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国策(1 / 2)

南明那些事儿 洪兵 6587 字 2024-02-18

<h3>错觉</h3>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有很多革命斗争的失败,很多时候就是因为不能团结真正的朋友,以攻击真正的敌人。

对于新生的弘光政权而言,孰敌孰友的问题显得尤为迫切。撇开四川的“土皇帝”张献忠不谈,尽管弘光朝廷希望偏安一隅,坐山观虎斗,但大顺、大清正在北方打得不可开交,它们可以一起做弘光的敌人,却不可能三家其乐融融地做朋友,南京政权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南京政权有太多的理由将李自成看做死敌:

——李自成率领的“流贼”害死了先帝崇祯,大明二百多年的辉煌毁在这个陕西农民的手里。

——农民军对明朝官绅仇恨颇深,大肆拷掠已经投降的前明官员。

——李自成占据黄河流域,又四处乱窜,直接对江南构成军事威胁。

——大顺军的口号是“三年免征”,大肆宣扬“无政府主义”,严重扰乱封建社会秩序。

如此看来,南京政权不可能与李自成“相逢一笑泯恩仇”,问题一下子变得简单起来,弘光朝廷唯一需要决策的是将清政权看做敌人,还是朋友?

在这个问题上,南京政权的两大实权人物——马士英、史可法可谓不谋而合,他们的一致主张是“联虏平寇”。

确切地说,马士英、史可法的策略,出自他们对时局的错觉。

崇祯十七年(1644年)四月二十二日,山海关大战以大顺军的全面溃败而告终,李自成撤回北京,于二十九日仓促登基后向西逃窜。

从李自成攻陷北京算起,四十天后再次易主,着实令围观者大跌眼镜,摸不着头脑。

在这个重大的变故中,前明总兵吴三桂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不是他阵前倒戈,清军是不可能如此顺利入关并占领北京的。

这个反复无常的总兵,给情报不明的南京造成了一种错觉,马士英、史可法都认为,吴三桂这么做是“义举”,他想借助清兵的力量光复大明王朝。

既然如此,南京政权当然应该紧跟“吴义士”的步伐!五月二十七日,马士英上疏,提议尽快联络吴三桂。次日,弘光朝廷加封吴三桂为“蓟国公”——这已经是仅次于亲王的爵位了。

南京的朝廷还不知道,吴三桂已经被清政权册封为“平西王”,谁稀罕你一个小朝廷封的“蓟国公”!

清军进入北京之后,在范文程、洪承畴、吴三桂等汉族官员的建议下,采取了一系列安抚与笼络的政策,包括:

——为崇祯皇帝发丧、祭祀,俨然以汉人的“报君父之仇”者自居。

——率先归顺的前明官员一律既往不咎、官复原职。

——废除三饷(辽饷、练饷、剿饷)。

在前明官绅看来,拖着辫子的满族人实在太讲究了!东北人都是活雷锋!

清军对前明充满“同情”的政策,进一步加深了马士英、史可法等人的错觉,使他们更加坚定了与清军联合剿灭“流贼”的想法。

既然想联合,就必须派出使团去谈判,但在派谁去的问题上,弘光朝廷拿不定主意,因为谁都不想去、不敢去。

放着江南的好日子不过,到兵荒马乱的北方冒险,不是脑袋被门夹,就是吃饱了撑的!——曾经的“南混”、如今的“南漂”,绝大部分都是这样想的。于是,官大的说“工作忙,走不开”,官小的说“级别低,不够格”,总之就是一句话“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不过,任何事情都有例外,很快便冒出两个自告奋勇的人,解决了这个大难题。

第一个是都督同知陈洪范,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南混”为何如此特立独行,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第二个是应天、安庆等处巡抚左懋第,这是南明屈指可数的忠勇之一,也因此次出使,被后世誉为“明末文天祥”。

六月二十一日,弘光政权的使团正式从南京出发。正使是新迁任的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左懋第,新任左都督陈洪范、新任太仆寺卿(原为兵部职方郎中)马绍愉为副使。

使团携带了弘光政权给清政权的“御书”、给“蓟国公”吴三桂的“诰敕”,以及白银十万两,黄金一千两,绸缎一万匹,浩浩荡荡沿着大运河北上。

除此之外,左懋第还带着莫可名状的沉痛心情,他实在不知道此次出使能得到什么。左懋第的心情可以理解,这个“副部长级”的使团不可谓规格不高,也什么都带上了,唯独少一样东西——谈判方针。

没有方针,谈哪门子的判?

