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州位于章江、贡江汇合成赣江之地,呈三面临水的半岛形状,只有南门没有河流阻隔。另外,赣州城地势较高,视野相当开阔。(城中望外,浩淼无际)这种易守难攻的地理特点,确实是得天独厚的。
除此之外,万元吉一直按兵不动,还有一个原因:他在等待一支重要的军队——吏部主事龚棻、兵部主事黎遂球招抚的“海寇”罗明受。这可是一支舟师,如果南明守军能水陆协同,消灭来犯的清军,必然是易如反掌!
但是,金声桓并没有给万元吉任何机会,八月二十三日,清军主力绕到赣州西南方向,偷袭了从南安府赶来的罗明受舟师。由于水位较浅,罗明受的舟师行进速度很慢,发挥不了多少优势。由于猝不及防,舟师的八十余艘战船全部被清军焚毁,稀里糊涂的罗明受只得向广东逃窜,万元吉“水陆协防”的希望彻底破灭!
朱聿键寄予厚望的“赣州保卫战”尚未交火,便已注定败局。
<h3>永别了,朱聿键</h3>
赣州朝不保夕,而朱聿键所在的福建也危如累卵。
为了拿下福建,兵力不多的博洛最先考虑的是招降“地头蛇”郑芝龙,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早在进攻浙江之前,博洛、洪承畴就派人暗中联络郑芝龙,探其虚实。郑芝龙的态度让博洛、洪承畴喜出望外——他十分愿意归附清朝!看来真是“亲不亲,故乡人”(洪承畴、郑芝龙同为福建晋江人),另外博洛开出的筹码也确实极具诱惑力。
达成初步意向之后,博洛忙着收拾浙江,郑芝龙也在进行积极准备。
为了表示诚意,郑芝龙向清军做出了“遇官兵撤官兵,遇水师撤水师”的承诺。清军檄定浙江后,郑芝龙擅自命令武毅伯施天福撤守浙江通往福建的险隘——仙霞关,进一步向清军表达归附的诚意。
为了顺利降清,郑芝龙还跟朱聿键打马虎眼,以老家安平(今福建晋江安海镇)有海盗出没为由,执意率军返回安平,其实是到泉州等博洛的消息。郑芝龙给朱聿键的解释是:不灭海盗,财路必断。(海寇狎至,三关饷取之臣,臣取之海。无海则无家,非往征不可。)
朱聿键知道郑芝龙拦不住,只好略带哀求地表示:能不能带我一起走?(先生稍迟,朕与先生同行。)
走投无路的朱聿键想做“海漂”,但执意降清的郑芝龙不想带上这个累赘。朱聿键虽然是最管用的“投名状”,但毕竟不是所有将领都愿意投降。有朱聿键在身边,郑芝龙的计划未必能够得逞。也有人说,郑芝龙是良心发现,不忍心将朱聿键送给清军讨功,给自己招来千古骂名。
不管出于什么考虑,最后的结果就是郑芝龙走了,朱聿键没走成。除了仙霞关的施天福外,其他险隘的守将也在郑芝龙的授意下纷纷弃守,转而在福建境内大肆抢掠,一路撤到泉州,与郑芝龙会合。
隆武二年(1646年)八月十三日,博洛、浙闽总督张存仁率军从衢州出发,于十八日顺利通过空无一人的仙霞关,进入福建境内。当时流传着一首民谣,对郑芝龙的卖国行径大加讽刺:“峻峭仙霞路,逍遥车马过。将军爱百姓,拱手奉山河”。
三日后,清军占领浦城,原浦城知县、现任湖广道御史、建宁府监军郑为虹喷血痛骂,不屈就义。
仙霞关失守,福建已完全暴露在清军的铁蹄之下。走投无路的朱聿键做不成“海漂”,只能向江西赣州撤退,准备经赣州前往湖南,依靠何腾蛟东山再起。尽管朱聿键知道赣州危在旦夕,但清军不日将至延平,朱聿键确实已经无路可走。
八月二十一日,朱聿键从延平府启程,开始向江西“搬家”。说朱聿键是在“搬家”,一点都不夸张,光是装他的书籍就用了十驾马车,更别说后宫佳丽、金银细软了。这也难怪,由于对清军的进攻力度和南明军的溃败速度估计不足,朱聿键的本意不是逃跑,而是想从容地“迁都”。既然是“迁都”,家当自然得带齐全,不然到了湖南还得现买现做,太浪费、太麻烦。
朱聿键的“搬家公司”三天走了一百里山路,于二十四日抵达顺昌。此时,清军前锋日趋逼近,朱聿键的队伍开始乱作一团,纷纷溃散,丑态百出。有数人争一舸的,还有三人骑一马的,也不怕把马给压死。
八月二十七日,朱聿键在慌乱中一路狂奔,仓皇逃到汀州(今福建长汀),身边只剩下五百名士兵护卫。次日,清军追兵抵达汀州,隆武皇帝朱聿键遇害。至于死法,有说是当场被箭射死的,也有说是被俘后被处死的。
不管怎么说,另类朱聿键都跟他眷念的江山永别了!
