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九年(一九二〇)我们将出国之前,接张岳军伉俪从上海来信,他们自四川回沪,新搬了家,油漆过,要我们去小住。岳军先生回他本省做警察厅长,是在熊克武主政时期,这时熊已下野。岳嫂前年独自带着儿子去川相会,船在中途搁浅,受过很多跋涉之苦。我们已经几年未晤,接信欣然愿往做客。他们让新漆好的房间给我们住,自己住两面板壁漏风的一间。在沪的四川朋友常轮流请吃美丽川菜馆的菜,不每次请女客,然我与膺白都开始喜欢川菜的清淡,以后多少年我家叫馆菜请客,常用川菜。
膺白这次出国的名义是考察战后经济,路程是从日本而美国,而欧洲。所领旅费供我二人作半学生生活,足够有余。我们的旅行方式,在小邑预先约定一位在当地留学的朋友请作向导,大都市则烦劳使馆。这次与亡命时不同,要添些衣服治些装。亡命以前亦曾预定出国而治的装,都已用旧或尺寸不合。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有许多礼节放松,礼服亦改样,晨礼服可从早上穿到傍晚。那时中国女子服装是黑裙短袄,还没有旗袍,亦想不出将裙袄做成同样颜色材料,这点直到我在外国方想起来。膺白对国际“歧视”——有些实是“奇视”异族异服——很敏感,劝我整备西装,我尽可能用中国材料。岳嫂看我仍穿民国元年(一九一二)的灰背呢面大衣,定要将四川带出的一件貂统送我,我感谢她,不敢受。我这次治装费很充裕,她乘乱离乡,仅带出有限行李,不为奢侈而为正用,我何忍据为己有?我问回来时要我带点什么,她要我在瑞士买一手表。瑞士的表店林立如美国糖店,美不胜收,膺白只注意实用和准确,他自己买一只银手表,而以重价买一只标准钟,为这只钟走过不少趟钟表店,在离埠以前,天天去钟表店对时间。这只钟后来带回中国并不特别准确。
我们又一次决定海陆并进的动身方式。民国二年(一九一三)与陈英士先生约定同游欧美,英士先生由上海坐船到日本,而我们由东三省经朝鲜到东京会齐,因二次革命而中变。这次决定我由上海带行李坐船到日本,膺白回天津取消租屋,坐车经东北、朝鲜,到东京和我相会。他不知何以与东北如此缘悭?在天津已经上了车,张敬舆先生送他行,张家的佣人替他提皮包,他要拿钱酬劳,一摸钱包没有了。时在夜半,立刻报告车站站长,站长认识他们二人,谓车上小偷有几路,案重而查得紧,三日内当有线索。敬舆先生知膺白所有出洋汇票尽在此包内,劝其下车改道。我还没有在沪上船以前,接其来电嘱向银行挂失,银行补给副票,但注明其作用要在正票未去兑现时。这点挫折使我们行旅生了戒心,而膺白重又由津到沪,与我同船东渡到日本。
日本的旅馆有两种:日本式席地而坐的称为旅馆,吃日本菜;铺地板而不须脱鞋的称为“霍的儿”。日本人用英文不像中国,他们对名称常译音不译意。“霍的儿”的食堂,西餐日餐随客点,为行动方便,我们这次住在“车站霍的儿”。日本人从前笑中国人喜欢吃,这次东京的陶陶亭中国菜馆,三块钱起码的一客菜常常满座。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日本特别繁荣,暴发户挥金如土,社会风气改变,新思潮流入知识界。我们无意中遇到一个在日本传道的英国牧师,能说很流利日本话,他出示我们一封过激派给他的信,我那时对这思潮还茫然,并不十分注意,事后方想起来,“奢侈”和“过激”两个气候,使后来有“极右派”抬头。
日本有两种与人不同欲改难改的生活:一是文字,一是住屋。他们的文字自唐代得到中国的汉文,实系汉文为骨干而和文作附丽。对文化工具,他们比我们更多一个包袱,他们比我们先谋改良。席地而坐的习惯或亦受中国的影响,日本式住屋建筑轻便则因其常有地震。这个“住”的问题连带到“衣”,使主客不易忘形。中国菜不分食,人以为病,现在多用一份公筷公匙很易解决。中国文则白话仅改文体而未改字体,我们的书法,言艺术则极美,言功用则废时。这点我常想看日本人如何改良其文字。