<h3>艰难的使命</h3>

其实,此次北上和谈事关重大,弘光朝廷当然想给个方针,定个底线,但上到弘光皇帝朱由崧,下到内阁首辅马士英、督师史可法,谁也不知道底线在哪里。

虽说是联合剿贼,但有些话还是要讲清楚,特别是两家准备从哪儿分界的问题。

在一次廷议中,有人提议以淮河为界实行南北分治,大学士高弘图则认为山东不可放弃,最起码也得以黄河为界,并提出了非常具体的谈判方针。

高弘图提出的方针包括:⑴迁葬先帝崇祯;⑵割让山海关以外(相当于让清军撤出山海关);⑶承认清方的“可汗”地位;⑷每年以十万银两“安抚”清方。

高弘图的方针不可谓不正确,如果能够谈出这个结果,简直就是天降弘光政权以福音,“复国”指日可待。但是,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在痴人说梦。

作为内阁首辅,马士英充分发扬史可法“和稀泥”的优良传统,索性避实就虚,提出了“论叔侄关系,分境而治”(彼主尚幼,与皇上为叔侄可也)的方案。

马士英的方案纯属扯淡,你想认清政权的顺治皇帝作侄儿,也得人家愿意啊?入关打中原怎么还打出一个南京的叔叔来?还有“分境而治”,从哪里分?淮河还是长江?如果清廷坚持以海岸线分,弘光朝廷是不是还要搬到船上去?

左懋第倒是提出了一个比较靠谱的建议:以出使为名,率兵一路收复故土。造成占领黄河以南的既成事实之后,再进行谈判。

实事求是地说,这并不是自不量力和异想天开,因为李自成西撤后,清军忙着稳定北京的局面,对河北南部、山东、河南一带鞭长莫及,广大的黄河流域出现了权力真空。因此,弘光政权出兵光复故土,跟开荒没多大区别。

马士英、史可法非常爽快,果断地否决了左懋第的建议。他们的理由是:带兵北上,一路收降纳叛,大肆扩张,和谈的诚意何在?万一激怒了清军,岂不是惹火上身,活得不耐烦?

马士英、史可法还有一个不便公之于众的理由,他们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一味保存实力沉湎于灯红酒绿的四镇总兵是不会出兵的。四镇总兵不出兵,左良玉当然也不傻,其他各小镇的总兵自然乐于躲在后面看笑话。如果抽调京营的兵北上,全打光了怎么办?江南有人造反怎么办?

既然大臣不能达成一致,就该轮到“傀儡”朱由崧拍板,虽然只是象征性的。但是,朱由崧似乎拿定了主意,“不关己事不开口,摇头一问三不知”。在他看来,在“御书”、“诰敕”上签了字,银子、绸缎也拨了,使团成员的官也升了,派不派兵马首辅跟史督师也决定了,你们爱干啥干啥去吧。

弘光政权的实权人物软弱无能、鼠目寸光、畏惧不前到这个地步,左懋第无言以对,只能带着自己对大明的一片赤胆忠心上路了。只是他还不知道,特立独行的“南混”陈洪范早就被清廷收买,已经将南方使团的底牌悉数通报给了对方。

九月初五,距离从南京出发已经过去了两个半月,使团终于沿大运河穿过江苏,抵达山东南部的济宁州。

这样的蜗牛速度,恐怕连当初磨磨蹭蹭率师西征的李建泰都望尘莫及。倒不是左懋第不想快,而是实在快不起来,因为一路上盗贼太多,不得不边走边停。

九月底,南方使团到达河北境内,但又接到清廷通知,顺治皇帝将于十月初一举行登基大典(重新登基,以示统御中国之意)。为了避开这个敏感的时期,使团耽搁了数日,终于在十月十二日抵达北京。清廷准备将使团安置在“四夷馆”,俨然是把南方使团看做进贡的属国。左懋第据理力争,清廷才改到了鸿胪寺。

在北京的这一晚,不受待见的南方使团“内外不许举火,……官丁饥寒殊苦”,左懋第彻夜未眠。回到久违的故都,在还有些许血腥和硝烟的空气中尽情地呼吸,左懋第浮想联翩,泪如雨下。

作为崇祯的旧臣,他亲眼目睹了大明王朝的崩塌。在他的脑海里,始终萦绕着母亲陈氏不屈的身影。母亲不过是一位孱弱的老妇人,她不能上阵杀敌,只能通过绝食来表达自己的一腔忠烈与愤懑。北京陷落后不久,她就带着对大明江山的无限眷念,溘然长逝了。

左懋第知道,南京朝廷里的那些人沉湎于江南的风花雪夜,只想苟且偷生,北上和谈的希望无限渺茫。但左懋第明白,母亲不惜付出生命,诠释的是忠义,是气节。相比之下,手握重兵的祖大寿、洪承畴、吴三桂之流,是多么卑微与无耻!