朱聿键原本不会死得这么憋屈,他想经过赣州撤到湖南,几个月前就跟何腾蛟通过气,何腾蛟也派出郝摇旗、张先璧率军前往江西“迎驾”。但是,说何腾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真算是夸奖他了。除了“迎驾”的公开命令之外,何腾蛟还向两人下达了一道密令:只能在湖南边境警戒观望,不得进入江西境内。
何腾蛟的心思有些令人费解,他不是一直希望朱聿键到湖南来,好让自己“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没错,何腾蛟是这么盘算的,但朱聿键只告诉他要到湖南来,却没有提及在何腾蛟看来至关重要的问题:是自己来,还是带着郑芝龙一起来?
如果朱聿键自己来,那事情就好办了。如果是郑芝龙跟着来,谁挟持谁可就不好说了,所以何腾蛟决定警戒观望。
郝摇旗、张先璧很好地执行了何腾蛟“抓紧时间慢慢走”的方针。五月十七日从长沙出发后,郝摇旗部于九月初二走到郴州,行程约七百里,平均每日行军七里左右。
这哪里是“抓紧时间慢慢走”,简直是“抓紧时间慢慢爬”!
张先璧更绝,到攸县就不走了,索性“抓紧时间慢慢等”,结果等来的是朱聿键遇难的噩耗。
就在朱聿键遇难的同一天,清军发动了对赣州的总攻,一举击溃苏观生率领的广东部队,次日大败云南部队,其余援军纷纷弃城而逃,退往雩都(今江西于都)、韶州(今广东韶关),赣州守军已从原先的四万人锐减到不足六千人。
九月初九,清军占领赣州西南面的南康县,十五日攻占西面的上犹县,十九日进抵赣州城下。十月初三夜,清军开始攻城,经激烈的巷战后,赣州于次日午时失守,杨廷麟、万元吉等壮烈殉国。
<h3>受降也麻烦</h3>
朱聿键遇害,标志着隆武政权的覆亡,但清军还要在福建“善后”。
九月十九日,博洛率大军进抵福州,隆武政权留驻福州的大臣们,有的投降(工部尚书郑瑄等),也有的自杀殉国(礼部尚书曹学佺等)。对于这些手无寸铁的文臣,博洛不用耗费多少气力。需要博洛费点心思的,是还在泉州耐心等待着大军前来的郑芝龙。
有没有搞错?郑芝龙不是投降了吗?
不错,郑芝龙是同意投降,但不是放下武器“无条件投降”,而是签好协议“有条件投降”!
没条件,谁投降啊?
如今,郑芝龙已经表现了足够的诚意,接下来就轮到博洛兑现承诺了。但博洛不想兑现,确切地说,他兑现不了。
为了招降郑芝龙,博洛抛出的条件有两条:第一,爵位、官职至少晋升一级。第二,继续掌管福建,是否向中央缴税、缴多少,可以今后再议。
隆武时期,郑芝龙的爵位是平虏侯,统领福建兵马、水师。要想晋升一级,只有封王了,这有点麻烦,但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有吴三桂、孔有德等归降明将封王的先例,如果博洛趁着多尔衮高兴的时候汇报一下,兴许也就照准了。
真正麻烦的是第二条,博洛要是真兑现,恐怕立马就会被多尔衮踢回东北老家守墓。
同意郑芝龙继续做福建的“地头蛇”,这不是败家吗?清军荡涤江南,是想“一统天下”,决不允许汉人搞什么独立王国。吴三桂、孔有德是投降的“老资格”了,照样跟在鞍前马后打江山,郑芝龙凭什么就能坐地起价升大官、生意照做钱照贪?咱们在北京吃糠咽菜,郑芝龙在福建吃香喝辣,收税还得跟他打商量?到底谁是爷?