膺白这次到日本没有会晤什么军人。我现在想其理由有二:一、膺白这次旅行目的不是考察军事。二、到过中国的军人,自民五(一九一六)至此时,终安福系当政几年,膺白均未与见面。民六(一九一七)我们搬天津的第一年,日本天长节曾有帖子来,具名是“日光”,名字已不记得,膺白未去,以后即无往来。
日本女子与我们同辈的还很拘谨,她们即使学外国文,亦在学本国文以后。她们本国的礼貌太认真,尤其女人放在男人后头,故社交的活泼轻松,比中国人更难,我因此亦常被放在后头。膺白独自出去而放我一人在旅馆时候很多。来客和去访,都在上午。一日,膺白已经出门,水野梅晓先生来访,他是中国通之一,在中国教过书,是个和尚,日本的和尚是有家室,不异服异食的。他坐着同我谈天,谈天的资料易通,不得已时用笔补助,看去很自然。这时旅馆侍者陪进一个客来,我起身招待,鞠躬如礼。日本人的鞠躬殷勤,和现成的一套礼貌话,可以有一段时间,我不露马脚。坐下去后,客人滔滔地讲,我茫然无以对答,很窘,幸亏水野先生救了急,这个客人是个银行家。日本的银行家实业家,接物温和恳切。平常我与膺白同见日本人,他先替我说明不谙日语,不使我为难,这次无人先容,而有和水野先生坐谈姿势,以为我能招待从容,结果不但我窘,客人亦窘。我有很好机会学日语而不肯用功,一部分受政治影响,我不可以再加强国人的误会了。在当时的中国朝野空气,不亲日而屈于日,即是排日而鄙弃之,我懒怠了学习。膺白的日语当时人称为第一流,我更不敢在他面前尝试。
当时旅行世界,有几处地方,中国人绝对难于入境,如澳洲。可以去的地方,则以美国入境为最难。一半要怪美国,他们自己得到的新大陆,怕东方廉价工人去喧宾夺主。一半要怪中国,人口多而事业少,谋生的劳工没有国法保护,私自偷关进口。同样的廉价日本工人农人亦受限制,但日本移民由日本政府保证,不须美国特别防范,故日本人到美国,不如中国人受盘问之严。
我们同船到美国的,在头等舱有十几个留学生。留学生坐头等舱位,大概只有到美国,其不得不坐头等舱之故,即为入境不致发生问题。许多人到欧洲,坐二等三等舱,勤工俭学有坐四等舱或甲板的。蔡孑民先生夫妇到欧洲,坐经济二等,实即三等较好地位。以蔡先生的学问,一再出去看而学,以蔡先生的地位,坐经济二等,是堪作楷模的,后者尤很少人知道。蔡夫人周怒凌曾与我同学,故知道他们生活的朴素。
我们这次坐的船名“南京”,载重一万一千吨,在太平洋航路中算是小的。五年前我坐同一侨商公司的“中国”号回国,我坚持坐那条船,这次是膺白特意决定仍坐中国船。实际这船公司不全属于侨商,而且将近停业。但回想五年前,中国人抵制日货拒乘日船,美国船排斥华工以至停航,居然有侨商临时集资购买旧船开航,中国人在无可如何时,会努力以适应需要,亦居然持续了这几年。这条“南京”船身狭长,故颠簸得非常利害,连膺白不晕船的人有两天不能起床。同船的几个青年,和我们同样精神坐这条船,一二十天功夫大家相处很熟。将到旧金山时,有几个人似乎有点忧形于面。旧金山是当时的美国大门,不像现在以檀香山为入境处。到美国留学的学生,海关要查所携款项,至少为美金五百元。有些自费学生化了很大头等舱旅费,以图入境方便,或者身边带有教授的介绍信,希望到美后可以找得工作,不免冒着点险。膺白知道了这些情况,愿意借给所需的数目。同船最年轻一个王君只十八岁,是携款最足的一个,拿出他的汇票愿为别人担保。严格而受歧视,使同国人生共济心,宴安鸩毒是抖擞不起精神的。到埠之日,海关已得中国使馆接洽,我们可以先下船,膺白要等候每个学生依次检查无事通过而后登陆。在旧金山旅馆,有一学生来访,在船上时,我曾见他表链上挂一翡翠,赞其颜色好,这日他拿一小匣,有同样的几块,定要我留一块。我告诉他异乡读书,前程远大,有不时之需,请留着自用,而不敢受。当时由清华出来的官费生似不难,然这官费是美国退还的庚子赔款,规定用途而退还,仍是中国老百姓的负担。自费者如此苦,官费者是惩罚拳匪的赔款,这赔款使中国经济半世纪不得抬头。许多人学问以外,带着美国的物质生活和高人一等的自视方式,回献国人,对今日局势是有一部分责任的。
