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首辅丁魁楚,他担心录用了“老领导”苏观生,自己的权力会遭分割甚至剥夺。其次是大学士吕大器,他觉得苏观生连进士都不是,怎么能跟“天子门生”一块儿混?他没脸没皮,咱们还嫌丢人呢!
由于两位大佬坚决反对,苏观生的热脸贴在冷屁股上了。朱由榔撤至广西,苏观生更加心灰意冷,但也没郁闷多久。朱由榔前脚刚出广东,朱聿鐭就来了。
十月二十九日,隆武皇帝朱聿键的弟弟、续封唐王朱聿鐭在广东总兵林察的护送下抵达广州。
“兄终弟及”、“定策首功”,苏观生豁然开朗!
一个想过“皇帝瘾”、一个想过“首辅瘾”,两人一拍即合!
十一月初二,苏观生携广东布政使顾元镜、侍郎王应华、曾唯道、广东总兵林察等人拥戴朱聿鐭在广州就任监国,并于十一月初五抢先即皇帝位,宣布明年改元为绍武元年,史称“绍武政权”。
这不是添乱吗?两广就这么大块地方,竟然冒出两个朝廷,到底谁说了算?
苏观生“另立中央”,并没有得到抵制永历政权的“广东系”官员的支持。何吾驺、陈子壮、张家玉等人虽然不跟永历政权合作,但还是有大局观念的,不希望打内战。因此,他们更加坚决地抵制绍武政权,陈子壮还主动写信给瞿式耜,向搬到广西的永历政权“报案”。
相比于永历政权,苏观生一手遮天的绍武政权更是乌烟瘴气。苏观生哪里有做首辅的本事,纯粹是为了“过瘾”,其间闹了一个大笑话。
绍武政权建立不久,一个叫杨明竞的潮州人向广州“朝廷”吹嘘,说自己有十万精兵,满满当当地部署于惠州、潮州地区。苏观生大喜过望,当即任命杨明竞为巡抚。
其实杨明竞就是个“混混”,别说十万精兵,连十个人都没有,反正吹牛也不用上税,骗得一时算一时。拿着巡抚的空头衔,杨明竞在粤东勾结海盗大肆巧取豪夺,搞得民不聊生,甚至官也不聊生。(白日杀人,悬诸贵官之门以示威,内外大扰。)
受到杨明竞的蒙蔽,苏观生认为粤东的十万精兵足以抵挡可能从福建南下的清军,便放开手脚跟朱由榔死磕。为了壮大声势,势单力薄的苏观生招抚了四姓海盗为己所用,准备与永历政权搞一次“大火并”。
<h3>同室操戈</h3>
十一月初八,朱聿鐭自立的消息传到梧州,朱由榔被迫同意瞿式耜的建议,返回肇庆。十一月十八日,朱由榔即皇帝位,以图迅速稳定广东局面。
大敌当前,永历政权并没打算跟绍武政权动武,朱由榔希望和平解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遣官谕之,俟其拒命,讨之未晚。)
永历朝廷派出兵科给事中彭耀、兵部职方司郎中陈嘉谟前往广州游说,力劝朱聿鐭以大局为重,解散广州小朝廷,服从朱由榔的领导。
苏观生“首辅”的位子还没坐热,自然不会同意,二话不说就把使者给剁了,又任命陈际泰为督师,集结军队准备进攻肇庆。
和平解决无望,朱由榔委任广东学道林佳鼎为兵部右侍郎总督军务,会同从韶州撤回的武靖伯李明忠所率“狼兵”,共计一万余人进剿广州。
十一月二十九日,永历、绍武的军队在三水遭遇,广东内战正式爆发。不经打的绍武军队损失惨重,督师陈际泰潜逃,林佳鼎决定乘胜轻装追击。
广东总兵林察将计就计,安排四姓海盗诈降,引诱林佳鼎孤军深入。林佳鼎不知有诈,命李明忠率军前往受降。行至三山口时,李明忠部遭遇伏击,一败涂地,只带着三十来人突围,狼狈逃回肇庆。
战报传来,举朝震惊!朱由榔想拔腿开溜,又被瞿式耜摁住了。为了保卫肇庆,瞿式耜着手招募兵勇,准备迎敌。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瞿式耜还没准备好,广州的绍武政权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当时的两广只有两个政权,永历刚刚吃了败仗,还在准备新一轮的内战,能让绍武政权瞬间湮灭的,要么是内乱,要么是北面的外敌。
两害相权取其轻,所有人都希望是前者,但现实却是后者——清军!
