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三王”大集合</h3>
尽管后院起了大火,但考虑到夜长梦多、日久生变,多尔衮并不希望统一事业就此停滞。由于大部分满八旗军队都在山西“救火”,多尔衮只好让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这“三王”再辛苦一趟。
前面说过,金声桓“易帜”后,进剿湖南的“三王”军队奉命撤回汉阳,卡住上游。谭泰大军进入江西后,金声桓已经翻不起什么大浪,“三王”军队便撤回辽东休整。
这就奇怪了,既然江西警报解除,“三王”军队应该继续进剿湖南才对,为什么一溜烟撤回辽东呢?
其实不奇怪,看看“三王”剩下的人马便一目了然。永历三年(1649年)四月,“三王”奉诏从辽东赶赴北京,兵力如下:孔有德三千一百人,耿仲明二千五百人,尚可喜二千三百人,这还是在辽东休整过后的。
现在明白了吧,从岳州打到全州,“三王”军队已经从“高富帅”打成了“矮穷矬”。不是“三王”不想进剿湖南,而是不想送死,好歹留点种子吧?
由于“三王”的队伍太寒碜,连多尔衮都看不下去了。在兵员极不富裕的情况下,多尔衮还是命兵部七拼八凑地对“三王”的军队进行补充。孔有德补充到两万人,配属线国安、曹得先、马蛟麟三位总兵;耿仲明补充到一万人,配属徐得功、连得成两位总兵;尚可喜也补充到一万人,配属许尔显、班志富两位总兵。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条件只有一个——南下!
兵部还在酝酿作战计划,最初打算是孔有德负责福建、耿仲明负责广东、尚可喜负责广西,一人一省,搞“劳动竞赛”。
计划尚未定稿,探到口风的尚可喜最先跳出来“举手投降”:换别人吧,我干不了!
尚可喜说的也是实情,打广西跟打福建,难度都不在一个数量级。
——打广西要经过湖南,湖南又是济尔哈朗留下的“烂尾楼”,必须先完工再说;打福建只需要从浙江翻过仙霞岭,或者从江西翻过杉关便可到达。
——广西是永历朝廷的老巢,好几支能打的部队都龟缩在桂林一带;福建早被“浙系”、“闽系”搅成了一锅粥,而且水战见长,陆战偏弱。
总之,打福建的“水货”可以说是手到擒来,打广西则是“买一赠一”,必须连着湖南一起打。
照此分析,整个作战计划便是:孔有德带着两万人去福建“捏柿子”,尚可喜带着一万人去湖南、广西“啃树皮”(比“啃骨头”还要惨)。——就算多尔衮是孔有德的干爹,也不能这么干吧?
尚可喜不干,孔有德又想过点嘴瘾,一再耻笑尚可喜是“娘们儿”。尚可喜怒火中烧,直接向朝廷上疏:南下可以,但不跟多尔衮的“干女儿”孔有德一块儿混!
“三王”还没出门,互相就掐了起来。多尔衮正被山西的事情搅得头大,没时间理会这些烂账,只想早点把三个人打发走。
最后,兵部对南下作战计划进行了调整,孔有德经湖南打广西,耿仲明、尚可喜经江西进攻广东。“三王”在补充兵员的基础上,再配属浙江、湖广调集的部队,开始向南方进发。
<h3>湖南,“烂尾楼”</h3>
永历三年(1649年)六月,孔有德率军抵达湖南衡州。按照惯例,孔有德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避暑。
过完“暑假”,孔有德着手做第二件事情——修“烂尾楼”。
湖南这个“烂尾楼”确实烂得可以。自从济尔哈朗大军退却后,除了焦琏收复广西北大门全州外,湖南的地方势力也纷纷钻出来,坚决贯彻“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游击战术,很多地方又成了南明的天下,特别是靠近广西的永州地区。
孔有德在湖南到处用兵,一点没有进军广西的迹象(没办法,抽不开身)。十一月,孔有德率军进攻永州。攻守持续了一个月,到十二月十二日才攻克,足见永州兵力之强盛。
尽管孔有德在湖南攻城略地,但仍然面临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城池到手了,明军却不见了。很明显,各地抗清势力又开始“敌进我退”钻山沟了。
湖南是这种态势,孔有德哪里还敢南下广西,万一背后被捅上一刀,麻烦可就大了。
一直熬到永历四年(1650年)二月,清廷才调山东的沈永忠部进驻湖南宝庆,并配属图赖麾下的总兵张国柱、郝效忠,接替孔有德在湖南修“烂尾楼”。
孔有德解除了后顾之忧,方才放心大胆地挥师南下。三月,孔有德率军向湘、桂交界的镇峡关发起进攻。
镇守镇峡关的,依然是曾在此拦截堵胤锡残部的曹志建。曹志建被何腾蛟训练成了“草包”,但打清军还是不含糊的。看到清军来袭,赶紧率兵出关迎战,激战了一个多月,实力不济的曹志建被干掉一万多人。
主力被干得差不多了,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跑啊!
