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突出重围(1 / 2)

尔朱荣死,孝庄帝囚,诸侯争雄,高欢胸怀天下。晋州地盘小,兵力不足,高欢想到帝国最富饶的河北,如何取信赵魏豪家,如何不让尔朱家族疑心,慢慢壮大实力,高欢要做的事很多。他骗取尔朱兆的义气,获得一支骁勇善战的军队。凭借一封信赢得汉人门阀信任,轻松进入河北,为争霸天下打下坚实的物质基础。强敌环绕中,高欢设计激发六镇鲜卑人的斗志,取得韩陵山大战的胜利,北方重新换了主人。

一封书信

出身平凡的高欢之所以能在魏末乱世中脱颖而出,不是因为他有多么聪明,而是因为思虑长远。高欢的一生有三次大的起伏,从穷困到富有,再从富有转为穷困,最后到达富贵的顶点。高欢性格桀骜不驯,但在人生第一个选择面前厚了一把脸皮,不顾娄氏家族反对娶了娄昭君。当然不是高欢死皮赖脸追富家女,而是富家女看中高欢。除去高欢高大英俊的外表之外,娄昭君看中高欢潜在的气质,那种不顾一切出人头地的精神。娄昭君相信她的夫君日后会取得比娄家更为尊贵的地位。

由穷小子进入贵族豪强家庭的经历使高欢压抑住游牧民族狂暴粗野的秉性,尽量保持着一种温和、谦恭的风度。虽然骨子里的粗暴时常发作,像为逃避追兵射杀儿子;芒山会战时揪住彭乐的脑袋疯狂向地上撞击;不顾士兵死活猛攻玉璧。然而高欢礼贤下士、不追求面子的厚脸皮作风还是让他笼络到汉人和鲜卑族的人心。

高欢目睹北魏国都洛阳的禁卫军哗变事件,从此开始散家财,聪明人散为了聚,付出越多收获越大。高欢散掉的是钱财,收获的是人心。自从高欢掌握六镇鲜卑的军事指挥权,终其一生,底层的六镇鲜卑人从没有背叛过他。

从葛荣的军队逃到秀容川投奔尔朱荣,高欢已然一贫如洗,既无士兵也无粮食,只带着老婆、8岁大的儿子高澄和几个穷哥们,所以尔朱荣不重视他。

《北史》载娄昭君此时生下二儿子,取名晋阳乐,就是高洋。娄昭君根本乐不起来,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不知道能不能养活小孩,整天对着亲戚掉眼泪。她出身鲜卑贵族,几时遭过这种罪,没法子,自己的选择,谁让她放弃满山的牛羊甘心嫁个穷小子。

这是高欢最窘迫的时候,他的先见之明救了他,尔朱荣进入洛阳做权臣。高欢拍尔朱荣马屁,怂恿称帝,无非希望为自己搞到一块地盘,最终如愿以偿。尔朱荣委任他为晋州刺史。

晋州在今山西临汾,现在的临汾好地方,煤老板聚居的地方,致富的天堂。古时的临汾左吕梁右太岳,除了大山还是大山。北面是尔朱荣的老巢晋阳,南面则是魏都洛阳。尔朱荣把高欢放到晋州有意抑制,分明忌惮他,欲使英雄无用武之地。

高欢在晋州拼命搂钱,平庸的人挣钱为了花,高欢挣钱为了送。在怀朔他把钱送哥们弟兄,在晋州他把钱送给尔朱荣身边的亲信。欠了债要还的,欠了人情同样要还,高欢不急着收。

孝庄帝杀尔朱荣,尔朱兆联络高欢起兵复仇,“你是太原王提拔起来的人,太原王的仇不能不报吧?”高欢派长史孙腾对尔朱兆说:“晋州的大山里土匪太多,我正全力剿匪,现在撤军恐怕成为后患,等到剿灭土匪,我率军从晋州南下。”

对干大事的人来说,感情只是一种投资,做事也是一种投资。失败的投资、回报少的投资,聪明人不会做。尔朱兆当然明白其中的玄机,对孙腾道:“你回去告诉高晋州,我昨晚做了个吉梦,梦见和先人同登高地,四下的耕地全熟了,只剩几棵马兰花,我随手拔掉,由此可见必定无往不胜,你让他放心来。”

高欢听得好笑,真是个愚蠢的家伙,干大事靠做梦吗?尔朱家不乏有野心之辈,凭你尔朱兆也想犯上作乱,做尔朱家族的首领、帝国的权臣,看来尔朱家族不是不可攻克的堡垒。

没有高欢帮忙,尔朱兆一样攻入洛阳活抓皇帝,并把孝庄帝押往晋阳。尔朱兆之所以急匆匆赶回晋阳,因为河西豪族费也头部落首领纥豆陵步蕃奉皇帝之命率军队攻打晋阳。

孝庄帝去往晋阳途中,高欢派孙腾打探消息,自己亲率骑兵东行,想劫持孝庄帝举义,因没有追到只好作罢。史书虽然如此记载,我认为不过是高欢的一个想法。孙腾去洛阳主要任务是察看情况。高欢做事一贯谨慎小心,挟天子令诸侯诱惑虽大,但晋州四面全是尔朱家族的地盘。劫了皇帝去哪里?以高欢晋州兵马尚不足与尔朱家族对抗。

想要成大事,必须离开晋州;想要干大事,必须让天下人知道他高欢不只是尔朱家族的一将。高欢给尔朱兆写了一封信,这封信让天下的聪明人从中悟出高欢的想法。

高欢给尔朱兆的信意思明了,劝他不要杀天子受恶名。孝庄帝虽然用不光彩的手段杀了尔朱荣,毕竟尔朱荣是臣,孝庄帝是君。皇帝即使杀错臣子,也不应该抵罪。高欢说得很有道理,关键是尔朱兆不可能听,因为尔朱家族已经拥立新君,孝庄帝与尔朱家族不可能再共事。

