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机器生物 che life(1 / 2)

十二个明天 刘慈欣等 8101 字 2024-02-18

他们初次见面时,利娜才真正清醒过来。她从漫游者的残骸中被救出,暗礁告诉她,还有另外五名幸存者。他们说,事故发生后,有两个人死于比她更严重的烧伤;而另一个人的脑损伤无法治愈,已经被改造。

改造。利娜躺在病床上,回忆如同一张错综复杂的网,在迷药烟雾中,她像被刺穿般地突然领悟到了什么,令她感到恐惧。

她说:“你的意思是变成一个像你一样的改造者?”

“他醒来以后,会发现新的生活和目标,”暗礁说,“他会知道我们是谁,知道我们做的事情,从今以后,他将是我们中的一员。”

听暗礁的声音像是一个小男孩,不到六七岁。像其他改造者一样,暗礁的脸被黑色面具遮住,锥形头盔重叠扭曲,他的头盔比大多数人的都大,比他瘦小的身躯高出一倍。暗礁只是个被机器生物首领的蜂巢智能驾驭着的傀儡。

“那我呢?”利娜问,“你要把我变成改造者吗?”

她的头皮刺痛,仿佛在等待着鳞片和脊椎的爆裂。

“当然不是,”男孩的语气像是主人耐心地打发一个难缠的客人,“我们希望你能以另一种方式帮助我们。”

它们不会解释意图。当利娜要求看看其他幸存者时,她被告知必须先恢复伤势。利娜由一对被改造过的女护士照料着,她们用冷凝胶和软布治疗她的烧伤,给她药物,转移她的痛觉,在她洗澡时转过身,给她吃一种索然无味的酸奶。根据一名护士的说法,这里面含有一种螺旋式的食物,包含人类需要的全部营养。

“你不是人类,”利娜说,“再也不是了,你被抓之后就被改造了。”

“我们当然是人类,”护士说,“我们是人类,我们也是暗礁的一部分。”

“我现在是在和暗礁说话吗?能告诉我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吗?”

两个护士互相看了看。一个说:“我们不是核心功能的一部分。”另一个说:“当你准备好了,一切都会变得明朗起来。”

不知道过了几天或是几个小时,在迷药的烟雾中,利娜的时间感变得模糊,没有窗子的房间里也感受不到光线——男孩回来了,由马蒂·蒙克伯格教授陪同。教授现在全然换了副模样,他身上尽是些粗糙的伤疤,剃光的头皮上是道道交叉的痕迹,前额和脸颊上的黑脊凸起,下巴布满铰链。这是他螺旋头盔生长的第一阶段。当他冲着利娜笑的时候,身体的各个部分在交替着抽动。“我有大事要告诉你!”

开始时,一切都照计划进行。第四军进行了一次改道,引开了机器生物,那些机器生物曾试图在隔离墙下挖洞,从上面翻过去或是直接把墙撞开。还有三辆由科罗纳·利娜·塔尔德斯指挥的装甲漫游者穿过了基地门,冲过了死亡区,向正东方向前进,向山麓前进,离开沿海地带,向沙漠高地驶去。第一天,只有一次近距离的接触,那是一个巨大的穿山甲,背壳严重受伤,可能是在之前的小冲突中受了伤,它在砂槽里打滚,并向领头的漫游者发起冲锋。三辆漫游者的装甲车上的顶部炮台的枪炮手开火,炮口喷出大块的碳复合材料,线导鱼叉发出一种电荷,阻断了穿山甲的神经网络,穿山甲在一团尘埃中倒下去,车队继续前进,速度很快。

利娜命令司机绕过几个被遗弃的村庄,因为那里的废墟经常受到机器生物的骚扰,但他们还是沿着一条横跨干旱土地的老路走。这条路周边布满半深半浅的棕红色泥土、黑色的机器植物和古老田野上残留的痕迹;当工厂还能满负荷运转的时候,这里大片环环相扣的圆形土地被淡化后的海水浇灌,但大多数工厂早已荒废,因为缺少技术人员,高压泵无法制造,过滤器无法更换,也无法修复,管道被大量塑料海蜇和海洋生物所堵塞,墙内只保留下一小片可开垦的土地,其余的都变成了沙漠,而沙漠也被机器生物所占领。

在日落之前,按计划,车队到达了第一个路口:那是一座曾被利娜多次用作大本营的小平顶山。大家爬出来之后,蒙克伯格教授的团队连基本的常识和纪律都不懂,立即四散开来。蒙克伯格教授和助手互拍照片,技术人员在岩石上踢来踢去,从鞭刺、铁丝苔藓和其他一些完全普通的机器植物上剪下样本。利娜命令小队的人将他们包围起来,并告诉蒙克伯格教授,如果他们不多加小心,会死在这里,可蒙克伯格教授觉得这不过是死板的军队作风。

