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残梦(1 / 2)

南明那些事儿 洪兵 7050 字 2024-02-18

<h3>离家出走</h3>

几个月的明争暗斗,朱聿键既疲惫不堪,又抑郁难耐。他心里很清楚,继续在福州这么无所作为地耗下去,等待他的将是清军摧枯拉朽般的扫荡。

堵胤锡送来的意外惊喜,让朱聿键不禁怦然心动,他终于下定了离开福建的决心。朱聿键已经搞清楚状况了:要想光复故土,就必须摆脱郑氏集团的控制;要想摆脱控制,就必须离开福建。

隆武元年(1645年)十一月,朱聿键在福州举行誓师大会,公开表示不日将“御驾亲征”以示光复故土的坚强决心。朱聿键下达谕令,任命郑鸿逵为御营左先锋,率军进入浙江,郑彩为御营右先锋,率军进入江西。朱聿键心里很清楚,郑氏集团是靠不住的,这个谕令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不必太认真。

其实,朱聿键是想给郑芝龙玩一出“声东击西”,他真正的目标,是江西南部的赣州。仔细分析一下隆武政权的势力范围,就会发现朱聿键的战略判断确实相当精准。

隆武政权掌握的地域,包括福建、江西南部、广东、广西、湖南、贵州和云南。如果在地图上把这几个地方圈在一起,形状就像一只乌龟:福建是头,两广是腹,湖南是甲,云贵是尾。江西南部的赣州,就是这只乌龟的脖子。

如果朱聿键在赣州坐镇,便能东接福建、南靠广东、西联湖南,沿赣江北上可直抵南昌、鄱阳湖和九江,与湖北荆州一带的堵胤锡遥相呼应,对武昌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拿下武昌,便能顺江东下,先在徽州一带折向南,进逼杭州,与鲁监国的军队形成合力,将浙江西部的清军势力消灭。占据杭州,朱聿键、朱以海可合兵北上,夺取南京,从而实现梦寐以求的所谓“半功”。

这个作战计划看起来像痴人说梦,朱聿键也不只一次地做过这个梦。如果手握重兵的郑芝龙、丁魁楚、何腾蛟能够顾全大局,听从朱聿键的调遣,形成合力,并不是没有可能实现这个宏伟的目标。

但是,拥兵自重的实力派不思进取,只贪图一时的安逸,是他们让朱聿键的梦想变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残梦。

朱聿键不会就此作罢,既然郑芝龙不靠谱,他决定自己去实现这个梦想。在这个时候,任何人都是靠不住的。

其实,朱聿键也不是全然没有支持者。他前往赣州的想法,就得到江西总督万元吉的鼎力支持。万元吉早在八月就向朝廷上疏,建议隆武皇帝移跸江西,领导“北伐”。

虽然不能完全排除万元吉也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动机,但就他此时的实力,还难以支撑这个想法。实事求是地说,在各地方“诸侯”中,只有万元吉和堵胤锡是真心诚意地想光复故土并建功立业的。

湖南总督何腾蛟也表示支持,但只支持一半:赞成朱聿键离开福建,反对他驻留江西。何腾蛟希望朱聿键多走两步路,越过江西到湖南来,这就是明目张胆地想做第二个郑芝龙了。朱聿键不是白痴,根本就不搭理“土皇帝”何腾蛟。

强烈反对朱聿键成行的,当然是福建的“地头蛇”郑芝龙。如果皇帝离开福建,他的身价必然连续跌停,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放这个“宝贝”出笼?

问题是腿长在皇帝朱聿键身上,作为臣属的郑芝龙管得了吗?虽然郑芝龙平日里飞扬跋扈,但他不可能公然软禁,甚至杀害朱聿键,这样做只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风险太高。

杀不能杀,抓也不能抓,怎么才能让朱聿键留在福建呢?其实郑芝龙早已胸有成竹。

隆武元年(1645年)十二月十六日,朱聿键离开福州,准备取道汀州府境内(今福建西北部)前往赣州。为了阻挠朱聿键离开福建,郑芝龙使尽了浑身解数。先是以边关防守薄弱为由,力劝朱聿键返回福州。接着,郑芝龙又发动群众力量,“使军民数万人遮道号呼,拥驾不得前”,十分巧妙地给一向关心百姓疾苦的朱聿键出难题。

朱聿键在二十六日抵达建宁县,此时距江西边境已不足百里,但由于郑芝龙从中作梗,不得不走回头路,在福建武夷山区一带兜圈子。

<h3>成事不足,败事有余</h3>

当朱聿键还在福建钻山沟的时候,湖北的形势发生了逆转。

大顺军整编为忠贞营后,堵胤锡、李锦集结部队,从松滋一带的“根据地”北上,渡过长江,重新发动荆州战役,准备占领荆州后顺江东下。堵胤锡将作战计划上报给了何腾蛟,建议湖南的部队从岳州(今湖南岳阳)北上响应,合兵进击武昌。

