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中兴(1 / 2)

南明那些事儿 洪兵 9059 字 2024-02-18

<h3>“毁三观”</h3>

时间进入永历二年(1648年),“逃跑帝”朱由榔依旧在广西上演着“亡命天涯”。尽管郝摇旗在全州痛击了耿仲明,但一场局部战役的胜利并不足以改变广西的颓势。对于北京的多尔衮而言,清军进攻全州受挫算不上什么,荡平两广、一统天下已经指日可待。

新的一年,朱由榔压力山大,多尔衮志在必得。但是,北京和广西所有的预感与猜想,即将被一桩足以“毁三观”的事变彻底颠覆。

永历二年(1648年)正月二十七日,清军江西提督金声桓在没有任何策反、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宣布“易帜”,反清复明!

事发突然,令全天下之人大跌眼镜!——曾经的“死硬分子”金声桓到底出了什么情况?

要搞清楚这场惊变的来龙去脉,还得从金声桓这些年的传奇经历说起。

金声桓(?~1649年),字虎臣,辽东(今辽宁辽阳)人,世袭军户。清军攻陷辽东后,金声桓只身入关,投奔总兵黄龙麾下,后转入左良玉部,累功升任总兵。弘光元年(1645年),左良玉发动叛乱,结果半道病死。其子左梦庚被黄得功击败,率部投降清军。

左梦庚一投降,很快就被阿济格带回北京。上司做了“北漂”,一起投降的金声桓却有自己的算盘——军队就是生命,不能没有兵权!金声桓恳请阿济格让自己留在江西,为清廷开疆辟土。

阿济格本来就只想“擒贼先擒王”,如果什么芝麻绿豆大的将领都往北京送,多尔衮非骂娘不可:还嫌“北漂”不够多是不是?既然有人自告奋勇帮忙打江山,阿济格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命金声桓率旧部任清军的江西总兵。

为了防止金声桓坐大,阿济格还给他配了一个名叫王体中的搭档,担任副总兵。这个人原系大顺军白旺部的将领,李自成遇害后,他将白旺杀害,率部降清。此时正好没地方安排,索性两人做个伴,以达到相互牵制的目的。

虽然金声桓名为江西总兵,但在江西的十一府中,清军控制的只有最北面的九江府。更重要的是,多尔衮似乎忘了江西这一茬。阿济格大军已经回撤,南京的多铎大军也正在准备回去避暑,金声桓、王体中的“空头衔”估计要多顶一阵子。

不过,金声桓、王体中都是名副其实的牛人,至少比南明的将领强很多。清廷尚未考虑出兵江西,他们却着手准备给新领导一个惊喜。

弘光元年(1645年)五月下旬,金声桓、王体中派人前往南昌搞“讹诈”,谎称二十万清军不日将进攻南昌。

说这样的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谁信?

至于你信不信,反正有一个重要人物信了——南明江西巡抚邝昭。邝巡抚不仅信了,而且一溜烟跑了。眼看邝巡抚成了“邝跑跑”,南昌军民更无守城之志,于六月初四派代表前往九江迎接“解放大军”。金声桓、王体中率部一路观花赏月,于十九日抵达南昌。

兵不血刃占领南昌,信心倍增的金声桓打起了新的算盘——江西好像是我的地盘,关王体中屁事?

在金声桓看来,己欲达而灭人,最该灭的就是搭档王体中。

想法很独到,但金声桓未必有这个能力。原因很简单,王体中手下有几千人,而金声桓的所谓“旧部”,只有区区几百人。

兵力如此悬殊,怎么才能拿掉王体中?

硬拼肯定是不行的。在单兵素质、作战协同能力基本相当的情况下,大家都在南昌城做隔壁邻居,又无险隘可利用,几百人想PK过几千人,基本上不可能。

唯一的办法显然只能是智取。

金声桓不愧是军中“老油条”,很快就想到了两招:一是擒贼先擒王,二是策反内应。

闰六月,“剃发令”传至江西,金声桓的机会来了,因为王体中坚决不愿意变换发型。七月二十一日,出兵清剿抚州的王体中返回南昌,金声桓暗中串通王的部将王得仁(江湖人称“王杂毛”),于七月三十日将王体中暗杀,并一举扫除其亲信势力,“王家军”从此改打“金”字旗了!

