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敌后(2 / 2)

南明那些事儿 洪兵 6065 字 2024-02-18

为了坚定吴胜兆的决心,戴之俊、吴著谎称钱谦益在苏州被抓了,煞有介事地说吴胜兆很快就会受到牵连。一旦被清军拿获,吴提督的项上人头可就不姓吴了!一番“讹诈”之后,戴之俊又给吴胜兆吃了一颗定心丸——他可以利用陈子龙的关系,与舟山的黄斌卿接上线,寻求支援。

身处旋涡之中,性命堪忧,又有“后门”可走,反水有了底气,吴胜兆终于下定最后的决心——反他娘的!

“后门”陈子龙不用多介绍了,著名的“愤青”一个。弘光政权覆灭后,陈子龙在太湖地区组织义师抗清遭遇失败,此时正在故里松江闲居。戴之俊登门求助,陈子龙欣然应允,一面写信联络黄斌卿,一面派友人夏之旭去见吴胜兆,坚定其反水决心。

吴胜兆的计划是以所率四千兵马夺取苏州、松江,黄斌卿的援军布置到江阴、镇江一线,牵制南京的援军。苏、松得手后,两军会合,夺取南京。

清军忙着清剿福建、广东和湖南,南京的兵力十分空虚,这个作战计划还是比较靠谱的。但是,这次行动一开始就遇到了麻烦:尽管有陈子龙的来信,但一味只图自保的黄斌卿不想跟着瞎掺合,免得惹火上身。

清代文学家全祖望评价黄斌卿“怯于大敌,而勇于害其同类”,实在是一语中的!

幸运的是,舟山虽然是黄斌卿的地盘,但张名振、张煌言等“浙系”将领也驻扎在舟山,未必是黄斌卿一个人说了算。张名振、张煌言认为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苏松可以作为前沿基地,联络太湖一带仍在活动的义师,一举扭转长江下游南岸“敌占区”的力量对比,发展抗清运动。

黄斌卿难排众议,被迫同意派出水师响应吴胜兆反水,双方约定四月十六日举事,吴胜兆派部将詹世勋、高永义到江边接应援军。

在沈廷扬(时任户部左侍郎、总督浙直水师)、张名振、张煌言、蔡聪(黄斌卿小舅子)的率领下,舟山水师浩浩荡荡驶向长江口。

做“海漂”必须永远牢记一句话:天有不测风云!

四月十三日,舟山水师在崇明岛附近遭遇飓风,船只损毁比较严重,主要将领纷纷落水登岸。由于是在“敌占区”,除了张名振在一位僧人的暗中保护下返回舟山外,登岸的将领先后被清军俘获。张煌言运气比较好,据他后来回忆,自己“陷虏中七日,得间行归海上”,最终还是回到舟山。沈廷扬和蔡聪就比较惨了,被清军抓个正着,于七月初三慷慨就义。

飓风过后,尽管舟山水师的大部分船只还能作战,但主将纷纷落水,水师只有原路返回。到了约定的日期,吴胜兆派去接应的部队并没看到援军。詹世勋、高永义感到事情不妙,索性再次反戈,率兵拘捕了吴胜兆,戴之俊、吴著被当场杀害。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吴胜兆还没动起来就被逮了,实在是个十足的倒霉蛋。不过,与其归罪于天灾,倒不如说是人祸更贴切。黄斌卿先是首鼠两端,在张名振等人的压力下被迫派军,接着遭遇飓风,“浙系”将领纷纷落水,黄斌卿借坡下驴,不再派出一兵一卒。

黄斌卿不给力,吴胜兆内部也是危机重重,主要体现在保密和“政审”两个方面。造反的谋划应当在绝密的状况下进行,这个道理地球人都知道,唯独吴胜兆不知道。自从定下反水的决心之后,“表现欲”极强的吴胜兆四处“炒作”,唯恐他人不知自己很快就要“一鸣惊人”,还很不地道地将陈子龙、夏之旭等人一起“炒作”,搞得满城风云、人尽皆知。

