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娜跟着那位特使,和她对质,特使说那些飞着的机器生物和暗礁没关系,她也不知道暗礁的代表在哪儿。
“你一定知道它们在我们到达之前就不在这里了。”利娜说。
“我知道它们不是在和我说话。”
利娜被这种逃避激怒了,直截了当地问它们是不是死了。蒙克伯格教授给了她一个眼神,但是去他妈的,这不是礼貌性闲聊的时候。
“我不知道,”特使说,“但没关系,我可以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这位特使和往常一样,平静而理智。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被头盔上的一个狭缝托着,毫不畏缩地触碰着利娜的目光。
利娜说:“在我弄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之前,谁也不能离开。”
“你不再是指挥了,利娜,”蒙克伯格教授说,“我们一到达瞭望塔,你的任务就结束了。”
“我应该把你交给暗礁的代表,”利娜说,“可我还没有,因为它们不在这里。”
“你的命令和交接无关。”
漫游者的侧翼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只有特使没有后退。
“这不是争论技术问题的时间和地点。”利娜说。
“你要拿你的职业生涯冒险吗,利娜?你要拿工厂的生死存亡冒险吗?我们必须继续走下去,我们也会继续走下去的。”
他们争论了五分钟,但是工厂代表蒙克伯格教授没有让步,他要么是极度勇敢,要么是极度愚蠢。蒙克伯格教授说,利娜和她的警卫可以留在一辆漫游者内,他和他的人同特使一起前往瞭望塔。如果利娜以暴力阻止他们,等他们回到工厂时,他会连同利娜队里的人一起治罪。
利娜看着这位特使。“你能和暗礁对话吗?”
“当然。一旦我进入声波范围就可以。”
“还需要走多远?”
“在塔的另一边有条路,沿着山的一侧往下走。”
蒙克伯格教授说:“让我看看。”
当他们在道路的急转弯处缓慢行进时,那些会飞的机器生物正在漫游者的周围低低地俯冲。黑色的鸟粪飞溅到挡风玻璃上,它们撞在车身上,落在车顶上,旋转着又消失在夜空中,在漫游者顶部炮台的枪炮手们短短的截击声中快速地飞来飞去。
一小时之后,队医告诉利娜,那个被警报器锁定的人已经死了,她对此无能为力;蒙克伯格坚持要尽可能地加快速度。这是一种对敌方领土的盲目进攻。
这条路某种程度上被山崩堵塞了,边沿已被侵蚀,行到一处,一块滚落的巨石在路边的乱石堆上停下来,几乎挡住了去路。利娜的漫游者绕过岩石时,这条路的断裂边缘摇摇欲坠,下面是无尽的黑暗。利娜的车过去以后,机器生物转向了另一辆车,另一辆车突然从密集的云雾中冲出,车头以危险的角度倾斜着,走到了路的边缘。它的引擎轰鸣着,蹒跚地开了过去。整条路都塌了下来,第二辆车向后滑动,前灯对准天空,然后就不见了。
无线电依旧被大量杂音干扰着,使得他们无法联系幸存者。在机器生物的骚扰下,利娜的漫游者在路上绕了二十几圈,才到达另一辆漫游者停下来的地方。还有幸存者吗?利娜和几名士兵在废墟残骸中搜寻,在车灯和探照灯耀眼的灯光下,到处都是散落的碎片,炎热的空气中,会飞的机器生物从黑暗中飞向他们。两名警卫被击中,头皮被利爪挖出。利娜放弃搜查时,他们只找到了三具尸体,其中一具是副将阿尔多·雷兹。
“我们回来的时候会找到所有人的,会把他们带回家。”利娜对拥挤在漫游者里浑身是伤的同伴说。只剩下六名警卫,包括利娜、两名能走的伤员、蒙克伯格教授和他的高级助手、三个技术人员,还有那个螺旋头特使。“但是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回去,唯一的出路就是前进。我们要通过完成使命来纪念失败。”
这些陈词滥调从利娜嘴里说出来显得干巴巴的,就像可怜的雷兹一样毫无生气,但警卫们似乎都很满意,蒙克伯格教授一度保持着沉默,他也失去了助手。
他们继续往前开着,那些机器生物还在不停地飞,随着第一道曙光从远处的沙漠上延伸开来,这些追赶者们飞起来,又最终扑倒下去。漫游者穿过低矮的山麓,在明亮的天空下尽可能快地沿着古老的公路行驶。随着天空中太阳的闪耀,外面的温度已经上升到50摄氏度。漫游者的车厢里散发着汗水味以及恐惧。
特使没有指出他们的目的地。山麓在天空的强光下闪闪发光,自地平线直耸起来。
到处都是较小的暗礁。那是平顶岛屿的诸岛。很久以前,全球气候变暖,技术专家们发明了机器生物,可以在正常动植物无法生存的高温环境下生长。这是一种人为的生态系统,应该有助于为世界降温。这些暗礁由数以百万计的微小的机器生物太阳能动力引擎组成,它们从大气中去除二氧化碳,并将其固定在混凝土和富勒烯中。但是,在这些暗礁中发生了一些事情——每一个经过此地的人类或装甲车,无论大小,都被脱色、剥开、死去。这位特使说,死于战争。
“有战争?和谁对战?”蒙克伯格说。
“其他暗礁。坏的那些。”
“它们为什么会变坏?”
