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荣继续说道:“大都督想必识得丹阳王。”
高欢道:“那个萧赞?听说过,萧老儿的二儿子,可他不认老子,认萧齐亡国之君为父。”
段荣道:“吐万儿入洛阳,萧赞从齐州逃到长白山,生死不明。尔朱世隆逼娶萧赞妻子寿阳公主,公主大骂说:‘胡狗,敢辱天王女,我宁受剑而死,不为逆胡所污。’尔朱世隆竟丧心病狂将公主缢杀。不仅如此,吐万儿扑杀皇子,污辱后妃公主,纵兵抢掠洛阳。尔朱仲远更加贪暴,动不动诬蔑别人造反,把人家财产据为己有,男人杀死扔进黄河,女人抢来淫乱,连下属的漂亮妻子也不放过,人们把尔朱仲远比作豺狼。天柱大将军在时,痛恨贪腐,严于律下,对尔朱家族子弟管束相当严格、近乎苛刻,故而人人自律。契胡人纵横天下,屡战屡胜。现在的契胡兵不再是以前的契胡兵,现在的尔朱家族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尔朱家族。契胡人的贪暴令天下人惶惶不安,天怒人怨,而他们仍在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此等敌人人数虽多,地盘虽大,又有何用!”
“嘿嘿,”高欢一声干笑,向户外瞥去,“你们的意思怎么样?”
只见斛律金、厍狄干、娄昭三人鱼贯进入大厅,齐声道:“请大都督不要犹豫,声讨尔朱氏,还天下一个太平。”
高欢陷入沉思,沉默,压抑的沉默,忽然一个急匆匆的声音打断长长的沉思,“回大都督,李元忠率领军队私自向广阿开进。”
人生的重大转折往往在于一件偶然发生的事情,高欢一辈子感谢李元忠,正是李元忠奋身一击坚定高欢造反的决心。李元忠带领部曲、侠客进逼殷州州城广阿。战争一触即发,高欢不能袖手旁观,要么牺牲李元忠,要么与尔朱家族公开翻脸。牺牲李元忠的代价会使河北汉人离心离德,高欢只能依附尔朱家族重新做狗,做狗不是高欢的理想,他选择了后者。
高欢一直记得李元忠的好处。建义成功后的一次酒宴上,官拜太常卿的李元忠抱怨道:“昔年建义轰轰烈烈,大伙聚在一处高高兴兴,近来寂寥无人问。”高欢拉着李元忠的手对众人道:“此人逼我起兵。”李元忠故作一本正经地道:“如果不让我做侍中,我会再找一处建义的地方。”高欢笑道:“建义之处好找,只怕像我这样的老头子不好找。”李元忠道:“正因为这个老头难得一遇,所以我就不走啦!”说罢,手捋高欢的胡须大笑。
开玩笑归开玩笑,李元忠不是嗜官如命的人。这次对话以后朝廷起用李元忠为中书令,没干几天,李元忠请求重任太常卿。太常卿掌管礼仪、祭祀、医药,天天听音乐,日日喝美酒。
“宁可没有食物,不可没有好酒。”这是李元忠的名言。高欢曾想任用他做仆射(副总理),其他的官再大不管事,仆射管事。当时实际总理高澄反对,高澄当政勇猛、严法治国,也难怪娄太后说大儿子像小老虎。高澄虽然重用汉化士人,但他打击的对象是东魏国勋贵集团,不乐意像李元忠这样的功臣插手政务,有功之臣谁听一个小孩的话。于是,借口李元忠好酒常喝醉拒绝任命。李元忠的儿子对老爸说,该少喝酒了。李元忠道:“我觉得喝酒比当仆射开心,你喜欢当仆射就别喝。”
北魏孝庄帝之后官员们不开工资,李元忠做官清廉,过得清贫。李家有产业,欠钱不用还多少家当白搭,再说儿女们要分家的。孙腾、司马子如到李元忠家做客,只见庭院荒芜空旷,李元忠拥着被子坐大树底下拿着酒壶对嘴喝。李元忠见贵客来访,吩咐婢女卷了两床褥子去换酒肉,招呼老婆出来见客。李元忠妻子穿着俭朴,衣不曳地。两位东魏国的权臣巨贪傻了眼,叹息而出,坐不住了。第二天送来大批粮食布匹,没过几天让李元忠分光了。
李元忠死于骠骑大将军、卫尉卿任上,死后家有三百多斤大米,几缸酒,书籍药物堆满房屋,再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我之所以多啰嗦几句,因为像李元忠这般志行高洁的官员应该让更多的人了解,他丝毫不逊于那些打打杀杀的英雄豪杰,况且本身也是一名侠客。人们敬重那些为慈善事业一掷千金的西方富豪,可他们谁比得过李元忠。有人说我们厚古薄今,没有办法,古代有些人就值得我们赞扬。
李元忠逼反高欢,高欢首先要让军队充满的战斗力。他清楚知道六镇鲜卑人受过的屈辱,清楚了解六镇起义失败后受到的打击。他要重新鼓舞六镇鲜卑人的斗志,让他们和自己生死与共。
请君上路
尔朱兆的一封书信送达信都,信中告诉高欢,六镇兵民回并州后一律配给契胡勇士做部曲。消息很快传遍军营,将士们惊恐不安,为未来感到担忧。几天后,尔朱兆的使者手持并州刺史调兵的符节向高欢征兵讨伐步落稽。
高欢当然不愿意交出手中的兵,可是拒绝征调等同与尔朱家族决裂,万般无奈之下同意抽调一万人马。步落稽又名稽胡,中国北方一个极为凶悍的民族,散居晋、陕北部的大山里,自北魏道武帝时代至今经常发生叛乱,无论哪一任君主都未能彻底剿灭干净。六镇兵心知进大山讨伐步落稽十去九不回,枉做契胡人的替死鬼,没人愿意去。
到了出发的日期,选中的六镇兵与家人告别,人人悲伤。孙腾和尉景于心不忍,请求宽限几日再走,高欢给了五天时间。五天一晃而过,孙、尉二人再次请求暂缓,高欢又给了五天。
十天后高欢亲自送六镇兵上路,出征将士的家属、亲戚、朋友都来送别。人们到达信都郊外,双方即将分手,高欢流泪相送。主将哭声触动将士们的肝肠,六镇将士放声大哭,哭声震动原野。
高欢见状心中痛苦万分,声泪俱下:“我与诸位远离家乡出外谋生,沦为异乡客,情同一家,怎么舍得诸位离我远去重入虎口,只是将令难违。讨伐步落稽已是死路一条,延误军期又当处死,配给契胡人为奴还是一个死。我们该怎么办?”