曹志建一溜烟跑到弟弟曹四驻扎的灌阳,继续坚守。清军随即占领镇峡关,折返湖南境内“关门打狗”,先后拿下武冈、靖州、新宁等地。
转眼又是夏天,孔有德继续放“暑假”,坐等秋高气爽。
在湖南折腾了一年多,孔有德终于可以大踏步向广西进发了。九月,孔有德兵分两路南下,一路由董英、何进胜率领,清剿灌阳的曹志建兄弟,孔有德亲率另一路向全州、兴安、严关一线进攻。
九月十二日,灌阳的曹志建弃城而逃,在恭城青塘窝宿营。次日,清军进攻曹营,桂林东南门户恭城失守。此时,另一路清军也顺利拿下全州,向桂林的东北门户兴安、严关逼近,对桂林形成南北合击之势。
孔有德大军压境,作为广西省会的桂林也在积极准备中。——“总指挥”瞿式耜准备应战,赵印选(驻严关)、胡一清、杨国栋、王永祚、蒲缨、马养麟等将领准备逃跑。
十一月初五,赵印选联合其他将领将“准备”付诸行动,带着军队、家眷、财产,浩浩荡荡向西逃窜。手无寸铁的于元烨也微服出逃,结果被乱兵所杀。
主要将领纷纷弃城而逃,桂林城中一片大乱。瞿式耜痛心疾首,却无可奈何。
永历建政四年有余,曾经意气风发的瞿式耜已是心如止水。“二祖江山人尽掷,四年精血我偏伤”,瞿式耜不想再跑了,他决定留下来,为自己跌宕的一生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h3>殉国是门技术活</h3>
作为拥立朱由榔的最初动议者,瞿式耜算是一个另类。在浊气熏天的永历朝廷里,瞿式耜只希望独善其身。他既看不惯陈邦傅、马吉翔等人的颐指气使,也对堵胤锡“勾结”农民军颇有微辞。
几年下来,瞿式耜最大的感受应该是孤掌难鸣,他对腐败不堪的永历朝廷和只会逃跑的朱由榔已经彻底死心。让瞿式耜感到些许欣慰的是,当其他人纷纷逃亡之时,有个人却主动走进桂林城。这个人,便是瞿式耜的门生——张同敞。
张同敞,湖北江陵人,“一代帝师”张居正的曾孙,崇祯时期荫补中书舍人。隆武建政后,授锦衣卫指挥使,受命赴湖南抚慰堵胤锡及忠贞营。返回途中,闻知福建失守,张同敞辗转到两广投奔永历政权,授翰林院侍讲。永历帝在武冈遇险之时,张同敞逃亡于贵州境内。与朝廷重新取得联系后,在瞿式耜的举荐下担任广西总督。
桂林告急,张同敞从灵川返回桂林,问瞿式耜怎么办。瞿式耜的回答很坚决:“封疆之臣,知有封疆。封疆既失,身将安往!”张同敞见恩师如此大义凛然,也决定留下来共赴死难。当夜,两人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陪伴下,“呼酒对饮”,“遥望城外火光烛天,城内寂无声响”。
次日清晨,清军进入桂林城(不是攻入,因为根本没人守),活捉了这两位等候已久的“醉汉”。孔有德耐心招降,但瞿式耜、张同敞态度坚决。孔有德有点舍不得杀这两位前明旧臣,便将二人软禁在靖江王府。靖江王朱亨歅父子也没有逃跑,孔有德也是以礼相待。
对于瞿式耜、张同敞而言,软禁的生活还是比较惬意的,管吃管住,还能吟诗作赋。但是,这并不是两人想要的,他们只有一个目标——殉国!
瞿式耜、张同敞死也不投降,但孔有德并没有动手的迹象。稀里糊涂过一个月,瞿式耜急眼了:老孔,你是养猪过肥年,还是钱多没处花?
瞿式耜最担心的是,长期这么与世隔绝地活着,势必会谣言四起,对自己的“清白之身”很不利。“愿作须臾刀下鬼,何妨慷慨殿中狂”,瞿式耜迫切地想做个了断。
十二月,瞿式耜给原驻平乐府的焦琏写了一封密信。在密信中,瞿式耜让焦琏率部向桂林靠拢,并承诺自己可以做内应,里应外合干掉孔有德。——老瞿未必太天真了吧?焦琏能有几号人,敢打桂林?
