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败局(2 / 2)

南明那些事儿 洪兵 7656 字 2024-02-18

贵阳沦陷,黔东、黔南尽入清军之手,远在昆明的朱由榔、李定国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赶紧在贵州西部组织防御。

对敌我态势进行细致分析之后,李定国做出了正面防御、中心突破、后方牵制“三箭齐发”的作战部署。

——正面防御。

七月,李定国率大军进入贵州境内,在黔西地区组织防御。具体的部署是李定国驻守关岭,冯双礼、白文选驻守安顺,祁三升、李如碧进抵平坝,沿贵阳至昆明的大道形成“长蛇阵”布防,对清军形成节节阻击之势。

——中心突破。

“中心”指的是贵州省会贵阳。为了配合正面防御的展开,李定国派人先期前往贵州,联络贵阳附近的土司和官军向贵阳发起进攻。

遗憾的是,永历军队突了好几次,“中心”始终没有破。

前面提到过,孙可望在促进贵州经济发展的同时,税赋也是非常重的。这种“竭泽而渔”的政策,虽然增加了朝廷的收入,但也激发了当地百姓的仇恨。因此,贵州、川南土司衷心拥护永历政权的并不多。

李定国号召围攻贵阳,响应者寥寥无几。倒是在遵义休整的吴三桂一发话,水西(今贵州大方)宣慰司安坤、酉阳宣慰司冉奇镳、蔺州(今四川古蔺)宣慰司奢保受便争先恐后地归附。

不过,重赏之下,何愁勇夫。在李定国的重金招揽下,土司罗大顺于五月率部进攻清平(今贵州凯里炉山镇)、新添卫,但由于势单力薄,很快就被清军击溃。

八月,张先璧(与孙可望乱棍打死的那个张先璧同名,不是一个人)率部两度进攻贵阳,也是因寡不敌众而溃败。

李定国在黔西地区部署防御后,又联络酉阳宣慰司王友进、王光兴从思南府进攻湄潭,从北面牵制清军,可惜依然没有成功。

——后方牵制。

正面是李定国,正在坐等清军进攻;中心是土司,围攻贵阳相当不给力。李定国还有一个希望寄托在清军的后方,具体的执行者是五位太监。

确切地说,五位太监只是联络人,在朱由榔、李定国的派遣下赶赴川东联络抗清武装,目的是围攻重庆。

川东武装成分复杂,好在口头上遥奉永历政权,名义上接受“督师”文安之的领导。接到朝廷指令后,文安之迅速呼吁川东各部出兵出力,为朝廷效命。

文安之是个厚道人,比朱容藩、李乾德这些货色强多了,所以还是有些感召力的。“三谭”、袁宗第、刘体纯、李来亨等部纷纷表态愿意出师,挽救朝廷于危难。

七月初二,“三谭”部与刘体纯部向重庆发起进攻,正在遵义休整的吴三桂赶紧率军回援,川东武装被击溃,“后方牵制”的战略也没能实现。

李定国准备“三箭齐发”,刚射出去便断了两支,确实是意料之外。更让李定国意想不到的是,三路清军不过是老鼠拉木锨,更大的其实还在后头。

九月,清军进军西南的“总指挥”多尼抵达贵阳。十月初五,多尼在平越附近组织了一次重要的军事会议。参加此次会议的包括驻守贵阳的罗托、洪承畴,驻守遵义的吴三桂(李国翰已在七月病死),驻守都匀的赵布泰等。

在这次军事会议上,多尼对清军下一步的作战行动进行了部署:

第一,罗托、洪承畴部镇守贵阳、黔东、川南(遵义)地区,清剿南明残余武装,并负责后勤保障。

第二,多尼部走中路,从贵阳出发,经安顺、安庄卫(今贵州镇宁)、关岭、普安一线进入云南。

第三,吴三桂部走北路,从遵义出发,经毕节、七星关、乌撒府(今贵州威宁,当时属四川)一线进入云南。

第四,赵布泰部、济席哈部走南路,从都匀出发,经安龙、黄草坝(今贵州兴义)一线进入云南。

多尼决定,各路大军于十一月中旬正式开拔,合力进剿云南。

接到情报后,李定国也对正面防御进行了调整:

——李定国在北盘江以西建立“前敌指挥所”,统筹全局。

——冯双礼、祁三升互成犄角,分别据守关岭、鸡公背,窦名望部增援刘镇国部驻守安庄卫,阻击多尼的中路主力。

——李成爵部驻守贞丰境内的凉水井,张先璧部镇守黄草坝,阻击赵布泰的南路。

——白文选部驻防七星关,阻击吴三桂的北路。

——罗大顺部以水西为基地,骚扰清军后方。

清军此次三路进攻云南,比先前三路进攻贵州,遇到的麻烦显然要大一些,永历军毕竟已经开始进行有组织的抵抗。但是,由于李定国将兵力分散到各地阻击,不能集中消灭清军一路,依然无法避免溃败的结局。

