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闽系”,家徒四壁</h3>
随着永历政权盘踞的大西南风云跌宕,曾经的抗清中心——浙江、福建成了“配角”,郑成功、鲁监国都被我们撂在一边很久了。
尽管从“主角”变“配角”,但这里不曾有一刻平静,依旧高潮迭起、精彩纷呈。
关于“闽系”的郑成功,先前讲到他率部去潮州找郝尚久“打秋风”,逼得郝尚久向清军投降。郝尚久这一反,郑成功在潮州就吃不开了,于永历四年(1650年)七月撤回福建,只留下郑鸿逵在潮州“打游击”。后来李定国进军广东,郝尚久再次反清,郑成功又“应邀”斗了一次地主。
郑成功的实力不断壮大,兵多将广,但地盘成了瓶颈。虽然靠垄断海外贸易攫取了大量财富,但金银财宝不能当饭吃,没有足够的地盘,粮食始终是一个大问题。
去广东打秋风越来越难,再说斗了好几次,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郑成功又将目标锁定到福建。莫非从清军手里抢?暂时还没有这个必要,厦门就有两个现成的地主——郑彩、郑联。
自从郑彩投靠鲁监国后,郑氏集团就分裂了,郑成功占着金门,郑彩占着厦门,一水相隔却形同陌路,郑成功早就看这块堵在家门口的石头不顺眼了。
将郝尚久逼反的那一次,郑成功刚从潮州撤回来,便趁郑彩不在家,率军袭击厦门。郑成功以“送粮”为名引诱郑联出城,郑联也是老实,觉得一笔写不出两个郑字,自家人应该不会算计自家人,居然就信了。郑联也不想想,郑成功主动上门送粮食,除非吃饱了撑的,郑成功有口饭吃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吃撑?
郑联中计,被郑成功给剁了。赶回来的郑彩自知不敌,赶紧向鲁监国求援。前面提到过,郑彩走了麦城,鲁监国求之不得,一句“清官难断家务事”就给打发了。舟山不但不帮忙,张名振等人还痛打落水狗,报当初受郑彩窝囊气的一箭之仇。郑彩无处安身,只能通过郑芝龙的母亲黄氏向郑成功说情,总算是得以闲居厦门。
占领厦门,收编郑彩的部队,郑成功的实力更加壮大。但是,厦门地盘也不大,兵力又剧增,粮食的问题越来越麻烦。
永历四年(1650年)十月,身价倍增的郑成功出师潮州,继续找郝尚久“斗地主”。次年正月,郑成功抵达南澳,跟郑鸿逵“换岗”,准备“舍水就陆,以剽掠筹集军饷”。
郑成功尚未开始“征粮”,有人提出了质疑。这个敢于跟领导叫板的人,便是先跟着郑芝龙降清,再跟着李成栋反水,最后前往福建投靠郑成功的施琅。
施琅并不赞成这次“打秋风”行动。他认为,尚可喜、耿继茂已经在广东站稳了脚跟,如此出师远征,不一定能够达到既定战果。更严重的是,大军主力被牵制在潮州,万一厦门遭到福建清军偷袭怎么办?
考虑到郑成功一向刚愎自用,施琅并没有直言相谏,而是假托“做梦”,拐弯抹角地提醒郑成功慎重考虑。
郑成功偏偏脑筋不开窍,对着施琅就是一顿臭骂:你施琅好歹也是身经百战(跳了好几次槽),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做个梦就把你吓尿了!你不敢打,那就趁早滚蛋!