六镇将士齐声怒吼道:“该反!”
高欢精神一振,随之叹息道:“造反也是迫不得已的事。人无头不行,我们要选一个首领号令大家,可谁能担当此重任呢?”
众人一听,纷纷道:“情愿跟随大王!”“拥戴大王!”“大王为统帅!”
高欢面露难色,说道:“我与诸位乡里乡亲,你们一旦违法,怎么忍心处罚。当初葛荣有百万之众,大家不遵号令,到头来自取灭亡。你们果真推我为领袖,我与大家约法三章:不得欺汉人,不得犯军令,生死由我处置。否则,大家丢掉性命事小,枉为天下人所笑。”
六镇将士一听高欢肯带领大伙造反,人人兴奋,摩拳擦掌,异口同声道:“愿听大王吩咐,刀山火海,生死唯命!”
一群散兵、一帮败卒、一伙亡命徒,几句话被高欢炼成钢铁战士。如果非要从中国历史中找出一个比曹操更奸诈的英雄,那么这个人就是高欢。
没有尔朱兆的书信,没有调兵的符节,故意拖延行期。明明自己想做的事,偏要别人说出来;明明想求别人做的事,偏偏让别人求自己。心机超一流,演技超一流,难怪《北齐书》赞叹高欢“机权之际,变化若神。”相信一手导演陈桥驿兵变的赵匡胤必读过高欢的传记,或与高欢灵犀相通。
高欢用难以想像的狡诈凝聚起六镇兵的战斗力,把鲜卑人和汉人捆绑在一辆战车之上滚滚向前。
有什么样的将领有什么样的士兵,高欢的狡诈刺激了高乾。高乾救援李元忠,轻骑入广阿拜见殷州刺史尔朱羽生,共同商议如何剿灭李元忠。直到现在,尔朱羽生仍然以为高欢是自己人。高乾借机斩杀尔朱羽生,高欢看着血淋淋的人头,抚胸道:“今天反啦!”
尔朱兆的反应非常之快,一直盯着高欢。他记得叔父尔朱荣警告过的话,“你不是高欢的对手,会被他穿了鼻子。”尔朱兆希望高欢为己所用,一员名将抵得过十万精兵。可惜没能发现高欢是个志向远大的人,高欢太善于伪装了。
高欢扯旗造反,尔朱兆第一时间杀到,两万步骑出井陉关向殷州杀来,要打高欢一个措手不及。
高欢正忙着设计起兵的理由,师出必有名,尔朱氏残暴,一般人会选择“清君侧”,孙腾请求另立新皇帝,孙腾的意见代表大多数人的心思。大家冒着生命危险造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新皇帝一立,我们都是功臣大官。高欢谨慎,立新帝意味着废旧帝。你高欢有什么资格废立皇帝,岂不成窃国大盗,和尔朱家族一类人物,人们会怎么说?历史会怎么评价?高欢不想立新帝,架不住大伙在耳边吱吱喳喳。大战前夕团结人心重要,高欢只得听从大家意见。
恰好渤海大守元朗是皇族,景穆太子拓跋晃的后代,于是高欢立元朗为皇帝。丞相高欢、司空高乾、骠骑大将军高敖曹、左仆射孙腾、右仆射魏兰根。大家开心了,每个人连升好几级。打仗得靠高欢想办法,官最大嘛。
尔朱兆的大军逼近广阿,尔朱仲远、尔朱度律、斛斯椿、贺拔胜、贾显智诸军集结于阳平(今河北大名),联军北上进剿高欢。李元忠哪是他们的对手,弃城逃往信都。
一个人对付两个人自然打不过,两个人对付一个人那就容易多了。尔朱兆得到报告:“尔朱世隆兄弟准备借此次机会除掉尔朱兆。”尔朱仲远也听到一则消息:“尔朱兆与高欢有密谋。”之所以传出这种消息,那是因为尔朱家族军队中有高欢的人,高欢的钱没有白送。他们这些人以前都在尔朱荣帐下共事,高欢对尔朱家族的矛盾了如指掌,否则他怎么敢一次次骗尔朱兆。
双方没有会合,浪费了一次绝佳的机会。尔朱仲远不敢去尔朱兆的军营,派斛斯椿和贺拔胜去请尔朱兆来开会。
尔朱兆率三百骑兵赶到尔朱仲远的大营,与尔朱仲远同坐大帐。尔朱兆手舞马鞭,长啸凝望,百分百警惕。如果没有以前的隔阂,单凭一句谣言,尔朱兆不会如此紧张。他骂尔朱世隆,让人家下跪,尔朱世隆则另立皇帝,把他扔到一边,这可不是误会。大家这么尴尬坐着,尔朱兆再没有和高欢那种大度和信任,让人骗怕了。一有风吹草动,蹿出帐外,跨马就跑。斛斯椿、贺拔胜去追,也让尔朱兆抓了去。尔朱仲远等人急忙退兵,尔朱兆的举止证明他和高欢有阴谋。