吴胜兆决定反水,并变换发型,但詹世勋一直持反对态度,高永义虽然口头上赞同,却在行动上打退堂鼓,不愿割发。这些反常的举动,没有引起吴胜兆足够的重视,不但不搞严格“政审”,还将这俩意志不坚定的货派去接应援军。即便援军按期抵达,很难说他们会按作战计划引导援军开赴指定地点,说不定奔着清军大营就过去了。

尽管苏松反水的计划胎死腹中,但洪承畴觉得还是有必要到苏州稳定一下局面,虽然吴胜兆被逮,但残余势力未除。

四月二十二日,洪承畴派操江总督陈锦、镇守南京的满兵提督巴山率军抵达苏州,一面深入太湖地区清剿义师,一面在苏州、松江大肆搜捕反清义士。陈子龙被羁押到南京的吴胜兆告发,隐姓埋名逃往嘉定,又辗转逃到昆山,但还是没能躲过清军的抓捕。

五月十三日,一代“愤青”陈子龙在押解途中跳河自尽。经清军“地毯式”的大搜捕,太湖地区的抗清势力被剿灭殆尽。

<h3>“五君子”</h3>

永历元年(1647年)冬天,沉寂许久的浙江再起波澜,发生了“五君子”反水事件。

所谓“五君子”,只是一个概数,其实不止五个人。或许源自于中国人崇尚的中庸,太多了记不住(梁山泊人多,一百单八个,光是三十六天罡就够你背上半天),太少了显得势单力薄,所以统称为“五君子”。

“五君子”的带头者是当年“六狂生”之一的华夏,他与董志宁(也是“六狂生”之一)、王家勤、屠献宸等人密谋,择机在浙江起事,一举拿下绍兴、宁波两府,以图恢复浙东的抗清态势。

虽然不止五个人,但最多不过十几个“愤青”,说委婉一点,知识分子势单力薄,说直白一点,一群书生,就算有成百上千,不会使枪,不会弄棒,能掀起多大的浪?翻翻墙也就罢了,敢造反?长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华夏等人是“愤青”不假,但事态还不至于以卵击石,做无谓的牺牲。“五君子”敢反水,当然是“肚子里有货”。不仅有货,而且货还不少。

其一,华夏与宁波城内的降清将领陈天宠、仲谟(原系史可法的部将)交好,可以策反。

其二,附近四明山中有王翊(原兵部职方司主事)、李长祥(原御史)率领的义军活动,他们愿意与“五君子”合作举事,下山抗清。

其三,可通过御史冯京第走“后门”,联络黄斌卿的军队登陆响应。

华夏的作战计划:王翊义军突袭绍兴,得手之后与前来响应的舟山军队会合,在陈天宠、仲谟的接应下攻占宁波。一旦占领绍兴、宁波两府,浙东的形势将发生扭转,从而建立稳固的抗清基地。

这个计划似曾相识,其实跟吴胜兆的反水计划差不多,但优势还是比较明显的:

——王翊义军是抗清的老部队,而且长期活动在山区,保密和“政审”比较靠谱;

——宁波城内有内应,可极大地减少攻城阻力;

——宁波距离舟山较近,有利于黄斌卿及时响应。

虽然优势明显,但黄斌卿到底是否同意出兵,还是比较让人揪心。半年前为了接应吴胜兆,结果仗还没开打,却落得个船翻人散的悲惨结局。按黄斌卿的品性,这一次应该打死也不愿出窝。

出人意料的是,黄斌卿居然非常爽快地同意出兵。黄斌卿如此反常,冯京第的游说只是次要原因,主要是他看到了切实的利益,在家门口“入股”至少比跳到江苏去凑热闹要靠谱得多。

如果能够顺利拿下宁波、绍兴,就华夏和王翊的实力来看,无异于给黄斌卿打工。黄斌卿不仅能够扩大势力范围,还能在“敌占区”与舟山之间增添一道屏障。另外,宁波与舟山隔海相望,危险系数要小得多。

这笔一本万利的生意,谁不干谁是傻子!