特使没有解释,或是根本不愿意解释,表情退回到空洞的礼貌状态。暗礁会解释一切,她说。暗礁知道得很多,也真心想帮忙。
“那它们还活着,”利娜说,“在你说的这场战争中,它们没有被杀死。”
“当然没有。我们赢了。”
如果没什么意外,他们可以在三四个小时内到达,但是利娜要求休息。他们开了一整晚的车,每个人都精神紧张,神经过敏;被飞行机器生物击伤的警卫很虚弱,还在发烧。他们需要时间来休息,让头脑清醒一下。
蒙克伯格勉强同意了她的请求,他也精疲力竭了,还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来。不过利娜告诉司机,要转向最近的礁石废墟。那个地方和周围的其他地方一样死气沉沉,在废墟正面那褪了色的、摇摇欲坠的阴影里,到处都是弹坑和死尸,大小不一。
漫游者从战场上驶了出来,在苍白的废墟边缘上缓缓地爬上一层碎石,停在了一个凸起的石板上。这可能不会有什么效果,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当其他人打开配给时,利娜告诉蒙克伯格她想谈谈。
“去外面,私下说。”
直冲而来的干热瞬间把利娜皮肤上的汗吸干了。梯子的扶手炙烤着她的手,而火热的地面也同样让她的脚备受折磨。他们躲在阴凉下,炽热的白色阳光把新月带进死去的礁石群中,把所有的东西都燃烧殆尽了。
“这是你第一次听说暗礁之间的战争吗?”利娜说。
“我和你一样震惊。但看起来像是很长时间之前打了一场,我们赢了。”
“我不这么认为。我不认为战争已经结束了。那些会飞的东西可能把暗礁的卫队带走了,然后在那儿等着伏击我们,暗礁无法阻止它们,也无法保护我们。如果它无法像承诺的那样保护我们,只是想获得我们的帮助,来打这场它自己根本赢不了的仗呢?”