吓跑尔朱仲远,高欢集中兵力向尔朱兆发起突袭,大败尔朱兆,俘虏甲兵五千余人。高欢一记重拳,终于打醒尔朱家族。
大敌当前,同仇敌忾。尔朱家族不能再是一团散沙,否则只能任人宰割。尔朱世隆最先回过味来,派人去晋阳问侄子尔朱兆:“你想要什么我们都满足,尔朱家不能败。”尔朱世隆知道尔朱兆对废立皇帝之事耿耿于怀,便让皇帝元恭娶尔朱兆女儿为皇后。做了国丈的尔朱兆大喜,尔朱家族重新团结起来。
有远见的人从广阿之战中看出尔朱家族败亡的迹象,斛斯椿对贺拔胜道:“天下人都怨恨尔朱家,我们却替他卖命,结果可想而知,不如先下手为强。”
斛斯椿是尔朱荣的旧将,与尔朱世隆兄弟关系密切,情同手足,官拜骠骑大将军,和贺拔胜都有自己的部下。贺拔胜劝解尔朱兄弟和尔朱兆仇恨时差点被杀,心中早已不满。贺拔胜想让三弟贺拔岳称霸关中,劝斛斯椿将尔朱天光一起做掉。
尔朱天光割据关中自保,不想参与和高欢的战争,尔朱世隆征调好几次也不来。斛斯椿亲自去长安劝尔朱天光出兵。尔朱天光哪里知道斛斯椿想把他们尔朱家一窝端。听着他一口一个家族利益至上,抹不开面子,只得亲自带兵进发。
此时高欢正在猛攻河北重镇邺城。攻城之战高欢用了一个巧计,挖地道通到城墙,用木桩顶住,然后纵火烧毁木桩,柱毁地陷城墙塌落。这座后燕皇帝慕容垂用时近一年未能攻克的前燕都城,高欢不到一月轻松得手。
韩陵山大捷
公元532年闰三月,天空连续数日灰蒙蒙,太阳躲进流动的阴云背后,漳水长流,百花零落,争向人间展示最后的美丽,树丛中隐隐传来一声声杜鹃的啼叫。
尔朱家族的三路大军分别从长安、晋阳、洛阳出发,按照约定时间会师相州,二十万军队沿洹水两岸向北挺进,后面是一望无际的辎重。洹水即今安阳河,曹操曾引洹水北流绕邺城与漳水相通。密林般的旌旗迎风飘扬遮蔽河水,无数个军团一个挨着一个。并州军团处于河西,尔朱兆的三千契胡骑兵行进在队伍的最前方,他们野蛮而又傲慢,训练有素,打仗凶狠无比,曾经击败葛荣数十万大军,无论多么强大的敌人碰见契胡人必然望而生畏。
除了陈庆之和高欢,没有一支军队曾经击败过他们,书写神话的陈庆之的白袍队最终被他们包围俘虏。广阿战役的胜利令高欢充满信心,击败契胡人,他就是天下的霸主。
但是,高欢仍有一丝顾虑,双方兵力相差悬殊。尔朱家族联军二十万,高欢步兵不满三万,骑兵不满两千,明显处于劣势。乍一看,尔朱家族强大,高欢弱小。军事对决从来不看人数多少。小将段韶告诉高欢什么才是真正的强者:“你有一千人,一千人为你拼命,你就拥有一千人;你有一万人,一百人为你拼命你只有一百人。得到天下的人心才是真正的强者。”(所谓众者,得众人之死;所谓强者,得天下之心。)尔朱家族杀害天子、暴虐百姓,外乱天下,内失英雄心,智者不为谋,勇者不为斗,兵众再多怎么能算强大。
段韶的话点出尔朱家族的死穴,除了契胡人,所有人都站在高欢一边,尤其是汉人。段韶不愧是段荣的儿子,年纪轻轻有此见识,难怪日后会成长为北齐一代名将。
高欢下定决心与尔朱家族的大军决一死战,留下封隆之率领汉兵守卫邺城,鲜卑兵一律出城迎敌。斛律金、高岳、厍狄干、孙腾、娄昭、段韶诸将纷纷出殿检验军队,作战前动员。突然,一个粗犷的声音说道:“勇士不会藏身高墙之后,只会奋勇向前,战死沙场。”
望着脸色铁青的高敖曹,高欢想了想,说道:“高都督陆上之虎,只是你手下的汉兵恐怕不济事,我调拨一千鲜卑兵过去,编成一个军团由你指挥,怎么样?”