“放松点,利娜。拯救工厂的正经工作开始之前,先让他们找点乐子。再说,这些照片是可以当作历史记录的,这些样本会帮助我们了解这里机器生物的多样性。”

蒙克伯格教授的身材高大削瘦,性子死板又执拗,他以和利娜吵架为乐,时常挑战她的权威。蒙克伯格教授是位出身高贵的技术人员,冒着一切危险自愿与暗礁进行谈判,用沃尔卡威的话说,暗礁的蜂巢智能可以左右人类的生死存亡。车队由利娜指挥,而这一趟本是蒙克伯格教授的任务,利娜要做的就是把他安全送到会合点;之后暗礁的代表会接手负责,带领特使团队穿过炎热的高地沙漠,到达对方的顶峰大本营。

“你别以为这里安全,”利娜告诉他,“这里和其他死亡区完全一样,根本不安全,经过太阳灸烤的石头和沙子里藏着那些东西,如果让警卫放松警惕,你就会死在这儿。”

“上次你来这儿,它们正在捕猎我们的好朋友。”蒙克伯格教授说,“我知道,我不能怪你小心翼翼。”

“大多数情况下,我都能找到它们的踪迹。”利娜说。

“你杀了多少?”

“我们尽量不杀死它们,只想把它们送回工厂。”

“我说的是改造者。”

“我们接到的命令是进行射击。你知道的,我们怕感染。”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是暗礁的使者?”

“我不会违背命令的,教授。”

但和往常一样,当利娜和一位出身高贵的人交谈时,不需要维护自己的权威和血统。利娜觉得自己的自我防卫过重,就好像她的资历和无可挑剔的护卫记录都无法改变她卑微的出身。

“哦,不怪你,亲爱的利娜,”蒙克伯格教授说,“是那些发号施令的人有错。如果他们少一点恐惧,多一点好奇,和机器生物的战争可能已经结束了。”

在他们出发之前,蒙克伯格教授曾发表过一次演讲,告诉警察、助手和技术人员,他们必须勇敢、果断、包容性地面对未知。他们所冒的风险也许会带来巨大的回报。

“我们的祖先制造了第一批机器生物,”蒙克伯格教授说,“它们曾经为我们服务,如果暗礁信守诺言,它们将再次为我们服务。在它们的帮助下,我们将恢复沙漠化的土地,建更多的工厂。在未来的岁月里,我们将使这个世界变回原本的样子。”

技术人员和助手们都对蒙克伯格教授的胡言乱语大加赞赏,但利娜当时并没有相信这一点,现在她说:“我猜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信任这位特使。”

这名已被改造的特使此刻静静地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旁边是两名警卫,她胳膊上游走的纹身被束腰外衣的袖子遮住了,她头上有螺旋形扭曲的黑头盔。她是人类,也是别的东西,脆弱又令人恐惧。据她说,她被暗礁捕获,改造,又被派去执行和平任务。有六个人曾穿越过死亡区,她是其中之一,他们悄悄躲过了包围工厂的机器生物,找到了一条越过围墙的路。有三个人在试图投降时被暗礁击毙,另外两人被扣为人质,用以长远打算。在利娜看来,他们如同一只只白蚁,被暗礁的蜂巢智能所统治。

“如果没有建立起某种程度的相互信任,我们就不会在这里。”蒙克伯格教授说,“我需要提醒你,特使和她的朋友向我们展示了如何制造新的渗透过滤器,使工厂的淡水一夜之间增加了一倍,如果联盟成功,我们将恢复所有的土地。利娜,我可以给你个礼物,一个超级好评,来奖励你的服务。你就可以像你的祖先一样,在平静的退休生活中度过余生。”

利娜知道,她没有任何理由告诉他,她曾经就站在工厂长长的工人队伍里,这片远离海岸的土地也从未被耕种过。关于这个男人,她首先了解到的一点是,他不会让琐碎的事实破坏他宏大的愿景。她现在仅是忠于自己的工作,和一个手里拿着一束硬铁般黑色锯草的技术人员争论安全问题:“如果你们的粗心大意让我们都死在了这儿,什么都不会成真。我要建立一个安全区,每个人都要待在里面,无一例外。”

蒙克伯格教授朝利娜眨眨眼,被她的无礼逗乐了:“我不会违背你的命令的,我还会帮你确保安全。”

利娜安排了岗哨、警铃和压力板,三个技术人员又认真对周边进行了防护,喷洒了一种气味难闻的液体,来抵御各种各样的机器生物。利娜看到了那个特使在观察,想知道她怎么看待这些笨拙的措施。

