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密谋(2 / 2)

南明那些事儿 洪兵 7427 字 2024-02-18

不过,李定国打仗是能手,搞政治却略显生疏,让已成“死鱼烂虾”的马吉翔钻了空子。改头换面的马吉翔百般献媚于李定国的亲信靳统武、金维新、龚铭等人,摇尾乞怜,进而又给李定国歌功颂德,妄图东山再起。

马吉翔靠溜须拍马起家,忽悠李定国这个大老粗自然手到擒来。他说李定国是“再造家国之功,千古无两,从此以后,青史流芳”,把李定国吹嘘得鸡皮疙瘩掉一地。李定国不知不觉中了套,又经不住靳统武、金维新、龚铭等人的屡次说情,便让马吉翔重新入阁办事。刚刚露出清明迹象的永历朝廷,很快又走上了乌云压顶、污浊不堪的老路。

虽然在用人问题上有些瑕疵,但朱由榔、李定国、刘文秀在对待孙可望的态度上还是基本正确的。

当时,李定国、刘文秀只有四万多军队,而孙可望手上有二十万。如何善后,不是解决孙可望一个人的小问题,而是关系到永历政权生存的大问题。如果感情用事,将孙可望定义为“叛逆”,实际上是将二十万大军归为“异类”,逼其死心塌地跟着孙可望与朝廷为敌,孱弱的永历政权显然是付不起这个代价的!

朱由榔、李定国、刘文秀虽然痛恨孙可望,但最希望看到的局面还是和平解决,孙可望公开认个错、服个软,朝廷也既往不咎,大家同心合力,继续抗清。

为此,朱由榔、李定国在昆明确实做了很多努力,希望孙可望能够回心转意,重新回到“革命大家庭”。

其一,朱由榔没有住进孙可望修造的豪华宫殿。

其二,朝廷没有给孙可望定任何罪名,还给他预留了位置,排名在李定国、刘文秀之前。

其三,朝廷对孙可望在云南的亲信一视同仁,跟着众臣属一起加官晋爵、委以重任。

其四,李定国主动派人护送孙可望的家眷到贵阳,表达和解的诚意。

做了这些准备之后,朱由榔、李定国又委派白文选、张虎为使者,携带朝廷的玺书前往贵阳,劝说孙可望和解。但是,朱由榔、李定国未免有点操之过急,他们派白文选劝说的同时,还附带了一道命令,让孙可望回云南驻守,交出财权和兵权。(令可望赴滇保驾,将钱粮归之永历,兵马交定国。)

孙可望顿时火冒三丈:你是来劝架的,还是来叫阵的?

随行的张虎是孙可望的铁杆心腹,一看风向不对便赶紧转舵,讨孙可望的欢心。张虎跟孙可望一副德行,要多无耻就有多无耻,他先是将朱由榔赏赐的金簪说成是让他刺杀孙可望的暗器,接着又向孙可望“爆料”,说李定国已经控制了朝政,永历帝成了摆设。(上虽在滇,端拱而已。文武两班,唯唯诺诺,内外大权,尽归李定国。)

除此之外,张虎还根据自己的观察,向孙可望报告了李定国的实力,说云南“兵马不满三万,人无固志,可唾手取也”。

经张虎这么一蛊惑,孙可望下了定论:“永历负义,定国、文秀谋反”。白文选还想极力调和,结果挨了孙可望的一顿板子。诸将领极力担保求情,白文选才免于一死,回军中效命。

拿定“死扛到底”的主意之后,孙可望派张虎回昆明复命,并提出“须安西亲谢乃可”的条件。“安西”便是曾任安西将军的李定国,傻子都看得出来,不还好意的孙可望是想置李定国于死地。

孙可望算是翻脸了,但李定国还想再做一次努力,又派王自奇、张虎前往贵阳劝说。李定国没有想到,这次派人还不如不派。王自奇在昆明信誓旦旦,一到贵阳就原形毕露,说“定国孤军易擒”,极力怂恿孙可望尽快率军入滇“平乱”。

王自奇回到昆明后,又四处散播消息,“力言可望必不可和”,故意制造紧张气愤,然后返回楚雄伺机而动,准备接应孙可望大军。

就当时的情况来看,视权力如生命的孙可望是绝不可能跟朱由榔、李定国合作的。

首先,孙可望有休养多时的二十万军队,李定国只有疲惫不堪的四万残兵,二十万“精壮汉”怎么可能向四万“流浪汉”服软?丢不起那个人!

