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敌后(1 / 2)

南明那些事儿 洪兵 6065 字 2024-02-18

<h3>各自为战</h3>

永历时期,朱由榔率领的“逃跑朝廷”与东南沿海相距甚远,基本上是各自为政,少有交集。这种复杂的局面,给叙述南明的历史增添了一些困难。

为了确保情节的完整性,我只能通过频繁“换台”的方式,分开阐述永历朝廷和东南沿海的抗清斗争。

这种方式可能会给读者造成一些错觉,比如前面发生过的事、死掉的人,后面可能又会提及,所以先提前说明一下。

好了,现在开始第一次“换台”。

相比于“正面战场”的顺风顺水,清军在福建、浙江等“敌后战场”却屡屡受挫,鲁监国朱以海、郑成功、黄斌卿纷纷点燃抗争之火,搅得东南沿海不得安宁。

敌后抗清的主战场,自然非福建莫属。隆武二年(1646年)下半年,博洛带着投降的郑芝龙走了,鲁监国在郑彩的护送下来了。这一退一进,特别是佟养甲、李成栋在辜朝荐的忽悠下进军广东,福建的敌我力量对比发生了扭转。

清军在福建防守空虚,南明残余势力得到喘息和补充,并逐渐恢复元气,开始轰轰烈烈的抗争。不过,福建的形势远比广东要复杂得多,因为在福建巴掌大的地盘,南明的抗清势力分成了三大派系:

——“浙系”,“核心”是鲁监国朱以海,驻地长垣,主力是建国公郑彩的部队,主要将领还有定西侯张名振(驻舟山)、同安伯杨耿(提督)、定远伯郑联(总兵)、闽安伯周瑞、平夷伯周鹤芝、荡湖伯阮进(驻舟山)等。

——“闽系”,“名誉老大”是郑鸿逵,刚刚二十岁出头的郑成功负责具体作战指挥,驻扎在厦门、金门地区。虽然郑芝龙曾经手握重兵,但大部分跟随主子投降,又被郑彩、郑联分走一部分,所以郑鸿逵、郑成功撤到金门时,并没有带走多少人,基本上是白手起家。

——“地方系”,主要是指各地官绅自发组织起来的义师,将他们单独归成一类是有原因的。首先,这些人“反清”是必须的,但反了之后服从谁的领导很难说,鲁监国、隆武(郑成功代表)、永历都是可能的选择。如果觉得选谁都不合适,那就自己领导自己。其次,即便选择其中一个投靠,也仅仅是停留在口头上,实际上还是单打独斗。

三大派系的关系比较微妙,鲁监国指挥不动郑成功,郑成功也不敢拿鲁监国怎么样,地方义师更是抓瞎。尽管抗清的武装遍地开花(清浙闽总督张存仁曾向朝廷奏报福建“遍海满山,在在皆贼”),但基本上是各自为战。好在大家还比较能够顾全大局,互不干扰,只是缺乏统一的指挥调度,作战计划随心所欲,相互协同就更谈不上了。

有人说,福建这种各自为政的局面,极大地削弱了抗清武装的战斗力,为清军进取福建提供了便利。

我的看法正好相反,统一指挥是否能够提高战斗力,关键要看是否有人能够胜任。湖南倒是何腾蛟一个人说了算,结果大家一起大踏步溃败。后来的事实证明,凭朱以海、郑成功的战略眼光和战术水平,都不足以指挥“大兵团作战”。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打乱建制、各自为战,不仅清军看着乱,自己都觉得相当乱,福建才有可能撑得更久。

此时的福建,确实已经成了一团浆糊!