阿尔多·雷兹是队里的副将,他说,在他看来,技术专家酿造的液体比卫生间里的排泄物还要糟糕,但谁知道机器生物喜欢什么,这些东西可能会拖住机器生物,给大家一些行动空间。

“如果它们来了,我们就会听到,”利娜说,“我只希望能睡个好觉。”

“我们不会有麻烦的,我们的代表蒙克伯格教授一定会宣布这是一场胜仗。”雷兹说。

雷兹帮助利娜管理队伍已经有十几年了。他们一起度过了许多或艰难或美好的时光,可以开诚布公地谈论任何事情,如一对老夫妇一样。四周一片漆黑,死一般沉寂,日光尤其炎热。没有生物走动,只有幽灵般的草在热风里荡漾。他们要穿过的山脉一直延伸到瞭望塔,那里是会合点,在东边的地平线上有模糊的蓝色光影,第一颗星星在那里闪耀。

利娜说:“还记得上次我们出来的时候吗?”

“捉到那一小群逃犯?当然。”

“还记得他们那么容易就投降了吗?那个女头领说她已经准备好投降了,因为她的人都被自己人绑了,包括她的一个女儿。白鬼,她这么叫他们。”

雷兹耸耸肩说:“逃犯们说的都是些疯话。”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可我现在有些怀疑。我们带她回去时,她知道自己面对的会是什么生活,每天做苦力,没有收入。可她不在乎,她觉得那才是更好的选择。”

“在那里生活不容易,”雷兹说,“你知道里面的人是怎么变得厌倦的。”

“逃犯不会的,通常来讲不会。他们逃跑是因为他们宁愿自由地死去,也不愿在工厂里再活一天。我们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在被机器生物围困的早期,在隔离墙被推倒之前,雷兹就失去了家人,利娜比他稍大一点。她想起了那时候庄稼连续三年歉收,妈妈从煮的米饭里挑出象鼻虫,推到盘子的一边,让她都吃完,因为她需要蛋白质。她之所以能轻松地抓住逃犯,就是因为她能感同身受。与其他大多数都不同,她的小队从未处决过他们的任何囚犯。

“你想说什么?老大。”雷兹说。

“也许我应该更注意那个女头领。那个我们带来的特使,还有她的朋友们,从前都是逃犯,被机器生物抓走之后又被改造,蒙克伯格教授认为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可是,我们不是逃犯啊。”

“你觉得暗礁会在意这个区别吗?有时候,”利娜说,“我在想,出身尊贵的人和出身低微的人或逃犯之间真的有什么区别吗?都会被看不起的,他们做的工作都是一样的,唯一的不同是,逃犯没有收入。”

“他们也不能在军队服役,”雷兹说,“虽然有时我认为这应该算作一种福气。”

“怎么了?副将,你不喜欢这个任务吗?你难道不会为你的名字在历史长河中被永远记住而感到激动吗?”

雷兹笑了,露出了牙齿的缺口,那年他偷渡到这里,和人打架的时候,掉了几颗牙。“我们的代表当然喜欢这样说话,不是吗?老大,我做过很多不稳定的工作,但这条路我走得太远已经没法回头。”

“我们都是一样的,”利娜说,“就像我们之前的每个任务,到目前为止,我们都很幸运。这是一个好兆头。”

“我明白,”雷兹说,“但危险还没有开始。”

他们在拂晓前离开营地,几个小时后就到了山麓。目前为止一切正常,经过山口的时候一个漫游者摔坏了——轴承粉碎,没法修复。利娜试着用无线电联络,可每一个频道都被哀号声堵塞。蒙克伯格教授总喜欢告诉她些她已经知道的事情,他说干扰只在这里存在,干扰来自山里的机器生物、动植物相互交流时产生的声波。

“也许我们应该把你们的一些人留在后面。”蒙克伯格教授说。

“我还有个主意。”利娜说。她命令警卫把那辆残废了的漫游者上有用的东西都拆下来,把人重新分配到其他两辆车上,在高温和强光下,他们行动得很快。突然,利娜旁边的一名警卫倒下了,他们停下来,利娜的第一个念头是中暑,但那人在某种程度上是在抽搐,他耳朵里流着血,接着利娜听见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声音很大,仿佛有密度和重量般,漫游者的侧翼被击中了。

雷兹把她扑倒在地。利娜突然感到剧烈的头痛,抓起手枪时手指都麻木了,但她正处于突击行动的绝佳位置,她的警卫俯卧着,透过他们的步枪瞄准器在荒漠岩石中搜寻着;几个技术人员还站着,四处张望,手里拿着成箱的设备。利娜喊了一声,叫他们找掩护。对面的五十个机器人启动,在大块的岩石间开火。利娜,雷兹,还有警卫们都投入战斗,岩石周围扬起灰尘,还有个茶色的东西,头部有一个扁平的盘子,那是个警报器,横着滑了过去,掉在沟壑的边缘,很快就滑了下去不见了。

