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危局(2 / 2)

南明那些事儿 洪兵 5005 字 2024-02-18

济尔哈朗大军收复湖南全境,并打开了广西的北大门,可迅速挥师南下,荡平两广。陈泰大军也平定了福建,可以直入广东,配合济尔哈朗的作战行动,对永历政权构成两面夹击之势,完全能够置朱由榔于死地,最起码也能把朱由榔打成海漂。

但是,两支大军先后接到多尔衮的命令,放弃战机撤回北京,让永历政权得以苟延残喘。这么好的机会,多尔衮为什么选择放弃?

直觉告诉我们,多尔衮的后院起火了!

纵观整个南明时代,能把清廷打急眼的南明将领有两个人,多尔衮在有生之年只遇上了一个。正是这个人在多尔衮的后院点了一把火,而且这把火越烧越旺,初来乍到的清廷倏忽之间成了“铁板烧”。

点火之人,名叫姜瓖。烧起来的后院,是距离北京不远的山西。

姜瓖,陕西延川人,前明大同总兵。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投降大顺军,五月李自成溃败,姜瓖杀守将张天琳后归附清军。

姜瓖刚刚归附清军时,将清军“报君父之仇”的宣传信以为真,擅自拥立代王后裔朱鼎珊,遭到多尔衮的严厉痛斥。七月十五日,姜瓖上疏“引咎辞职”,由于正值清军初入中原、笼络人心之际,多尔衮采取了宽宥、怀柔的政策。

背负这个“前科”在身,姜瓖在十月被调遣跟随阿济格西征时,表现得相当卖力,希望能够挽回影响。但是,次年七月被召回北京后,姜瓖又受到刚林等人的百般责难,被扣上“拥立前明宗室”的帽子,俨然是一出卸磨杀驴、秋后算账的把戏,好在多尔衮又没有深究。

刚林唱白脸,多尔衮便唱红脸,姜瓖被搞得心惊胆战,一方面对清廷言听计从,一方面又保持高度警惕。

永历元年(1647年)三月,清廷向“投诚”的前明将领发了一道谕令:“派亲子一人入朝侍卫,以习满洲礼仪,察试才能,授以任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多尔衮这是想通过扣留人质来驾驭这些政治立场不坚定的武将。

多尔衮认为,这既是一块试金石,又是关键时刻的杀手锏,可谓“一箭双雕”。但是,多尔衮没有想到,拿定主意要造反的人,哪里还顾得上儿子的死活?儿女情长、瞻前顾后,就算造反也难成大事。

这种把戏对铁杆投降分子比较管用,但对另外一些人未必适合,比如姜瓖。

其实姜瓖并不想造反,但苦于背着一个“拥立前明宗室”的罪名,又没有任何“结案”的迹象(一直“缓议”),随时都有可能被多尔衮提溜出来杀掉。

长期的恐惧,搞得姜瓖每天起床,都要先摸一摸脖子看看脑袋还在不在。这样的日子,谁受得了?但是,造反需要理由,确切地说,需要导火索。没逼到非反不可的地步,谁愿意提着脑袋冒风险?

姜瓖忍了,但多尔衮却不能忍。永历二年(1648年)十一月,喀尔喀蒙古犯边,直接危及北京的安全,多尔衮急调阿济格、博洛、硕塞(皇太极第五子)、瓦克达(代善第四子)、满达海(代善第七子)等皇亲郡王率军赴大同,加强北边防务。

多尔衮做这样的安排,属于正常的军事调动,主要目的是防止喀尔喀蒙古从背后捅上一刀,干扰清军统一全国的进程。但多尔衮没有注意到,大同的姜瓖已成惊弓之鸟,清军稍有风吹草动,他都认为是冲着自己来的。

得知阿济格、博洛准备率大批军队进驻大同,长期生活在“死亡边缘”的姜瓖得出一个重要判断:自己的大限到了!——横竖是个死,与其坐着等死,不如大干一场、绝处逢生!

趁着八旗大军尚未抵达、宣大总督耿焞出城巡视之机,姜瓖于十二月初三紧闭城门,处死耿焞的家属和亲信,正式宣布“易帜”。得知消息,耿焞逃往阳和(今山西阳高),阿济格急率大军于次日抵达大同城下。

姜瓖在大同起义,推倒了山西的多米诺骨牌。在山西各地,万练、刘迁、姜建勋、胡国鼎、魏世骏、白璋、韩昭宣等纷纷率义师响应。那位崇祯时期极不靠谱的李建泰,也在故乡曲沃组织义师抗清,并策动了翼城等地的起义。短短十几天时间,遍地开花的山西全境打成了一锅粥,甚至波及到陕西、甘肃等地区。

出现这样一呼百应的局面,似乎只有一种解释:山西这个老“沦陷区”已经憋得太久太久!