我们上次在美国,住在西岸的卜忌利,未到东部。这次不在西岸耽搁,到芝加哥小停即往纽约。在芝加哥下车即被新闻记者包围,我晕车尚未清醒,对开麦拉的光很不惯。到旅馆甫进房门,招待我们参观的电话由柜上转进来不断,即刻排定了参观日程,有些地方我和膺白不能不分途参观以节时间。招待我们“看”的人,没有注意我们“吃”的时间,上午陪到一点钟的人刚走,陪下午的人已在一点前到达。在美国,一切力量在民间,社会的活动远胜政府,美国人活泼直爽,精力充沛,非人所及。我们参观西北大学时,陪者是一欧战回来的少将,大约以膺白是军人之故。送我们上车时,知道我们还要到欧洲,高叫:“不要忘记你们的望远镜。”美国人已经在巴黎和会有了经验,知道情形不简单。
孟和妹丈给我们介绍袁守和(同礼)先生,我们到纽约他适离埠,由他的哥哥希渊(复礼)先生招待。我们住在哥伦比亚大学附近一个家例程旅馆。每次出去参观,仍回纽约,天气渐渐热起来。我们本定秋后到首都华盛顿,从华盛顿出来就上船到英国,华盛顿是出名热的地方。纽约华昌贸易公司李国钦先生新在纽约的长岛买了屋,长岛其时还地广人稀,天气要比纽约市内凉快,代我们在他附近租得一屋,是一邮局职员的住宅,出租一季。我国驻华盛顿公使施植之(肇基)的小女儿,由一英国女佣人带领,在李家做客避暑,施公使亦常从华府来长岛住几天。华昌公司在当时纽约最高摩天楼的四十九层,李君是当时稀有读书留学的侨商而大成功者。我们到欧洲的船票由他代定,他定的最贵最舒适舱位,膺白觉得过分而踌躇,他说一共只一个星期行程,言下所费不过如此,就此定下。
因李君而我们另外常见的一家中国人:马素先生和他太太及女儿。马先生其时系中山先生派在美国的代表,他告诉我们所做各种宣传工作。当时在美国华侨最普遍生意是洗衣作,他说在洗衣账单的后面写了宣传标语,可以多方达到。我问他是否考虑在外国人前丑诋本国,他说无可如何,这是最能普遍的方法。我们到过他家里,他书房里的书是四壁达顶的,我没有见什么中国书。一次他告诉我:“陈光远要反过来从先生了。”陈光远是北洋系,当时的江西督军,先生就是中山先生。我对西南情形不熟,大致的印象,这时是陆荣廷一派旧军人不合作之后。我对马君说:“陈光远有何可贵?没有宗旨的人,得之何用?即使来从,将来亦是陆荣廷耳,宁不取。”事体后来如何,在海外离国愈远,不甚知道,当时年少言轻,但这个看法我始终难变。为政权,远交近攻,不容有宗旨而见解不同的人,但不惜重用投机而无宗旨之人,国家要吃亏。
忽然六月间美国报上载出召开华盛顿会议消息。会议的题目为:一、限制军备,二、太平洋问题,三、远东问题。邀请参加的国家为:英、日、法、意与美国共五国;远东问题加邀我中华民国。开会的日期为这年的十一月十二日,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停战纪念的次日。膺白于七月中草一文曰《华盛顿会议发起之内容及将来之趋势》,寄上海刊载于九月五日至七日新闻报。会议主要目的为限制军备,实即海军军缩,尤其是停止英、日、美三强的海军竞争。美国召集,为美国没有参加当时的国际联盟。邀中国参加,为中国不承认日本乘欧战而协迫中国所得的权利,拒签巴黎和约。中日问题不决,即太平洋问题不决,太平洋问题不决,则军备无从限制。中国虽属附从被邀参加会议之一部分,然而是主要关键。