堵胤锡会攻武昌的计划得到上司何腾蛟的首肯,忠贞营开始对荆州发起大规模进攻。因为有田见秀等人的加盟,忠贞营的兵力得到增强,堵胤锡、李锦的指挥也比较给力,很快便消灭荆州周边的清军,直逼荆州城下。

荆州副总兵郑四维这次是真的挺不住了,一面凭借城防工事负隅顽抗,一面紧急向武昌的湖广总督佟养和求援。

接到郑四维的战报,佟养和也只能瞪着眼睛干着急。

自从阿济格的大军北撤后,佟养和这个总督基本上是“光杆司令”一个。就凭手下这点人,防守武昌都相当费劲,湖南的何腾蛟稍有风吹草动,佟养和就得胆战心惊好几天。

但是,郑四维那里情况危急,不能不救。如果荆州有失,武昌将失去屏障,直接暴露在何腾蛟、堵胤锡两路大军的面前,必然是凶多吉少。武昌一旦落入南明军之手,南京的局面就相当被动了。佟养和没有抵抗的实力,只能向南京的平南大将军勒克德浑求援。勒克德浑也意识到荆州的存亡事关重大,绝不能耽搁,必须立即出师增援。

隆武元年(1645年)十二月十八日,勒克德浑率大军从南京出发,逆流而上,驰援荆州。

堵胤锡一心想得到上司何腾蛟的支持与策应,但堵胤锡万万没想到,这个何腾蛟偏偏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

尽管何腾蛟、章旷也按计划率军北上,但一路磨磨蹭蹭,速度慢得惊人。南京的援军都出发半个月了,何腾蛟才走了一百里路程,于隆武二年(1646年)正月初二日抵达湘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爬过来的。

爬就爬吧,至少还在前进,可一到湘阴,何腾蛟就刹车了,理由是部下张先璧去买马还没回来,必须等马匹到达再走,只派马进忠、王允才在岳州观望。

何腾蛟要等马,清军却不等他。正月初十,勒克德浑率领的援军抵达武昌,随即兵分两路展开救援。勒克德浑亲率主力奔赴荆州解围,护军统领博尔惠率一小部南下岳州,阻击北上的马进忠、王允才部。

勒克德浑给博尔惠下达的命令是“阻击”,但马进忠、王允才听闻清军南下,还没见到对方的影子,便弃城而逃,副将马蛟麟甚至主动向清军投降。这样一来,博尔惠率领的小股“阻击”部队变成了“追击”部队,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岳州,继续向南进抵六十里以外的新墙。

南逃的马进忠、王允才抵达湘阴,向何腾蛟谎报军情,说清军主力正在经岳州南下。何腾蛟慌了神,立即率部挂上倒档,油门一轰,一溜烟逃回长沙,部署城防,准备抵御南下的清军。

博尔惠带的人不多,不敢孤军深入,打到新墙也就停下了,何腾蛟大喘一口气,心口还在止不住地砰砰乱跳。

由于何腾蛟擅自撤退,堵胤锡会攻武昌的作战计划宣告破产。失去了湖南方面的策应,又有勒克德浑率兵驰援,孤军奋战的忠贞营处境相当危急。

正月二十九日,勒克德浑抵达石首。经侦察得知,忠贞营在长江北岸进攻荆州,但辎重后勤部队依然滞留在长江南岸。根据这一情报,勒克德浑先于二月初二派小股部队出击,偷袭了忠贞营的辎重部队,焚毁一千余艘船只,切断了忠贞营向湖南撤退的后路。

勒克德浑亲率主力急行军,马不停蹄地飞奔二百里,于二月初三进抵荆州城外围,与城内的郑四维里应外合,夹击正在埋头攻城的忠贞营。此时,李锦正在聚精会神地爬城墙,没料到对方的援军来得这么快,顿时惊慌失措,仓皇溃败。

由于辎重和船只被毁,忠贞营无法渡江返回“根据地”,只能向北撤退。勒克德浑率军一路穷追猛打,李锦率忠贞营残部经远安、南漳、襄阳等地,最后被逼入三峡地区。

在混战中,堵胤锡侥幸得脱,撤回常德。田见秀、吴汝义等人则率五千兵马投降清军,后被处死。

荆州失利,浇灭了朱聿键心中刚刚点燃的希望之火。三月,无计可施的朱聿键只能向郑芝龙妥协,暂时留在福建境内,驻跸延平府(今福建南平)。

<h3>浙江不给力</h3>

堵胤锡、李锦率领的忠贞营在荆州溃败,让朱聿键即位以来度过的第一个春天显得万分愁闷。就在隆武二年(1646年)的春夏之交,浙江、赣南先后拉响警报,也拉开了隆武政权覆灭的序幕。