以高欢的聪明,怎么会不知道这封信写了和没写没什么两样。这封信不是给尔朱兆看的,而是给天下人看的,说明高欢不赞同废杀孝庄帝,和尔朱家族不是一条心。尔朱兆看信之后大怒,却没往别处想。因为信写得冠冕堂皇,一心为他的将来考虑。

尔朱兆没时间胡思乱想,正与纥豆陵步蕃大战于秀容川。纥豆陵氏是费也头部落的一支,费也头原属匈奴,匈奴衰败之后费也头人来到河套平原的西边放牧,纥豆陵部落逐渐强大,控制河西。纥豆陵人在北周和唐代比较有名,宇文家族与纥豆陵人通婚,李渊的妻子窦氏即为纥豆陵人。之所以叫窦氏,因为孝文汉化时纥豆陵改姓窦。窦氏和宇文氏都是代北大姓,鲜卑豪强。

孝庄帝杀尔朱荣之后让纥豆陵步蕃进攻秀容,可惜孝庄帝失败得太快,再坚持个把月尔朱兆就回家了。纥豆陵人不同于血性渐退的洛阳禁军,野蛮剽悍,尔朱兆竟然抵挡不住,故而匆匆缢死孝庄帝。

尔朱兆从秀容败退到晋阳,派人向高欢求援。尔朱兆和尔朱家族成员闹得不开心,宁可向高欢求救,也不求尔朱家族的人。

尔朱家不齐心归根结底是谁当家族掌门人的问题。尔朱荣和长子菩提一起被杀,文殊、文畅还是个小孩。尔朱彦伯、尔朱仲远和尔朱世隆是亲兄弟。尔朱兆和尔朱天光是晚辈,是他们的侄子。

尔朱兆想做尔朱家的大当家,攻入洛阳之后给尔朱世隆扣了一顶大帽子,“叔父久在朝廷,耳目众多,为什么让天柱大将军遇害?”一句话把尔朱荣的死归罪于尔朱世隆。

说这话的时候,尔朱兆手按宝剑,怒目圆睁,回答得不好就要宰人的架势。两人年龄虽然差不多,但尔朱世隆毕竟是叔叔。当时不好说什么,说僵了就得打起来。尔朱世隆有涵养,跪拜谢罪。叔叔给侄子磕头,尔朱世隆心里能

尔朱兆有自知之明,现在求尔朱世隆一家子,人家指定不来。不如求高欢,高欢能来吗?打洛阳都不来,打纥豆陵那不是吃饱撑的?

一支兵

“不去!”高欢的手下异口同声,“您信写了,意思也说了,人家没听,已经不把您当自己人,去凑什么热闹,小心遭遇不测。”

“将欲取之,必固与之。”这是绝对的真理。高欢想从尔朱兆处取一件东西,那件东西如同“屠龙刀”。尔朱兆拿着用处不大,高欢如果拥有它就能“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因为高欢本身就是“倚天剑”。不赶快去取的话,会被纥豆陵人夺去。那件东西不是宝藏也不是武功秘笈,而是“六镇兵民”。

高欢不担心纥豆陵人打下晋阳。纥豆陵人是游牧民族,(在这里做个解释,有人会认为游牧民族定义不准,塞北很多民族已经定居,生活方式为放牧,似乎放牧民族更确切,但我还是沿用游牧民族。)不会去夺取城市,但寄居在晋北、雁门关一带的六镇兵民会被他们掳掠走。六镇人是一帮骁勇善战的武夫,如此宝贝岂能落入他人之手。

“尔朱兆现在大难临头,怎么会算计我?”高欢出兵了。尔朱兆不算计他,他却要算计尔朱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高欢的军队走得很缓慢,直到求援的信使一个接一个地到来。高欢知道时机来临,加速赶往晋阳。尔朱兆节节败退,退到乐平郡,援兵再不来,尔朱兆便穿越太行山去河北了。高欢与尔朱兆夹击纥豆陵人,大获全胜,斩步蕃于石鼓山。

尔朱兆大喜,患难见真情,高兄是个大好人。尔朱兆带着数十名骑兵赶往高欢的大营,摆香案,共磕头,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两人举杯畅饮,从中午喝到晚上,没喝够,点灯继续喝。尔朱兆喝醉了,大倒苦水,说自己怎么怎么不容易。别的高欢没听进去,说到“六镇兵民”,高欢耳朵竖得老高。

六镇兵民被尔朱荣降服后,日子过得苦。武川人相对好一些,跟着贺拔兄弟,去关中的去关中,去洛阳的去洛阳,剩下的受契胡人欺负。六镇鲜卑人那个个是硬汉子,奋起反抗,大小二十六反。葛荣当时号称百万,回到山西有二十多万,现在只剩下十万多人了。尔朱兆向高欢讨主意:“这帮人太不听话,杀了一半多,仍然敢造反,你说怎么办?”

高欢心中大喜,聊到正事啦,酒没白喝,说道:“你总不能把六镇人全杀光,挑选心腹之人去统领他们,如果他们造反,你就杀首领。”尔朱兆一听,主意好是好,谁去统领他们才听话呢?这是一帮凶神恶煞,不要命的主儿,谁管得了。尔朱兆忙问:“派谁去呢?”

高欢心中暗道:“还用问吗?我啊!”这话高欢不能说。让尔朱兆一听,敢情说了半天,你想要啊。正在此时,贺拔兄弟中的老大贺拔允说话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高晋州最合适。”

有人说出高欢最想听的话,高欢腾地站起身,快步走到贺拔允身边,对准贺拔允的嘴巴恶狠狠就是一拳头。拳头够狠,敲掉贺拔允一颗大牙。高欢怒气冲冲道:“天柱大将军在时,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像鹰犬一样听他吩咐,如今天下之事皆在大王,什么时候轮到你阿鞠泥出来乱说话,请大王杀之。”

尔朱兆看得心花怒放,摆明高欢承认他是尔朱家掌门人、天下霸主。之所以与高欢结为兄弟,就是为了笼络他。试想他们二人联手,放眼天下,再无敌手。从白天到晚上的豪饮,尔朱兆喝得大醉,脑瓜里没多少清醒地方,大声道:“高兄怀朔人,正好统领他们,就交给你了!”