清军在占领福建后,并没打算立即对广东发起进攻,因为郑鸿逵、郑成功还在顽抗,福建需要搞一次“大扫除”。但是,关键时刻就怕出汉奸,偏偏汉奸在任何时候都层出不穷。
得知清军占领福建,一个叫辜朝荐的潮阳人赶往福州,向清军献“下广之策”,“极言三月内可直达西粤桂林”。三个月就能从福建穿越广东,打到当时广西的省会桂林,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计策?
其实,辜朝荐与其说是向清军“献策”,倒不如说是来给清军“答疑”。
博洛打到福州就带着郑芝龙回南京了,留在福建“善后”的是佟养甲(汉军正蓝旗人)和李成栋(嘉定屠城的那位)。
佟养甲、李成栋没有贸然进攻广东,除了需要在福建善后以外,对广东情况不甚熟悉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辜朝荐的到来,无异于“雪中送炭”。
辜朝荐的老家潮阳地处广东、福建交界地区,他对由闽入粤的路线相当熟悉。另外,他还向清军提供了两条重要信息:
——广州以东地区基本上没有南明军队防守(朱由榔隔着广州够不着,朱聿鐭、苏观生受杨明竞的蒙蔽,也没部署);
——广州的绍武政权、肇庆的永历政权正在死掐(当时还没打起来,但势同水火)。
如此看来,三个月打到桂林,已经是比较保守的估计了!
天赐不取,必受其咎!佟养甲、李成栋当即决定——不打白不打,出兵!
十一月下旬,李成栋率清军从福建出发,经潮州、惠州向广州进发。果然如辜朝荐所言,这一路基本上是如入无人之境,杨明竞所谓“十万精兵”,完全停留在口头上。为了麻痹广州的朱聿鐭和苏观生,李成栋先剿灭了负责传输情报的塘兵,接着又缴获杨明竞的巡抚大印,定期向广州“报平安”,自以为是的苏观生对此深信不疑。
十二月十五日,清军前锋抵达广州,伪装成南明军入城。由于绍武政权的大部分军队都在西面打内战,东线的杨明竞又一直报告平安无事,广州基本上处于不设防状态。面对“从天而降”的清军,混乱的局面可想而知。经短暂交火,少得可怜的广州守军全线崩溃,朱聿鐭、苏观生自杀殉国,顾元镜、曾道唯投降,成立仅仅一个多月的绍武政权就这样稀里糊涂被灭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广州失守的消息传至肇庆,朱由榔还是想开溜,再次被瞿式耜摁住了。瞿式耜认为,以永历水、陆军队的实力,守住“东大门”三水是不成问题的。
安全第一,朱由榔不敢冒这个险,于二十六日动身前往梧州。瞿式耜主动要求留在肇庆御敌,朱由榔也不同意,带着他一起跑路,只留下两广总督朱治涧在肇庆、三水一带象征性地守一守。
<h3>逃亡之路</h3>
永历元年(1647年)正月初一,朱由榔抵达广西巡抚驻节地梧州(位于广西、广东边境),仍觉得不安全,又逆桂江北上,经平乐逃往广西省会桂林。
李成栋大军压境,永历皇帝一路逃亡,丁魁楚心中突然有一种茫然——朱由榔即位才几天啊,自己苦心经营的广东就玩完了。跟着这么一个“扫帚星”,除了天天练长跑,锻炼出一副好身板,还能有什么前途?
朱由榔义无反顾地逃往桂林,丁魁楚决定另谋出路。带着家眷和巨额家产(据说有黄金二十万两、白银二百四十多万两),丁魁楚与朱由榔分道扬镳,向南逃往岑溪。
抵达岑溪后,丁魁楚派人与李成栋取得联系,表示愿意归附清军。李成栋跟博洛学了一点长进,也开始忽悠丁魁楚,许诺让他继续经营两广。丁魁楚不知道,郑芝龙当初也是这么被忽悠的。二月,兴高采烈的丁魁楚离开岑溪,投向李成栋的怀抱。
丁魁楚真心实意想投降,但李成栋从来没想过要接纳。博洛都不敢兑现的承诺,李成栋更不可能兑现了。再说了,接收丁魁楚,李成栋不增一兵一卒,还要给他安排工作,更何况是相当重要的领导岗位,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没好处,谁受降啊?