其次,朱由榔、李定国在云南并没有真正站稳脚跟,王尚礼、王自奇、贺九仪都唯孙可望之命是从。一旦孙可望付诸武力,完全可以里应外合,轻而易举达到目的。

孙可望在贵阳积极整军备战,昆明的朱由榔、李定国、刘文秀却没有任何警觉与防备。他们认为,孙可望是比较混蛋,但不至于混蛋到“磨刀霍霍向兄弟”的地步。

李定国、刘文秀的想法未免太过天真。在这个世界上,权力、金钱、私欲,足以扭曲一个人的灵魂。

如今的孙可望早已不是当年的孙可望,那个励精图治、志向高远的孙可望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利欲熏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孙可望。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战神”李定国在不远的将来,也会亲身体验这种令人扼腕叹息的嬗变。

李定国相信孙可望良心未泯,大敌当前之时不会做得太出格,但滇黔对峙已成定局,重新进军两广显然是不合时宜的。

不过,受封为蜀王的刘文秀仍在按既定计划进取四川。

永历十年(1656年)春,刘文秀派高承恩率前锋部队渡金沙江北上,进抵四川雅州,接着派祁三升统领狄三品、杨威、贺天云、郑守豹等部,组成另一支前锋进驻嘉定。九月,刘文秀亲率数万大军抵达洪雅,建立蜀王府,着手准备光复四川。

“衰神”刘文秀兴致盎然地进军四川,却发现根本施展不开拳脚。

第一,滇黔对峙态势不明,李定国兵力有限,刘文秀不敢离云南太远。

第二,由于多年混战,除了嘉定、雅州地区有杨展打下的底子,基本能够自给以外,四川大部地区均是荒无人烟、饿殍遍野。这也是清军一直留守汉中、保宁,没有在四川全面进军的原因。

在这种情况下,刘文秀只能老老实实守在建昌、嘉定、雅州一带,化整为零,开荒种地,恢复农业生产。

永历十一年(1657年)二月,在四川“毫无作为”的刘文秀被朝廷召回昆明,数万大军相继撤回云南,只留下高承恩的几千人留守建昌、雅州。

李定国、刘文秀没有料到,这一次不太成功的进军,竟然成了滇黔内战的导火索。

<h3>滇黔内战</h3>

刘文秀打四川,关孙可望什么事?

确实不关他什么事,但孙可望一向喜欢没事找事。

在进军四川的诸将领中,祁三升是孙可望的部将,在刘文秀的派遣下运动到川南一带。得知祁三升在四川,孙可望便派人前往拉拢,以“老领导”的身份要求祁三升镇守遵义。李定国很快就发现端倪,令祁三升率军返回云南。

两边都是领导,听谁的?

与部下商议后,祁三升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听李定国的,不跟着孙可望瞎起哄。(今西府尊永历为民主,名正言顺,我等亦有所依,当遵西府之调为正。)

祁三升奉命返回云南,孙可望大为光火,竟然派兵追击,将祁三升的辎重悉数缴获。永历十年(1656年)十月,灰头土脸的祁三升返回昆明,向朱由榔、李定国哭诉。

李定国没有报仇的实力,也没有打内战的心情,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李定国一面加强云南的防御,一面急调刘文秀大军回滇,防备孙可望的偷袭。滇黔顿时剑拔弩张,一场内战在即。

永历十一年(1657年)八月,经充分准备之后,孙可望在贵阳誓师,亲率十四万大军出征云南。白文选被委任为征逆招讨大将军,配合孙可望入滇作战,冯双礼则在贵阳留守。

八月十八日,孙可望大军渡过盘江,进入云南境内。

前方警报传来,“滇中震动”,李定国、刘文秀惊诧之余,赶紧部署防御。

可想而知,云南的形势有多么危急。李定国、刘文秀只有四万军队,要阻击孙可望的十四万大军,相差悬殊,更何况云南还有孙可望的内应。

李定国来不及考虑这么多,当务之急是抵抗。阻击倒不是难事,大军开拔,听天由命,说不定还能有转机。真正致命的是孙可望的内应,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如果不采取必要的防范,必死无疑。

于是,李定国、刘文秀将王尚礼的军队分散配属到各营,又将王尚礼留在昆明,交给靳统武、沐天波监视。

近在咫尺的王尚礼安排好了,兵力有限、积极性不高的贺九仪也不足为虑。但是,对孙可望死心塌地的王自奇远在楚雄,这人怎么处理?

