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辛亥(一九一一)至癸丑(一九一三),英士先生逢大事皆决之膺白,膺白亦公私竭其忠诚。辛亥各省起义诸人中,军人多丈夫团同志,故沪军通电,英士先生往往以膺白名同具,则不烦解说。浙江独立,同志不知应如何组织,拟以上海为蓝本,曾邀膺白回浙主持,英士先生复同志电曰:“此间事更重要,万难割爱。”此系英士先生自拟之电,“万难割爱”四字,人以为笑谈。膺白亦以宁沪冲要,不能弃英士先生,宁为宾而不为主,无意回浙。南北和议成,沪军都督府取消,膺白肯转任苏督程德全之参谋长。在公为江苏地方谋复员编遣之功,盖辛亥以后,集四方之兵,无所归宿,以南京为最;在私为沪军都督府之善后,大部分须由江苏省政府承受。膺白以沪督参谋长而转任苏督参谋长,在苏督为资熟手,在沪督是便交代。当辛亥革命,沪督声势什倍于苏督,太平而后,则上海仅江苏之一县。苏督本驻苏州,南京临时政府撤销,苏省政府始移南京。其时南京承战事及一度设立过政府之后,人事及号令之烦,倍于他省,而驻军有二十六师之多(参看《感忆录》冷御秋(遒)先生文)。苏督以膺白任其参谋长,为之收十残局,作其接受沪军后事之条件,故气味不同,名位不增,而膺白竟肯担任,在极短期中,完成复员编遣之功。我若论史,此乃膺白一生对国家最大之功。其先自解散其最整齐之廿三师以为倡,亦后无前例。所以如此,原为破坏时期已过,建设工作方来。
不幸宋案发生,更不幸在癸丑(一九一三)前后,对公事见解,膺白与英士先生日渐不同。英士先生视膺白如弟,不以为然,亦由他直说。膺白事英士先生为兄,不听,仍陈述己见。惟癸丑以前,不同,膺白终跟着走。癸丑以后,则对组党,对革命方式,膺白持独立意见。同情者谓为独立特行,不明当时形势,及后起之秀,不快而中伤之,大半由此而起。
膺白有几点性格,极不宜于革命。他反对从事暗杀,以为此风一开,社会不得安宁,即在革命过程中不得已之手段,他不预闻。他反对利用部下反上,团长反旅长而为旅长,旅长反师长而为师长,以为此风一开,三五十年军纪难整,即在革命过程中,不主张以权利为饵。更反对利用土匪,他终生不与帮会有关,虽黑势力有豪侠之士,他离之甚远。此辈素养薄而野心大,辛亥以后难于处置之事甚多。宋案之应桂馨即其一例。
廿三师本有四团、一独立营。解散后留得一团,番号为六十一团,已另有所属,团长姓陈,系膺白原来旧属。论关系,团长中本有与膺白私交甚厚之人,或将东渡,或愿入陆大,独留陈团,实未想到再要用他。陈团统三营,分驻上海高昌庙、龙华、梅家弄,而以高昌庙有江南制造局,地势更为重要。以辛亥经验,得制造局即得上海。陈团之一营,即驻守制造局,故计算上海实力,以为有此可不战而定。
以膺白性格之严守分际,不越级管事而言,他此时与陈团关系,只有一点法律根据。当宋案凶犯从租界引渡到上海地方法院看守所后,苏督程德全以案情重大,有手令指由六十一团派兵看守,而请膺白主其事。如此办法,是将责任交在革命党身上,而膺白则虽已无权指挥六十一团,却可以调六十一团士兵看守宋案凶犯。其与六十一团接触,不在情理之外。陈团曾表示:欲战宜速,乘袁尚无备,犹可为力。当时上海虽尚有杂军,但无如陈团之整齐者。通盘之计久而不决,忽然郑汝成以海军改装便衣,猝从天津船运到沪,突入制造局,从此与陈团主客易位。上海将举事前,军事实一把散沙,大言投效之辈,空无实际。一日,膺白亲往高昌庙观究竟,被傅墨箴(孟,廿三师团长)、徐成之(士镳,廿三师独立营长)二先生闻讯往中途追回。二君系膺白武备同学,厚私交,时正由陆军大学暑期假归,深知浙江当局态度,而陈团亦因利害而游移,此去无利且险。
湖口已经起义讨袁,上海将响应,钮惕生(永建)先生所统率的松江学生军,比预约早日到梅家弄,向驻军开排枪示威,驻军知系友军,不还击。消息到高昌庙团部,于是郑汝成下令驻制造局之陈团,许出不许入,陈团悉数退出制造局。故上海起事,有进攻制造局之举,攻者亦仍是陈团所部,此役蒋介石(中正,时犹名志清)先生实身临前线。战局虽小,亦有两次功败垂成之事:其一,前锋已至濠沟,天雨泥泞,枪口为塞;其二,当时只有几枚炸弹,有连长张绍良至勇敢,自携一枚冲前锋,而与部下约,听其令同时掷弹。前锋已到制造局门,郑汝成兵向后退,张连长呼掷弹,不幸一弹正中张连长。为首者身倒,众复后退,自此不再有锐气。张连长新婚甫月余,呜呼,这样的壮士牺牲了!