得到舟山的积极回应,华夏与王翊、黄斌卿约定,趁浙江巡按御史秦世祯移驻天台之际,于十二月初四举事。

黄斌卿同意出兵,舟山到宁波这么短的距离,海上也出不了什么岔子。遗憾的是,“五君子”成了2.0版的倒霉蛋,这次举事还是以失败告终,不是黄斌卿掉链子,而是华夏那里出了纰漏。

吴胜兆的失败告诉我们一个教训:想造反,保密和“政审”是相当关键的!在这个问题上,王翊的义军不会有大问题,但到华夏这里,风险系数就比较大了。

前面说过,“五君子”不止五个人,掌握核心机密的知情人不下十个人。人越多,保密越困难。再加上又是一群书生,简直就是要老命了!

倒不是贬低书生,书生有两个特点:爱找同道中人、社会经验缺乏。总之,比较好糊弄。谁暗中骂清廷两句娘,就被他们当成自己同志了,口无遮拦地将整个作战计划娓娓道来、和盘托出。

一传十,十传百,结果传到谢三宾这儿来了。谁也没料到,谢三宾早就是降清的铁杆分子了。弘光政权垮台后,浙江掀起了抗清的高潮。当时,华夏奉命赴定海游说防倭总兵王之仁入伙,几乎同时来见王之仁的还有谢三宾,只不过是替清军策反的。最后,王之仁将谢三宾撂在一边,跟着“六狂生”一起抗清。

谢三宾虽然投降了清军,但一无功绩、二无背景,没能得到录用,此时正待在鄞县无所事事。得知华夏等人密谋“反叛”,谢三宾终于找到了立功的机会,赶紧向清军分守宁绍台道陈谟告密。

密谋暴露,华夏等人还蒙在鼓里,秦世祯立即改变移驻天台的计划,决定先发制人,调兵进攻四明山。毫无准备的王翊被打得措手不及,仓皇逃窜。

谢三宾知道作战计划,但未必清楚密谋者到底有多少人。不过,王翊补上了这个缺。由于事发突然,清军在王翊的老巢缴获了一批相互联络举事的密信。不仅铁证如山,而且有名有姓,清军按名字抓人,“大鱼”一个也不会漏。

十二月初二,华夏被捕。随后几天,除了董志宁得以逃脱,其他参与密谋者先后被清军捕杀。约定日期未到,举事的主谋、主力均被铲掉,作为内应的陈天宠、仲谟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浙江发生的这一切,远在舟山的黄斌卿并不知情。当舟山水师按计划增援时,遭遇清军的强力阻击,交战整整一天,舟山水师损失战船数十艘,副将李让战死,被迫返航。

继吴胜兆之后,一场声势浩大的抗清行动再一次胎死腹中。

<h3>王光泰起义</h3>

敌后的抗清斗争并非局限于江南,清军在长江以北的日子其实也很难过。其中,比较大的是发生在襄阳、郧阳(今湖北郧县)一带的起义。

领导起义的人叫王光泰,但这次起义跟他的哥哥王光恩有直接关系。王光恩绰号“小秦王”,原是“流寇”的首领之一,崇祯时期接受朝廷招抚,驻守郧阳。弘光元年(1645年),王光恩率部降清,任襄阳总兵。

王光恩镇守襄阳,郧阳巡抚潘士良也驻节在襄阳,同地为官、文武不和、相互掐架的事情再次发生。潘士良一直看不起王光恩的“流贼”出身,王光恩对潘士良更是瞧不上眼。你倒是进士出身(潘士良是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进士),还官至南京刑部右侍郎,不也照样投降吗?我王光恩投降还能升总兵,你潘士良投降,直接从中央滚到地方,还有脸在我跟前得瑟?