政府来电聘膺白为华盛顿会议中国代表团顾问,要他缓期赴欧。我们向船公司更改挪后了赴欧船期,在会期以前到华盛顿。膺白与袁守和先生商,请他作私人秘书,袁君答允挪迟读书一季,同到华府。我们的小公寓里,有一间袁君经常的办公室。半年中我除开照例酬应,就是在家当厨子。膺白喜欢吃鱼,而且要吃淡水鱼,我熟悉了华盛顿的鱼市,买得着近乎淡水的鱼。那时美国在禁酒时代,烧鱼不能无酒,我用五加皮及蚝油代替,五加皮可当药品进口,一瓶要价美金五元。袁君对时势及华会情形均极了解,我不须再当书记。膺白在国外,非常注意本国留学生,并不是想将来放在夹袋中,而是如何不糟蹋下一辈,使下一辈能尽量贡献于国家。我和膺白有同样感觉,尽管在国内,对国立大学这几年罢课闹学觉得有点过分,但在国外,国立学校出身的人显然不同。我们都有点偏爱国立学校,懔然于基础的国民教育,和本国文化涵养之必要。
膺白与华会,除他事先一篇文章,在他身后的《故旧感忆录》内有袁守和先生的《对于膺白先生参加华盛顿会议之回忆》,及王芃生先生的《我对于膺白先生的几点追忆》两篇文章。王先生是始终研究日本问题的,他的文中说:“近年来日本对外的一切举动,也可以说是对华盛顿会议的一大反动。在华会闭幕以后的十年当中,中国若是急起直追,本有过很好的复兴机会,不幸不曾好好利用……国力转遭着过大的消耗,坐视着旁人的强大,因此造成了近年来最严重的国难。”又说:“在特别关税会议中,日本代表在原则上首先承认中国关税自主,听说是膺白先生的侧面策动和游说,感动了佐分利等日方要人,有过不浅的因果。后来日本虽然变卦,而终不敢公然反齿。”佐分利是华盛顿会议日本代表团的专门委员。关于这点,我在后文有关民十四(一九二五)关税会议,和民十六(一九二七)北伐时,尚有述及。
袁先生是中国留学生在国外学图书馆的最早一辈,图书馆属目录学,在历史系,他熟悉中日间山东问题。他的文中最后所列山东条约第七点,有淄川、坊子、金岭镇等矿区地名,至民国十七年(一九二八)济南惨案,日本犹据为侨民利益,而作出兵山东理由之一。我看见济案时前方报告及后方通知的电报中,有此项地名。
在华盛顿会议前,北洋军阀为欲征服南方,一次一次地达成对日外交祸因。膺白在其言论和文字中,大声疾呼“万恶之内争”,促国人警醒,而向世界大局看。不料这些恶因的后果,事隔十年,不可收十。最显著者,当国民政府将统一中国而谋中国的建设时,日本加紧对中国的扰乱。民国十六七年日本在山东出兵,有济南惨案。民国廿二三年日军进入长城,有《塘沽停战协定》。这两件焦头烂额之事,皆由膺白当冲。
在华盛顿会议,中国与日本如原告与被告,被告强而凶,受人忌,原告弱不争气,受人怜。除公众酬应,两造交往极少。膺白在这时认识日本驻美大使币原,和日本代表团的佐分利。立于东亚地位,看世界,不期而有相同处。亦与日本朝日新闻记者神尾谈过,神尾还在我们小公寓里吃过一餐我烧的便饭。民国廿四年(一九三五)春,中日关系日趋险恶,神尾同着朝日新闻访问团到南京,他一个人特来莫干山访膺白,那日他比预约迟几小时到山,后知其由京杭国道到庾村,警察查无护照,未许上山,故折向杭州日本领事馆办得护照而来。他吃饭时还提起在华盛顿的一次。
我写稿时,听到电台里美国记者勃林克雷由日本归来的报告。他的报告:《朝日》是世界最大流通额大报之一,日本左派最近反美风潮,《朝日》足以左右舆论,《朝日》本身并不左倾,然因对政府不满,故不加指导。神尾颇似恂恂儒者,尤其他到莫干山的一次,半路被阻退回再来,未露一点不愉之色。这时膺白已为中日问题心余力绌,固辞其华北职务。惟恐天下无事之辈正在掀动风波,而两国有心人,颇忍耐不敢以小事化大,顺笔略举一例。
民国十一年(一九二二)的元旦,我们在大西洋船上,接到华府许多朋友的贺年电。这条载重四万五千吨的船,是从德国人手里交给英国,这次在冬季极大风浪中,不误到埠日期。我本极易晕船,亦仅卧息一日,照常进食。王宠佑先生和我们同船到英国,头等舱只我们三个中国人,被安排在一张小圆桌共饭。我点菜时说起昨日的斑鸠很好,他笑我晕船不出来还能细吃斑鸠,这是我生平旅行最舒适的一次。只有一星期,时觉来日苦短。船抵南安普登,有使馆陈君来接,同坐车到伦敦。火车与轮船大大不同,受战事影响,破旧不堪,此不但英国,参战各国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