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朱由榔的运气</h3>
隆武二年(1646年)九月,隆武皇帝朱聿键遇害的消息传到广州,两广官员登时炸开了锅。他们想不明白,朱聿键、郑芝龙不是挺牛的吗?怎么稀里糊涂就玩完儿了?
消息来自“路边社”,所以有人信,也有人不信,但大部分人还是宁可信其真。——这是什么居心?内心太阴暗了吧?
有点不近情理,但事实就是如此。两广官员没时间总结隆武政权的经验教训,更没兴趣派人冒险前往福建救出朱聿键(如果活着的话),他们最先想到的是“福建没了两广顶”。既然要顶,就得有人担纲,选人担纲这种事,又叫做“定策之功”。
两广官员不约而同地积极行动起来,实事求是地说,他们从来没有这样积极过。这次破天荒的激情与动力,都源自于一个共同的目标——选嗣!
我们不禁有些担忧,清军在江南搅和了两年多,一大堆亲王死的死、降的降,还有能拿得出手的吗?
先看看地盘再说。
清军虽然声势浩大,其实兵力不多,又有夏天回北方“避暑”的毛病,加上民众自发的抗争比较激烈,所以南明的地盘损失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大。历经弘光、隆武两朝,先后丧失了南直隶(今江苏、安徽、上海)、浙江、福建、江西(赣州还在激战中,但获胜希望渺茫)、湖南岳州,南明控制的地盘还剩下广东、广西、湖南(岳州除外)、贵州、云南五个省。
根据亲王“遍地开花”的分布特点,五个省肯定是有亲王存在的。事实上,穷山恶水往往深藏不露,这里不仅有亲王,而且相当拿得出手——血缘比朱聿键、朱以海近多了。
谁呢?南京“选嗣总决赛”落选的三号选手——桂王朱常瀛。当然,朱常瀛已经在崇祯十七年(1644年)十一月病死,但他还有儿子,一个是安仁王朱由楥,一个是永明王朱由榔。
桂王这一支出自万历皇帝朱翊钧,也是当时硕果仅存的万历血脉。他们曾经与皇帝的宝座近在咫尺,但都因为身处蛮荒之地而未能如愿。
南京建政,史可法希望拥立桂王朱常瀛来化解福、潞之争,但被马士英钻了空子,功败垂成。弘光政权覆灭,时任广西巡抚的瞿式耜想拥立安仁王朱由楥(朱常瀛死后袭封桂王),但福建的郑芝龙近水楼台先得月,拥立了唐王朱聿键。瞿式耜顾全大局,没有在广西“另立中央”,但还是有些犹豫,没有立即明确表态拥护福州政权。直到靖江王朱亨嘉“叛乱”,被软禁的瞿式耜才通过秘密渠道正式承认福州政权的领导,并请求两广总督丁魁楚出兵平叛。
瞿式耜拥立不成,正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与皇位擦肩而过的朱由楥深受打击。朱由楥本来身体就不好,一直病着,被瞿式耜搞了一次大喜大悲,实在是撑不住了,于隆武元年(1645年)八月去世。朱由楥死后,永明王朱由榔袭封桂王,成为万历皇帝唯一健在的子嗣。
此时,南京、杭州、福州相继陷落,南明的地盘被进一步压缩,新的政治中心南移至两广,朱由榔正好身在广东的肇庆。
无可非议的血脉渊源,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实在是天造地设,下一任皇帝非朱由榔莫属!
其实,朱由榔能熬到这一天,甚至能活到这一天,不能不说是他的运气。
天启七年(1627年),桂王朱常瀛带着两个儿子——安仁王朱由楥、永明王朱由榔就藩湖南衡州。崇祯十六年(1643年)八月,张献忠进军湖南,气势汹汹地直奔桂王朱常瀛所在的衡州而来。
朱常瀛急调岳州、长沙等地的驻军回撤,准备死守衡州。攻打衡州的是张献忠麾下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的部队,后面还会讲到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能打,都不是吃素的货。尽管被守城明军的大炮轰得七荤八素,但农民军还是义无反顾、勇往直前,非把朱常瀛抓出来像朱常洵一样煮了不可。
当时,朱常瀛、朱由楥都在病中,朱由榔忙里忙外地主持大局。尽管守军还在拼死抵抗,衡州城并没有被攻破的迹象,但朱由榔已经开始惊慌失措,命人护送父兄迅速起身,自己率卫队殿后,向梧州方向撤退。在撤退的过程中,刘文秀率兵追了上来,将朱由榔及其卫队拦截,朱由榔被活捉,押往永州。
朱由榔眼看就要挂在永州了,但天神眷顾,永州的“贼军”中竟然有明军的“卧底”,将朱由榔暗中保护起来。
占领永州后,张献忠改变战略,挥师入川。时任广西征蛮将军的杨国威及其部将焦琏率四千人驰赴永州,救出了朱由榔,送往梧州与朱常瀛父子会合。
朱由榔庆幸自己保住了小命,但万万没有想到这条小命保得“惊天动地”——隆武政权覆亡,就该轮到朱由榔上了!