一次失败的谈话,致使施琅被剥夺兵权,灰溜溜地跟着郑鸿逵返回厦门。
永历五年(1651年)三月中旬,郑成功率部登陆,占领大星所(今广东平海附近),全歼清军援兵。
虽然郑成功初战告捷,但施琅的担忧正在应验。
闰二月二十七日,福建巡抚张学圣、巡道黄澍(弘光时期著名“搅屎棍”,后来跟随左梦庚投降)、福建右路总兵马得功(绑了朱由崧投降的那位)趁郑成功主力南下,派兵偷袭厦门。厦门的留守部队本来就不多,又是仓促应战,阮引、何德的水师很快就全线溃败,退回金门。守城主将郑芝莞入海逃亡,郑成功妻子带着儿子郑经仓皇逃跑,在海上与郑芝莞会合,幸免于难。三月初一,厦门失守,大学士曾樱殉国。
张学圣等人早就对郑成功的财富垂涎三尺,他们显然不是来抢地盘,而是来抢财产的。根据史料记载,清军厦门一役斩获颇丰,包括“黄金九十余万,珠宝数百镒,米粟数十万斛,其余将士之财帛、百姓之钱谷何可胜计”。当然,这笔巨额财富一分也没有上交。
后来,清廷为了招抚郑成功,翻出了这桩旧案,将假公济私、中饱私囊的张学圣、马得功、黄澍和王应元(时任福建巡按御史)等人革职查办,大量财宝却不知去向。
四月初一,郑成功率主力返回厦门,清军早已席卷金银财宝而去。郑成功看着这副“家徒四壁”的景象,不由得急火攻心,捶胸顿足。
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换谁谁不急?
急也没用,强盗早跑光了,郑成功也不敢去找清军兴师问罪,只有拿自家人出气。于是,郑芝莞、阮引被处斩,何德被革职,再打一百二十军棍,只有坚持抵抗的陆兵将领蓝登得以幸免。
该杀的杀了,该罚的也罚了,但此事尚未了结,因为还有一个人没有收拾。
谁呢?
施琅!
<h3>泪奔的施琅</h3>
在电视剧《康熙王朝》中,受康熙委派负责收复台湾的福建总督姚启圣巧施离间计,诱使偏听偏信的郑经杀掉施琅家眷,逼着施琅投降清军。其实,这不过是出于故事情节需要而进行的“蒙太奇”处理,并不符合史实。
历史上真实的情况是施琅早就彻底投降清军了,此次厦门失利便是最初的导火索。
当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施琅走上这条路,应该说也是必然的。
施琅第一次出场,是隆武元年(1645年)七月跟随黄道周北上联络抗清义师。当时,年轻的施琅已经初露在兵法和谋略上的天赋,向黄道周提出了“坐镇赣州、化整为零”的抗清策略,可惜未被“等级观念”深重的黄道周采纳。施琅虽然官卑职小,脾气却不小,见上司固执己见,索性挑子一撂,返回福建。
从这件陈年往事可以看出,施琅有杰出的军事才能,但为人相当傲慢跋扈,从来都不给领导面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随着官职的晋升,施琅的这种性格弱点也越来越突出。
投奔到郑成功麾下之后,麻烦可就大了。施琅不给领导面子,郑成功偏偏又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这俩人撞到一起,不出点状况才是怪事!
刚开始时,郑成功与施琅相互还有点新鲜感。施琅熟谙兵法,排兵布阵往往出其不意,再加上长相英俊(风宇魁梧),因此深得郑成功的偏爱。
时间一长,“上下同心”的局面逐渐发生变化。施琅“侍才而倨”的性格不仅没有任何收敛,反而是变本加厉,全然不顾及领导的感受。郑成功本来就心胸狭隘,便总想找机会给这个“狂人”泼点冷水。
打潮州,机会终于来敲门了!
施琅在潮州忍不住,说了几句实话,郑成功趁机夺了他的兵权,赶回福建。清军偷袭厦门时,失去兵权的施琅依然带着亲兵奋勇抗击,怎么罚也罚不到他的头上。不该罚,那就该赏,郑成功还是挺大方的,手一挥就赏给施琅白银二百两。但是,施琅想要的不是物质奖励,而是“平反”:我在潮州说的话都应验了,至少得官复原职吧?
郑成功偏偏忘了这茬,接连发了几道任命,施琅看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没找到自己的名字。直到老部队的总兵、副将都有了新的人选,施琅依旧被撂在一边没人搭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施琅被“退二线”了。
施琅当然不服气:事情办砸锅要被砍(郑芝莞、阮引),说几句真话也要靠边站,你郑成功还讲不讲道理?