“我理解你很不高兴。我们都遭受了严重的损失。但我们已经知道此行的危险性,现在离目标只有很短的距离。如果你要让我回去,利娜,我建议你省点儿力气。”
“我们需要停下来,评估形势。我们可以加固这个地方,深扎下来。我们有足够的燃料和口粮,坚持个两三天没有问题。如果没有持续的敌对行动迹象,如果暗礁找到了我们,带我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吧,我同意。如果没有,我们应该认真地考虑回头。”
“这是失败主义者的思考方式,利娜,坦率地说,我很失望。”
“我们被骗了,先生。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在离开这里之前,让那个特使说出真相。”
但是没用。蒙克伯格的脸紧闭着。就像一个一直在输钱的赌徒,却相信自己的运气肯定会转好一样,他能创造历史。而利娜和其他所有出身卑微的人一样,只是个服务者。
蒙克伯格告诉利娜,特使会像承诺的那样,带他们去见暗礁。她和警卫有责任确保每个人都安全返回。
“就这样做吧,利娜,我会忘掉这次糟糕的谈话。”他说。
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也没有必要告诉他,如果一切都搞砸了,这次谈话也无关紧要了。现在利娜唯一能做的就是想想如何完成剩下的任务。
他们躺了下来,直到下午晚些时候,背对着西下的夕阳出发,他们看到了大量的机器生物,都已经死了。风卷起沙尘,遮天蔽日,从路上吹来大片的尘土,成片流动的沙尘在逐渐沸腾的沙漠中徘徊着。一片漆黑中,漫游者爬上了一条长长的坡,而在山脊处,利娜看到了陡峭斜坡下面是一条至少两公里宽的干涸的护城河,周边是环绕着暗礁巨大身躯的地基。在护城河底平坦的土地上到处散落着死去的机器生物,她透过扬起的灰尘瞥见了北方有些许异动。
利娜戴上眼镜,看到一个吊车一般高的机器生物在三脚架上摇晃着,试图穿过一群咬着脚踝的小东西。这些机器生物在互相战斗,笼罩于被他们溅起的尘土和阴霾当中。
利娜把眼镜递给了蒙克伯格简单看了一眼,就告诉她说没什么,问特使他们应该去哪里。特使说,他们所要做的就是沿着高速公路走,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穿过扬起的沙尘和黄褐色的雾霭,来到干涸的护城河上。一群长脚的机器生物从尸体上散开,消失在雾霭中;几分钟后,一个巨大的影子突然出现在前方,司机猛然刹车,那好像是个巨大无比的穿山甲,头部周围有一圈尖尖的尖刺,它经过时,尾巴穿过挡风玻璃,撕下一个光秃秃的仪表盘。利娜扯破嗓子告诉司机继续往前,但当顶部炮台炮手打开舱门时,发现车几乎没有向前移动,有什么东西撞在车上,车翻了过去。利娜爬过人群,摸索着他们的座椅背带,刚刚把后面的舱门卸下来,又发生爆炸了,漫游者如同一个破碎的铃铛,利娜突然飞了出去。
她踩着灼热的沙地走了回来,看到了那辆漫游者倒在地上,分成两半,前半部分压扁了,后面一半的烟从尾部冒了出来。一个人影从烟雾中滚了出来,利娜跑了过去,把他扶起来。这是蒙克伯格的助手之一,他的衬衫着火了,头发也烧焦了,浑身发黑。利娜把他推向地面,让他在沙子里来回翻滚灭火,她把他拖走,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没法确诊的伤痕,弹药开始烧起来了,然后又爆炸了,利娜再次被冲击波震飞起来。她在暗礁深处的房间里醒来,两个改造者在盯着她。
利娜躺在病床上,左边是蒙克伯格,他也接受了头部改造,他告诉了她工厂的秘密历史。这段秘密的历史是暗礁的蜂巢智能告诉他的,不知道是真是假。
据他所说,目前的工厂并不是由很久以前就计划使用它的人建立的,而人们希望它能改变气候。不,档案里的一切都是错的。他们编了个故事,来掩盖真相,那只是个骗小孩子的谎言。蒙克伯格告诉利娜,真相是,是暗礁根据原有的计划建造了工厂,并把它交给了一个从人类原始部落中偷来的孩子,暗礁给那个孩子讲了一个起源故事,还用算法为他们精心编制了一种文明。这是一个神圣的实验,蒙克伯格说。暗礁试图把剩下的人类从旋涡中拯救出来。但是,第三代和第四代人开始忘记他们的初衷,把他们的大部分精力浪费在争吵和愚蠢的阴谋上,工厂也开始失效,它不再向空气中输送盐晶体来播撒冷云,沿海地带的温度开始上升,农田的淡水供应减少,机器动植物也从山上逐渐扩散下来。