高欢喜出望外,朝也思来暮也想,得来却全然不费工夫,又灌了尔朱兆几大碗。尔朱兆迷迷糊糊之际,高欢走出营帐,安排人下去传令:“奉大王令统领州镇兵,立刻到汾河东岸集合。”高欢怕尔朱兆清醒以后反悔,先把人搞到手,到时候你再变卦,对不起,不还了。

高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人家尔朱兆根本没有反悔的意思。六镇兵民是军户,安置在晋北诸州军营,属于地方部队,这帮人不务农吃闲饭。晋北是尔朱家族的老巢,尔朱荣养了不少兵,嫡系和杂牌军有区别。契胡人吃肉六镇人喝汤,如果粮食不足,汤也没得喝,所以六镇鲜卑极为不满。尔朱兆为人凶狠,六镇人不喜欢。听说高欢来当统帅,各州军营里的六镇鲜卑人争先恐后往汾东跑。一则高欢出身怀朔,自己人;二则高欢大方,名声在外。

没过几天,孙腾代表高欢来见尔朱兆请示工作,“这几年并州干旱,粮食歉收,降户们挖田鼠充饥,一个个面黄肌肉,影响并州豪杰之乡的形象,不如去河北填饱肚子再回来为您效力。”

尔朱兆一想,行啊,多张嘴多口粮,并州确实养活不了这么多人。尔朱荣在时,各地往并州调物资,现在恐怕没有多少人听他的话。

尔朱兆的长史慕容绍宗连忙劝道:“不可以,现今天下大乱,人心各异,高公雄才盖世,你让他手握重兵在外,譬如借蛟龙以云雨,一去不回头了!”尔朱兆说:“你错了,我和高兄磕头拜了把子的,对着神灵起的香火重誓,他不会那么做。”慕容绍宗道:“亲兄弟尚不可信,何况结拜兄弟。”尔朱兆正犹豫,身边的亲信们开始发言了,唾沫星子全对着慕容绍宗去,“这人离间大王和您义兄的情义。”“慕容绍宗和高公以前就有仇。”……

有钱能使鬼推磨,高欢的钱没白送,饶是慕容绍宗智多星也躲不过飞溅的唾沫星子。尔朱兆大怒,世上怎么有你这么坏的人,我们刚刚义结金兰,你就说他坏话。高兄如果不是真心实意待我,怎么会出兵帮我打仗。“把慕容绍宗关起来,反省去!”

高欢带着晋州人马及六镇鲜卑浩浩荡荡出滏口关,望河北进发。这一走,可谓鱼入大海,飞龙在天。

在这里我们介绍一下跟随高欢入河北的主要将领,这些人构成日后东魏王朝的鲜卑勋贵集团。

首先是高欢的亲戚们,人在创业之初大多依靠亲戚帮忙。高欢时年35岁,有个弟弟高琛16岁,堂弟高岳此时尚在洛阳。姐夫尉景,妹夫库狄干,舅子娄昭、韩轨,连襟段荣、窦泰。其次是他的哥们孙腾、蔡俊,还有潘乐、高隆之等人。另几个哥们刘贵、侯景和司马子如、贾显智后面才投过来。

值得一提的是敕勒贵族斛律金,斛律金典型的游牧民族将领,作战时望敌人扬起的尘土即可知道骑兵和步兵的数量,耳朵贴在地面可知敌军的远近方位。他有两个特别出色的儿子,斛律光和斛律羡,从而使北朝增添了新的贵族豪门,斛律家族。

斛律金和贺拔允是塞北大族,与高欢没多大交情。尔朱荣一死,两人认为天下英雄只有高欢。尤其贺拔允甚至为之掉了一颗大牙,这颗大牙掉得值不值,说起来值也不值。说它值,换来一顶王爵,说它不值,高欢最终没能保住他,因为他的两个弟弟皆是高欢的死敌。

三百匹马

高欢骗取尔朱兆信任得到六镇兵,又被允许去河北,谁知为了三百匹马尔朱兆再起疑心。

三百匹骏马的主人乃尔朱荣妻子北乡长公主,她从洛阳回晋阳,护卫队里的马匹都是世之良马。恰巧路逢高欢南下的军队,高欢要和公主换马。用军队里的老马、病马、瘦马来换,还不找钱。须知良马和弱马价钱差远了,谁能用大奥地换小奥拓?如此赔本的生意公主如何肯做,当下一口拒绝。无奈高欢人多,硬生生换了去。北乡长公主心里不是滋味,丈夫刚死两个月就受人欺负,寡妇不好做。如果丈夫活着,他贺六浑敢吗?溜须拍马唯恐不及,瞧他现在这副德行。

高欢不得已而为之。六镇鲜卑均是马上健儿,现在全成步兵,优势何在?自己从晋州带的马匹不多,你北乡长公主骑马无非走走路,我却要用来打仗。哪个将领装备着59式坦克,见了豹2不动心。

北乡长公主回到晋阳讽刺尔朱兆,看你交的好朋友,还把我们尔朱家放在眼里吗?尔朱兆赶紧跑到狱里把慕容绍宗放出来问计:“高欢连公主的马都敢抢,你说怎么办?”慕容绍宗一笑:“怎么样,我早说过,高欢非池中之物,羽毛还没丰满就做出这等事来。不要紧,他狐狸尾巴露得早了,还是主公的掌中之物,现在就追!”