这份奏疏,博洛万万不敢上。承诺没法兑现,手握重兵的郑芝龙肯定立即反水,还得继续打,那就更麻烦了!
既不能兑现承诺,又要顺利招降郑芝龙,博洛确实需要费一番苦心。
郑芝龙以海盗出没为由,率军离开延平,于八月抵达泉州,便开始等待清军派人前来兑现承诺。博洛进入福州,郑芝龙还是按兵不动,他在等博洛先开口。
郑芝龙以为博洛会主动上门来兑现承诺,所以不慌不忙地在泉州耗着。事实证明,郑芝龙想多了。博洛利用这个空当,开始软硬兼施,跟郑芝龙打心理战。
博洛先派固山额真富拉克塔率军威逼郑芝龙的老家安平,随后派郑芝龙的至交、泉州乡绅郭必昌前往招降。
郑芝龙见到郭必昌,先为自己滞留泉州辩解,说担心因拥戴过隆武皇帝而获罪。(我非不欲忠清,恐以立王为罪耳。)紧接着,安平传来警报,郑芝龙又愤然质问郭必昌:“既招我,何相逼也!”
博洛闻讯后,狠狠训斥了“擅自行动”的富拉克塔,责令其距离安平三十里驻军,不得向前一步。同时,博洛又派人携书信面见郑芝龙,主要讲了三点:
第一,身为人臣的郑芝龙拥戴唐王,是功而非罪;
第二,委任郑芝龙为闽、粤总督,协助清军剿灭两广残敌;
第三,邀请郑芝龙前往福州,商讨地方人事安排。
接到书信,郑芝龙喜出望外,当即准备带着少数心腹前往福州。“煞风景”的是,有一个人站出来表示强烈反对,而且还是郑芝龙的儿子。
这个人,就是郑成功。
<h3>不同的选择</h3>
郑成功(1624~1662年),本名郑森,字明俨,天启四年(1624年)七月十四日出生于倭国,生母是郑芝龙在倭国所娶的田川氏。郑芝龙受招安后,郑森母子被接回老家安平。崇祯十七年(1644年)初,郑森入南京国子监深造,师从江南名儒钱谦益。
隆武时期,朱聿键对年轻有为的郑森赏识有加。当时,朱聿键没有女儿,对不能招郑森为驸马深表遗憾,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恨朕无女妻卿,当尽忠吾家,无相忘也。”
朱聿键封郑森为忠孝伯、御营中军都督,赐国姓“朱”,为其改名“成功”,仪同驸马。尽管朱聿键这样做,包含有笼络郑氏集团的动机(他也给郑鸿逵的儿子郑肇基赐国姓),但年少志高的郑成功确实让朱聿键眼前一亮。
当初隆武皇帝一句“当尽忠吾家,无相忘也”,郑成功始终没齿难忘。他坚决反对向清军投降,但父亲执意而为,作为儿子的郑成功也没有办法阻止。此时,被博洛灌了“迷魂汤”的郑芝龙要去福州自投罗网,郑成功决定不再沉默,力阻父亲成行。
围绕着郑氏家族的未来,父子之间展开了一次激烈的争吵。郑芝龙坚持认为,虽然咱们人多,但弘光四镇总兵人更多,不是也被打得满地找牙?跟强大的清军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与其做无谓的牺牲,不如识时务,反正福建还是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夫以天堑之隔,四镇雄兵且不能拒敌,何况偏安一隅。倘画虎不成,岂不类狗乎?)
郑成功耐心地讲了很多道理和对敌策略,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虎不可离山,鱼不可脱于渊;离山则失其威,脱渊则登时困杀。”郑成功并不知道博洛的诡计,但他很清楚,失去了枪杆子,郑芝龙将一文不值,成为任凭清军宰割的羔羊。
郑成功分析得头头是道,无奈郑芝龙去意已决,不顾弟弟郑鸿逵和儿子郑成功的坚决反对,带着其他几个儿子和五百人的护卫离开泉州北上。
年轻的郑成功愤然与父亲分道扬镳,与叔叔郑鸿逵带着少数人马,带着郑彩、郑联等人退至金门、厦门(当时称为中左所),在沿海一带招募兵勇,继续抗清事业。
十一月初五,郑芝龙抵达福州,得到博洛的“盛情款待”,双方“握手甚欢,折箭为誓,命酒痛饮”。好景不长,郑成功的话很快就应验了。仅仅三天之后,博洛翻了脸,以武力挟持郑芝龙北上,而他的五百护卫早就被“隔离”。郑芝龙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中了博洛的诡计。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恨不得直拿脑袋撞墙,再哀叹一番“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但是,郑芝龙偏偏是个投降的极品,反而恬不知耻地极力讨好博洛,说自己留在福建还有用,可以招降坚持抵抗的郑鸿逵、郑成功、郑彩等人。
郑芝龙无耻无极限,但博洛给他封了顶。——你都不能把他们带到福州来,还能指望你把他们招来?