统一旗帜之后,金声桓开始大踏步进军江西。八月,金声桓率部先后攻克抚州、吉安、广昌(今江西上饶)、袁州(今江西宜春)等府,俘获永宁王朱慈炎、江西巡抚“邝跑跑”,并击溃逃窜至江西境内的黄朝宣部。至此,除了南部的赣州、南安两府,江西大部尽入清军之手。从五月下旬算起,金声桓只用了不到五个月就横扫江西大部。在此期间,清廷并没有派出一兵一卒支援江西。

凭此功绩,金声桓有足够的底气傲视群雄,更有足够的资本向清廷讨封求赏。隆武二年(1646年),金声桓向清廷上疏,请求朝廷准许自己在江西“节制文武”、“便宜行事”。在金声桓看来,自己凭一己之力便拿下江西,多尔衮自然是大喜过望,有功者赏也是顺理成章的事,自己的要价也还算公道。

但是,朝廷的回复让他很失望,多尔衮当即驳回请求,金声桓仅升任江西提督之职,总兵由王得仁接任。

虽然没有达到预期目的,但官升一级也不错。金声桓没有想到,后面竟然还有一道任命:章于天任江西巡抚、董学成任江西巡按。这是一个什么关系呢?简单地说,金声桓归他们两人管。

金声桓彻底怒了:打完江山就让我当孙子,亏你们做得出来!

其实,多尔衮这样做是很有道理的。其一,“以文制武”是朝廷制度,金声桓不过一员武将,要是在江西一手遮天,养成李自成怎么办?其二,金声桓有功,但大不到哪里去,不过是走在老虎前面的那只狐狸而已,给个提督已经很给面子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说好歹官升一级,金声桓勉为其难地表现出一丝坦然。隆武政权如此衰颓,也只能跟着清廷混了。因此,面对黄道周、万元吉的策反,金声桓一概置之不理。

金声桓想做“死硬分子”,但事情正在起变化。

章于天、董学成到任后,文臣与武将之间的矛盾日益激烈。原因不言自明,金声桓本来就看两个“下山摘桃”的“猴子”不顺眼,更重要的是这俩“猴”跟金声桓一副德行——贪财!

金声桓、王得仁每次出征,都要顺带着抢掠一番,章于天、董学成也想跟着分赃。金声桓、王得仁当然不干:你们不出工不出力,凭什么还要记工分?当个公务员就想白吃白喝白拿?

不给!

到了永历元年(1647年),江西的文武之争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章于天亲自出马,找王得仁追缴三十万粮饷,王得仁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当场给了章于天三十军棍。章于天屁股肿了,但手没肿,回去就与董学成联名上疏,弹劾金声桓和王得仁。

巡抚、巡按联名上奏弹劾提督、总兵,更何况受弹劾的还是“降将”,金声桓、王得仁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咱哥俩肯定是这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如果多尔衮心情好一点,两人最多就是逮往北京,要么吃牢饭,要么做“北漂”。如果赶上多尔衮正在抑郁,麻烦可就大了,说不定脑袋当场搬家。

与其受制于人,不如奋起反击!清廷的最终裁决尚未到达,金声桓、王得仁决定先发制人,于永历二年(1648年)正月二十七日率部斩杀江西巡抚章于天、江西巡按董学成、江西布政使迟变龙、湖东道成大业,正式宣布“易帜”。

江西变天了,一场足以扭转天下局势的大地震爆发,拉开了南明“中兴”的序幕!

起义后,金声桓力邀赋闲在故里的东林党元老姜曰广出山,主持大局。由于不知隆武政权消息,刚开始还奉隆武为正朔,后来得到消息,方才改奉永历为正朔,并派人乔装前往广西,向永历朝廷报告情况。

南昌高举义旗,吉安、饶州(今江西波阳)、袁州等府纷纷响应。二月,王得仁率部进抵九江,九江总兵冷允登开城迎接,九江知府吴士奇也归附了起义军。至此,除了南赣巡抚刘武元、南赣总兵胡有升、副将杨遇明等据守赣州、南安两府,参将康时升据守广昌府外,江西其余府县像变魔术一样,奇迹般地回到了南明的怀抱。

上一次将江西“变色”用了五个月,这一次“变天”却只有短短的一个月,金声桓堪称“速度体”。不过,此时的金声桓必须考虑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接下来,该怎么办?