六镇鲜卑长于塞外,凶悍勇猛,而汉人长期从事农业生产,远没有鲜卑人有战斗力,故而高欢如此排兵布阵。
高敖曹热血涌上心头,断然拒绝道:“敖曹带的兵将训练已久,经历无数战斗,不亚于鲜卑兵,不麻烦丞相费心!”
人马出城,高欢边走边考虑,作战计划初步形成。交战地点选在韩陵(今河南安阳)。韩陵据说是韩信屯兵之处,高欢之所以选定韩陵交战,因为韩陵是一处丘陵山地,中间有一条大道。军队过后,高欢用绳索连系牛驴等牲畜堵塞归路,断绝将士们逃跑的念头,宣示有进无退的决心,破釜沉舟,与尔朱家族决一死战。
高欢摆下“圆形”大阵,方阵、锥行阵用于进攻,圆阵防御。高欢采取守势,后发制人,同时分出两支机动部队,高敖曹领左军,堂弟高岳领右军。
高岳并不出众,也非六镇鲜卑人,家居洛阳,父亲担任朝廷的一官半职,可惜死得早。高欢任函使来往洛阳与塞上时常住高岳家,当时高岳年龄尚小。高欢信都起兵,少年高岳从洛阳投奔。
高欢不可能把主攻任务分配给一个未经战阵的少年,他和高敖曹担任策应,实际上敌军溃败时全力追击是他们的任务,为此,高欢配给高岳五百名骑兵,占到骑兵总兵力的四分之一多。阴差阳错,两支不被看好的军队决定了这场大战的胜负,决定了高欢的命运。
决战开始,原野响起一声号角的悲鸣,伴着箫声、笳声、鼓声交织的鼓角横吹曲回荡在阴暗的天空中,骑兵军乐队夹在浩大的队伍中缓缓行进。
尔朱家族的军队分成无数个方阵齐头并进,尔朱兆的并州军团居前,尔朱仲远的徐兖军团、尔朱天光的关中军团分列左右,后面是尔朱度律的洛阳军团,斛斯椿、贺拔胜、贾显智等将领骑马走在各自队伍的前方。
高欢严阵以待,鲜卑战士们握紧长矛、弯刀、大盾、弓弩,勒紧战马,紧张注视着缓缓开进的庞大敌阵,可以清晰看到披着甲衣的具装契胡铁骑,以及他们手中那一杆杆密不透风的长矛。
军乐戛然而止,尔朱兆纵马跃出战阵,遥指高欢大骂道:“贺六浑,你个无耻的小人,我待你如亲兄弟一般,你为什么背叛我!”
战前是振奋士气的时候,士气相同于士兵们的生命。高欢在朋友义气上确实输了,显得像小人。但是高欢是奸雄,奸雄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办法,让人防不胜防的鬼主意。
高欢手挽马缰绳,从士兵们自动闪出的缝隙中缓辔走出,只说了一句话便把尔朱兆套进去了:“吐万儿,你我结义为报效国家,如今天子何在?”高欢不讲义气、违背结义誓言,个人道德素质低下,但是高欢上升到忠君的高度,为了“忠君”,自然可以不守“信义”。
尔朱兆脑筋转得慢了,他应该说天子在洛阳,我奉诏讨贼。谁知愣头青提起孝庄帝元子攸:“永安无辜杀害天柱大将军,我报仇雪恨!”那是他干得最愚蠢的事情,尔朱兆绝口不提孝庄皇帝的名字,只提年号,表示自己不承认这个皇帝。
高欢等着这句话,大声道:“我亲耳听到天柱大将军的密谋,你当时站在门口,怎么能说不是反叛呢?况且君主诛杀臣下,何来报仇之说!”说着,高欢扭转身子,振臂冲身后的战士们大声吼道:“我,贺六浑,今日与吐万尔恩断义绝,誓杀弑君之贼!”
阵中号角鸣响,骑兵挥舞马刀,步兵高举长矛或用战刀敲击盾牌,两万士兵的喉咙里迸发出怒吼声:“杀!杀!杀!”
尔朱兆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又气又怒,手挥长矛大吼道:“契胡勇士们,冲!”