王自奇还真是最大的麻烦,但事出巧合,李定国完全可以将他忽略不计。在此之前,发酒疯的王自奇打伤了李定国手下的一员将领,由于担心受到责罚,已于七月率部渡过澜沧江,逃往永昌。

一竿子逃这么远,送封书信都难,更别提接应孙可望了。

摁住内奸之后,李定国、刘文秀率主力离开昆明,于九月十五日抵达曲靖交水(今云南沾益),与孙可望大军距离十里对峙。

大军扎下营,李定国、刘文秀搬着手指头数了数,立马傻眼了:对面有十多万人,扎了三十六营,自己只有三万人,扎了三个营。——这哪是阻击战,简直就是送命战!

数完了,傻过了,李定国、刘文秀坐下来商议:咱哥俩往哪儿逃?

刘文秀建议撤往交趾(今越南北部),李定国认为不靠谱:军队只有三万,还要带着家眷,打不过人家。

李定国的想法是捏软柿子——取道沅江,“取土司以安身”。刘文秀觉得更不靠谱:孙可望的三十六营就在眼前,你准备跳过去还是飞过去?

俩人吵吵了一晚上,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再议!

李定国、刘文秀吵不出结果,孙可望却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作战部署。

十八日,孙可望给部将张胜交待了一项任务:率马宝、武大定的七千骑兵,连夜走小路绕开李定国、刘文秀大军,在王尚礼的策应下占领昆明。为了争取时间,孙可望又给李定国下书,约定二十一日双方决战。

孙可望认为,凭借自己的十几万大军,又有潜伏于敌营的内应,拿下昆明显然是易如反掌。李定国、刘文秀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胆战心惊、不知所措。

其实,在预测这场内战的胜负时,他们都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人心向背!

俗语说“师出有名”,孙可望出征云南,目标是朱由榔、李定国、刘文秀,打的旗号是“讨逆”。——你糊弄谁呢,皇帝也能造反?

孙可望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白文选决定不再沉默,暗中与马惟兴、马宝等将领私下约定阵前反戈。就在孙可望派张胜出发时,白文选以视察前线为由,暗中赶赴李定国营中报信,将孙可望偷袭昆明的诡计和盘托出。

白文选言辞恳切,李定国、刘文秀却将信将疑,担心这是孙可望的欲擒故纵之计。白文选百口莫辩,不惜指天立毒誓“有一字诳皇上、负国家,当死万箭之下”。

当晚,跟随张胜偷袭昆明的马宝也派心腹送来一封密信,印证了白文选的“爆料”,李定国、刘文秀方才深信不疑,赶紧下达作战命令,主动出击。

十九日凌晨,李定国、刘文秀向孙可望的大营发起进攻。由于寡不敌众,李定国初战失利,孙可望乘胜猛攻,李定国、刘文秀渐渐呈现不支之势。

白文选看得着急,亲率五千骑兵冲入马惟兴营中,两人合兵一处,共同抄孙可望的后路。白文选、马惟兴在背后一路冲杀,“所向披靡,连破数营”,将孙可望的大军搅得大乱。

李定国、刘文秀见对方乱了阵脚,果断率军总攻,配合白文选、马惟兴两面夹击。孙可望稀里糊涂被打得大败,在少数兵马的护卫下仓皇向东逃窜,史称“交水大捷”。

孙可望马不停蹄地逃回贵州,抵达安顺,镇守在此的是马进忠部。马进忠是咱们的老熟人了,当年跟着堵胤锡征战湖南、战功赫赫,后来归到孙可望的麾下。

作为永历政权的“老部队”,马进忠是不可能跟着孙可望“逆天”的。眼看孙可望如此狼狈,马进忠不仅“闭门不纳”,还派兵出城冲杀孙可望的卫队,“使疾走,无得集众”。孙可望损失惨重,只得绕道而走,于九月下旬逃至贵阳。

在正义力量的支持下,李定国、刘文秀取得“交水大捷”,砸碎了孙可望谋朝篡位的迷梦。但是,偷袭昆明的骑兵已经动身,云南的危机并未完全解除。

在偷袭昆明的路上,马宝担心昆明疏于防备,故意沿路焚烧房舍报警,靳统武、沐天波赶紧组织城防。王尚礼也得到了消息,准备上城接应,却被朱由榔急召进宫。犹豫再三的王尚礼还是应召进了宫,结果刚一踏进宫门,便被沐天波的禁卫军扣押,接应的事显然是顾不上了。

张胜率兵进抵昆明城下时,城墙上一点动静都没有。张胜没能等到约定的暗号,却等来了孙可望在交水惨败的消息。捷报传遍昆明,王尚礼自缢,张胜只得仓促撤离。

张胜偏偏又是个不动脑子的货,来的时候走小路,回去却大摇大摆走大路,结果跟李定国回援的军队撞个满怀。

事到如今,张胜只能碰碰运气,带着骑兵一阵猛冲猛打。李定国刚经过一场大战,又跟刘文秀分了兵(刘文秀负责追孙可望),还相当意外地撞见了张胜。经张胜这么一冲,李定国没有反应过来,刚一交战便陷入被动。