事实证明,“革命”成功之后选择走哪条路,不见得比“革命”本身容易。起义成功的金声桓还没有心思欢呼胜利,因为他面临着五种选择,简而言之就是“东西南北中”:

东——进取福建、浙江,接应郑成功、鲁监国等部;

西——收复湖南,向永历朝廷靠拢;

南——拔除盘踞在赣南的“钉子户”,伺机入粤剿灭李成栋;

北——从九江出发,顺江进取南京;

中——蹲在家里,什么也不干。

我们先结合当时的形势,通过排除法替金声桓分析一下。

“西方案”应当最先被排除掉,其一,地皮不熟、后勤补给困难的金声桓未必是“三王”的对手;其二,湖南是何腾蛟的地盘,即便能打胜,账也不好算。

“东方案”也不靠谱,福建、浙江早就被“浙系”、“闽系”、“地方系”搅成了一团浆糊,如果再加一个“赣系”,就算是祖冲之、刘徽灵魂附体,恐怕也扯不清这笔烂账。

“中方案”相当于等着挨揍,不符合金声桓的性格。如果想挨揍,早就等着多尔衮下诏令拿自己开刀了,何必等到现在?

“南方案”似乎也不妥,先不说易守难攻的赣州能否顺利拿下,即便占领赣州,筋疲力尽的金声桓未必是李成栋的对手。想指望广西的永历军队配合,抄李成栋的后路?没睡醒吧?

“北方案”更扯,拿着一口奶锅,就敢烙大煎饼?不过仔细琢磨琢磨,也不是没有创造奇迹的可能。

其一,清军此时主要在湖南、福建用兵,从没有想到江西会有麻烦,因此长江沿线防守极其薄弱,能否凑出一万人还要打个问号。除了留守江西以外,金声桓还能派出多少人呢?保守估计,二十万!

其二,金声桓在江西搞大动作,上游的湖北和下游的安徽响应相当积极,抗清义师活动频繁。

其三,极具政治意义的南京一旦被攻破,南明的感召力将呈指数级增长,江南的形势极有可能发生逆转,大量的降清军队纷纷倒戈并非痴人说梦。

总之,“北方案”的风险低于“西方案”和“南方案”,高于“东方案”和“中方案”,但预期收益与其他方案根本就不在一个数量级,当是“风险投资”的首选方案!

幕僚胡澹虽然不懂什么“风投”,但同样看到了夺取南京对于扭转江南局势的重要意义,极力向九江的王得仁建议顺江而下,直逼南京。胡澹还提出了具体可行的战术:“以清兵旗号服色顺流而下,谎称章于天求救者。”

王得仁认为比较靠谱,一面派人前往南昌请示金声桓,一面派兵攻打上游的蕲州,为顺江而下做准备。虽然蕲州不克,但王得仁的部队已经控制了九江上游的黄梅、广济(今湖北武穴),令自顾不暇的湖北清军不敢贸然进犯。在九江下游,安徽的太湖、宿松、潜山、英山(今属湖北)等地义师活动频繁,可以沿路为金声桓的大军提供作战支援、地形向导和后勤补充。

天赐良机,准备开始!

<h3>没文化,真可怕</h3>

就在踌躇满志的王得仁准备出征之时,突然接到南昌传来的消息——“北方案”被金声桓否决!

王得仁囧了:什么情况?

如此大好机会,为什么金声桓选择放弃呢?

或许只有一种解释:没文化,真可怕!

南昌举事时,江西掌印都司柳同春下落不明,估计是潜逃到南京“报案”去了。既然清军已得知江西的情况,想穿着清军制服浑水摸鱼已然是不可能了。当然,这只是战术上的因素,手握二十万大军,穿着明军的制服强攻也未为不可。

真正让金声桓决定放弃的,是战略上的考虑。不是他自己的考虑,而是部将黄人龙的考虑。黄人龙认为,只要大军从江西走出去,无论攻上游的武昌,还是攻下游的南京,都是死路一条,因为赣州还在清军的手里。

赣州有这么重要吗?不是重要,而是相当重要!

黄人龙讲了一个典故:正德十四年(1519年),宁王朱宸濠在南昌起兵造反,时任汀赣巡抚的王守仁只用了四十三天便平息叛乱!

金声桓大惊失色,原来“速度体”并非自己独创!