尔朱兆点起精锐骑兵一路狂追,高欢是步兵,带着士兵们的家眷走得不快,未过太行山。尔朱兆在襄垣追到高欢的军队,不巧漳水暴涨,冲垮桥梁,水势很大,骑兵一时过不得河。

山风鼓荡,漳水翻腾。两位英雄好汉隔河相望,尔朱兆的脸上写满愤怒,对背叛者的鄙夷和怨恨。高欢的后背渗出冷汗,他的军队刚刚组建,六镇人尚未归心,说乌合之众决不过分,难以抵挡尔朱兆的精骑。纵使此时尔朱兆的骑兵们不敢渡河,但山洪暴发不会持久,况且此时的高欢没有根据地可以依靠。远离晋州,河北是个未知的领域,一旦与尔朱家族闹翻,前途艰险。

高欢之所以敢夺北乡长公主的马匹,早想好对付尔朱兆的托词,自信拿住尔朱兆的七寸。尔朱兆的七寸就是想当尔朱家族大当家。你想称霸天下,没有我高欢帮忙做不到。他行了一步险棋,如果判断不准,前功尽弃。

高欢躬身一拜道:“我借公主的马匹,只为防备河北的盗贼,实无他意。”高欢转身手指身后的军队,说道:“大王相信公主谗言亲自来追。我贺六浑不怕过河请罪受死,只怕他们就此叛逃。”

尔朱兆突然间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竟然听信妇人之言,不相信结义的兄长。尔朱家族三家鼎立,尔朱世隆一家子占据河南、徐兖,操纵朝廷。尔朱天光割据关中自立的意思明了,叔父遇难他未派一兵一卒,事后轻骑来洛阳报个到了事。自己掌控并州,只能做到三足鼎立。而今天下只剩河北一块无主之地,谁抢下河北,谁在三家之争中占得先机。

河北那是汉人门阀聚居之地,向来不服尔朱家。这也是尔朱兆同意高欢去河北的原因,用高欢控制河北。慕容绍宗说高欢可以借河北坐大,尔朱兆不信。河北遍地汉人豪家的坞堡、山庄,尤以高乾兄弟最为难制。幽、平、营、安四州行台刘灵助原为尔朱家族提拔的人,现在打着为孝庄帝复仇的旗号反对尔朱家族,势力正炽。高欢是鲜卑人,手下都是六镇鲜卑兵。他去河北,若无尔朱家帮忙,怎有立足之地。

想到这里,尔朱兆转变态度,大声道:“哥哥误会啦,我哪有此意。”尔朱兆觉得自己就这么说说,人家不会相信。没有此意你巴巴地跑来干什么?尔朱兆轻马渡河来到高欢的军营,与高欢并坐大帐之下,从腰间解下佩刀递过去,脖子一伸,说道:“哥哥若不信小弟之言,你把我的脑袋砍了去。”

这个动作孙猴子常表演,可孙悟空铜头铁臂,七十二般变化七十二颗头颅,你尔朱兆长几颗脑袋。尔朱兆确有豪迈之气,推心置腹交高欢这个朋友。高欢不接刀,放声大哭:“自从天柱大将军死后,我高欢还有谁可以仰靠!只希望大家长命百岁,好为您效力。今为旁人挑拨离间,大家怎忍心说出这种话!”尔朱兆站起身投刀于地,让人斩杀白马与高欢盟誓,“共生死,同富贵。”

为让高欢彻底安心,尔朱兆没有走,留下来通宵宴饮,又喝得大醉。望着昏睡的尔朱兆,高欢离开营帐。帐外寒气逼人,星光惨淡。尉景带着几名壮士提刀直奔尔朱兆的寝帐。高欢一把拦住姐夫,“干什么去?”尉景铁着脸道:“把他杀了,多好的机会。”高欢道:“现在杀了尔朱兆,他的党羽誓必报仇。我们兵饥马瘦不是对手。他的手下豪杰不少,一旦有英雄趁此机会崛起,那就得不偿失。尔朱兆虽然骁勇,但却凶悍无谋,不难对付。”

高欢见尉景听不进话去,执意要动手,便扯起衣袖,啮臂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不会被他感动的。你不必逼我,时机一到便起兵,得天下共富贵。”

次日凌晨,尚不知在鬼门关转悠一遭的尔朱兆动身回营,派人叫高欢过去喝酒。高欢想也没想,搬鞍认蹬,飞身上马,感觉有人扯住衣服,回头一看却是孙腾。猛然间高欢意识到不妥,万一尔朱兆翻脸怎么办?万一那边出个尉景怎么办?高欢没去,尔朱兆生气,隔着漳水破口大骂。

骂骂人解解气,不至于动手,尔朱兆直到现在仍然相信高欢,希望高欢能助自己一臂之力。刘邦靠韩信,刘备靠关张、刘渊靠石勒,手下无将如何称霸天下。可惜高欢是英雄,是比肩曹操的一代奸雄。

尔朱兆的心腹将领念贤统领着六镇兵的家属,高欢只用一句话便取了念贤的首级。他对念贤说:“你的刀不错,是把好刀。”念贤解下刀来递给他看,确实是把锋利的刀,念贤的脖子可以证明。

历史学者们均认为高欢势力的壮大、北齐王朝的建立因为得到了六镇鲜卑。然而,很多人夸大了这支鲜卑兵的力量。除去老弱妇孺,能战之士不过两万。韩陵山之战,高欢总兵力骑兵两千,步兵不足三万,其中包括晋州兵和高敖曹的汉兵。