三路清军的进攻依然相当迅速。

中路——多尼大军于十一月先后占领安庄卫、鸡公背、关岭,刘镇国阵亡,冯双礼、祁三升败退,李定国部署的“长蛇阵”防线被突破。

北路——吴三桂大军在向导的指引下,抄小道绕开七星关,于十二月初插到乌撒府北面的天生桥,白文选被迫弃守,撤入云南境内。

南路——赵布泰、济席哈抵达北盘江罗炎渡口时,遭遇永历军以沉船的方式阻击。经投降的土知府岑继鲁指点,清军趁着夜色打捞沉船,在下游十里处偷渡成功。永历守军在天亮之后才发现敌情有变,被迫撤退。随后,南路清军在凉水井消灭了李成爵上万人,又在双河口、鲁沟接连取胜,逼近云南。

三路阻击无一捷报,贵州败局已定,李定国下令烧毁北盘江铁索桥,全军退守云南。多尼没有停顿,下令编竹筏渡江,在松岭击溃断后的冯双礼部,占领贵州全境。

“战神”李定国在云贵边界上立马扬鞭,与贵州挥泪告别。

<h3>逃亡,唯一的出路</h3>

就在三路清军肆虐黔西时,作为“后方牵制”的重庆再次告急。

十一月,文安之趁吴三桂大军已开拔进攻云南之机,联络川东抗清武装再攻重庆,配合李定国的正面防御。

这次进攻,虽然主力还是“三谭”、刘体纯等部,但较第一次的规模要大得多。太监潘应龙率谭文、牟胜等部从水路进攻,文安之则率其他武装从陆路进攻。

十二月初二,谭文、牟胜部七千人抵达重庆。由于兵力充裕,谭文、牟胜在朝天门、千厮门、临江门、南纪门、储奇门、金子门等处同时发起进攻,清永宁总兵严自明、重夔总兵程廷俊、建昌镇总兵王明德缺乏后援,只能负城顽抗,作困兽之斗。

十二月初九,陕西四川总督李国英接到重庆的警报,两日后才从保宁启程,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重庆战役即将完胜之时,令人大跌眼镜的一幕再次出现——南明军主将谭文被杀!谭文不是死在守城清军的炮火之下,而是死在自己兄弟谭诣的手里。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谭诣对抗清的前景不抱希望,早就想投降清军,只是一直受谭文的压制,不能得逞。(久有归顺之心,苦为文所胁制,故行止不得自由。)此次进攻重庆,谭诣故意姗姗来迟,比谭文晚到了十来天,引起了谭文、牟胜的怀疑,对其百般诘问。

谭诣心里有鬼,决定先下手为强,于十二月十五日晚怂恿谭弘一起刺杀谭文,随后派部将冯景明到临江门向清军喊话,联络投降。

谭文死后,南明军不战自乱,守城清军趁机杀出城门,会同谭诣将其他南明军队杀得人仰马翻。此时,文安之的陆路刚抵达丰都,接到谭诣、谭弘哗变的消息,文安之明白进攻重庆已无胜算,被迫率部东撤。守城清军会同李国英的援军乘胜追击,相继攻占忠州、万县等地。

不久后,文安之病死,川东武装已无袭扰后方的可能。

重庆战役失败后不久,吴三桂大军经乌撒府、沾益、交水进抵罗平,在此次三路进军中博了“头彩”。随后,多尼、赵布泰也相继抵达罗平,与吴三桂合兵一处向昆明挺进。

仗打成这个样子,朱由榔来不及庆幸当初没被忽悠到贵阳,就必须尽快考虑“搬家”的问题。“搬家”本身没什么问题,“逃跑帝”朱由榔早就搬出经验来了。

此时需要讨论的还是老问题:往哪儿搬?

商议这样的问题,永历朝廷的大臣们也是轻车熟路,很快就抛出了三个方案。

方案一:进入湖南境内,跟湘南土司抢地盘,处境不利时还能经广西撤往交趾,走海路投奔郑成功部,动议者是仍在前线抗敌的李定国。

不知道什么原因,李定国一直对湖南的那群“软柿子”土司念念不忘,总想找机会捏一捏。

说实话,这个方案的最终目标还是靠谱的。除了西南以外,全国所有的抗清武装,就剩下郑成功最强悍了。更重要的是,郑成功有的是船,打不赢就做“海漂”,保证清军想追都追不上。就凭这一点,“逃跑帝”朱由榔相当喜欢!