歌舞升平、暮气沉沉之日,方是彰显我大明大有人在之时,左懋第抱定必死的决心北上,决意效法南宋的文天祥,“留正气于千古”。

临行之前,左懋第上疏向弘光皇帝辞行,奋笔疾书道:

<blockquote>

“望陛下时时以先帝之仇、北都之耻为念。……更望严谕诸臣,整顿士马,勿以臣北行为和议必成,勿以和成为足恃。必能渡河而战,始能扼河而守,必能扼河而守,始能画江而安。”

</blockquote>

左懋第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事、该做的事,至于结果如何,只有听天由命了。

<h3>谈判?挨训!</h3>

经过一夜的深思,左懋第已经做好了到紫禁城“舌战群蛮”的准备,但清廷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十月十三日,清政权礼部官员来到鸿胪寺,“热情接待”了南方使团一行,双方本着坦诚的态度,开门见山、推心置腹地就有关问题进行了商议。

清廷官员率先发问:你们干吗来了?

左懋第回答:我朝天子想借贵方大军破贼,再为我大明先帝发丧,特来致谢礼。

清官员说:有书信的话就交出来吧!

左懋第表示:御书只能当廷递交贵方首领。

清官员坚持认为:进贡文书应交礼部。

左懋第澄清:这是天朝国书,并非进贡。

双方争执不下,清官员索性甩手便走,第一次会谈不欢而散。

次日,清政权内院学士刚林亲自来到鸿胪寺,与南方使团举行第二次会谈。

刚林显然没有礼部官员的耐性,刚一进门就径直坐在堂上,劈头盖脸痛斥南方使团,指责南京不出兵讨贼,反而“突立皇帝”。左懋第据理力争,强调弘光政权名正言顺。(先帝既丧,伦序相应立之,谁曰不宜?)

刚林又诘问南方为何不发兵讨贼,左懋第以“恐疑与贵国为敌”敷衍过去。

接着,刚林以武力相威胁,表示大清正整装待发,南下平乱。左懋第毫不让步,表示“江南尚大,兵马甚多,莫便小觑了”。

刚林起身便走,第二次会谈仍旧没有任何进展。

第三日,清廷又派内院的人来了。不过这次不是继续会谈,而是“收货”——除了“御书”、“诰敕”不要,金银、绸缎通通拿走。

十月二十六日,刚林代表清政权,正式向南方使团下达了逐客令:明日滚蛋,回去等着挨揍!

左懋第早就料到,和议必将无果而终,最后提出了到昌平拜祭先帝陵寝的要求。左懋第话未说完,刚林便以一段相当经典的话给予回绝:

<blockquote>

“我朝已替你们哭过了、祭过了、葬过了,你们哭甚么、祭甚么、葬甚么?先帝活时,贼来不发丧;先帝死后,拥兵不讨贼。先帝不受你们江南不忠之臣的祭!”

</blockquote>

——骂得多么道貌岸然、厚颜无耻,却又是一针见血、入骨三分,足令南京的君臣哑口无言,只可惜让忠勇之士代为受过。

这还不算完,刚林又当场宣读了南京政权的“三宗罪”:不救援先帝、擅立皇帝、各镇拥兵虐民。刚林表示:清军不日将高举义旗,兴兵南下,为崇祯皇帝和大明的列祖列宗讨伐不忠不孝之臣!

十月二十七日,左懋第率南方使团离开北京,结束了这次屈辱不堪的北上和议之行。很快,清辅政王多尔衮在汉奸冯诠的劝说下幡然醒悟,发现不应该放虎归山。十一月初四,左懋第、马绍愉行至沧州,被追赶上来的清军羁押回北京。次年闰六月二十九日,清廷对始终忠贞不渝的左懋第失去了招降的耐心,将其处死。

在被羁押于太医院的几个月里,左懋第留下了很多在后世广为传颂的壮举。

当洪承畴出面劝降时,左懋第直呼“见鬼”,故作惊异道:“洪督师不是在松山殉国了吗?先帝还在京城主持了葬仪,怎么又冒出一个活的洪督师来?”洪承畴自惭形秽,红着脸悻悻而去。接着,李建泰又来劝降,左懋第咬牙切齿,痛斥李建泰愧对先帝,苟且偷生。

即便是自己的堂兄左懋泰来劝降,左懋第依然不留情面。在共叙往日情谊,又答谢堂兄奉养并收葬母亲陈氏之后,左懋第毅然决然,与之断绝兄弟关系。

“生为明臣,死为明鬼,我志也!”“兴替,国运之盛衰;廉耻,人臣之大节。”这就是左懋第奉送给劝降者的慷慨之言。

对于这个“死硬分子”,多尔衮软硬兼施,甚至在刑场上再次劝降,左懋第依旧大义凛然、慷慨赴难。

太医院的墙上,留下了左懋第写下的一首绝命诗:“峡坼巢封归路回,片云南下意如何?寸丹冷魄消磨尽,荡作寒烟总不磨。”

在菜市口行刑之时,左懋第正襟危坐,临危不惧,刽子手跪地挥泪,不忍举刀,百姓奔走呼号,痛哭流涕。

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清廷钦定《殉节录》,追谥左懋第为“忠贞”。

家可破,国可亡,但气节永存!左懋第的气节,令无耻的叛徒汗颜,令凶残的敌人敬佩,更值得后世敬仰!

<h3>弘光的机遇</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