否则,尔朱兆怎么肯将十万精兵送与高欢。但是,尔朱兆小看了高欢的能力,小看了赵魏豪家的能力,小看了自八王之乱以来一直顽强存活在河北的汉人门阀的底蕴。

天何言哉

高欢说去河北,人马抵达壶关停下来,一住两个月。高欢登上大王山远眺东方,他极度渴望得到的河北地区一片大乱,情报人员陆续从河北归来向他汇报河北战况。

尔朱兆杀孝庄皇帝使尔朱荣执政以来用武力掩盖的鲜卑化与汉化的矛盾顷刻间暴发。尔朱兆自毁大旗,汉人豪强的聚居地河北频繁发起暴动。河北有八大州,相州、冀州、幽州、殷州、定州、沧州、瀛州、安州,原本均控制在尔朱家族手中。幽州刺史刘灵助在汉人豪强范阳卢氏支持下自称燕王起兵反对尔朱家族,河北汉人门阀范阳卢氏、渤海高氏、渤海封氏、赵郡李氏纷纷举旗响应,“幽、瀛、沧、冀之民悉从之,从之者夜悉举火为号,不举者诸村共屠之”。这些世家门阀贵族们把号令下达到每一处村落,每一个人,敢有不举火的村庄一律屠杀。汉人门阀贵族此次豁出去了,与尔朱家族斗个你死我活。

刘灵助原是尔朱荣身边的谋士,打板算命的术士,由于每卦必准,深得尔朱荣宠信,才得以出任四州行台。河北汉人门阀竟然拥戴这种人称王,足见对尔朱家族恨之入骨。尔朱荣发动河阴惨案,屠杀汉化文官,在河北士族邢杲已经投降的情况下仍然将其杀害,河北豪族再也容不得尔朱家族了。尔朱荣和支持鲜卑化的孝庄皇帝互相残杀致死,他们不肯放掉千载难寻的大好机会。

山东汉人遥相呼应,清河崔氏崔祖螭聚集青州七郡百姓围攻东阳城,响应者十余万人。河北、山东遍地烽烟,尔朱家族仍然深深陷入到内斗之中。尔朱世隆兄弟为了把持朝政,排挤尔朱兆,趁尔朱兆忙于和纥豆陵人开仗的机会,废掉他们一起拥立的皇帝元晔,另立广陵王元恭。

可怜元晔在长子城继位不足四个月,尚未进洛阳皇宫就把皇位禅让出来。尔朱世隆兄弟给天下人开出的理由是:元晔属于景穆太子拓跋晃的后代,元恭则是献文皇帝拓跋弘的子孙,而且此人与众不同。

元恭是个哑巴,哑巴当然不能做皇帝。如果一个哑了八年的人突然说话是不是祥瑞。元恭装哑巴装了八年,因为他是聪明人,能够预测到乱世,为了在乱世中生存下去,宁可不说话。元叉执政,元恭放弃说话的权利隐居龙花寺,不与任何人交往,过起逍遥平静的生活。河阴惨案、白袍军入洛阳、明光殿之变、尔朱兆杀帝,洛阳几经刀兵,皇族权贵死亡大半,元恭悠然尘世之外。

其间曾有过凶险,有人说他坏话:“广陵王本来能说会道,为什么变成哑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是不是想谋反?”元恭心里害怕,逃出京城躲藏起来。皇帝想找你,躲到天涯海角无济于事。秘密警察们找到元恭关押起来,用尽除动刑之外的所有办法没能让哑巴亲王开口,于是认定元恭确实哑了。

一个人一天不说话不难,难的是一辈子不说话。元恭准备永远不说话,闭上嘴八年。直到有一天,尔朱世隆对他说:“如果你开口,你就是皇帝。”元恭终开金口,说了四个字“天何言哉。”

诱惑可以抗拒,那是因为诱惑不够大,只要诱惑足够大,没有人能够抗拒,除非真正的圣人。广陵王元恭用“四个字”为他的人生写下一出悲剧。

人非常脆弱,因为人有欲望。天没有欲望,故而天坚强,天可以不说话,人却做不到。元恭修行八年,平安八年。他能够预测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然而巨大的诱惑无法抗拒。皇帝权杖令所有人垂诞,哑巴也不除外。元恭痛恨“皇帝”的魔力,将皇帝拆分去头,只留一个“帝”字,来表示此时此刻战战兢兢的心境。

尔朱兆听说换了皇帝,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尔朱世隆竟敢把他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点起兵马即要南下洛阳。尔朱兆自然要生气,元晔是他和尔朱世隆共同拥立的,立元恭根本不知情。

这中间确实存在阴谋,割据关中的陇西王尔朱天光从中挑事。因为立元晔,尔朱天光没有参与,所以他极想另外立一个皇帝,恰巧幕僚薛孝通和元恭是好朋友,两人是音乐发烧友。元恭好吹笛,薛孝通解音律,经常凑一块煮酒论诗乐。薛孝通清楚元恭装哑巴,他想让好朋友做皇帝,极力向尔朱天光推荐。尔朱世隆也想借机联合尔朱天光对抗尔朱兆,两家一拍即合。

尔朱兆气得暴跳如雷,尔朱世隆兄弟中的老大尔朱彦伯来晋阳赔罪,叔叔亲自来说软话,尔朱兆怒气不息。尔朱彦伯苦口婆心地劝:“吐万儿啊,我们尔朱家族不能自相残杀,要团结,吃点亏就吃点亏。我们最大的敌人是汉儿,刘灵助反了,河北诸州、青州的汉儿都反了,世隆立广陵王也是为了尔朱家族着想。元晔才二十二岁,弹压不住局面,广陵王大十岁,在汉人望族中素有声望。天下太平,我们尔朱家族才太平。现在要紧的是,控制河北的局面。”

尔朱兆强自压了压心头的火气,皇帝已经换了,再也换不回来,事已至此,木已成舟,生活还要继续。尔朱兆道:“贺六浑去河北了,不知为什么呆在大王山不动地方。其实那帮汉儿没什么可怕的,哪里是我们契胡勇士的对手。只是高乾兄弟有点棘手,我派监军孙白鹞去冀州征调马匹,借机把他们拿下,除去高家兄弟,收拾其余人等有如砍瓜切菜。”