几年来的怒气瞬间喷发,形成了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不出一个月,层出不穷的义师攻城略地,山西大部传檄而定。清军在省会太原的外围,只控制着榆次、平定、乐平(今山西昔阳)、崞县(今山西原平)、盂县等几个城池,太原几乎成了孤城,危在旦夕。

山西闹腾得再厉害,对南方的永历政权而言似乎转机不明显,但对近在咫尺的清廷而言,麻烦可就大了。

事情闹大了,多尔衮这才想起来安抚姜瓖,赶紧派人到大同做思想工作。使者向姜瓖解释,阿济格大军是冲着喀尔喀蒙古去的,不是冲着你姜瓖来的。如果你能悬崖勒马,朝廷可以既往不咎。

姜瓖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他深知“开弓没有回头箭”的道理。什么“缴枪不杀”,恐怕是早上缴枪,中午被杀!既然已经被逼到这一步,只有死磕到底了!

招抚不成,只能诉诸武力。但是,山西的声势太浩大,仅凭阿济格、博洛那点人很难对付。问题的严重性还在于:山西的局面如果不能尽快平定,势必引发北直隶、河南、山东的连锁反应。推到中原这排“多米诺”,北方便可通过夔东山区、安徽等“抗清游击区”与南方连成一体,全国的形势将发生逆转。

永历三年(1649年)正月初四,多尔衮派尼堪(努尔哈赤长子褚英第三子)率军入晋,配合阿济格、博洛进剿各地义师。

一个月过去了,阿济格、博洛、尼堪的大军仍无明显进展,山西义师一个比一个难对付。当然,最难啃的还是固守大同的姜瓖。

多尔衮入关以来第一次急眼了,于是发生了一件“破天荒”的事——多尔衮亲征!

<h3>亲征!亲征!</h3>

自从清军入关以来,多尔衮的身体便处于“亚健康状态”,又身为“皇叔父摄政王”主理朝政。因此,不管天下打得多热闹,嗜战如命的多尔衮一直都是待在北京运筹帷幄。

从消灭弘光政权,到进剿隆武政权,再到夺取湖南、两广,多尔衮无非是派几员大将,轻松加愉快地搞定。多尔衮没精力亲征,也没必要亲征。

如今,姜瓖想先这么耗着,但清廷拖不起。山西搞不定,北京就危险了,多尔衮没办法像以前一样稳坐钓鱼台等着听捷报。

多尔衮带着八旗精锐直奔大同而来,还真是“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很快便拿下浑源、应州(今山西应县)、山阴等地,切断了大同与山西中部义师的联系。

就在多尔衮准备一鼓作气拿下大同时,北京传来急报:多铎感染天花,生命垂危!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多尔衮拍了拍大腿,暗自埋怨:小十五啊小十五,你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这不是拆十四哥我的台吗?

埋怨归埋怨,多铎毕竟是自己的同母兄弟,如今时日无多,怎么着也要回去见上一面。三月,多尔衮从山西撤回北京。同月,多铎病死,多尔衮不得不滞留北京料理后事,山西只有暂时交给阿济格、博洛等人处理。

多尔衮第一次亲征山西,虽然历时短暂,但有效地切断了大同与其他义师的联系,为清军进一步围困大同提供了契机。

从四月开始,阿济格执行多尔衮临行前制定的作战计划,对山西事变的始作俑者姜瓖实施“铁桶战术”。

但是,山西的形势并没有因为大同被死死围困而有所改观。除了山西本地义师四处扩大战果以外,陕西王永强、王永镇义师也在夺取陕北广大地区后,渡黄河进入山西境内凑热闹。

四月底至五月初,义师先后夺取了汾州(今山西汾阳)、祁县、武乡、榆社、清源(今山西清徐)、徐沟等地,清军只控制着太原、平阳(今山西临汾)等少数几座孤城,山西的局势更加对清廷不利。

到了六月,山西的清军已经不够义师“吃”了,魏世骏所率义师又进入北直隶、河南境内,夺取了武安、林县(今河南林州)、涉县等地。刚刚料理完多铎后事的多尔衮抓狂了,决定再次亲征。