浙江方面,鲁监国政权建立后,与兵力不多的清军勉强对峙了几个月,守着钱塘江天险苦苦度日。不过,这种略显平静的局面很快将被打破。

二月二十九日,多尔衮委任回京复命的博洛为征南大将军,率一万多人的军队从北京南下,于五月十五日抵达杭州。

此时尚未入夏,钱塘江处于枯水期,为清军骑兵强渡天险提供了便利。但博洛带的兵不多,并没有贸然渡江,而是在钱塘江西岸观望,通过炮击进行火力侦察。

清军的红衣大炮一打,东岸的方国安就慌了神。据《明季南略》记载:清军的炮弹打碎了方国安家的锅灶,老方觉得很不吉利,认为是“此天夺我食也”,所以卷起铺盖拔腿就跑,准备投靠曾经笼络过他的隆武皇帝朱聿键。

这段记载不一定可靠,但方国安弃守钱塘江防线却是不争的事实。方国安一撤,其他江防部队也一窝蜂地跟着跑,清军于五月底顺利渡过钱塘江。

钱塘江天险不给力,接下来要悲剧的必然是鲁监国所在的绍兴。朱以海倒是比较机灵,眼看钱塘江不靠谱,于五月二十九日从绍兴仓皇撤离,经台州入海,做“海漂”去了。

六月初一,清军占领绍兴,张国维自杀成仁,方国安、阮大铖率一千多士兵不战而降。

需要说明一下,在投降清军的人群中,并没有因臭名昭著而“龙游浅水”、奉命在浙江“图功自赎”的马士英。

关于马士英的结局,各种史料众说纷纭。《明季南略》、《小腆纪年附考》等都认定他投降了清军,后来被处死。其实,这都源自于东林党的门户偏见。在撰写这个时期的纪闻时,有东林党背景的浙东史派凭借道听途说甚至妄加推断,对史实进行大量的歪曲和捏造,结果被生活在清代的史学家采信了。

可以断定,马士英不仅没有在绍兴跟随方国安、阮大铖投降,而且压根就没有投降。根据《东华录》的记载,清浙闽总督张存仁在六月的一封奏疏中,向朝廷报告了马士英的结局:“马士英潜遁新昌县山内,士英下属总兵叶承恩投降,报称马士英披剃为僧,即至寺拘获,令斩之。”

蒋良骐在乾隆时期根据《清实录》编撰的《东华录》,对官员奏疏的记载是比较权威的。如果马士英真的是投降后被下令处死,张存仁根本没有必要捏造事实去掩盖这件事,因为投降后被处死的明朝官员多了去了,不多这一个。显然,这份奏疏记录的过程应该是真实的。

我们应该承认,人性终究是复杂的。既然史可法、何腾蛟这样的“忠臣”都会误国,为什么就不能接受马士英等“奸臣”不投降的事实呢?

扯远了,继续说浙江的形势。

前面说过,鲁监国抗清有两大主力,一是方国安,一是王之仁。方国安已经投降,王之仁独木难支,只能撤退。由于朱以海跑得太快,王之仁还得帮他“搬家”,几百艘船装满辎重,出海前往舟山,与驻守在此的肃虏伯黄斌卿会合。

黄斌卿并非鲁监国朱以海的部下,而是隆武皇帝朱聿键派来镇守舟山的。他盘踞的舟山群岛,也成为福州政权的一块“飞地”。既然是各为其主,浙江、福建又一直不对付,戏剧性的一幕便出现了。

黄斌卿假意欢迎落难的王之仁“光临寒舍”,背地里却阴了他一把,对着王之仁的舰队一阵炮轰,将船只、辎重全部“没收”。

王之仁暴跳如雷,却进退维谷,索性驾着一艘船驶向吴淞口。王之仁奔向“敌占区”,既不是来打架的,更不是来投诚的,他是来送死的。

不得不令人凌乱,难道是被火炮震糊涂了,到底在搞什么飞机?——解铃还需系铃人,这得问王之仁自己。

前来“送死”的王之仁被押往南京,面见洪承畴,表明了来意“仁系前明大帅,不肯身泛洪涛,愿来投见,死于明处”。王之仁痛骂汉奸洪承畴一番后,慷慨赴义。

“死于明处”,这一声响亮的回答,又叫做骨气!