渤海高氏的堡坞戒备森严,大厅内灯火通明,渤海两大望族高氏与封氏正在举行秘密会议,北朝八大门阀“崔卢李郑,羊毕封高”,两家均列其中。河北、河南、山东等地,汉人门阀控制着农村大部分土地。北朝经济落后,处于自然经济,控制土地即控制财富,掌握经济命脉。这也就不难理解,葛荣率领的六镇兵民在州城无恶不作,而对乡间的汉人豪强极尽拉拢,封王许愿,只为那仓库里的粮食。

汉人门阀以书香门第自许,文化传家,但杀起人来冷血无情,不眨眼。有知识的人之所以恐怖,在于他们看得远,有欺骗性。八王之乱后少数民族入主中原,汉人门阀从来没有放弃他们的反抗。能不能维护家族利益是他们衡量统治者的标准。

崔浩的改革即是希望汉人门阀的地位凌驾于普通鲜卑人之上,由于受到鲜卑人的强烈反对,崔浩身死族灭。孝文汉化,汉人门阀风头出尽。六镇大起义,为安抚北方鲜卑人,尔朱荣推行鲜卑化,不惜发动河阴大屠杀。与其说河阴大屠杀系尔朱荣一人之为,倒不如说是鲜卑人积蓄愤怒的一次集体性宣泄。

屠杀汉化文官,尔朱荣成为北方汉人的众矢之的。由于契胡人强大的武力及依靠鲜卑人上位的孝庄帝支持,汉人贵族无可奈何。孝庄帝谋杀尔朱荣,与尔朱家族决裂,北方汉人门阀齐刷刷站到皇帝的阵营里,洛阳大夏门之战,高敖曹一杆长矛力斗契胡勇士的卖力表现使孝庄帝对渤海高氏另眼相看。委任高家老大高乾为河北大使,高敖曹为禁军高级军官直阁将军,希望他们能够平定河北。

不料想,高乾兄弟回到渤海老家不到两个月,孝庄帝便被尔朱兆抓到晋阳害死。汉人门阀抓住孝庄帝之死大做文章,河北、山东等地战火不断。高家兄弟岂肯落人后,把渤海另一家大豪强封氏找来密谋起兵之事。

高家老爷子高翼,高家四兄弟,高乾、高仲密、高敖曹、高季式,封隆之和他的儿子封子绘到会。这几位北魏国的地方豪强不久的将来青云直上,留名史册,成为东魏国的风云人物。

老爷子高翼轻轻把一封文书扔到几案之上,说道:“冀州刺史元嶷发来调函,征调乡间马匹,说监军孙白鹞已到州城信都督查此事。”

高乾冷冷哼了一声:“孙白鹞冲着我们兄弟来的,他带来一百名骑兵。”

话未说完,高敖曹接口大声道:“各地都反了,我们正好杀了他,夺他的马,扯旗起兵。”

众人的眼光转向封隆之,封家乃渤海第一大望族,势力大于高家,若想顺利起兵少不封家。高敖曹龙眉高挑,目不转睛地盯着封隆之。

高乾正容道:“尔朱家族大逆不道,竟敢杀害皇帝,我与封兄受先帝大恩,怎能不挺身而出。”

高家兄弟直话直说,坚信封隆之不会反对,因为封隆之与尔朱荣有杀父之仇。封隆之的父亲封回乃当朝司空,死于河阴大屠杀。

封隆之人过不惑之年,平素儒雅,性情宽和,一派儒者风范,此时竟也怒目圆睁,恶狠狠道:“国耻家恨,痛入骨髓,乘机而发,今正其时,誓杀尔朱逆贼。”

渤海两大家族联手,取冀州如探囊取物。高家兄弟伪装献马,封隆之率大队人马随后出发,一举攻克冀州,擒刺史元嶷,射杀孙白鹞。义军将士为孝庄皇帝披麻戴孝,大会之上高乾痛哭流泣,怒斥尔朱家族的暴行,将士们群情激愤。

队伍拉起来,士气鼓起来,地盘占领了,下一步选首领。当官谁不愿意,古今同理,中西一致,拉关系,走门子,跑官、要官,送钱、送礼,唯恐落后,西方人虽没有中国人那么露骨,大同小异,大小公司内部争权夺利无非为了一个官字,有官就有权,有权就有钱。

造反不同,枪打出头鸟。首领抓住,一律斩首,从犯大多不予计较,而且还是拉拢对象。葛荣就是个例子,手下封了好么多王,几十上百号,滏口会战战败,葛荣被拉到洛阳斩首,那几十位王活得好好的,当官继续当官,当兵的继续当兵。那位说啦,风险大收益高,首领有可能做皇帝。一点不假,收益是高,可是全天下就一位皇帝,概率实在小得可怜。

高家兄弟希望封隆之做首领。封隆之做首领,封家自然会卖力气,但是高老爷子资格最高、辈分最大,怎么能绕过去呢?姜还是老的辣。众人共推高翼称王,高老爷子一记太极拳推了出去,“和乡里,我不及封皮。”什么意思呢?封皮是封隆之的小名。高老太爷说,论乡中威望、发动百姓,我不如封隆之。言外之意,做这种不和谐社会的事情,还是封隆之去做吧。

高老爷子假谦虚吗?一点不。想当年,高家兄弟横行霸道,纵横乡里的时候,高翼经常跟着受牵累。犯了事儿,儿子们跑了,官府拿他入狱。高翼哀叹道:“我的几个儿子都这副凶狠德行,不知道死后有没有人给我上坟,培一锹土。”有这种想法的人是不会做反贼的,即使被逼无奈也不会做首领。

高老太爷发话,众人齐推封隆之做首领,封隆之坚决推辞,封家毕竟不如高家兄弟多,再者封隆之在群众当中威信远远高于横行乡里的高家兄弟。大家真心拥护,封隆之一看形势不妙,撒丫子要跑。高乾勃然变色,拔出腰间宝刀晃悠着,你跑给我看看!