王守仁当年能如此速度地平乱,天造地设的因素很多,如果只准用一句话来归纳,那就是——因为王守仁是明朝第一牛人!

黄人龙却不是这么总结的,他的归纳也是一句话——因为王守仁占着赣州!

这话要是传出去,再多的牙科医生都供不应求,因为天下人的大牙都笑掉了。但如果只是为了忽悠金声桓这个大老粗,倒也足够了!

这正验证了那句话: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而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

金声桓不仅没文化,而且把记忆掉了一地。当年他投靠清军,江西变色,赣州依然在明军的手里,据守赣州的万元吉还是比较牛哄哄的人物,却没能把南昌怎么样,最后自己被灭了。就从这一事实来说,黄人龙的结论极不靠谱。

黄人龙、金声桓所忽略的,恰恰就是最重要的两点。

其一,从赣州沿赣江而下进攻南昌能否得手,关键要看下游的吉安在谁手里。如果在自己的手里,一路便可顺风顺水,至少增加三成把握。如果在对方的手里,那就麻烦了,成功的概率至少打个对折。

其二,地盘还在其次,关键要看对手是谁。如果对方是个草包,重兵守着天险也不足为惧。

江西目前的形势:吉安在金声桓的手里,以赣州的刘武元、胡有升、杨遇明等人的作战水平,万元吉都让他们难以望其项背,更别扯什么王守仁了,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清军靠赣州攻陷南昌?想多了吧?

如今分析得再正确也没用了,被忽悠的金声桓选择了“南方案”,浩浩荡荡杀向赣州。三月十九日,金声桓亲率二十万大军抵达赣州。经招降无果后,金声桓开始大规模攻城。

二十万大军轮番攻城,由于地方太小、施展不开,虽屡次变换战术,但结果始终如一:攻不下来。

前面提到过,赣州的地理位置相当独特,三面临水、视野开阔,对付北犯之敌,简直就是固若金汤。当年还属于清军的金声桓吃过这个亏,后来是绕到赣州的南面,在消灭了从南安府增援的罗明受舟师后,从没有河水阻隔的南门攻入赣州城。

金声桓的记忆,果然掉了一地,一直就带着二十万大军在北面死啃。一帮人啃不动,换另一帮人继续啃;还是啃不动,就调坐镇九江的王得仁南下帮着啃。

王得仁一撤,麻烦可就大了!

金声桓起义时,绝大部分江西官员被杀,但时任江西掌印都司的柳同春侥幸逃脱,径直奔往南京“报案”,江西“易帜”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北京。

江西一旦丧失,南方形势可能将发生逆转,多尔衮登时警觉起来,先后下达三道命令:

第一,授正黄旗固山额真谭泰为征南大将军,会同镶白旗固山额真何洛会,以及降将刘良佐,从北京率大军赶赴江西平乱。

第二,命固山额真朱马喇、江南总督马国柱率军从南京逆江而上,在安庆与谭泰大军会合。

第三,命进取湖南的“三王”军队退守汉阳,防止湖北发生连锁反应。

闰四月下旬,谭泰大军抵达东流,开始兵分两路进攻江西。谭泰率主力进攻九江,何洛会率偏师进取饶州。由于镇守在九江的王得仁已南下帮忙去了,至五月初一,饶州、九江相继失守,江西的北大门洞开。

五月初七,清军前锋逼近南昌,金声桓、王得仁被迫从赣州撤退,赣州守将趁机出城追击,在金声桓的屁股后面打了一顿“太平拳”。十九日,金声桓、王得仁退守南昌城内。

开创南明“中兴”局面的江西,因大老粗金声桓的一念之差,瞬间演变成了危局。

<h3>“毁三观”2.0</h3>

永历二年(1648年)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年,既是让“逃跑帝”朱由榔意外惊喜的一年,也是让多尔衮颇感头大的一年。

江西这档子事还没完全摁住,广东也发生了2.0版本的“毁三观”事件。——永历二年(1648年)四月十五日,李成栋在广州宣布“易帜”,反清复明!

李成栋我们应该很熟悉了,从投降清军开始,李成栋就成了响当当的名人。嘉定三屠、剿灭隆武、铲翻绍武、进逼广西、镇压“三忠”,桩桩件件都是这位仁兄干的好事!

毫不夸张地说,李成栋为清军平定江南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样的“死硬分子”居然反水了,到底在搞什么飞机?