郑芝龙态度恳切,博洛的回答也很爽快:这不用你老人家操心,也不用我操心。(此与尔无与,亦非吾所虑也。)
话虽如此说,其实博洛暗中利用郑芝龙的声望,顺利招降了施天福、郑芝豹等部十多万人。
移送到北京后,郑芝龙被编入汉军正红旗,为清军效力。两年后,郑芝龙以归顺之功封为一等精骑尼哈番,跟他妄想的王侯实在是有天壤之别。
博洛诱捕郑芝龙后,撕毁之前的所有协议,兴兵讨伐泉州,大肆杀戮。郑成功的生母田川氏来不及逃离,遭清军凌辱后自杀身亡。噩耗传到金门,郑成功抗清的意志更加坚决,彻底走上了与父亲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h3>找一个窝,好难!</h3>
郑芝龙投降了,郑氏集团中除了郑芝豹步大哥后尘之外,郑成功、郑鸿逵、郑彩、郑联都竖起义旗,继续坚持抵抗。十一月,福建迎来了一位重要的“客人”——鲁监国朱以海。
从绍兴逃离后,朱以海在富平将军张名振的护送下,自台州“海漂”。虽然逃离了清军的追捕,但“海漂”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朱以海一行人面临着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必须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
距离浙江最近的,便是舟山岛了。但守在舟山的,还是那个只承认隆武政权的“愣种”黄斌卿。他是让鲁监国上岛,还是像对付王之仁一样动粗,这还真不好说。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当朱以海、张名振的船队抵达舟山附近时,已投降清军的张国柱正在指挥定海的部队强攻舟山。黄斌卿撑得很艰苦,也是抱着“病急乱投医”的侥幸心理,向不远处的张名振求救。“路人甲”张名振并没有“打酱油”,当即命令部将阮进率四艘战船偷袭张国柱的后方,为黄斌卿解了围。
欠人家一个大人情,黄斌卿只好勉强同意朱以海、张名振登岛,还与张名振结成儿女亲家,以表感激之情。不过,黄斌卿还是很讲“原则”:登岛可以,入城不行。暂住可以,常住免谈!
朱以海一心想在舟山搭个窝,看来这个计划要泡汤了。
黄斌卿真是死脑筋一个,朱聿键不都死了吗,还效哪门子的忠?
其实,黄斌卿比谁都精。他是朱聿键派出来占领舟山的,名义上服从福州政权的领导。在这几个天高皇帝远的荒岛上,无论朱聿键是死是活,黄斌卿都是如假包换的“土皇帝”。
如今来了个朱以海,以后到底听谁的?
听黄斌卿的?——朱以海是鲁王,又是监国,他喊得动吗?
“挟天子以令诸侯”?——想多了吧?朱以海不像朱由崧那么软弱,黄斌卿也没有马士英、郑芝龙的实力。再说了,你把张名振当摆设?
看来,只有听朱以海的。——平白无故来个“祖宗”,黄斌卿当然不干!
朱以海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在舟山“借宿”了两三个月,而郑彩的到来终于给朱以海、黄斌卿两人都解了围。
九月,郑彩率船队抵达舟山探察敌情,无意中见到了暂住在此的鲁监国朱以海。或许是觉得朱以海“奇货可居”,郑彩当即决定护送其去福建。十月二十五日,郑彩护送朱以海离开舟山,于十一月二十日抵达厦门。
朱以海兴高采烈地跟着郑彩来到厦门,心想这次终于可以有一个窝了。
出乎朱以海和郑彩的预料,郑成功根本就不接招。朱以海留在福建抗清可以,但有言在先,互不干涉,各干各的!郑成功没兴趣挟持一个败光了地盘的监国,郑彩只好将朱以海安置到长垣(今马祖岛)。
自此,福建沿海成了鲁监国、隆武残存势力的抗清基地。尽管博洛已经班师凯旋,但朱以海、郑成功此时还没有实力收复失地。
谁也无法预料,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