封隆之实在没办法,只得担任首领,提出一个条件,“称王我不干,做大都督我也不干,代行州事,做个代理州长。”双方各退一步,封隆之做起代州长,遥奉远在幽州的燕王刘灵助指挥。

如此低调还是引来尔朱家族的军队,殷州刺史尔朱羽生率五千人马杀来。高、封两家的军队毕竟不是正规军,闭门不战。

高敖曹火冒三丈,“你们都是些什么玩意!”

高敖曹愤然上马,不穿铠甲,手提长矛,与左右十余名武士冲出城去。高乾怕三弟有失,又不敢打开城门派步兵去接应,只得从城头用绳子放下五百名壮士。高乾站立城头举目眺望,高敖曹与十余名骑兵冲入敌军阵中,战马横冲直撞,长矛上下翻飞,无人能挡。等到五百壮士扯着绳子滑落城下,高敖曹及十多名好汉早已杀退敌军,凯歌而还。世人赞叹高敖曹:“马槊绝世,项羽复生。”高敖曹凭借此役一战成名、威震天下。

以十人敌五千,高敖曹之勇不亚于楚霸王,但楚霸王项羽精通战略战术,非高敖曹可比,高敖曹乃吕布、张飞般的虎将。

此刻远在大王山的高欢找到了突破口,信都。冀州粮草丰足,去信都必经相州和殷州,他替尔朱氏讨伐叛贼,当然一路畅通。

人马刚出滏口关,前来迎接高欢的人已经恭候多时,他们是高欢正要去攻打的敌人,高乾和封家二公子封绘。高乾不是来作战的,身边只有十多名穿着便衣风尘仆仆的轻骑兵。

高欢对不速之客的来访没有感到惊讶,而是奇怪他们为什么来得这么快。高乾的来意,高欢心知肚明。早在给尔朱兆的信中已经向天下人表明心迹,高乾是聪明人,不然怎么敢到高欢军中。高乾慷慨激昂,劝高欢起义兵攻打尔朱家族,情愿将冀州之地拱手相让。高欢有兵,冀州有粮,两家结合再好不过,高欢大喜,终于找到落脚点了。

论起来高乾还是高欢一家子的叔叔。高欢的祖父因犯法贬到怀朔当兵。三代下来,高欢对渤海高氏已没有什么亲情。渤海高氏是河北望族,他是六镇兵户,换作以前渤海高氏不会让高欢认祖归宗,可现在他手里有兵,一支能够保护高家产业的兵,一支能够称霸天下的兵。

高乾和封隆之为了家族利益不惜主动拥戴鲜卑人高欢,他们认为单凭两家的实力难敌尔朱家族,而幽州的刘灵助难成大事。

高欢特别高兴,当晚与高乾睡在一处,第二日亲自将高乾送走。高欢刚刚回到营中,一张名片递到手里,上面有五个字“赵郡李元忠”。

一张筝

高欢印象中,李元忠是个不折不扣的酒徒。高欢虽然与刘邦相似,出身草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豪迈之士,却不喜欢高阳酒徒,喜欢实干家。高欢为人坚毅,能够克制欲望,说戒酒就戒酒,主政之后喝酒从来不过三杯。

李元忠号醉侠,赵郡的侠客头子。想领导江湖好汉,要么你拳头大,要么有钱养着别人。李元忠出身赵郡李氏,家里放贷开银行,特有钱。李元忠接手大掌柜之后,把账本全烧了,欠得钱一律不用还。欠钱的人感恩戴德,遇到脑子一根筋的人,杀人放火一句话而已。在殷州,在赵郡,只要李元忠说一句话没有办不成的事儿。魏末盗贼蜂起,商旅不通,不管什么人打赵郡过遇到多凶的强盗,只要说一声“我是李元忠的人。”畅通无阻,他的名字就是通行证。

葛荣入河北,在李元忠的坞堡栽得跟头最多。李元忠坐大树底下指挥乡兵抗敌,不肯向前者一律斩首,前后斩杀三百人。葛荣出动大部队才将李元忠拿下。葛荣对汉人老百姓穷凶极恶,对河北豪强极尽拉拢,赵郡李氏的人不能杀。

平定葛荣之乱,李元忠做了太守。李元忠的官做得清闲,不上班、不工作,唯知饮酒,北魏国有名的醉翁太守。尔朱兆杀孝庄皇帝之后,李元忠弃官回家去了。

一个醉鬼能干什么大事,高欢把名刺放到案上,和孙腾商议去冀州的事。门卫进来报告:“李元忠要他的名片。”高欢一愣,我还没接见他呢。门卫道:“李元忠不需要大人您接见了,人家说了,本以为高公诚心招揽天下英雄,英雄到了门口,您吃饭也不该吃了,洗头也不该洗了,光着脚丫子出来迎接。等了半天不见动静,您这人可想而知,人家要回家了。”

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高欢这种大奸雄,你跑门口来拍马屁,大喊“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他才懒得理你。你越是有性格他越好奇。高欢亲自去迎接,只见老头下了车,坐在地上开吃,一手撕肉,一手端着酒壶。瞧这意思,你高欢不在里面吃嘛,我也饿不着。

高欢赶忙把人家请进大帐,恭恭敬敬求见不让进,讽刺两句倒变成贵客。李元忠从车上取过一张素筝挟在腰下,进得大帐一语不发,又喝了几口酒,然后抚筝而歌,筝声激昂,长歌慷慨。唱罢,李元忠直视高欢的目光,问道:“天下形势昭然可见,明公还想为尔朱家族效力吗?”