二次革命大体形势,与上海实际,略如此。克强先生并不主战,一日忽只身赴南京起事,“只身”系接洽第八师两个旅长时之约。第八师师长陈之骥系冯国璋之婿,其旅长则与克强先生有旧,克强先生如约只身而去,大势不顺,即被胁而归,南京情形略如此。后有何海鸣在南京,举事甚勇,我不熟悉其事。当上海事急时,英士先生数夜未眠。一日,膺白亦彻夜未眠之后,至中山先生家,告英士先生疲乏状,建议请中山先生嘱温钦甫(宗尧)与领事团商,由领事团提出,为战事扰租界居民不安,请南北双方离租界若干哩外作战,意在使北军不得以制造局为据点。当年外交之事,众都仰中山先生,而伍秩庸(廷芳)先生与温皆参与接洽之人。中山先生正与汪精卫早餐毕看西报,闻言即嘱膺白访温,传命如此如此。膺白正疲极,且年少气盛,脱口而出,此事请另派人。
癸丑(一九一三)二次革命,膺白因不主战,不肯担任沪军参谋长,然义与同志及英士先生共成败。英士先生以沪军名义讨袁,钮惕生先生为其参谋长,时间太短,文告不传。世人以历史关系,以英士先生之参谋长,必仍系膺白无疑,实属错误。亦有以膺白为代理参谋长者,更为错误。既肯代理,何不直当!癸丑七月下旬之一日晨,英士先生偕蒋先生同到福开森路吾家,沐浴,膺白取其自己白官纱衫请更换,是日陈、蒋二先生离沪赴甬。临行,有信数封嘱为转送,我见膺白与吴承斋谈此,未见信。英士先生行,上海战事亦止。七月卅日袁政府悬赏通缉克强、英士、膺白及李晓垣四人,此系第一张癸丑通缉令,有赏格,注明“不论生死一体给赏”,揭示通衢,遍登各报。我与膺白均亲见之,遂搬住七浦路我亲戚家,亲戚姓周,与沈缦云先生亦为至戚,先一日送缦云先生登舟赴大连,次日送膺白与我登舟赴长崎,均在夜间,由主人自开车,时在癸丑八月初旬。惟英士先生赴甬后,复归沪,由沪东渡,其东渡之日在膺白后,离沪之日则在膺白前。某某数君后作英士先生行状墓志等类,轻心下笔,实未参与实际。膺白守一死一生之义,概未置辩。今膺白逝世亦久矣,故述当时情形如上。膺白东渡,张岳军先生同行,船名八幡丸,有中山先生铁路公署秘书宋君和眷属同船,头等舱已客满,我们在二等舱。
癸丑(一九一三)八月以后,革命失败同志先后到日本,日本人称为“亡命客”。岳军先生回到士官续学,使馆秘书林铁铮(鹍翔)先生隐护之,仍维持官费。铁铮先生吴兴人,是一厚道君子,我手边还有他两页诗词,他在有名的词社——“南社”,笔名“半樱”,待膺白尤厚。我家先住长崎,有亲戚家的店名“升昌裕”,认系小主人,避免了警察注意。日本警察不是特务,但甚尽职,对人甚客气,然倘被注意,以后行踪将无可躲避。在日本读书是一好事,为政治工作则利害参半,不得不慎。膺白在亡命时,始终用化名,有其旧时日文教师江口辰太郎代觅东京寓所,他重新回到读书生活,跑书店,在家则自编文法,教我日文。我系初次到日,见日本社会无游手空谈之人,勤俭而努力,一般人具有必要之常识。回思在祖国所见,北京之霸气,上海之浮气,皆不足以言新兴建国。