“浙系”方面,鲁监国趁着清军兵力空虚,于永历元年(1647年)正月底在长垣誓师,着手准备收复失地。誓师之后,率先动作的是驻扎在海坛岛的周鹤芝,这可是一个传奇人物。

周鹤芝,字九元,福建福清人,海盗出身,早年在福建沿海劫富济贫、闻名乡里。在此期间,周鹤芝与倭寇打过交道,并让儿子拜倭寇首领撒斯玛为义父。崇祯时期,周鹤芝接受朝廷招安,昔日的海盗摇身一变成了“缉私警”。隆武时期,周鹤芝被任命为水师都督,调往舟山,协助黄斌卿防守舟山。

撒斯玛后来做上了倭国的大将军,周鹤芝就想凭借自己的“海外关系”去倭国借兵抗清。黄斌卿不同意,说中国人的事情还是中国人自己来解决,没必要引狼入室。性情刚烈的周鹤芝愤然离去,返回福建。郑芝龙决意投降清军,周鹤芝以死相谏未果,率部撤守海坛岛,继续跟清军死磕。

长垣誓师后不久,周鹤芝率兵攻占福清的海口镇,一度占领了近五个月。六月,清军攻陷海口,驻守在此的参谋林籥舞、总兵赵牧战死,周鹤芝被迫退守海坛火烧屿。

周鹤芝出师不利,急于求成的朱以海想“擒贼先擒王”,于二月初八派兵进攻福州。清军虽然兵力空虚,但留守部队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朱以海也没多少军队,省会福州根本就啃不动。

福州失利,朱以海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后派兵进攻兴化(今福建莆田)、福清。朱以海认为,驻守两地的都是前明降清将领,兴化是张应元,福清是张心裕,应该比较容易策反。

事实证明,朱以海还是太天真。张应元、张心裕比正儿八经的清军还要狠,铁了心地当叛徒,“浙系”军队再次败北。

七月,鲁监国决定亲征,调集郑彩、周瑞、周鹤芝、阮进等部,进攻福州,结果再遭败绩。

两次直取福州败北,朱以海认真吸取了教训,意识到凭自己手上的兵力,想打大城市是不可能了,搞“农村包围城市”才是王道。九月,朱以海出奇兵袭击福州外围的沿海地区,先后攻占罗源、连江两县,次月又光复了长乐、闽清、宁德等地。至年底,清军盘踞的省会福州稀里糊涂地成了前线,频繁遭到南明军队的“骚扰”。

鲁监国带着“浙系”军队(其实主力还是福建的郑彩),在福建毫不客气地攻城略地,大有喧宾夺主的气势,郑成功率领的“闽系”当然也没闲着。

永历元年(1647年)二月初一,郑成功率军攻克海澄,次日向漳州进攻,但兵力有限,没能攻下来。清军没让郑成功在海澄多待几天,二月初五便攻占海澄,郑军被迫撤退。六月,郑成功率军再次进攻漳州,还是没攻下来。

郑鸿逵、郑成功脱离郑芝龙的控制撤到金门,手上兵力不多,几个月来主要是制造战船兵器、募练兵勇、筹集粮草,守不住海澄、拿不下漳州实属正常。

看到朱以海的“浙系”越战越勇,自知实力不济的郑成功开始坐不住了。

八月,郑成功将“闽系”军队集结于桃花山,并联络御史沈佺期、光禄寺卿林桥升等起兵响应,发起了声势浩大的泉州战役。

驻守泉州的是清军提督赵国祚,还有溜石寨参将解应龙配合防守。郑成功的军队一攻城,解应龙就率军从溜石寨钻出来,袭击郑成功的侧翼和后路。

攻了几次城没攻下来,郑成功发现不对劲,怎么侧翼和后路总是被抄?郑鸿逵、郑成功商议,要想拿下泉州,首先得把解应龙干掉,省得他总是出来捣乱。

九月初三,郑成功以攻城为饵,引诱解应龙出击,并在半道上设伏,将解应龙的军队一举歼灭,并乘胜捣毁了溜石寨。

没有溜石寨的支援,泉州俨然成了一座孤城。赵国祚突然警觉起来,一面严密布置城防,一面紧急探查内应,几天时间就抓出了不少被郑成功策反的“眼线”。

泉州被围困,赵国祚密调漳州守将王进前来救援。王进倒是不敢抗命,但手上只有一千五百人,他必须掂量一下,到底是去救援,还是去送死?