王之仁满含悲怆血溅刑场,而浙江的悲剧也快要谢幕了。六月二十三日,清军前锋进抵金华,婺安伯朱大典据城固守。二十六日,博洛率主力抵达,以红衣大炮攻城,双方激战了半个多月。七月十六日,清军破城,占领金华,弘光时期臭名仅次于马士英、阮大铖的“奸臣”朱大典壮烈殉国。

随后,衢州、严州陷落,浙江的鲁监国势力基本上被扫清。

控制整个浙江后,清军并没有乘胜南下,继续进攻福建。兵力不足和路不好走只是一个方面,博洛还有一招“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策略,只是需要耐心等一等。

<h3>赣州保卫战</h3>

浙江政权曾经有人扬言要对福建“回戈相向”,结果在清军的铁蹄下却相当不给力。眼看浙江的鲁监国朱以海成了“海漂”,身陷延平的隆武皇帝朱聿键日子也很难过。

朱聿键看中了赣州,但还没走出福建就被拦回去了。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江西提督金声桓也盯上了赣州这个要老命的地方。

如果朱聿键驻跸赣州,便能在抗清斗争中赢得很大的主动。相反,如果赣州被清军占领,相当于是卡住了隆武政权的脖子,令其首尾不能相顾,朱聿键将彻底陷入被动。

此时,江西南部在南明的手里,中部的吉安也被起义的义师控制,就凭金声桓手下这点人,想从南昌打到赣州,填明军几道防线的牙缝都不够。

不着急,金声桓看出了这步妙棋,南京的“招抚江南大学士”洪承畴也不是吃干饭的。金声桓提议拿下赣州,洪承畴立即表示同意,并派柯永盛、高进库等部奔赴江西,协助金声桓夺取赣州。

金声桓的首要目标,是南明军的第一道防线——吉安。

吉安的守军不算少,但情况比较复杂,大致分为“云南系”和万元吉招抚的“地方系”。“云南系”是崇祯时期从云南调出来剿贼的,后来在赵印选、胡一清率领下留驻吉安。万元吉担任江西总督后,招降了张安等人率领的地方“土贼”,整编为龙武营等四营。有了兵力可观的“地方系”部队,万元吉对远道而来的“云南系”越来越不待见,导致这支军队基本解体,处于瘫痪状态。

隆武二年(1646年)三月二十四日,清军向吉安发起进攻,南明守军内部的矛盾被激发,各部基本上是不战自溃,比谁跑得快。万元吉率汪起龙的安远营三百人固守皂口,东阁大学士苏观生派新威营二百人来援,在绵津滩布防。

金声桓继续南下,兵力薄弱的新威营率先溃败,安远营也紧跟着逃窜,万元吉只得退回赣州。此时,赣州城已是风声鹤唳、人心惶惶,纷纷准备跑路(仓皇争窜,势不可止),万元吉甚至不惜杀掉准备逃亡的小妾来安定人心。

四月,奉命出关的郑彩弃守广信,经杉关撤回福建。郑彩一撤,刚刚通过招抚“土贼”收复抚州的永宁王朱慈炎寡不敌众,被清军剿灭。

六月初八,清军前锋顺利进抵赣州,身在延平的朱聿键坐不住了。此时浙江已危在旦夕,如果赣州再落入敌手,清军两面夹击,福建将被完全孤立,朱聿键运气好一点能做“海漂”,运气差一点直接就没命了!

朱聿键紧急下诏,要求各地派兵驰援,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死守赣州!

此时,赣州的防守部队由武英殿大学士杨廷麟、江西总督万元吉、原江西巡抚李永茂(正在丁忧)、江西巡抚刘广胤指挥。各路援军于八月齐集赣州,包括:

御史陈荩重新收拢的“云南系”赵印选、胡一清部三千人;

两广总督丁魁楚派出的童以振、陈课部四千人;

东阁大学士苏观生率领的广东兵三千人;

何腾蛟派出的曹志建部两千人;

从吉安溃散的张安等部。

加上赣州原先的守城部队,南明军在赣州的防守兵力达到四万人以上。

赣州兵力虽多,但来源和成分及其复杂,刚来的时候还能有点新鲜感,时间一长难免生隙,完全可能重演吉安的闹剧。

如果万元吉意识到这一点,应该趁清军主力尚未抵达之机,率军突袭清军前锋部队,将各路援军分散布置在赣州外围,互成犄角,为朱聿键抵达赣州坐镇争取足够的时间。

如果朱聿键能够及时赶赴赣州,即使不能督促实力最强大的郑芝龙协防赣州,也能比较从容地向广东或湖南撤退,避免被清军困死在福建。

遗憾的是,朱聿键每走一步都受到郑芝龙的掣肘。另外,赣州独特的地势,也冲昏了万元吉的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