情急之下,施琅提出“辞职出家”的请求,试探郑成功。郑成功不为所动,在倾力“挽留”的同时,又交给施琅一项新任务:自行招募武装,招多少人,给多大官。——你不是闲得蛋疼吗,自己玩儿去吧!
施琅彻底泪奔了,真就剃了一个光头,虽然不出家,但也是“红尘修行”,带领着自己的一些亲信开始自行招募武装,同时拒绝跟郑成功见面。时任援剿左镇的施琅之弟施显也对郑成功的做法极其不满,跟着哥哥“组团”抵制,双方的矛盾日益激化。
就在郑成功、施琅“针尖对麦芒”之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史称“曾德事件”。
曾德原系郑彩的部将,为人“淫纵多端”。隆武时期,曾德被安排到仙霞关驻防。
自从曾德到任之后,弹劾他的奏疏就从来没有断过,曾德也一度被解职赋闲。后来,曾德跟郑芝龙搭上关系,得以官复原职,继续驻防仙霞关。跟随郑芝龙投降后,曾德部划归施琅节制,后来又跟着施琅投靠郑成功。
施琅靠边站,曾德觉得继续跟着这只“死鱼”混已经没有什么前途,便疏通关系、自降身份,投奔到郑成功的大本营做了一名亲随。(恃郑氏亲昵,逃于郑所。)施琅得知消息后,不禁大为光火,立即派人将这个趋炎附势之徒抓回来斩首。
由于曾德名声太臭,又“背叛”主子,郑成功不好说什么,只是让施琅刀下留人,从长计议(驰令勿杀)。施琅本来就受了一肚子窝囊气,郑成功一说情,他杀得更快(促令杀之)。
曾德伏诛,郑成功也火了:老子的话都不听,你小兔崽子想造反啊?
永历四年(1650年)五月,郑成功决定对施琅下手。二十日,郑成功派人秘密诱捕施琅、施显及其父亲施大宣,羁押于金门岛。
施琅虽然傲慢跋扈、脾气火爆,但为人耿直、胸怀坦荡,最主要是喜欢让领导难堪,给大家出气,所以人缘不错,深受“屁民”爱戴。
在众多“粉丝”(有官员,也有百姓)的帮助下,施琅奇迹般地逃脱羁押,从金门返回大陆。
关在眼皮子底下的人都能溜掉,郑成功气不打一处来。除了问责看守之外,余怒未消的郑成功还将施大宣、施显从大牢里拖出来给剁了。
郑成功一刀下去,让施大宣、施显的人头落地,也让施琅彻底心灰意冷,投奔了清军。后来的历史证明,郑成功逼反施琅,不仅是自毁长城,更是自掘坟墓。只是郑成功没有能等到施琅率清军水师收复台湾的那一天,自己先挂了。
<h3>“浙系”,风云激荡</h3>
郑成功的“闽系”波澜起伏,鲁监国的“浙系”也是风云激荡。
经“舟山大火并”,鲁监国总算摆脱郑彩的控制,在舟山站稳了脚跟,与福建的郑成功遥相呼应。不过,兵多将广的郑成功愁粮,鲁监国却苦于无兵。
鲁监国打了这么多年仗,从一个沉迷于声色犬马的“王N代”,逐渐锤炼成了一个坚强勇猛、敢于担当的统帅。浙江政权越来越没落,最终在舟山抢到了一个相对稳固的基地。鲁监国深知,实力是“浙系”目前最大的瓶颈。
此时,“浙系”的兵力主要分布在三个地区:
张名振、阮进、王朝先率主力驻守舟山岛;周瑞、周鹤芝各领一部驻守在温州的三盘岛;王翊、王江、冯京第的义师在宁波四明山区活动。
总的来看,“浙系”的实力已大不如前。于是,一个“雪藏”多年的动议再次出现——向倭国请兵。前面提到过,最初提出这个动议的人叫周鹤芝。
当时的倭国处于幕府统治的江户时期,天皇不过是一个摆设。在德川幕府统治下的三十六大诸侯中,撒斯玛是实力最强悍的一个,而他正是周鹤芝的“海外关系”。
周鹤芝当年提出赴倭国请兵,黄斌卿不同意,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办,没必要找外人。如今黄斌卿被干掉了,周鹤芝又将这个议题抛了出来。这一次,鲁监国相当感兴趣。
永历三年(1649年)十一月,鲁监国派使者前往倭国。但是,倭国的形势已经发生变化,原先还很有兴趣的撒斯玛如今自顾不暇,最终没有同意出兵。