李成栋在这个时候突然宣布“易帜”,当然主要是受到金声桓的影响。但是,任何事情的变化,内因是根据,外因是条件,外因要通过内因才能起作用。从吴胜兆到金声桓,再到李成栋,虽然各自反水的具体情况千差万别,但总有一些相似的地方。我们隐约感觉到,这些事变的背后,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

这只黑手,便是清廷入关初期对待汉人的“潜规则”。

清军问鼎中原,一路摧枯拉朽,汉人纷纷归附。清廷在壮大力量的同时,也遇到一个比较棘手的问题:如何区别对待纷至沓来的归附者?

一视同仁?——幼稚!大家一起吃“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谁还会卖力干活?

论功行赏?——看上去很公平,其实更幼稚!战争时期的功勋,当然是胜仗打得多。打胜仗,需要实力;打胜一仗,实力渐长,如果级别也跟着长,你信不信,只要谁打遍天下无敌手,枪口一转就要打进紫禁城。

或许有人会说,等平定天下再挨个收拾不就结了?要么残暴一点,像刘邦对付韩信那样兔死狗烹,要么温和一点,像宋太祖那样“杯酒释兵权”。——换作其他朝代,这是完全有可能的,明太祖朱元璋也是这么干的。但到了清朝,情况就大不同了,因为它是少数统治多数的“异族”。

动一个汉人将领都有可能引起连锁反应,更别说动一窝了,满八旗就那几号人,经得住几个人捶?后来康熙以“削藩”之名玩“兔死狗烹”的把戏,“三藩之乱”(吴三桂、耿精忠、尚可喜)便搅得清廷不得安宁。若不是人心已定,叛乱势力不占主流,最后的结果还真是很难预料。

平起平坐不妥,论功行赏也不行,按姓氏笔画为序就更扯淡了(聪明的立即改姓一,更聪明的连姓名都不要),那该怎么办呢?有办法!——按“投诚”时间排序,同一序列按功绩封赏。

第一等汉人是清军入关之前“投诚”的,武将归入“汉八旗”,文臣基本享受满族官员待遇(通婚不行,但可以担任掌握兵权的总督),统称为“辽人”,如范文程、洪承畴、孔有德;

第二等汉人是清军进京之前“投诚”的,功高者可以封王,如吴三桂;

第三等汉人是清军过江之前“投诚”的,封王是指望不上了,总督也免谈,如刘泽清、刘良佐、李成栋;

第四等汉人是清军过江之后“投诚”的,极少数得以苟延残喘,大多数等着挨刀,如郑芝龙、丁魁楚。

这个“潜规则”看起来纯属变相的“血统论”,其实还是有点道理的。如果将“投诚”当做风险投资的话,那么时间越靠前,冒的风险就会越大,得到的收益理应越高。

更重要的是,按这个规则排列,能打的人投诚时间比较晚,因而层次较低,层次较高的人大多实力不济,反而对清廷死心塌地,这太符合当权者的期望了!

吴胜兆、金声桓不适应这个“潜规则”,他们天真地认为功劳越大理应封赏越多,却不知道清廷还打这种“血统论”的小算盘。心里憋屈,又遭遇相当无耻的文臣压迫,大腿一拍就反水了。

李成栋也一样,凭借多年战功,他认为自己是当之无愧的两广总督。但等到任命下来,李成栋傻眼了:当初跟自己平起平坐的“同僚”佟养甲成了总督,他连巡抚都没能混上(佟养甲一起兼了),只得到一顶两广提督的帽子。

凭什么?就凭佟养甲出自“辽人”世家,是正儿八经的汉军正蓝旗人!

干活少不了,封赏靠边站。——这就是金声桓、李成栋人生的宿命,也成为他们奋起“易帜”的内在原因!

光有内因也不行,不然李成栋早反了。他虽然心里憋屈,但环顾一下四周,西面的“逃跑帝”一直在跑,东面的福建是一团浆糊,北面的湖南朝不保夕,南面的大海浩淼无垠,李成栋最后还是决定忍气吞声。

李成栋“易帜”,缺少的不是理由,而是勇气!

李成栋决定“易帜”,因为他找到了勇气。这份勇气,来自“岭南三忠”前赴后继的抗争,来自金声桓掷地有声的倒戈,来自何吾驺矢志不渝的策反,来自爱妾赵氏的以死相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