收复桂林的可行性倒还在其次,最重要的问题是——焦琏,在哪里?
这恰似一个南明版的“把信送给加西亚”的故事,瞿式耜派出的使者最终不辱使命,第二天便顺利地将密信送到了孔有德的手中。
等等,怎么跑孔有德手里去了?没错!瞿式耜向使者交待的“加西亚”就是孔有德!
于是,使者揣着密信招摇过市,被清军查获,上交给孔有德。孔有德看完密信,大吃一惊,做出了一个瞿式耜等待许久的决定:行刑!
十二月十七日,瞿式耜、张同敞心满意足在桂林慷慨就义!
那年头,殉国都是一门技术活!
<h3>出师未捷身先死</h3>
孔有德率军“买一赠一”,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平定湖南,拿下桂林,可以说是历尽艰辛。不过,对比一下耿仲明、尚可喜的遭遇,孔有德的心理应该比较平衡。——居然有人比我还惨!
永历三年(1649年)十一月,孔有德还在永州啃城墙,耿仲明、尚可喜刚刚抵达江西,耿军驻扎在吉安府,尚军驻扎在临江府(今江西樟树临江镇),两人约定十二月初三南下。
约定的时间还没到,麻烦便自己找上门了。随军的满洲贵族向朝廷揭发,说耿仲明、尚可喜一路上私自收留“逃人”一千多人!
这可是“要你命三千”的重罪!
清军入关前后,还处于封建农奴制阶段,八旗的王公贵族拥有大批农奴、奴仆,普通兵丁也有一些。这些农奴和奴仆主要来自于俘虏、买卖、罪犯家属和失去土地的投充之人。清军入关之后,大量农奴、奴仆逃脱,成为所谓的“逃人”。
作为清军将领中的汉人,耿仲明、尚可喜私自收留“逃人”,还达到一千多人,长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满洲贵族的“诉状”上达天听,北京很快做出反应,下令严查。十一月二十七日,心虚的耿仲明畏罪自杀。
“出师未捷身先死”,耿仲明死得有点冤枉。倒不是罪名冤枉,收留“逃人”确有其事,作为利益相关方的满洲贵族也没有诬告。耿仲明的冤枉在于,多尔衮并不打算严惩。
清廷正值用人之际,需要靠耿仲明、尚可喜平定广东,小不忍则乱大谋。如果按律处治,斩杀令一下,相当于是逼着正率军驻扎江西的耿仲明、尚可喜做第二个金声桓、李成栋。
多尔衮决定宽宥,不砍头、不削爵、不革职,一人处罚四千两银子了事,也算是给告状的满洲贵族一个交代。
查也查了,罚也罚了,可耿仲明挂了,他手下的一万大军怎么办?
为了安抚军心,多尔衮指派耿仲明之子耿继茂作为尚可喜的助手统率旧部,两万大军统一归尚可喜指挥。
这么一折腾,尚可喜一万变两万,于十二月初三挥师南下。十六日,大军抵达赣州,南赣巡抚刘武元派部将栗养志为前锋兼向导,带着尚可喜的两万大军,于二十七日抵达毗邻广东的南安府。
<h3>打到南雄过大年</h3>
广东的南雄府近在咫尺,但一向谨慎小心的尚可喜并没有贸然行动,他需要做一些准备,具体来说是三个方面:
第一,派人到前线侦察对方兵力部署,做到知己知彼。
第二,安排间谍潜入南雄府城,伺机而动。
第三,准备在南安过大年。——当然,这是做给对方看的。
趁着尚可喜准备空当,我们来看看南明方面。
南明军队在南雄府的布防有点意思,这得从三月份开始说起。
当时,金声桓、李成栋打赣州相继败北,赣州、南安依然在清军的手里。特别是金声桓在南昌殉难后,广东北面的军事压力剧增,永历朝廷特意派李成栋手下的悍将阎可义镇守南雄府。
南明的将领大致可以分成三种类型——“逃跑型”、“死守型”、“找茬型”。
“逃跑型”是弘光、隆武、永历三朝的主流门派,特点是怕被人打,所以望风而逃,代表人物包括刘泽清、何腾蛟、陈邦傅等。
“死守型”比较少见,特点是怕背骂名,于是守着城池死扛,拼了老命也要与城共存亡,代表人物有史可法、瞿式耜等。
“找茬型”简直就是凤毛麟角了,特点是怕没仗打,迎头撞树也要踢三脚,代表人物——阎可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