“在这段时间里,暗礁一直在监视着人类,但它并没有让自己暴露或轻举妄动。但变化发生时,很明显,人类失去了与野生机器生物战斗的能力……”
蒙克伯格沉默不语,看着那个被改造的男孩,就像一个等待批准的孩子,他的头部改造已经接近完成。当利娜问他是否还好时,他给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并说:“是的,很好,但同时在几个地方待着还是让人有点儿困惑。”
“当他的改造完成时,他会感觉好一些。”暗礁说。
“你不会相信我都学到了些什么。”蒙克伯格说。
“嘘,你已经说了你知道的,其余的我来告诉她。”
暗礁告诉利娜,几千年前,在世界毁灭之后,又过了很久,一种连通的自我意识在暗礁中自发形成。大多数生物对谁创造了它们并把世界变成了什么样都不感兴趣。还有一些是哲学圣人,专注于存在主义的形而上学,在自己和其他星球的智慧之间进行无休止的讨论。
“像我们一样,这些异类是由机器生物进化而来的,某种程度上可能彰显了智力的终点,机器生物则是由远古的有机祖先创造的,”暗礁说,“但这不是我们想要告诉你的。我们的分化被其他生物认为是不成熟的,不太神圣的,可我们拯救了人类最后的生命,这是我们最好的成就,我们几乎是圣徒。所以当人类开始衰退的时候,就会有激烈的争论。一边是我们这一方,想要把人类从愚蠢中解救出来,进行干预,让你们回到正确的道路上。另一方认为实验失败了,想把你们消灭。于是发生了一场短暂的、激烈的内战,尽管我们是胜利者,但我们的敌人使用了一种与我们对抗的算法,感染了一些凶猛的机器生物,他们战败很久之后还继续进行战争。现在你们看到了。野性的机器生物也会围攻我们。这个算法已经感染了我们的很多生物,所以我们被迫招募了人类,把他们变成了你所说的“改造者”。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无法突围,这就是我们邀请你来这里的原因。
“你想让我们帮你打仗?我们只能勉强自保。”
“我们会变得更加强大。我们会放弃这个暗礁,为了在工厂里长大的兄弟姐妹们,我们要一起打败那些机器生物。”
“重新夺回我们失去的一切。”蒙克伯格说。
“是的,”暗礁说,“为什么不呢?我们一直照顾着你们的子民,为你们谋求福利。”
它们告诉利娜,它们已经把另外两名幸存者送到了工厂,并给二十人的委员会提供了暗礁的副本和信息。现在工厂的人知道她活了下来,也想让她回去。
“前两个使者是技术人员,你是军人。如果你也能帮助传递信息,作为你的政治建议,我们的信息会更有说服力。”
利娜确信,暗礁并没有说出全部真相,但她有什么选择呢?如果她不同意去的话,她很可能会变成一个改造者。
暗礁花了好几天时间耐心地指导她说什么,如何回答每一个可能的问题。等他们完成时,装备已经从利娜左臂上脱落了,它伤痕累累,但大多功能齐全。第二天,她就准备出发了。
那些在山里看护她的改造者,同她骑着敏捷的长脖子两条腿的机器动物,避开了仍被飞行机器生物所占据的地区。六天后,在山脚下的山麓,利娜独自向工厂走去。利娜下到被毁坏的农田后,告诉她的坐骑,她需要休息,所以那动物停下来等着,没有注意,利娜找到了合适的石头并制成粗刀。接着,她把那动物扭到地上,切下肌腱之后离开了,让它躺在了尘土里。
也许暗礁希望她这样做,也许这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利娜并不在乎。她清楚地知道,二十人委员会一定会与暗礁结盟,出卖出身低微的人,让它们放弃更多礁石,而这就需要更多改造者,否则暗礁将会使所有人都沦为奴隶。它们不会这样说,它们很可能相信这是拯救自己和工厂人民的最好方法,但这将是人类选择和自由意志的终结,它们幻想自由的终结。
利娜把那些脆弱的机器幼苗扔进了旧地的泥土里,让它们生长,或者不生长,这算是报答了暗礁的救命之恩。她继续前行。远处,那个狭长的工厂在海边闪闪发光。那是她的家,她的生活。那是一个由暗礁创造的鸟笼,以仁爱的姿态守护着他们。
利娜转过身去,朝北走向海岸。她很确定,她能找到一个可以解决问题的办法。也许他们也会失败,但也许,他们可以重新创造人类的历史。也许这次他们会找到正确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