潘士良干不过手握枪杆子的“地头蛇”,便直接向北京密奏,诬陷王光恩谋反。多尔衮没有洪承畴的好脾气,直接下令把王光恩逮了,押往北京。

这种典型的文武相争,所谓谋反基本上都是子虚乌有,为什么多尔衮会信以为真呢?并非多尔衮好糊弄,而是他另有算盘。既然是“流贼”,现在不谋反不代表以后也不谋反。襄阳地理位置重要,万一王光恩被逼反了,麻烦可就大了,他可是掌握着近万的军队!

多尔衮决定,与其和稀泥,不如趁机收编,清除隐患。永历元年(1647年)四月,王光恩被押赴北京,多尔衮空降杨文富来接任襄阳总兵、漆尚友任右营副将。

这个无耻的意图未免太明显了,王光泰(绰号“关索”)、王昌、李世英等人忍无可忍,决定反水。四月二十九日,王光泰、王昌、李世英率八千人在襄阳起兵,斩杀了杨文富、漆尚友以及分巡下荆南道甘文奎、襄阳知府杨矿、襄阳府推官李实发、襄阳知县潘朝佑等地方官员。

五月初三,起义军转战郧阳,捕杀分守下荆南道刘开文、郧阳知府董有声、郧阳府同知刘璇、郧阳府推官孙阳声、郧县知县赵丕承、竹山知县童士勤、保康知县薛溥、郧阳行都司表捷等地方官员。

总之,襄阳、郧阳两府及各县的官员基本上被杀了个遍。

起兵之后,王光泰一面向湖南的何腾蛟通报情况并寻求支援,一面就地发布告示,招募兵勇,扩充力量。

且不说何腾蛟自顾不暇(“三王”此时正在大举进军湖南),就算有兵可派,以何腾蛟后来的品性,也不见得会施以援手。像王光泰这样的“流贼”,何腾蛟想挤兑走都嫌麻烦,怎么可能没事找事,往前凑热闹!

接到消息的永历朝廷思前想后,虽然派不出一兵一卒,但还是破天荒地甩过来三顶帽子:王光泰授郧襄提督之职、王昌授郧襄总兵、李世英授河南总兵。

王光泰气不打一处来:帽子能当枪使,还是能当钱花?别说郧襄提督,即使是授“招抚江北大学士”,又能有什么用?清军又不是吓大的!

接到湖北的报告,多尔衮最开始还是想和平解决,毕竟湖南正在打仗,湖北的阵脚不能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摁下去。为了安抚王光泰,多尔衮曾一度释放王光恩表示诚意,但是王光泰根本不吃这一套,照样在襄阳、郧阳“大闹天宫”。

多尔衮见这招不好使,一面处死王光恩,一面命湖广提督孙定辽从武昌率军镇压。六月十一日,清军前锋进抵距郧阳仅四十里的安阳口,王昌出城迎敌,将清军打得七荤八素,孙定辽当场阵亡,副将李显功被擒杀。

七月十八日,多尔衮又命吏部侍郎喀喀木率军前往湖北镇压。喀喀木还在路上,起义军便已开始向河南推进。九月十九日,王光泰率军进攻河南淅川,由于兵力不多(只有一千多人),又遭遇清军河南总兵张应祥、开归总兵高第的阻击,攻城没有成功。

不久后,喀喀木大军进抵河南,会同河南、湖广的清军向郧阳逼近,王光泰、王昌被迫撤回郧阳。李世英率部逃往兴安(今陕西安康),准备与米国轸率领的义军会合。他并不知道,米国轸已被进剿张献忠的博洛、吴三桂大军消灭。十一月二十二日,李世英部被清军兴安总兵任珍击溃,李世英阵亡。

由于清军来势凶猛,自知不敌的王光泰、王昌为保存实力,率部经房县入川,在夔东山区与刘体纯、袁宗第等人率领的大顺军残部会合,继续坚持抗清。

想灭我?没这么容易,等几年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