起风了,原野里树叶、干草乱舞,天边乌云涌来。军乐声响彻云霄,契胡骑兵的战马奔腾起来,骑士们挥舞着刀矛,呐喊着冲向高欢的圆形大阵。
万千马蹄得得作响,大地一片轰鸣。尔朱兆的三千契胡骑兵发起第一波冲锋,他们俯身贴在马背上,身后一队又一队黑压压的长枪兵排着密集的队形平端长矛大踏步前进。
羽箭从天而降,重重落在骑士们身上,装备着重装铠甲的契胡骑兵丝毫不以为意,堪堪临近敌阵,骑士们发射出随马配备早已上弦的擘张弩,随着数千支长箭飞出,握紧的长矛平伸出来。
长矛撞上圆阵,刺穿盾牌,刺碎人骨,马蹄践踏着一切。眼向重骑兵得手,尔朱兆怒吼着冲上前去加入战团,手中的战刀左劈右刺,奋力砍杀敌人。
六镇鲜卑兵虽然武器装备落后,勇猛丝毫不逊色于契胡人,他们知道这一战决定人生的命运,做主人还是做奴隶。
鲜卑兵奋起抵抗,舞动长矛、战刀砍杀冲进大阵的契胡人,双方展开疯狂战斗,战马倒地,头盔砍落,武器折断,断臂、残肢、脑袋滚落原野。天空飘起细雨,雨点打在双方战士们的头上、身体上,和着鲜血流淌。
顽强的鲜卑兵把攻入圆阵的敌人杀出大阵,尔朱兆心爱的三千铁骑损失惨重,毕竟尔朱家族人多势众,尔朱仲远和尔朱天光的军团继续向圆阵冲锋。
尔朱军队一波又一波的可怕冲击下,尉景军支持不住,防线被突破。站在高处观战指挥的高欢发现情况不妙,阵脚有松动迹象,立即命令斛律金分出一部军队增援进行反冲锋。尔朱天光发现圆阵薄弱的地方,指挥关中兵团排山倒海般杀来。双方反复争夺,众寡不敌,尽管斛律金进行殊死抵抗,圆阵一角仍被撕碎,防线崩溃,尉景的军队被杀散。
兵败如山倒,军事经验丰富的高欢知道,一旦形成大溃败,那只能任由尔朱家族的军队追击屠杀。他声嘶力竭地下达命令,保持阵形,且战且退。尔朱军队原本以为战争马上结束,他们已经突破敌军的防线,不想六镇鲜卑兵依然顽强战斗,没有跟着散兵溃败逃跑,而是有条不紊地撤退。高欢身边还有最后一支预备队,小将段韶掌握着这支最勇猛的青年军。高欢相信打仗靠年轻人,年轻人才是战争的主人。段韶跃跃欲试,高欢不动声色,没有把最后一张牌打出去,像一只坚忍的狼耐心等待着,等到他的军队无路可退。
六镇鲜卑兵一退再退,尔朱家族浩大的军团紧紧跟随,无情地攻击,形势万分危急。蓦然,一支军队从远处的树林里钻出来,奔向双方格斗的战场。黄骠马上的将领拔出明晃晃的长剑,飘雨的天空中传来有些稚嫩的声音,“冲锋!”
高岳只是一名少年,也不像鲜卑少年那样牧羊放马,常年面临塞外游牧民族袭扰,练就一身骑射本领。他没有经历过一次真正的战争,这是人生第一次战斗。他的心里不存在恐惧,真正的战士走上战场的那一刻就该遗忘恐惧,如果记挂恐惧等于想念死神。
眼见军队节节败退,高岳等不下去了,五百匹战马奔腾着迎面冲向契胡军,战士们怒吼着,鲜血像烈火般燃烧。马队冲入敌群,高岳屏住呼吸,挥剑砍杀,生死已经抛在脑后了。
高欢注视着段韶的眼睛,略带兴奋地说道:“铁伐,岳儿冲进去了,接下来看你的!”段韶刷得扬起长枪,冲青年军喊道:“鲜卑勇士们,跟我来!”
白马白袍,段韶一杆长枪勇猛无敌,瞬间踏入敌阵。两支生力军杀到,再次激起六镇鲜卑兵的斗志,又是一场激战。
高敖曹率领汉兵迂回到战场,远远眺望惊心动魄的决斗场,瞳孔闪烁兴奋的光芒,脸庞由于兴奋变得扭曲。高敖曹冲手下三千汉兵大声道:“知道鲜卑人为什么看不起我们吗?”
三千汉兵悄无声息,人人涨红脸膛,远处的鼓角声和喊杀声清晰可闻。高敖曹继续说道:“因为我们汉人懦弱,害怕死亡,鲜卑人凭什么尊重一只只羔羊。荣誉靠鲜血去换,靠我们砍下的人头去换,我们砍下的头颅越多,越值得尊重。”高敖曹手提沉重无比的铁槊指向战场,大声吼道:“契胡人号称天下最勇猛的骑士,你们敢不敢去砍下他们的头颅,刺穿他们的骨头!”汉兵们热血沸腾,怒吼道:“杀!”
“举起我的旗帜,让他们知道是谁超度他们上西天!兄弟们,冲!”说罢,高敖曹手舞长槊,跃马冲向战场,一千余名骑兵紧随其后,旗手高喊道:“大都督,往那里冲!”高敖曹头也不回,大叫道:“哪里人多往哪里冲!”