高欢什么人,谁能诈得住他,当下静静道:“我高欢的荣华富贵全赖尔朱家所赐,怎敢不尽心效力。”李元忠摇头道:“非英雄也!高乾邕兄弟来过吗?”高欢更摇头了,高乾来得极为秘密,老头怎么知道,忙道:“我的堂叔们性情粗率,怎么肯来。”李元忠微笑道:“他们性情虽然粗率,却明晓事理。”

高欢当然听得懂李元忠话里的意思。河北汉人豪强势力虽大,粮食物资丰足,手下没有兵。五胡入中原以来,职业军人都是胡族,汉人大多务农。三百年来形成的习惯,故而汉人缺乏兵源,豪强的民兵根本比不过训练有素的六镇和契胡士兵。他们若想成就一番事业,必须找到一个足以依靠的军阀力量。李元忠所说“明晓事理”,即是指这件事。

双方结合就是要造反。高欢心机深沉,他早和高乾通谋,却不肯把这事告诉李元忠,谁知道你是哪一派的,你什么目的,吩咐左右道:“赵郡醉了,你们把他扶下去吧。”

谁知李元忠竟然做出一个出乎众人意料的举动。

李元忠不起身,赖着不走。因为他相信高欢是英雄,英雄从来不会放弃成功的机会。高欢拒绝,那是因为不信任他,真诚会脱去高欢身上一层又一层的伪装。众人不能强行拖拽,面面相觑。

孙腾忍不住了,劝高欢道:“此君是上天派来的,天意不可违。”高欢只得把李元忠留下来。李元忠哭了,哭得非常伤心。男儿有泪不轻弹,李元忠为天下百姓而哭,为北魏国的文明而哭。李元忠一边流泣一边道:“尔朱家族杀害天子,大逆不道,暴虐四海,人神皆愤,这等奸贼如不除去,天下道义何在!”

高欢哭了,高欢的眼泪不是很值钱,尔朱兆能感动他,李元忠也能感动他。高欢内心没有下定决心与尔朱家族翻脸,现在准备不充分。尔朱家族挟天子令诸侯势力庞大,六镇兵是否一条心,他能否真正控制河北,高欢心中无底。只听李元忠道:“殷州小,物资不足,不足以成大事。如果去冀州,高乾邕兄弟必定拥护明公,殷州您放心交给我,我给你拿下来。冀州、殷州到手,沧、瀛、幽、定四州必定望风而降,只有相州刘诞顽固不化,但他远不是明公的对手。”

李元忠一席话让高欢茅塞顿开,平定河北竟是如此简单。敢情人家诚心送大礼,自己却疑心重重。高欢紧紧握住李元忠的手,什么是朋友,这才是朋友。

既然是一家人,那就必须往一块过,互相信任。六镇兵给河北人留下的印象并不好,葛荣领着他们烧杀掳掠,欺负汉人。高欢严明军纪,老百姓的东西一概不取,带头遵守,每过麦地,下马牵着走。那时没有《三国演义》,高欢想得比曹操周到,万一马惊了,岂不要割头发。

高欢赢得河北民心,军队顺利到达信都,高乾、封隆之大开城门热烈欢迎。高欢发现少一个人,猛将高敖曹。高乾说三弟在外面打仗,已经派人去叫了。等了好久,高敖曹人没到,礼物先到。大家打开一瞧,是一件女人穿的裙子。高乾脸一红,三弟分明笑话他像个女人。高欢来打信都,一仗不打就投降啦。高敖曹是个粗人,怎么会明白高乾的用心良苦。高乾想亲自去劝,高欢笑了:“你去,不如我另派一个人去。”高乾心想,三弟脾气暴躁,为人傲慢,除了我恐怕没人能说服他。

对付欺软怕硬的人要用武力,只有你的拳头比他硬,比他更不要命,他才会服你。对付傲上亲下的人不能恃强,要满足他的傲慢和虚荣心。

高欢派出的人只有十岁,长子高澄。高澄见高敖曹行礼磕头,叫了一声“三爷爷。”事情搞定,大家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呢,你高敖曹是我高欢的叔叔嘛。就这么简单,桀骜不驯的高敖曹回到信都。

事情果如李元忠所料,高欢在河北扎稳脚跟。刘灵助起兵失败,河北大族纷纷倒向高欢。高欢短短数月之间控制河北局势,尔朱家族意识到高欢的重要,一顶渤海王的帽子送到信都。高欢犹豫起来,反还是不反呢?

环顾天下,河南、徐兖、并州、关中全是尔朱家族的地盘。燕王刘灵助战败被杀,首级传送洛阳,清河崔氏崔祖螭兵败东阳,身首异处,遍地烽火再次熄灭。河北八州,只有冀州在高欢手里,其余八州州城全由尔朱家族的战将把守。相州刺史刘诞、殷州刺史尔朱羽生、定州刺史侯渊三点一线,呈弧月形狼视冀州。

以一州对抗天下,高欢不能不慎重小心,一旦失败,项上人头会与刘、崔二人的首级一样行千里路。

恰在此时,尔朱世隆控制的朝廷不失时机地送来一顶“渤海王”的高帽,附加一个条件“回洛阳”。高欢怎么肯放弃手中的兵和地盘,拒绝入朝。尔朱世隆只得另想办法,加封高欢为“大都督,东道大行台,冀州刺史”,承认高欢在冀州的势力范围。

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交织般砸下,高欢的脑袋有些疼,意识有些模糊不清。娄昭君的姐夫段荣给高欢讲了洛阳两则趣闻,“大都督记得瑶光寺吗?”

“记得。”高欢怔了怔回答道:“孝文冯皇后、宣武高皇后、孝明胡皇后都曾在寺中修行佛法。”

“是啊,皇后之寺。”段荣说道:“瑶光侍女尼多为后宫嫔妃、贵族女子,佛门清静胜地。吐万儿入京城,有多名契胡骑兵公然进入瑶光寺淫乱。高贵的瑶光寺从此以后声名狼藉,洛阳人讥讽道:‘洛阳男儿急作髻,瑶光寺尼夺作婿。’可是一个大大的笑话?”

高欢呵呵一笑,未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