!”

五月初八,郑成功在绝望与悲愤中溘然长逝,年仅三十八岁。

郑成功去世后,张煌言又向郑经提出拥戴鲁王的动议。但是,郑经比他爹还要差劲,除了嗤之以鼻外,还停发鲁王的“宗禄”,任其自生自灭。十一月十三日,四十五岁的鲁王朱以海病逝。

郑成功英年早逝,郑氏集团在郑经的领导下愈加混乱,文武官员陷入争权夺利的内讧之中。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正月,郑经病死,各派势力加紧了篡权步伐。次月,郑经长子郑克臧被暗杀,冯锡范等人拥立年仅十二岁的郑克塽继承王位,借以把持“朝政”。

康熙皇帝在实行“沿海迁界”的同时,还大胆启用降将施琅,募练水师。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八月,施琅率清军水师攻陷澎湖,郑克塽在刘国轩的劝说下奉台湾本岛投降。

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康熙帝下达诏令:“朱成功系明室遗臣,非朕之乱臣贼子”。随后,清廷将郑成功、郑经父子灵柩迁往福建南安重新安葬,并“建祠祀之”。

漂泊于沧海的落叶,终于归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