随着李成栋、金声桓相继反水,接着又是姜瓖的“山西大起义”,清军四处扑火,兵力捉襟见肘。在这种情况下,多尔衮不得不调整对付东南沿海抗清势力的策略,工作重心由剿灭转向招抚,向东南的抗清将领许以高官厚禄,广泛接纳贪生怕死、贪婪无耻之徒。
早在永历三年(1649年)正月,多尔衮的这一策略便得到了回报——浙江政权佥都御史严我公向清军投降。多尔衮如获至宝,当即委任严我公为“钦差大臣”,辗转活动于四明山、舟山等地“现身说法”,策反抗清武装。
在严我公的“感召”下,吴凯、顾奇勋、姜君、王用升、陈龙、陈德芝、雷虎彪、杨子龙、吕一成、高树勋、石仲芳、田得坤、沈乘龙、胡茂芳、陆鸣时等大小官吏纷纷投降。
投降官员的名单一拉一大串,把多尔衮气得直跺脚。——气啥?投降的人多不是好事吗?
这个还真不一定,得看是什么样的人投降。
严我公策反的基本上都是“浙系”里的“三无人员”——无能、无兵、无权。简而言之,纯属“混混”。更可气的是,这群混混官阶还不低,按照清军“原职委任”的许诺,浙江根本就没法安排,还得占用其他省份的名额。
这哪里是招抚,简直就是在帮鲁监国减负!
多尔衮的招抚以闹剧而收场,四明山、舟山依旧岿然不动,但“浙系”内部却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音符。
麻烦首先出现在温州的三盘岛。永历四年(1650年),共同驻守于此的周瑞、周鹤芝为一些琐事互相掐了起来,鲁监国赶紧派一个叫吴明中的人前去调停。两支军队互不隶属,低头不见抬头见,有点小矛盾实属正常,老大派人来劝架,这事儿也就算是了了。
但是,问题偏偏就出现在这个劝架的人身上。吴明中的真实身份,是清军派到舟山的卧底!
吴明中一到三盘岛,便伺机大肆挑拨、煽风点火,让周瑞、周鹤芝一夜之间势同水火。
周瑞、周鹤芝还算是顾全大局,当然主要是因为两人实力相当,谁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大规模的冲突并没有发生。
不敢诉诸武力,和谈抹不开面子,调停人又是唯恐天下不乱,三盘岛顿时乱做一团,难以了局。
这么空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周瑞索性率军南下投奔郑彩,后来归附了郑成功。周鹤芝也不示弱,率军北上舟山归附阮进。两人十分“默契”地远离是非之地,三盘岛瞬间成了空城。
三盘虽然稀里糊涂撤守,但武将之争总算是有了一个了结。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舟山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波。
三盘岛属于驻外基地,出点状况还无伤大局,舟山一旦出事,麻烦可能就大了。舟山是“浙系”的大本营,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出现难以控制的局面。令人更加揪心的是,这场风波的当事人,是“浙系”的两大权臣——张名振、王朝先。
如果按照先前“舟山大火并”与《水浒传》人物的对应关系,就是“智多星”吴用跟“豹子头”林冲掐起来了。
王朝先原以为,自己凭借协助“火并”之功,应该能得到鲁监国的重用,但事与愿违,王朝先恐怕要失望了。
在鲁监国看来,“叛徒”终究是“叛徒”,只要筹码到位,必然逮谁咬谁,因此不可重用。
可“王叛徒”毕竟是“功臣”,鲁监国也没把他怎么样,该做官做官,该带兵带兵,但坐冷板凳是必须的。
鲁监国如此“无情无义”,王朝先不禁怒火中烧:既然跟谁混都是坐冷板凳,何必当初背个骂名!