<h3>“王N代”的艰难开局</h3>
拥立朱由榔的最初动议者是广西巡抚瞿式耜,两广官员纷纷表示热烈拥护,原因很简单:没得选!既然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等额选举”,鼓鼓掌就能把“定策之功”捞到手,何乐而不为?
本应该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偏偏有一个举足轻重的人不置可否——两广总督丁魁楚。作为两广最高级别的官员,他有自己的想法。
隆武皇帝为了控制两广,曾对丁魁楚大加笼络,赏赐丰厚。丁魁楚出兵镇压靖江王,又被封为靖粤伯,是名副其实的两广“土皇帝”。
瞿式耜提出拥立朱由榔,丁魁楚没有反对,但也没有表示支持。他认为,朱聿键遇害的消息来自“路边社”,万一朱聿键又活过来,以后听谁的?
作为隆武政权的既得利益者,丁魁楚在情况不甚明了之时,宁愿按照朱聿键没死的假设办事,省得今后惹麻烦。
不久,朱聿键遇害的消息通过比较正式的渠道传到广州,丁魁楚才改变初衷,加入拥立的行列。
正所谓“好事多磨”,丁魁楚同意了,又有人不乐意了,说朱由榔这个“王N代”没有做老板的本事。
谁这么大胆?不要命了?——巧了,还真没人敢把她怎么样。说这话的人,是朱由榔他妈——桂王太妃王氏。
得知瞿式耜等人要拥立朱由榔,王氏立即把朱由榔找来。多余的话不说,让他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命还想不想要。(儿非治世才,何苦以一朝虚号,涂炭生民,南中、闽中可鉴也。)
数落完朱由榔,王氏又去做群臣的工作,让他们爱找谁找谁去,反正别拿自己的儿子穷开心。(诸臣何患无君,愿更择可者。)
丁魁楚、瞿式耜乐了,这老太太真逗,有人连命都搭上了也没当成,送上来的宝座她居然让儿子别要。玩什么“高风亮节”,要是能找到别人,谁跟你在这儿磨嘴皮子?后宫不干政,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隆武二年(1646年)十月初十,桂王朱由榔在广东肇庆府正式就任监国,次月即皇帝位,宣布今年仍称隆武二年,明年改元为永历元年,史称“永历政权”。
永历朝廷向云南、贵州、四川等地“颁诏”,得到积极回应。十月二十日,湖南的何腾蛟、堵胤锡以“劝进”(劝朱由榔尽快“转正”)的方式,承认了朱由榔的领导地位。
朱由榔是否像他母亲所说的无治世之才,现在还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如何让自己像个皇帝样的问题上,朱由榔抓瞎了。
想要像个皇帝的样子,并不是换身衣服这么简单,一大堆礼仪制度等着你呢。话怎么说、路怎么走、椅子怎么坐、奏章怎么批,等等等等。
不做皇帝不知皇帝的苦衷,虽然身为“王N代”,但朱由榔依旧显得准备不足。
这些所谓的繁文缛节,实际上事关重大。皇帝不熟悉礼仪制度,就会闹笑话;皇帝经常闹笑话,就没有威信可言;没有威信,还做什么皇帝?所以司马光说“天子之职莫大于礼”,是很有道理的。
如果是太平时期,皇帝还在做太子的时候,就有人教他一大堆礼仪规范,免得将来出洋相。但时值战乱,首都、皇宫一年换一次,再说要是朱由楥不死,朱由榔连“一字王”都当不上。学礼仪?既没工夫也没兴趣。
形势所迫,“礼盲”朱由榔糊里糊涂就被“赶鸭子上架”了,这可咋整?
说朱由榔运气不是盖的,绝非夸大其词、故弄玄虚。他小命即将不保之时,冒出了“卧底”;在他对礼仪一片茫然之时,又钻出了“导皇”——教导如何做皇上。
朱由榔的“导皇”,叫做王坤,历经崇祯、弘光、隆武三朝(是否为朱聿键所用,史料说法不一),目前流落在广东。他对皇家礼仪制度了然于胸,因为他是宫里的太监。
真是瞌睡遇到枕头!