膺白在东京,仍继续劝英士先生留心近代工商业建设,陪同参观横滨工业展览会。膺白游名胜,参观博物馆图书馆时,无不与我偕,而到横滨则只他和英士先生二人。十五年后,民十七(一九二八)之十二月,上海国货展览会之浙江省日,请膺白讲演,他有如下的谈话:
一生参与此种集会,此为第四次。第一次在民国二年,当癸丑革命失败以后,出亡日本,曾与先烈陈英士先生参观横滨工业展览会数度。第二次为公历一九一五年,在美国旧金山参观巴拿马万国博览会数度。第三次为一九二二年,在法国马赛参观殖民地展览会一度。大致皆规模宏大,搜罗极富,以今日本会情形与之比较,不无逊色。惟当军事甫定之际,政府当局即能注意及此,筹备时间又极短促,有此成绩,实属难得之至。
二次革命事先主张不同之两派,到日本后更显然异趣。一派主张革命再接再厉,责同志胆小而逃,谓将组织敢死队以革命,并拟改组国民党。另一派人在东京安排各地流亡出来的青年,曾办有文武两个学校:文者名“政法学校”,武者名“浩然学社”;实地奔走其事者为殷铸甫先生。请得彼邦同情我国革命之学者来尽义务,我只听到名法学者寺尾亨博士在政法学校授过课。陈铭枢待殷先生甚有礼,似即系政法学校学生。膺白将离东赴南洋时,提起铸甫先生辛苦,不能留而多帮忙为憾。我因这印象,故民五(一九一六)返沪,独自先去找他,事详下章。民十三(一九二四)北方国民军,以二军最多麻烦,纪律亦差,但在紧要关头,派人与胡笠僧(景翼,国民军第二军总司令)先生本人接洽,他总持大体,他是浩然学社的学生。
民三(一九一四),第一次世界大战起,日本外利用国际情势,内利用袁氏野心,对中国提出“廿一条要求”。上述主张读书的一派,组织“欧事研究会”,深恐日本挟亡命客以恐吓袁氏,曾有两次宣言,请袁一意对日,亡命者宁客死异乡决不乘国家之危。两稿一出章行严(士钊),一出赵厚生手笔。时膺白已不在东京,事后得稿,亦甚赞成。欧事研究会中人后在国会,一部分为“政学会”,政学会者,国会议员小组织之一,原属国民党,但大概不在国民党第一次改组之“中华革命党”内,其后曾与非国民党之政府合作,在南方曾与岑春煊派共事,故后来成为异己之恶名称。膺白不是国会议员,与政学会无关系,亦未与岑春煊共过事,他的朋友各党各派都有。但在民十六(一九二七)后,被人荣以政学系首领头衔。
英士先生不因癸丑(一九一三)之失败而改其与膺白私交,但其急进方式亦不因膺白之劝而稍改变,膺白亦不因其听不听而改态度。在东京时,一日在英士先生处晚饭后将归,英士先生留他稍待,谓有人自东三省来,运用胡匪极有把握。待其人至,见膺白甚忸怩,实系一无聊之人,然英士先生终信其言而赴大连,到大连并不能活动。膺白不能阻英士先生之行,甚为苦痛,遂决定离东京而至新加坡。动身之前,留一长函给英士先生,函尽日本卷纸一束,中有要点:“勿使革命行动为国民所误解,袁世凯正多方宣传革命党为‘乱党’,吾人不要真为乱党。勿上无根柢失意无聊者之当。以袁氏此时防范之密,爪牙之众,被派回国做局部破坏工作,其人如有心而真做事,势被牺牲。若属不坚定分子,则一离本营,鞭长莫及。前者驱有用之人,为无益之牺牲。后者将难得之财,供取巧者浪费。至利用土匪,或运动无宗旨之军队内讧,尤为国家无穷之患。”此系最后一次信,亦最后一次见面。