马宝急眼了,赶紧率部抄张胜的后路,再次上演了交水大捷的一幕。张胜跟孙可望一样,稀里糊涂被打得惨败,但显然没有孙可望的运气好。次日,张胜逃至沾益(今云南宣威),被自己的“老部下”李承爵诱捕,后来在昆明伏诛。

交水大捷后,李定国派刘文秀、白文选率军向贵州追击孙可望,“必擒之而后已”。

刘文秀、白文选的追兵抵达普安,因不明前方敌情而未敢孤军冒进。但是,在距离普安四百多里的贵阳,孙可望却莫名其妙地落荒而逃。

奇怪了,是刘文秀修炼成了“隔山打牛”之功,还是孙可望成了惊弓之鸟?

如果非得有个答案,只能说孙可望是失道寡助、倒霉催的。

逃到贵阳后,孙可望一要防李定国的追兵,二要防驻守安顺的马进忠,因此派冯双礼扼守在贵阳西面的威清要道,并约定以放炮为号。(若文秀追兵至,可速放三炮。)结果,刘文秀还在普安,马进忠也待在安顺没动静,冯双礼却放了三声响炮。

走火了?——没有,冯双礼是故意的!

动机?——痛打落水狗,不需要理由!

孙可望就这样被冯双礼给轰跑了,狼狈不堪地向湖南方向逃窜,亲身感受了什么叫众叛亲离、作茧自缚。一路上经过新添卫(今贵州贵定)、偏桥、镇远、平溪,一直到湖南沅州,孙可望享受到的待遇都是一样——“各守将俱闭营不纳”。

曾经带着十几万大军浩浩荡荡出征的孙可望,如今身边只有十几个亲随,惶惶成了丧家之犬。

走投无路的处境,并没有让“自智自尊”的孙可望醒悟。他决意将无耻进行到底,准备认贼作父,借助清军的势力报私仇。(行当投清师以报不世之仇耳。)

抵达靖州后,孙可望派杨惺先、郑国前往宝庆与清军接洽。三日后,白文选的追兵逼近,孙可望再次逃亡,在武冈边界又遭到总兵杨武的拦截,险些被擒获。清湖广巡抚张长庚派总兵李茹春、王平率军赴武冈接应,孙可望才侥幸逃脱。

九月三十日,决意走上不归路的孙可望给清军写信,正式宣布投降,并恬不知耻地向对方承诺“愿献滇、黔、蜀以归一统,更报不世之仇”。

孙可望投降,让清廷如获至宝、喜出望外,无异于中了头彩。

第一,孙可望是永历政权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他在清军未做任何策反和军事行动的情况下主动投降,“毁三观”的政治影响不可估量。

第二,孙可望对永历军队,特别是大西军旧部具有很强的感召力。

第三,孙可望熟悉西南军事布防和军队作战特点。

得到这个“宝贝”,清廷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十二月初五,顺治帝下诏,要求兵部调整军事策略,由“招抚、对峙、巩固”的总方针向“全面进攻”转变,首要目标便是“相机平定贵州”。

清廷还给予孙可望超乎寻常的恩赏和礼遇。接到孙可望投降的消息后,顺治帝第一时间下诏,册封孙可望为“义王”,并委派内翰林弘文院学士麻勒吉、礼部尚书胡兆龙、礼部右侍郎祁彻白等高级官员携朝廷的敕书、大印,赶赴湖南当面册封。

永历十二年(1658年)五月初二,孙可望抵达北京陛见,简亲王济度、安亲王岳乐亲率大批高官出城夹道欢迎。

孙可望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好处,也向新主子投桃报李,死心塌地为清军效命。孙可望不仅向清军提供了西南军事部署的全方面情况,还主动献上地图,又为清军提供一大批熟悉地形的向导。

好比“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而恩绝”,孙可望走的必定是一条不归路。后来,随着西南的局势逐渐趋于平定,失去利用价值的孙可望也日渐失宠,饱受清廷的打压和排挤。

永历十四年(1660年)十一月二十日,孙可望在北京神秘死亡。清廷的官方说法是“病死”,真实的情况大家应该都懂的。

一直到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六月,清廷终于下令“孙可望子孙所有世职,嗣后不必承袭”。孙可望及其家族的命运,再次应验了那句话:

叛徒,能有什么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