但是,清军大兵压境,你准备飞过去还是跳过去?

方案二:进入缅甸境内,建立流亡政府。

我敢保证,当有人提出这个动议的时候,朝堂上的大臣很想一口唾沫吐过去。——想出国想疯了是不是?咱们还不至于沦落到“坐毙瘴乡”的地步吧?

如今移民才是硬道理,当时可不是这样,毕竟是故土难离,上坟还得办签证,多麻烦。再说缅甸比咱们天朝还要寒碜,直到今天都没多少人愿意去。

方案三:北上四川,移跸建昌、嘉定、雅州等川西地区。

相对而言,这个动议稍微靠谱一点,川西确实有不少有利的条件。

其一,这里前有军阀杨展经营,后有刘文秀大军屯田,经济基础比较好,至少吃饭不用愁。(连年丰稔,粮草山积。)

其二,川西地区目前控制在永历政权的手里。刘文秀被李定国召回之后,高承恩镇守于此。

其三,可通过长江与川东的抗清武装取得联系,虽然重庆、万县等地都在清军手里,希望比较渺茫,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经过投票表决,绝大多数赞成方案三,特别是陈建等刘文秀旧部表现最为积极。朱由榔派人将商议结果通报给李定国,李定国也表示完全赞同。

十二月十三日,李定国率残部返回昆明,着手准备“搬家”。

十二月十五日,朱由榔率文武百官离开昆明。

临行之前,“逃跑帝”偶然一次良心发现,做了一件相当操蛋的事情。

当时,李定国建议坚壁清野,以免资敌。不知朱由榔哪根筋短路,破天荒地想起“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担心清军饿了肚子,会找老百姓的麻烦。(恐清师至此无粮,徒苦我百姓。)

其实,昆明大部分百姓都跟着大军跑了,清军能找谁的麻烦?要知道,这些粮食足以补给入滇清军长达半年之久!

二十日,抵达楚雄的朱由榔一行开始北上。冯双礼、陈建、王会、艾承业(艾能奇长子)等刘文秀旧部将领嫌带着“瓶瓶罐罐”的朱由榔行动太慢,招呼也不打,便自行迅速向建昌转移。

二十一日,断后的李定国离开昆明,追赶朱由榔。

就在此时,意外再次光顾——李定国突然“秀逗”,改变了主意,准备向滇西逃窜。

导致李定国“秀逗”的是他的铁杆心腹金维新,李定国对这个人一向言听计从。

金维新本人反对移跸四川,主要有两个原因:

其一,他是云南人,不愿抛离故土。

其二,他跟驻守四川的建昌总兵王偏头有过节,据说是为了争夺一个女人干过一仗,他担心遭到报复。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不能忽略的外部因素——他的背后,有人怂恿。

谁呢?

臭名昭著的马吉翔!

马吉翔最强烈地反对移跸四川,而是一心向往缅甸。如此“特立独行”,倒不是他想哗众取宠,更谈不上思想超前、崇洋媚外。缅甸比天朝还要寒碜,也没有值得崇媚的理由。

马吉翔的理由相当单纯:进入四川,死得难看!

朝廷“搬家”到川西建立根据地,归附的人会越来越多,翻出“安龙血案”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大,特别是文安之(当时还没死),一直对马吉翔恨之入骨。

要想提高安全系数,就必须往滇西、缅甸方向跑,让朝廷的人越跑越少,最好就剩下两个,朱由榔和马吉翔。朱由榔“裸”了,马吉翔才能绝对安全!

当然,马吉翔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往缅甸逃。他很清楚,只要“缅”字蹦出口,李定国会一巴掌把他拍死在墙上。

于是,马吉翔忽悠金维新去滇西,金维新觉得靠谱,又来忽悠李定国,李定国被忽悠得云里雾里,然后短路了。李定国不仅自己短路,还派人通知朱由榔跟着自己一起短路,大家打起精神闯滇西。

永历十三年(1659年)正月初三,清军兵不血刃占领昆明。次日,朱由榔一行抵达永昌,留白文选驻守澜沧江东岸的玉龙关。

马吉翔算计得没错,自从转向之后,大批官员感到前途渺茫,纷纷脱离队伍,自寻出路。(还是三条路:投降、隐居、做和尚。)