事已至此,世上也没有后悔药。王朝先不甘心,就拿深得鲁监国信任的张名振出气。问题是,王朝先这只小胳膊,怎么才能掰得过张名振这只大腿呢?
无数事实证明:只要U盘在手,蚂蚁也能朝大象张口!
张名振有一个隐私,捏在王朝先的手里——他是“舟山大火并”的真正主谋!
虽然黄斌卿被张名振、阮进、王朝先几个人合谋弄死了,但除了极少数铁杆亲信以外,很多部将都被“浙系”收编。为了稳定舟山局势,张名振将整个密谋过程秘而不宣,编造舆论掩人耳目。
如今,王朝先叫嚷着“发微博”,想给张名振难堪。张名振真急眼了:个人安危事小,黄斌卿的旧部一旦知道真相,舟山必然大乱!
保守秘密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人灭口。与阮进商议后,张名振决定先发制人,让王朝先彻底闭嘴。
永历五年(1651年)二月,张名振、阮进成功暗杀了王朝先,但事态并未就此得到控制。在王朝先若明若暗的“炒作”下,当初“大火并”的内幕已在舟山传得满城风雨。为了平息事态,张名振继续在舆论上做文章,将“扑朔迷离”的黄斌卿之死一股脑地推给了王朝先,一口咬定是他“擅杀斌卿,忘谊不赦”。
“罪魁祸首”死无对证,知情人又是“伪证”的始作俑者,整个内幕被掩盖得天衣无缝。王朝先手下的亲信却不是吃素的,张济明、吕廷纪两个铁杆亲信就持怀疑态度。但是,张济明、吕廷纪并不清楚核心内幕,又斗不过张名振和阮进。为了防备对方“斩草除根”,两人索性逃出舟山,向驻守宁波的清军总兵张杰投降。
两人叛逃,问题还不算大,反正他们继续留在舟山,恐怕也活不长。但是,这俩叛徒偏偏是王朝先的心腹将领,对“浙系”在舟山的军事部署了如指掌。为了表示投降的诚意,张济明、吕廷纪不仅将舟山布防情况向清军和盘托出,还主动提出为清军剿灭舟山提供向导。
——叛徒的无耻,是从来没有底线的!
张济明、吕廷纪的归降对于清军而言,无异于“瞌睡遇到枕头”,因为他们早就想对舟山动手了!
早在永历四年(1650年)九月,清军便开始清剿四明山,为进攻舟山扫除后顾之忧。活动在四明山的都是义师,充其量算“民团”,并不是正规军的对手。靠着钻山沟勉强支撑了几个月之后,义师逐渐被逼入绝境。冯京第被俘遇害,王翊于次年初逃往舟山找王朝先,准备趁清军后方空虚,进取杭州。
王翊抵达舟山时,王朝先已被暗杀,残余势力正在遭到张名振的清算。大家都这么忙,谁有功夫打杭州?
救兵搬不来,王翊只得返回四明山,七月被清军俘获,八月十二日在定海就义,“浙系”在大陆的唯一基地被摧毁。
四明山的抗清武装被清剿后,浙闽总督陈锦开始谋划舟山战役。
经请示清廷,参与舟山战役的部队包括平南将军固山额真金砺、固山额真刘之源、浙江提督田雄、定海总兵张杰等部,另外还有金衢总兵马进宝、吴淞水师总兵王燝分别从南、北两面率水师参与会剿。
永历五年(1651年)八月中旬,除负责南北夹击的马进宝、王燝外,各陆路兵马已在定海集结,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山雨欲来风满楼,内讧余波未尽的舟山,能撑住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鲁监国、张名振也在抓紧排兵布阵、抵抗强敌。
基于舟山的地理环境和对敌情的分析判断,鲁监国作出了“正面阻击、运动歼敌”的作战部署。
——定海至舟山的海面由阮进率舟师负责正面阻击;
——刘世勋、张名扬、马泰率三营陆兵防守舟山岛,作为阮进舟师的岸防支援;
——鲁监国、张名振、张煌言分别率主力水师运动到舟师附近海面,伺机歼敌,搅乱敌军的进攻节奏。
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率主力避敌锋芒,在敌人的侧翼和后方开展“运动战”、“袭扰战”,可以说是比较高明的。
这个作战部署的成功与否,取决于很关键的一环——正面的阮进能否顶得住?——这还真不好说,毕竟水师主力都被鲁监国、张名振、张煌言带去“打游击”去了。
除此之外,鲁监国还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作为舟山的最高领导者,他亲率主力出去“打游击”,这个作战部署一般人是不知情的。
这样一来,问题就出现了:“屁民”们是相信鲁监国率军偷袭敌人后方,还是会相信鲁监国、张名振、张煌言等高层率先逃跑的谣言?——一般情况下,后者在坊间的“可信度”更高!