为了平定山西的局面,多尔衮可以说是倾巢出动、下了血本。在山西战场,满八旗中会打仗的将领基本上悉数到场,只有下狱后自尽的豪格、染病亡故的多铎和正在清剿湖南的济尔哈朗三人缺席。我们熟悉的阿济格、博洛,还有尼堪、硕塞、满达海、瓦克达等将领,此时都在山西跟义师玩命。在陕西战场,镇守汉中的吴三桂、李国翰(汉军镶蓝旗人,定西将军)奉命北上,与孟乔芳(汉军镶红旗人,陕西总督)会合,在剿灭王永强义师后,也转入山西配合清剿。

多尔衮第二次亲征历时两个月,战果并不明显,于八月匆忙返回北京。天下未定,主少国疑,朝中不能没有拿主意的人,多尔衮实在是身不由己。

真正对山西战局起到扭转作用的,是接替耿焞担任宣大总督的佟养量。

佟养量被多尔衮从山东调了过来,首先选择的进攻目标便是代州(今山西代县)一带活动的刘迁义师。

佟养量的这一招确实相当狠!

代州在大同的南面,中间隔着应州、山阴。多尔衮第一次亲征时,代州与大同的联系被切断。但是,对于围困大同的阿济格而言,代州的刘迁仍然是躲在自己背后的威胁。背着一颗“定时炸弹”,阿济格难以对大同的姜瓖放开手脚。万一刘迁在背后捅上一刀,跟姜瓖一起南北夹击,自己就真成对方嘴里的“三明治”了。

佟养量清剿刘迁部,义师寡不敌众,退往五台山区,又遭到清军的穷追猛打,被彻底剿灭。

阿济格没有了后顾之忧,对大同的攻势日益迅猛。另外,大同被死死围困了几个月,已经是“兵民饥饿,死亡殆尽,余兵无几”,形势对孤军奋战的姜瓖越来越不利。

每到严峻的时刻,总是不乏贪生怕死之徒。眼看大同的形势愈加危急,姜瓖手下的总兵杨振威决定叛变,并暗中与城外的清军接洽投降。

八月二十八日,杨振威暗杀姜瓖,举城叛变,再次上演了“堡垒从内部攻破”的惨剧。据说,大同不战而降之后,多尔衮曾咬牙切齿地下了一道谕令:将大同的城墙削去五尺!——他也不想想,以后就是自己守城等别人攻了,这不是帮敌人的忙吗?

或许,生死事小,面子事大,愤怒往往令人丧失理智!

愤也泄了,墙也削了,山西还得接着打。

不过,随着大同沦陷、姜瓖殉国,山西的形势发生了逆转。由于各地义师缺乏统一的指挥调度,很容易被各路清军分割包围,清军的进剿行动明显轻松许多。

大同失守前后,各部清军捷报频传。满达海剿灭宁武总兵刘伟部,攻陷朔州、马邑(今山西朔州朔城区)。博洛先后夺取平遥、辽州(今山西左权)、榆社等地。孟乔芳率领的陕西军队会同户部侍郎额色进剿白璋义师,攻克蒲州、临晋、河津、解州、猗氏(今山西临猗)等地。

进入九月,清军的攻势更加迅猛。博洛部与满达海部合攻姜建勋义师,于九月十四日攻陷汾州,太谷、沁州、潞安(今山西长治)相继失守。同月,陕西军队也在晋西南剿灭韩昭宣义师,夺取运城。

十一月,博洛率部取得“泽州大捷”,陈社、何守忠等义师将领被擒杀,泽州失守。李建泰见大势已去,在太平县(今襄汾县汾城镇)向清军投降,后被处死。

山西的局面基本平定,阿济格、博洛、尼堪等率满军回京,吴三桂、孟乔芳、佟养量等分别在陕西、山西境内收拾残局。

十二月,吴三桂在陕西榆林剿灭了刘登楼部,分兵渡河进入山西。义师总兵贺国柱投降,并充当内应,义师总督万练自尽。随着最后一支成建制的义师被消灭,轰轰烈烈的山西大起义也宣告失败。

山西大起义,绝对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抗争!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危局,多尔衮如临深渊、胆战心惊。遗憾的是,由于义师缺乏联系与后援,又没有广阔的地盘周旋,起义必然归于失败,清廷危局终将得以化解。但是,惨烈的失败,掩盖不了正义的光芒!

现实不禁令人疑惑:

南方,地盘不小、军队不少,为什么清军能够欢声笑语、传檄而定?

山西,地盘不大、军队不多,为什么清军如此凌乱抓狂、倾巢出动?

原因或许很多很复杂,但我只想说——姜瓖,历史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