高敖曹的勇猛确实不是吹出来的,大槊上下翻飞,无人能挡,汉兵人人奋勇,个个争先,瞬间杀入尔朱军队的核心。汉兵从侧翼冲进联军最密集的地带,刚好把正在向前攻击的敌军拦腰截断。
尔朱家族的军队开始混乱,越乱战斗力越差。正在此时,尔朱军队的背后也乱了起来。原来契胡军只顾向前冲,冲乱的散兵被斛律金收拢起来,从后面发起袭击。六镇鲜卑兵用行动告诉敌人,他们坚韧不屈,永远不垮。
尔朱家族的后军由洛阳军团构成,斛斯椿、贺拔胜、贾显智等将领的军队战斗力并不弱,贺拔胜的武功威镇六镇。斛斯椿、贾显智眼见战局发生变化,立即向部队下达“撤退”的命令,贺拔胜干脆临阵倒戈,大溃败不可避免。
人心向背决定战争的胜负。尔朱家族帐下不乏将才,贺拔兄弟当世名将,王思政、慕容绍宗、侯景、侯渊、独孤信,甚至宇文泰、于谨等关西将领均可以调动。除慕容绍宗铁心跟随尔朱家族之外,其余诸将或得不到重用,或骑墙观望,或出工不出力。天下人心已经不在尔朱家族一边。战局稍有不利,人们就背弃尔朱家族。
尔朱家族的败亡还在于缺少一名优秀的军事统帅,四支大军缺乏统一指挥,各自为战。魏帝元恭派出长孙稚担任大行台总督诸军,不过权宜之计。长孙稚虽是北魏开国功臣之后、元老重臣,但是哪里能够指挥得了尔朱兆等人。尔朱联军没有最高指挥官的弊病暴露出来,无法随机应变,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长孙稚远远望见军队开始溃败,一连说出七个“败了”,第一时间打马扬鞭往洛阳跑。贺拔胜等人临阵投诚,联军大败。尔朱兆往晋阳跑,尔朱仲远往东郡跑,尔朱度律、尔朱天光往洛阳跑。
应该说,高敖曹的三千汉兵决定了这场大战的最终走向。由此,高敖曹赢得鲜卑人的尊重。北魏国有两种通用语言,华语是官方语言。高欢的军队大多由六镇鲜卑组成,高欢号令军队每每用鲜卑语,只要高敖曹在场,高欢必用华语,鲜卑将士没有不服气,高敖曹用他的勇敢征服鲜卑人。
高敖曹的四弟高季式率七骑狂追尔朱兆,追过野马岗。看不到弟弟的影子,高敖曹哭了,“丧吾弟矣!”高季式晚上回来了,血满衣袖。由此可见尔朱兆逃得多狼狈,幸亏慕容绍宗替他收集残余部队,否则尔朱兆只能单马独骑回晋阳。尔朱兆后悔啊,对着慕容绍宗捶胸顿足,“悔不听你的话,乃有今日之败。”尔朱兆还算光明磊落,知错能改,像袁绍杀田丰就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锤,尔朱家族完蛋了。
出卖者
夜凄迷,星光惨淡,桑树底下火光闪烁,照在北魏国三大将军阴冷的面庞上,骠骑大将军斛斯椿对卫大将军贾显度、车骑大将军贾显智说道:“尔朱家完了,我们只有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才能活下去。”
以前没有尔朱家族,他们谁也当不上大将军;现在有了尔朱家族,他们却会丢掉性命。对比生命,恩义狗屁不值。三人桑下结盟,约定赶回洛阳杀光尔朱氏。
大雨滂沱,三人带领部下抢在败军之前赶往北中城。关门紧闭,尔朱世隆的亲信将领驻防黄河北岸桥头堡整编撤下来的败军。斛斯椿骗城中人道:“尔朱天光的关西军准备抢掠洛阳,迁都长安,你们赶快放我进去,再晚还不及了。”
城门大开,斛斯椿纵兵砍杀毫无防范的守兵,攻占北中城。尔朱度律和尔朱天光的人马到达北中城后,发现他们再也没有办法过黄河了。大雨不休,连日跋涉,将士们疲惫不堪,泡在雨水里十多天,他们的心比骤雨还凉。人马散去,尔朱度律、尔朱天光被抓获了。
联军总指挥、大行台长孙稚站在皇宫神虎门,大声向皇帝启奏:“高欢建义,大功告成,请陛下诛杀尔朱氏。”神虎门离太极殿很远,离皇帝元恭的耳朵更远。长孙稚根本不需要皇帝听到,只要有人听到就可以了。
贾显智带领甲兵冲入尔朱世隆的府第,将尔朱世隆与尔朱彦伯斩首于皇宫正南门。斛斯椿唯恐世人不知道他的功劳,把尔朱兄弟的脑袋高高悬挂在自家门前的大树上。斛斯椿的父亲看不下去了,对儿子说道:“你与尔朱兄弟如亲兄弟一般,如今怎么忍心把他们的头颅悬于家门,你不感到愧对天地吗?”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这不仅仅是曹操的做人原则,大有人在,斛斯椿只是其中之一,又怎会感到愧对天地。老爷子生气,斛斯椿不敢再留下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赏风景,连同尔朱天光等人一并送给高欢。
南岐州刺史司马子如、行济州事侯景、行汾州事刘贵这些昔日的狐朋狗友纷纷投靠高欢。贺拔岳杀掉尔朱天光的弟弟尔朱显寿向高欢报喜。
尔朱仲远腿快,远远跑到江南去了,帐下将军乔宁、张子期率军投降。青州刺史房弼也想投降南朝,与部下们割臂盟誓。亲信将领冯绍隆劝他说:“现在危难关头,您应该刺心头血盟誓,才能取信大家。”房弼召集将士们,敞开胸膛令冯绍隆刺血,冯绍隆一刀刺入心口,割下首级送于高欢。
世界上最多的人不是自己人,也不是敌人,而是汉奸。汉奸没有主人,他们心里只有自己。如果你把这些人杀光,天下人所剩无几。如果不杀,叛主求荣的风气早晚有一天轮到你身上。
高欢清楚,容不下汉奸的人得不到天下,但他必须让部下们知道,高欢的眼里不揉沙子。乔宁、张子期成了汉奸替死鬼,高欢除奸的台词正气凛然:“主人得势你们嚣张,主人失势你们背叛,不忠无信,犬马尚识主人,你们犬马不如。”
世上犬马不如的人太多,高欢必须用他们。
皇帝元恭胆战心寒,君临天下刚满一周年,早知如此这张嘴说什么也不能打开。元恭以为死期到了,因为国无二君,新皇帝有了,旧皇帝该死了。谁知高欢比较厚道,派副总理魏兰根考察皇帝来了。
魏兰根是个势利眼,尔朱荣活着的时候投靠尔朱家,第一个泄露了孝庄帝谋杀尔朱荣的阴谋。尔朱荣死了,魏兰根马上投靠孝庄帝,害怕孝庄帝知道泄密的事,送礼担任河北大行台去了。高乾兄弟横行冀州,他不惜降低身份巴结上高家,做了新朝仆射。
元恭不该摆架子,考察官这么辛苦,该送礼送礼啊,元恭觉得自己是皇帝,有皇帝给人送礼的嘛,不送,神气活现地接见魏兰根。魏兰根生气了,回去对高欢说:“皇帝神采高明,恐怕日后难制。”
“讲文明,懂礼貌”是高欢最大的优点。对皇帝格外尊重,对臣僚相当客气,从来不随随便便杀人。
不能因为皇帝有本事就废掉他,高欢倾向于仍旧拥戴元恭。以高乾兄弟为首的河北汉人豪强坚持废君,因为元恭系尔朱家族所立。高欢召集大臣们商议,官员们噤若寒蝉,这种事说错了,脑袋以后要搬家。不怕死的人常有,綦毋俊大赞元恭贤明。大嘴巴也常有,黄门侍郎崔陵语出惊人:“若论贤明,高王可登大位。广陵王逆胡所立,怎么能做天子。他继续做天子,我们的军队算什么义军?”