丁魁楚不是有很多钱吗?妥了!钱留下,人不要!
后来的结果可想而知,丁魁楚中了李成栋的圈套,在押往广州的半道上被截杀,儿子亦被斩杀(据说幼子被李成栋的部将罗成曜收养),三百多名女家眷被分给各营士兵轮奸致死,家产全部归入李成栋的名下。
叛徒,能有什么好下场!
永历元年(1647年)正月十六日,李成栋率大军进攻肇庆,于十九日进抵三水、高明。留守肇庆的两广总督朱治涧不战而逃,清军很快就拿下肇庆,向梧州进发。
俗话说“有其君必有其臣”,朱由榔跑得贼快,他的手下也是一个接着一个地上行下效。二十八日,防守梧州的思恩侯陈邦傅弃城而逃,清军于次日抵达梧州,广西巡抚曹烨出城迎降,让李成栋轻松加愉快地率军入城。
进入情势不明的广西,李成栋开始小心翼翼。二月初,李成栋派出小股部队向平乐、桂林方向追击侦察。
永历政权成立不到四个月,清军就从福建穿越广东,占领广西梧州,声势相当浩大,“逃跑帝”朱由榔也成了惊弓之鸟。得知平乐一带出现清军,嗅觉相当灵敏的朱由榔又想跑路,目标是广西北面的湖南。
朱由榔想去湖南,不是为了故地重游,而是有湖南来人报告,说湖南地方广阔,朝廷应当果断进取作为“中兴之本”。
事实证明,朱由榔被忽悠了。
当时,恭顺王孔有德率领的清军已经抵达岳州,准备南下扫荡湖南。指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何腾蛟能守住?想多了吧!
——至于别人信不信,反正朱由榔信了。
朱由榔想往湖南跑,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靠近广西的湖南武冈、靖州地区,是总兵刘承胤的地盘。刘承胤拥兵数万、实力雄厚,能够给朱由榔提供安全保障,至少比成天咋咋呼呼要抗清,又没多少兵可派的瞿式耜靠谱。
先不说逃往湖南是否妥当,得知朱由榔又想跑,瞿式耜彻底怒了:就知道跑、跑、跑,你是先天胆囊发育缺陷,还是想表现你腿长?
为了阻止朱由榔,瞿式耜言辞激烈地提出了三条不能逃跑的理由:
——越跑人心越散,队伍越不好带。(兹半年之内,三四播迁,民心兵心,狐疑局促,如飞瓦翻手散而覆手合。)
——你去与不去,湖南就在那里,不离不弃,想啥时候去都行(驾不幸楚,楚师得以展布,自有出楚之期。今日勿遽往,则往也易)但你离开桂林,广西指日可亡。(在粤则粤在,去粤则粤危。)
——大好河山拱手让人,离开容易,想回来可就难了。(今日若轻弃,则更入也难。)
瞿式耜声泪俱下,但朱由榔不为所动、态度坚决:我没说我要回来啊?
闯荡江湖,安全第一,说走咱就走,你走我走全都走!
瞿式耜也耍横:谁想走谁走,反正我不走!
二月下旬,朱由榔在王坤等人的怂恿下动身前往全州,准备进入湖南,瞿式耜主动请缨留守桂林,并安排从梧州撤守的陈邦傅驻扎在平乐。事已至此,瞿式耜无可挽回,只能一再上疏,力劝朱由榔从大局出发,留驻广西境内的全州。
朱由榔既怀疑瞿式耜的能力,又对清军的动向两眼一抹黑。其实,李成栋并没有乘胜扩大战果,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清军进入广西后,广东的抗清斗争就平地起惊雷,闹得天翻地覆。留驻广州的佟养甲难以应付,李成栋不得不率主力回援,因此留在广西的军队并不多。
三月初,留驻广西的小股清军进逼平乐,不明敌情的陈邦傅竟然再次弃守,逃往柳州。十一日,小股清军袭扰桂林。瞿式耜守城的军队不多,所幸此前焦琏率三百援军从黄沙镇急行军,于初十日夜抵达桂林协防,才将来犯的清军击退。
四月,情报不明又惊慌失措的朱由榔不听劝阻,执意逃往湖南武冈州,并改武冈州为奉天府,建立行宫。
朱由榔由衷地希望,这里能有一片宁静的天空,为自己的逃亡之路画上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