王进灵机一动,谎称自己带着数万潮州援军,要直捣郑成功的老巢安平。为了将戏演得逼真,王进率军向安平方向一路狂奔。

“眼线”都被赵国祚干掉了,郑成功彻底抓瞎。得知潮州有数万人要杀到自己的老巢,郑成功果然中计,赶紧分兵撤守,留下郑鸿逵继续攻城。

郑成功率主力往安平撤,王进突然转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抵泉州城下,与赵国祚里应外合,夹击郑鸿逵的攻城部队。郑鸿逵还没搞清楚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一帮人,便全线溃败,撤回金门。后来,郑成功得知王进的援军只有区区一千多人,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拿脑袋往墙上撞。

尽管“浙系”、“闽系”的表现不尽如人意,但“地方系”的抗争却搞得如火如荼,比较具有代表性的是郧西王朱常湖等人率领的义军。

永历元年(1647年)七月初四,活动在闽北地区的郧西王朱常湖与王祁、李长蛟率义军攻克建宁府(今福建建瓯),清总兵李应宗、副将曹胤吉、建宁知府高简战死。义军占领建宁府后,又连克建阳、崇安(今福建武夷山)、松溪、政和、寿宁等地。

朱常湖所率义军在福建北部地区的活动,让浙闽总督张存仁如坐针毡。前面提到过,仙霞关是浙江进入福建的主要通道,穿过仙霞关之后可以直抵福建的浦城。朱常湖义军占领的这些县城,恰恰是在福建境内给浦城来了一个“半月形包围圈”。

浦城一旦被义军占领,从浙江通过仙霞关进入福建的主要陆路通道将完全中断。清军想从浙江进剿,刚进门就得挨踹。海路就更指望不上了,就清军水师那点家底,朱以海、郑成功、黄斌卿收拾起来都不费力气。

如果浙江与福建的联系被切断,任其自生自灭,那么南明军队拿下整个福建不过是时间问题。更重要的是,一旦福建失守,等于是将广东的佟养甲、李成栋扔下不管(当时“三王”正在避暑,尚未打通湖南)。

一座小县城关乎华南的局势,杭州的张存仁不敢有丝毫懈怠与侥幸。

眼看浦城危急,张存仁一面向多尔衮奏报,说福建“遍地是贼”,一面砸锅卖铁地调兵遣将,好不容易抽出一千兵马,于七月下旬驰赴浦城。

八月初九,义军进攻浦城,被张存仁的援军击溃,李长蛟阵亡。朱常湖、王祁决定调整进攻方向,往沿海地区推进,以图联络“浙系”和“闽系”。十月十三日,义军围攻福宁州(今福建霞浦)。

清军分巡福宁道潘映娄负隅顽抗,义军将福宁州围困了四个月,福宁城内“士民饿殍过半”。次年二月初五,弹尽粮绝的清军被迫出城讲和,企图拖延时间以待增援。结果,时间倒是拖延了,但是援军迟迟不到。没办法,张存仁也是“光杆司令”一个。

四月初五,义军攻陷福宁州。

除了朱常湖的义军以外,兴化府也在七月爆发了王继忠、王时华等人组织的绅民起义,并于八月将兴化重重围困。十一月,清福宁道彭遇恺、巡按御史周世科赶来救援,义军被迫撤入山区。由于福州遭到朱以海的“浙系”军队“骚扰”,周世科率军回援,义军再次出山围攻兴化,一直相持到次年春天。

永历二年(1648年)初,被郑芝龙胁持降清的隆武大学士朱继祚获得清廷批准,从北京返回原籍福建莆田。朱继祚一回来就“原形毕露”,坚定支持义军的抗清斗争,并秘密策反了彭遇恺作为内应。义军会同“浙系”杨耿的军队发起总攻,里应外合攻取兴化,守将张应元溃败,逃往仙游。

至此,福州已完全处于“浙系”、“地方系”朱常湖义军和朱继祚义军的包围之中,几乎成为一座孤城。

<h3>吴胜兆的反水</h3>

几股错综复杂的势力将福建搅成了浆糊,陷落已久的长江下游南岸地区也不消停,同样上演着“激情燃烧的岁月”。

永历元年(1647年)四月十六日,投降清军后担任苏州、松江提督的前明降将吴胜兆宣布“易帜”,掀起了长江下游南岸抗清的新高潮。

一个地方军事主官反水,总得有原因吧?