民国三年(一九一四)春,膺白由新加坡寄大连沈缦云先生函曰:
前田崎号转寄一椷,谅已邀览。郛于三月廿二日到新加坡,匆匆又十余天,前蒙介绍林秉祥、丘国瓦诸君,均因事回国未晤,其余陆秋杰诸公在吉隆坡,尚未去过。现拟在此间暂作勾留,借资视察,赐示请直寄下列地址陈楚楠君转交为盼。顷阅报谓英士在连大病。确否?郛自新正以来,到处巡游,行踪无一定,故与伊不通昔问者几三阅月矣。闻讯颇觉不安,先生见闻较确,望即示知为盼。此间实业界大有活气,南洋乃先生熟地,想均在洞鉴之中,惟坡中住屋甚少,先生若决计南来,望早示知,以便代为布置也。四月四日。
民五(一九一六),云南起义讨帝制,膺白由美归,在沪接洽浙江加入护国军,下章尚须述及。浙江之实力者坚持不扰乱其秩序,有夏尔屿者,奉派赴杭运动下层不成被捕致死,此与膺白虽毫不相关,然不成总是不快之事。不久英士先生被刺,亦是接洽一件不可信之事,使刺客从容而入,悲夫!
十余年后,吾家居莫干山,距吴兴仅一小时车程。民十八(一九二九)的十月十二日,膺白与我同到吴兴扫英士先生之墓,回思往事,怆然不能已。以英士先生的雄才,倘不早死,对国家必有更大贡献,革命固不惜牺牲,这牺牲实在太过了。公子铣夫坠机惨死,膺白适返沪,往慰嫂氏,事已兼旬,嫂尚双目红肿,公子惠夫侍坐。嫂告膺白,大哥哥(果夫先生)拟为铣夫营墓为飞机状,以资纪念,此万万不可,皆因英士墓大耗费,故损后福,当俟他日“抱子葬”,蒋先生送款未启视原封璧还,亦为不敢多费之故。“抱子葬”者,他年母子同葬之意,当系吴兴风俗。膺白述嫂氏之言,不胜其钦敬。我印象很深,故膺白身后,亦辞公家丧葬而未受。民十九(一九三〇),岳军先生长沪市,时蒋先生正当国,与膺白皆辛亥革命英士先生僚属,三人联名以故人资格向社会局请地一小方,醵资为英士先生立塔纪念。其缘起、经过、纪念文、演辞,均详《陈英士先生纪念塔记实》小册中。
友谊聊可补,亦且无及。癸丑(一九一三)二次革命有两件很大后果,影响国家:其一,动辄以武力解决政治,拥兵即为政治资本,中国又经过一个“战国”时期。其二,革命由同志集议而变为领袖指导,且以教条为重,则去民主自由反远也。
如果当年与民国成立有关的革命前辈,思想能再进步一层,多以“民国根基未固”为重,知道“容忍”和“守法”是民主自由的基石,而建设必由“和平”开始,不将辛亥已成之局,掷于一旦,而培养国家胜于党派、理知胜于冲动、恢宏胜于狭窄、条理胜于攘夺的下一代,吾人闭目以思,中国为何如耶?半世纪中,革命的国民党成功三次:辛亥(一九一一)、民十六(一九二七)及抗战胜利。每次有赫赫之功,国民或抛除成见,或抑制恐惧,拥护而仰望,而终归再遭挫败。建大国岂能用小智?有圈子则见外于福斯,而内争尤为国民所不安。当年坐而论和战的人,均早不在斯世,膺白是桌上最年轻的一个,当时思想亦并未成熟有系统,因其不主内战而对友谊遗憾终生,受无端谤诬亦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