高欢吓一跳,什么时候扯上我了。崔陵的大嘴没遮拦,北朝高门有两大崔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他属于清河崔氏,没事对人说:“天下盛门,唯我家与范阳卢氏,什么博崔赵李,都不上数!”他死活看不上魏收,说人家“轻薄小子。”等到魏收负责编修国史,害怕魏收笔头上算计他,腆着脸奉承:“昔有班固,今则魏子。”大嘴巴早晚惹祸,高欢去世,崔陵私下嘀咕高澄:“黄头小儿怎堪重任。”话儿传到高澄耳朵里,崔陵下狱,拒不承认说过的话。出狱那天,高澄对他说:“我是没什么本事,你叫我黄头小儿。金石可销,此言难灭!我记你一辈子。”
这么多人反对,元恭保不住,元朗也不能再立。让人家一想,合着我这皇帝你们谁也瞧不起,讨论来讨论去。
只能另外立一个,高欢却找不到做皇帝的人。这年头皇帝职业不好当,龙子龙孙们死的死,跑的跑,躲的躲,藏的藏,不见踪迹。
孝文皇帝最得人心,高欢先从孝文帝一系中找。孝文帝最小的七子汝南王元悦还活着,河阴事变时逃到江南去了。高欢派人去请,请回来一瞧,元悦有疯病。元悦从小精神不大正常,喜欢采仙果、吃仙药、做神仙,还是同性恋者,家里的王妃和婢女待遇一样,说打即打说骂就骂。
这种人怎么做皇帝,高欢很失望,只得继续找人。平阳王元修是孝文帝的嫡系孙子,血统亲近。可是元修藏起来了,高欢找不到。高欢有办法,他让斛斯椿去找,那是个大能人。斛斯椿也找不到,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一定能找到,王思政。
娶寡妇
平阳王元修时年二十三岁,生平有一个好朋友和三个红颜知己,好朋友即是王思政。王思政容貌魁伟,谋略出众,镇压破六韩拔陵起义时显示出过人的才干,获得元修的好感,两人很快成为朋友。
斛斯椿找到王思政,询问元修的下落,王思政问道:“找他有什么事?”答案让王思政心惊,诱惑太大了。如果拒绝说出元修下落,恐怕元修会埋怨他一辈子,可说出来,是福还是祸呢?权衡再三,王思政说了,他没有权利替元修选择命运。
元修躲在一处农家的院落里,当他见到斛斯椿时脸色大变,对王思政道:“你竟然出卖我?”王思政轻轻摇了摇头,“我不会出卖任何人。如果你知道有机会做皇帝,你不会拒绝。”元修又喜又惧,颤声道:“你敢保证吗?”王思政道:“乱世动荡,世事变化无常,我怎么能保证,一切听天由命。”
高欢迎接元修到军中毡帐相见,为不使元修多心,高欢跪伏在地痛哭流泣,泪水打湿衣襟,“我之所以废掉元恭和元朗全是为国家着想,为大魏国的安宁,为百姓不再受刀兵之苦,请陛下相信臣的诚心。”
高欢骨子里有浓浓的鲜卑情结,既然依从汉人意愿选择孝文帝子孙,那么必须做出姿态照顾鲜卑人的情绪。
元修的登基大典采用鲜卑旧制,和帝室七姓的人一起用黑毡蒙头向西拜天,只是七人之中多出一位异姓人高欢。
命运喜欢捉弄人。昨日还窝在农家小破屋里,今日高踞太极殿。望着高高在上的元修,王思政感到一股巨大的阴影缓缓移来,耳旁似乎传来被高欢关押在崇训佛寺的前废帝元恭凄凉感伤的诗句,“朱门久可患,紫极非情玩。颠覆立可待,一年三易换。时运正如此,唯有修真观。”一年换了三个皇帝,他的好朋友真的能够稳稳当当坐在龙椅上吗?