警报器发出的声波锁定了那名昏迷的警卫;队医告诉利娜,现在还无法确定他的伤势有多严重,除非能靠近。他们把伤员藏起来之后,继续向前走,警报器已经又一次消失无踪了,但这一地区的其他机器生物很可能会跑过来,因为它们该死的声波网是相互连接着的。

漫游者引擎发出的嗡嗡声从陡峭的岩壁上呼啸而过,往更深更高处行进。悬崖顶端的缝隙间依稀可见蔚蓝的天空和明媚的阳光,下方的一切都被笼罩在阴影中。有时候,漫游者必须要冲过那些已经布满道路的脆弱机器植被。这里没有什么生迹,除了一些兔子大小的跳虫,蹦蹦跳跳地跑到矮树丛里,像孩子们的玩具一样。

利娜的头痛感减轻了,她的指尖随着感觉的恢复而颤抖;她很幸运,几乎没有受到警报器的冲击,也没受到永久性的损伤。那个倒下的警卫状况依然很糟,他仍在昏迷中,对反射测试也没有任何反应。医生告诉利娜,他没想到这个人能活到今天。“爆炸对他大脑产生的震动就像踢球一样,这种伤害,你也承受不住。”

利娜和雷兹互看了一眼,在想同一件事:真是万幸。

他们马不停蹄地向前行进。漫游者的引擎在拥挤的机舱里嗡嗡作响,这条路在整个世纪里一直没被维修过,他们每个人的骨头都被崎岖的道路颠簸着,他们吃着冰冷的食物,使用臭气熏天的化学厕所。警卫在摇晃的座位上打瞌睡;技术人员和助手们焦虑地挤在人群中;那个螺旋头特使有时坐着不动,有时笔直地站着,凝视着远处的什么东西。

三个小时后,蒙克伯格教授说他们需要停下来,花点时间重新分配人员,但利娜不同意,她告诉蒙克伯格教授,他们越早到达瞭望塔,暗礁那边的人就能越早接手。

“我更愿意以清晰的头脑面对他们。”蒙克伯格教授说。

“出发之前,我参加了你上次的会议,”利娜说,“从早晨一直到半夜的那次,我很确定,你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

不过,利娜对这个男人有些同情。尽管有特使的一再保证,尽管所有的会议都在努力争取一切可能好的结果,但蒙克伯格教授和他的人毕竟将会把自己交给一个与机器生物密切相关的蜂巢智能,他们正在竭尽全力突破工厂的最后防线。每个人都想等一等再下这个决定。利娜被安排在最关键的地方,确保交接工作顺利进行,确保在尘埃落定之前,不落入任何陷阱。但是,由于警报器和遭遇埋伏耽搁了行程,他们迟到了,他们需要抓紧时间去赴约。

距离瞭望塔还有几公里。利娜告诉司机放缓速度,以步行的速度向前滑行,随着最后一缕阳光从两边的悬崖上消失,他们爬上了一条长长的斜坡。警卫正在检查他们的武器;蒙克伯格教授与他的助手商议着某些问题;那位特使一直坐在那儿,给人的感觉是,她的思绪落在另一个更美好的地方,也许她是在用她头盔里的声波来交换正在等待的东西。谁知道她在谋划些什么。

在山坡顶上,古老的瞭望塔矗立在面前,衬托着山口上那片黑暗的天空。利娜把车停了下来,打开舱门,探出身子,感受着炎热的空气,瞭望塔周围一片寂静。

这是一根一百米高的细长柱子,覆盖着浓密的黑色藤蔓,它曾经代表着工厂的边界,监视着远处的沙漠。谁建造了它?无人知晓。据说它的建造早于全球变暖和机器生物的崛起,据说它比工厂和其他一切在已知范围内的东西都要古老。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它像是一座刻满所有已逝事物的纪念碑,利娜感到无比敬畏。她内心的责任感又提醒自己,要注意周边的形势。

那东西就像个活三明治,或是一件不安分的、长着翅膀和下巴的斗篷。那肯定不是对方的谈判团。瞭望台被飞翔着的机器生物包围着,实在是太多了。利娜看到每只都有短暂的飞行,在重新落脚之前绕着塔盘旋。它们那僵硬的黑翅膀比利娜的胳膊还宽;它们拳头大小的脑袋都长着单一的复眼,在太阳即将湮灭的光芒下闪烁着,像许多垂死的星星。有一只飞到了漫游者的上空,又转身向后退去,尖叫得像个快要窒息的女高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