在王坤的耐心教导下,朱由榔这个“代理皇帝”尽管因为生疏,难免闹点小笑话,但无伤大雅,总体上还算有模有样。逐渐“上道”的朱由榔对王坤感恩戴德,王坤也借此攀登到了人生的巅峰,担任永历政权的司礼监秉笔太监。
王坤这个人,非常符合“死太监”的定义,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给张笑脸就是春天。凭借朱由榔的宠信,王坤不仅贪赃枉法,还直接干预朝廷的人事任免。
在历朝历代,宦官干政还不算最可怕,更可怕的是宦官跟外臣勾结,狼狈为奸。王坤手上有权,必然有一些级别不高、不知廉耻的官员想来巴结,以图进取。在这些“捧臭脚”的人中,偏偏有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还是丁魁楚。
中下级官员巴结太监,是为了升官发财。位高权重的丁魁楚勾结王坤,则是因为他心虚。瞿式耜倡议拥立朱由榔,首鼠两端的丁魁楚晚来一步,他的所谓“定策之功”至少要打个八折。
朱由榔在自己的地盘上即位,作为两广最高级别的官员,丁魁楚早就把自己的目标锁定在首辅的位置。但是,凭借八折的“定策之功”,丁魁楚心里没底。万一让“吼出第一声”的瞿式耜做了首辅,自己这个“老领导”岂不是脸上无光、受人讥讽?为了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丁魁楚与王坤暗中达成默契,两人相互提携,共同把持朝政。最终,丁魁楚如愿以偿担任首辅兼兵部尚书,瞿式耜也入阁,任吏部右侍郎代尚书,位在丁魁楚之下。
官场“老油条”丁魁楚得逞了,但宦官与外臣狼狈为奸,激怒了许多正直的官员。“广东系”的重量级官员何吾驺(崇祯时期曾任代理首辅)、陈子壮(弘光时期礼部尚书)、张家玉(隆武时期兵部侍郎)等人拒不接受永历朝廷任命,回乡隐居。在他们的带动下,“广东系”官员也普遍持“不合作”的态度。
朝廷设在广东,却遭到大多数“广东系”官员的抵制,朱由榔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
<h3>“逃跑帝”惊现江湖</h3>
弘光皇帝朱由崧刚在南京一上台就开始声色犬马,隆武皇帝朱聿键还没上台就在衢州立誓光复,尽管表现大相径庭,但至少能让人搞明白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相比之下,荣登大宝的朱由榔太深藏不露了。
首先,他的日常生活比较正常,基本上是中规中矩,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
其次,国策是什么,沦陷的故土怎么办?他似乎忘了皇帝还要干这活,一直不表态,既不轻言放弃,也不轻言进取,孰敌孰友的问题更是一团浆糊。
总之,谁都不知道朱由榔的葫芦里,到底准备卖什么药,还打不打算卖药!
低调的朱由榔没有表现欲,但“是金子总能发光”,朱由榔很快就被形势逼得原形毕露。朱由榔凭借与生俱来的这两大优点,地盘不大的永历政权就能比弘光、隆武两个“短命政权”长寿许多。什么优点这么厉害?
——嗅觉特灵,跑得贼快,江湖人称“逃跑帝”!
逃跑,也成为永历政权自始至终奉行的基本国策和第一要务!
十月十六日,赣州失守的消息传到了肇庆,朱由榔的第一个反应:撤!
王坤、丁魁楚也跟着瞎起哄,但瞿式耜坚决反对,强调“苟自懦,外弃门户,内衅萧墙,国何以立”,呼吁大家要淡定。
怕死是人之常情,大敌当前更要保存有生力量,但也应该讲一点技术含量吧?赣州的清军是否南下还两说,就算乘胜南下,要想打到肇庆,一路还要经过韶州、广州等地。清军再神速,不也还得靠脚走吗?
赣州到肇庆不是一两百里,那是上千里的路,还要翻山越岭。这么急着跑,莫非地理老师死得早?
瞿式耜反对,朱由榔好歹给了点面子,但瞿式耜的面子只值四天。十月二十日,朱由榔决定逆西江而上,将朝廷搬到三百里开外的广西梧州。
朱由榔一撤,广东就出大麻烦了!——不是刚打下赣州的清军,而是南明内部。
前面说过,由于丁魁楚、王坤祸乱朝政,“广东系”官员对永历朝廷普遍采取“不合作”的态度,朱由榔对广东基本上没有什么控制力可言。
不过,当何吾驺、陈子壮、张家玉等人愤然隐居之时,同为“广东系”官员的苏观生却对永历朝廷“情有独钟”。
苏观生,广东东莞人,崇祯七年(1634年)国子监肄业,历任无极知县、黄州知府等职。隆武时期,苏观生以“定策之功”任翰林院学士,后升任东阁大学士、吏部尚书、兵部尚书等职,曾奉隆武之命率广东部队增援赣州。赣州保卫战失利后,苏观生南归原籍。
瞿式耜拥立朱由榔,在老家赋闲的苏观生举双手赞成,第一时间派原兵部职方司主事陈邦彦赴肇庆“劝进”,希望能够得到新朝廷录用,继续为国效力。
有人支持是好事,但苏观生这尊“菩萨”太大,给个巡抚、知府的官打发一下恐怕不合适,怎么着也该入阁,于是有人站出来坚决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