跟元修做朋友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王思政以八千勇士抗击东魏二十余万大军长达一年得不到西魏军增援,就因为他是元修的朋友。元修的三个红颜知己,一个自杀,一个被杀,一个遭高洋凌辱虐待,都是拜元修所赐。
性子太急是元修最大的缺点,登基伊始,毒杀元恭,一年后又杀后废帝元朗,接下来会杀谁呢?
北魏国后宫两年之内迎来第三位主人,还有两位连龙床的模样都未看到。床还是那张床,床上的人又要换了。嫔妃们好说,打发打发回家,按照惯例,皇后应该出家为尼。
孝庄皇后是尔朱荣的女儿,前废帝元恭的皇后为尔朱兆的女儿。大尔朱氏生有一男,这个皇子怕已被尔朱兆扑杀。小尔朱氏原为元晔皇后,尔朱世隆废元晔另立元恭之后,为笼络尔朱兆,小尔朱氏改嫁元恭为皇后。元修入宫,两位皇后均不适合再呆在宫中。好在有人已经为她们准备了新的婚床,大丞相高欢。
高欢喜欢成熟风韵的高贵女人,尔朱姑侄只是众多寡妇之一。
高欢载入史册的女人共计十一人,一公主二皇后三王妃,相比之下,原配娄昭君只能算到没有高贵背景的五人之中。柔然公主嫁给高欢那是后话,除尔朱姑侄两皇后之外,高欢进入洛阳及其之后的一段时间内疯狂收集贵妇人,广平王妃郑大车、任城王妃冯娘、城阳王妃李娘纷纷登上高欢的大床。高欢的床上一时间拥有两位皇后、三位王妃,其胜利不亚于韩陵山大捷。
大小尔朱氏和冯娘均已三渡人家,大尔朱氏先嫁孝明帝后嫁孝庄帝,小尔朱氏先嫁元晔后嫁元恭,冯娘先嫁任城王元澄后嫁尔朱世隆,高欢一概不嫌弃,足见高欢有人妻嗜好。高欢对她们非常尊重,尤其大尔朱氏,敬重超过娄昭君,每次去见大尔朱氏,必定整衣束带,自称下官。高欢长于塞外,深受游牧文明影响,但他从来不和有夫之妇往来,以上女人们都是寡妇。如果男人都有高欢的喜好,离异女子不愁嫁。
玩伴韩轨的妹妹韩氏是高欢的梦中情人,年轻时想娶她,无奈韩家老太太不干,嫁谁不好嫁高欢一穷小子。韩氏另嫁他人,谁知嫁了短命鬼。高欢大贵之后,韩氏独身一人。高欢很高兴,娶来叙叙旧,回忆一下初恋时光,重温旧日爱情。
游氏是唯一让高欢动粗的女人,义军攻陷邺城,高欢看中相州长史游京之女儿游氏。游京之不想把女儿嫁给他,那时节高欢虽是丞相,但势力较弱,属于叛军。若韩陵山大捷之后再提亲,恐怕游京之会重新考虑一下的,前途和财产又有新的变化了嘛。高欢等不及,心道以前你们瞧不起我,现在今非昔比,噢,怕我兵败跟着遭殃,没那个好事,派甲兵闯入游府,直接把游氏拖到自家床上,游京之活活气死。游氏是高欢的众多女人中间品德最好的一位,大家都敬重她。首先人家完璧处子,再瞧瞧游京之,整一道德老翁。高欢不喜欢这种女人,游氏没能生育一儿半女,足见不受宠。高欢的心态:不喜欢我,瞧不上我的女人,把你抢来一边晾着不用。
余下王娘和穆娘二人经历平平,名头不响,没什么传奇故事,史书一笔带过,不知道是不是人妻,即使不是,也不妨碍高欢喜欢人妻贵妇的评定。
战场上的高欢有如情场之披荆斩棘、高歌猛进,大军自邺城入滏口关讨伐尔朱家族最后一个敌人尔朱兆,库狄干入井陉关,高隆之自洛阳率十万步骑北上协同作战。三路军队攻破晋阳,尔朱兆逃往老巢秀容川。
尔朱家族走出秀容川雄霸天下仅仅八年便回归,此时山穷水尽。八年间契胡铁骑纵横驰骋北中国,所向无敌,马蹄踏熄遍地烽火,武功震动天下。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单凭高强的武功、无敌的军队得不到天下,纵使得到天下也会迅速失去。同样只靠勇猛拼搏的精神,不讲谋略、不善于赢得人心,事业不会长久。
尔朱兆退保秀容川,依托山高峰险做最后的垂死挣扎。高欢玩起诈术,扬言征讨,大军出动四次中途返回。尔朱兆那颗高悬的心慢慢放下来。公元533年春节,高欢前锋大将窦泰率精骑突袭秀容川,骑兵一日一夜行三百里,大败尔朱兆于赤谼岭。尔朱兆窜入深山老林,走投无路,杀死心爱的坐骑白龙马,吊死于大树之上。慕容绍宗带着尔朱荣的妻子南乡长公主及残部投降高欢。尔朱家族自此淡出中国历史,辉煌比那焰火还要短暂。
宇文家族继之而起,一个二十多岁的黑小伙仗剑独行关中,闯出一片与高欢相媲美的天空。
好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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