民族大义?——狗屁!要是有大义,当初直接成仁拉倒,投哪门子的降?

嫌官小?——清廷挺够意思了!吴胜兆以前在明军中不过是担任指挥之职,属于下层军官,能够升迁苏松提督(相当于苏州、松江军分区司令员)已经很不错了。要不是因为他的“辽人”身份,又跟随多铎大军南下屡立战功(由于弘光军队一触即溃,功也比较容易立),想做提督?做梦去吧!再说了,吴胜兆在弘光政权垮台后就担任此职,如果真嫌官小,早撂挑子不干了,何必苦苦等待两年?

到底是什么逼反了吴胜兆呢?——答案:自找的!

隆武二年(1646年)正月,吴胜兆奉命开赴吴江围剿太湖义师。吴江是他的辖区,吴胜兆自然义不容辞。不过,正因为在自己的地盘上动武,吴胜兆更加恣意妄为、肆无忌惮,他一边剿贼,一边抢劫。最后义师要么被剿灭,要么被吴胜兆收编,江苏、浙江边境被搅得鸡犬不宁、民怨沸腾。吴提督把人赚来了,把钱赚来了,把邻近的浙江给赚进去了。

时任浙闽的张存仁看不下去了:吴胜兆你个王八蛋,你是去剿贼,还是去做贼?张存仁奏疏一上,吴胜兆被罚俸六个月。实事求是地说,这个处罚已经相当轻了,对于吴胜兆而言无关痛痒。他在吴江抢了一大堆财物,六个月的俸禄连零头都赶不上,全当“上个税”了。尽管如此,挨了罚的吴胜兆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毕竟钱财事小,面子事大。

倒了一次霉,吴胜兆心里还没消停,闹心的事又来了:驻节苏州的江宁巡抚土国宝向南京的洪承畴上疏,密告吴胜兆意欲谋反。

躺着也中枪,吴胜兆抑郁了!

别忙着委屈,江宁巡抚土国宝是有充分证据的!

土国宝和吴胜兆,一个文臣,一个武将,一起待在苏州,有点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土国宝不服气的是,吴胜兆仗着有兵权,全然不把他这个巡抚放在眼里,分赃也没他的份。这还了得?尽管还在战争时期,但清廷学习明朝“以文制武”的制度还是相当到位的。土国宝觉得自己没有享受到制度的“红利”,原因只有一个——吴胜兆飞扬跋扈、藐视上司,他这种态度只有一种解释:想造反。

土国宝言之凿凿,但洪承畴不是傻子,这种同地为官、文武不和、相互掐架的事情,都是前明官员玩剩下的把戏。吴胜兆谋反?给他八个胆,他也不敢!

话虽这么说,洪承畴也不能坐视俩人的矛盾日益激化。事情闹大了,万一捅到北京去,对大家都没有好处。为了息事宁人,洪承畴做起了“和事老”,既不采信土国宝的告发,又同时命吴胜兆移镇松江。

接到调令,吴胜兆火冒三丈:这不是拉偏架吗?凭什么滚蛋的是我不是他?

其实,洪承畴并没有“拉偏架”的意思,在不调整两人职务的情况下,这是唯一的选择。土国宝是文臣,虽然松江也归他管,但驻节苏州是朝廷圈定的,洪承畴没权力乱动。作为武将的吴胜兆就不一样了,哪里需要哪里搬,移镇辖区内的松江也还说得过去。

洪承畴没想到,吴胜兆一“误会”,麻烦可就大了。吴胜兆收编的原义师首领戴之俊、吴著趁机策反,怂恿吴提督“以民族大义为重”,奋起抗清!

吴胜兆最近相当倒霉,过得也比较憋屈,通过收编义师,自己掌握的军队也扩充到了四千人之众,但要在“敌占区”反水,与强大的清军为敌,吴胜兆还真没这个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