阮进阻击可能有困难,军心稳定或许有风险,但鲁监国、张名振都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
八月二十一日,清军在浓雾的掩护下挥师渡海,舟山战役正式爆发。
这场历时十来天的战役,证实了我们先前的担忧并非多余,“浙系”军队在两个关键之处都掉了链子。
首先掉链子的是阮进。与清军正面相遇后,阮进率水师进行了相当顽强的阻击。南明军的单船火力较强,但主力水师都出去“打游击”了,阮进的兵力总体上处于明显劣势。
为了争取战场的主动权,阮进采取“擒贼先擒王”的战术,指挥旗舰跟清军主将金砺的旗舰进行一对一的PK。
清军的水师尚在草创时期,战船火力配备远远不如南明水师,这似乎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对决。但是,阮进的运气实在是背到家了,一团火球射出去,被对方战船的桅杆弹了回来,把自己的战船给点着了。受伤跳海的阮进被清军擒获,由于伤势过重,于次日殉国。
主将遭遇意外,葬送了正面阻敌的水师,清军乘胜登岸,与三营陆兵激战。
由于鲁监国等高层“不知去向”,舟山岛上的军民人心惶惶。尽管三营统帅奋起抗敌,但缺乏统一的调度指挥,又没有后援与纵深,渐渐陷入绝境。
九月初一,张名扬麾下总兵金允彦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出城投降,舟山的形势更加危急。次日,清军冲破防线,占领舟山。
就在舟山守军奋起阻击强敌时,鲁监国、张名振、张煌言的主力水师相继阻击了马进宝、王燝的援军。但是,由于主战场舟山战况不妙,这两次成功的打援并不能改变战局的走势。
得知舟山告急,鲁监国等人率军火速回援,结果上演了一场电影里的情节——人死光了,警察才到。
舟山已经失守,鲁监国、张名振、张煌言只得撤退,南下至温州的三盘岛。这里曾经是周瑞、周鹤芝的基地,但自从二人掐架离开之后便成了荒岛。虽然“有房可居,有险可恃”,却无粮可吃。
吃饭是第一要务,张名振赶紧率军出去“征粮”。浙闽总督陈锦穷追不舍,命马进宝伺机进攻三盘,鲁监国、张名振、张煌言被迫继续南下。
鲁监国等抵达浙、闽交界的沙埕,陈锦又命福建清军在闽安一带围堵,与浙江的马进宝形成南北夹击,意图斩草除根。
无处安身的鲁监国、张名振、张煌言权衡再三,极不情愿地做出了一个万般无奈的决定——前往厦门,投靠郑成功。
为什么说这是一个无奈的决定呢?
其一,“浙系”、“闽系”恩怨甚多,郑成功是否会“相逢一笑泯恩仇”?不一定!
其二,郑成功如今遥奉永历正朔,鲁监国想寄人篱下,身份问题如何处理?不知道!
在一切尚不明朗的情况下,鲁监国、张名振、张煌言启程前往海坛岛,进入郑成功的势力范围。——“前景难料”总比“当场毙命”好得多吧!
永历五年(1651年)二月,寄居在海坛岛的鲁监国等到了一个好消息:郑成功同意鲁监国等人到厦门安顿。
看来,一向自私自利的郑成功这次还是挺够意思的。但直觉告诉我们,无利不起早,有利不睡觉,靠做生意起家的郑成功不可能做“活雷锋”。
郑成功收留鲁监国是有条件的。什么条件?不多,只有一条: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