清军在昆明接到了朱由榔留下的“厚礼”(半年之粮),吃饱肚子继续赶路,挥师杀到玉龙关。缺吃少喝的白文选遭遇惨败,烧毁澜沧江铁索桥向西逃窜。

闰正月二十六日,朱由榔在靳统武的护送下抵达中缅边境的布岭。为了尽快让朱由榔“裸身”出国,马吉翔怂恿靳统武部将孙崇雅发动兵变,趁着夜色大肆抢掠,导致一批官员落荒而逃。朱由榔也被蒙在鼓里,带着留下的一群人连夜西窜,奔向中缅边关。

往前跨一步便出国门,能不能回来很难预料,但朱由榔在逃跑的路上一向是勇往直前的。不过,这次想跑也没法跑,人家缅兵不让进。

穿的跟叫花子似的,也敢说你是皇帝?老子还是上帝呢!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影响老子站岗!

朱由榔百口莫辩,随行的沐天波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缅兵不知道永历皇帝何许人也,但久仰云南世袭勋臣黔国公沐家的大名,赶紧列队欢迎。

沐天波说明来意,缅军边关守将也很爽快:放下武器,便可入关。(必尽释甲仗,始许入关。)

按理说,缅军的要求不算过分,虽然跟着朱由榔的大臣不多,但靳统武的护卫有两千多人。缅甸国小民弱,谁知道你们是来避难的,还是打着避难的旗号抢地盘的?

对于朱由榔而言,赤手空拳地出国,风险是非常大的。缅甸虽是明朝的属国,但属国全是一副德行:有奶便认娘,强悍便认爹!没有武器,只有等着挨宰!

但是,朱由榔只想逃命,懒得考虑这么多,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缅军的条件。靳统武苦苦相劝,但朱由榔去意已决,不愿缴枪的靳统武只能带着护卫返回滇西,寻找李定国。

带着沐天波、马吉翔等少数官员,一身泥泞的朱由榔跨出国门。

希望那里能有一片安宁吧,穷途末路的朱由榔也只能如此自我安慰了。

朱由榔暂时得到了“解脱”,李定国却依然在滇西煎熬。

昆明的粮食够吃半年,清军完全不需要为肚子发愁,于是马不停蹄地跟在李定国屁股后面穷追猛打。

永历十三年(1659年)二月十八日,吴三桂率军进入永昌,三日后渡过怒江,逼近腾越州(今云南腾冲)。

李定国相当抑郁:澜沧江、怒江是滇西的两道天险,清军相继顺利通过,再这么打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盘算一番之后,李定国决定打一次伏击,给吴三桂一点眼色看看,鼓舞一下萎靡不振的士气。

打埋伏,怒江西岸的磨盘山绝对是首选,这里丛林密布、山路狭窄,清军只能以“长蛇队形”通过,简直就是专门为李定国准备的。(所入之路坎陡,箐深屈曲,仅容单马。)为了打好这一仗,“战神”李定国发挥杰出的军事指挥才能,做了相当周密的部署。

永历军的伏兵共有三道,依次是窦名望、高文贵和王国玺。按照李定国的计划,清军完全进入伏击区后,三道伏兵同时倾巢而出,将清军的“长蛇队形”堵住首尾,拦腰截断,聚而歼之。

吴三桂一路凯歌,基本上是哼着小曲向前进,根本想不到李定国会整这一出。可以说,这是一次胜负毫无悬念的伏击战,“战神”又将重现江湖。

千钧一发之际,意外再次如影随行——永历政权光禄寺少卿卢桂生叛变投敌,将永历军设伏的部署告知了吴三桂。吴三桂大吃一惊,紧急下令已有一半进入伏击区的清军回撤,并一路搜杀伏兵。

永历军的三道伏兵没有接到信号,不敢擅自出战,因此被后撤的清军干掉了不少。窦名望感觉到情况有变,果断鸣炮出击,各道伏兵杀入敌阵,将清军搅乱,固山额真沙里布当场阵亡。李定国听见炮声混乱,发现不对劲,赶紧派预备队增援,永历军以极大的代价将清军彻底击溃。

磨盘山之战,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惨烈战役。

清军遭遇惨败,又因滇西道路崎岖,后勤补给困难,于二月底“振旅班师”,回到昆明。李定国获得惨胜,“战神”无力再战,被迫撤往孟定。

至此,清军占据了滇西边境地区以外的云南全境,张佐辰、龚彝、钱邦芑、狄三品、冯双礼等永历官员纷纷投降。坚持斗争的永历军残部分散在中缅边境地区,由于缺乏统一指挥,再无反攻之力。

“战神”虽在,但南明气数已尽,什么时候走到终点,全凭清军将领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