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北朝第一刀(2 / 2)

元天穆到京了,孝庄帝出宫相迎,西林园宴射为天穆接风。众人射了几圈,尔朱荣对侍卫们的射术不满意,说道:“近来天下太平,侍卫之臣不再习武,陛下莫如率五百骑兵围猎,让他们练练功夫,陛下也可消消疲劳,散散心。”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孝庄帝想起奚毅告密的话,看来尔朱荣确有诡计,不能不除,一旦迁都晋阳,再做什么都晚了。

九月的洛阳,黄叶纷飞,飘满丹阙。秋天既萧索,又充满收获,胜利建立在敌人的痛苦之上,秋风如刀,谁将成为落叶?

决战前夕,孝庄帝在听故事,听一个残酷的故事。温子升一脸平静,平静得可怕,说到肥胖的董卓被剖腹,脂膏流满地面,点了几日几夜的天灯,又说及李催杀王允屠长安,眼睛未眨一下,神态宁静得像一泓池水。孝庄帝叹了口气,“王允杀董卓后,若赦免凉州人必不会落到那种地步。”孝庄帝直视温子升的眼睛,毅然道:“朕的心你是知道的,即使死了也要去做,何况未必便死。朕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常道乡公生!”

世间的事充满神奇,“高贵”象征曹髦那颗宁死不受辱的心,“常道”看出曹奂自甘堕落的寻常人心态。曹髦虽死,却给后人留下一种精神,宁可站着死,决不跪地生;留下一句传世名言“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尔朱荣之心,岂不路人皆知。难道元子攸倒不如一个曹髦。论心机,元子攸远在曹髦之上,论傲慢,司马昭远不及尔朱荣。

尔朱荣非常自负,自诩天下第一勇士,三千契胡骑兵起家,弹指之间,遍地狼烟尽熄,天下英雄舍我其谁。他和随身武士宫外解刀剑,既是一种和解姿态,也有一种目空一切的骄傲。谁敢杀我,是这位平定天下的契胡贵族傲慢的写照。

尔朱荣不知道,想杀他的人何止一个。当天下午,孝庄帝召尔朱荣和元天穆进宫一起吃饭,杨侃率十余名杀手埋伏在明光殿东侧。好在尔朱荣和孝庄帝没什么共同语言,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和元天穆退了出去。杨侃率武士匆匆赶到,登上明光殿石阶时,发现尔朱荣已经走到中庭。第一次刺杀行动宣告失败。

第二日,九月十九日,孝庄帝忌日,不吉;九月二十日,尔朱荣忌日,当然他不会参与任何活动;九月二十一日,短暂的朝会刚一结束,尔朱荣便赶去赴陈留王家宴。宴席之上尔朱荣喝得酩酊大醉,次日凌晨犹自头痛不已,派人告假说身体不适,一连数日没有上朝。

阴谋不能拖得时间太久,宫廷和禁卫军中有尔朱家族的人,尔朱世隆探得风声紧,劝尔朱荣赶紧动身回晋阳。尔朱荣仍然不信,淡淡道:“何必太匆匆。”尔朱荣不相信元子攸有胆量下死手,况且他并没有加害元子攸之心,皇帝为何要铤而走险。

九月二十五日,客人来访。

城阳王元徽满面春风,笑容可掬,快步踏进屋子,见尔朱荣与元天穆赌钱,玩得正开心。元徽上前,伸手摘去尔朱荣的帽子,举在手中欢舞盘旋。鲜卑人习俗,遇到开心高兴值得庆祝的事情总要跳舞。魏书常有此类记载,道武帝拓跋珪生子,卫王拓跋仪深夜入宫跳舞贺庆。元徽脱尔朱荣帽子起舞,说明尔朱荣有大喜之事。果然,元徽美滋滋说道:“贺喜太原王,皇子诞生,你做外公啦!”

尔朱荣不觉一怔,尔朱皇后怀孕才九月,怎么会生子?只听屋外人声嘈杂,贺客云集,宫廷中的文武官员齐来祝贺,皇帝的使者到,宣读喜讯,召尔朱荣、元天穆入宫。

早产不是没有的事情,尔朱荣心头那一丝疑虑一扫而光,女儿生子,那便是太子,北魏国未来的皇帝,如何不喜。尔朱荣喜笑颜开,叫上长子尔朱菩提及左右亲信,一行众人喜气洋洋赶往禁宫。

宫廷中却无一丝喜气,温子升伏案疾书,为孝庄皇帝起草一份诏书,杀尔朱荣告天下的文书。温子升是北魏大文人,北朝文学家不多,温子升与魏收、邢子才并称魏末三才子。

温子升的诗通俗易懂,比如《安定侯曲》“封疆在上地,钟鼓自相和。美人当鹤舞,妖姬掩扇歌。”《敦煌乐》“客从远方来,相随歌且笑。自有敦煌乐,不减安陵调。”《白鼻騧》“少年多好事,揽辔向西都。相逢狭斜路,驻马诣当垆。”

还有那首开唐代闺怨诗先河的《捣衣》,“长安城中秋夜长,佳人锦石捣流黄。香杵纹砧知远近,传声递响何凄凉。七夕长河烂,中秋明月光。蠮螉塞边逢候雁,鸳鸯楼上望天狼。”

温子升的文章传到江左,萧衍赞他:“曹植、陆机复生于北土。”使者出使吐谷浑王国,见国王床头放着几卷书,全系温子升的文章。北魏文学大不如南朝,故而济阴王元晖业以温子升为荣,得意道:“江左文人,宋有颜延之、谢灵运,梁有沈约、任昉,我子升足以陵颜轹谢,含任吐沈。”

元天穆和孝庄帝争相笼络,白袍队入洛阳,元天穆北渡黄河撤军甚至征询温子升的意见,愿走愿留,悉听尊便。温子升选择去洛阳投奔元颢,孝庄帝南返洛阳,温子升仍旧官居原职。鲜卑武人与汉化贵族党争,身为汉人的温子升自然站在孝庄帝一边,为皇帝出谋划策,起草文书。

杀尔朱荣的诏书刚写完,殿外传来“尔朱荣到”的声音,孝庄帝一阵惊慌,心跳加速,因为明光殿东厢房埋伏着杀手。温子升缓步走到孝庄帝面前,静静道:“陛下色变。”

孝庄帝意识到失态,急忙向侍卫索酒,连饮数杯才定下心神,酒壮英雄胆,莫怪乎水浒好汉多喜欢饮酒。

温子升手持诏书走出明光殿,迎头撞见尔朱荣等人入殿。尔朱荣一把抓过温子升手中的诏书,一边在手掌中把玩,一边问道:“是什么文书啊?”

温子升神色不变,温和平静,淡淡道:“敕”。

尔朱荣看也未看,把文书交还给温子升,迈步跨进明光殿。有时人的一个念头可以改变人生,如果尔朱荣打开文书瞧瞧,北朝历史就将改写。

孝庄帝背倚东墙向西正襟危坐,尔朱荣、元天穆在御榻西北面不远处南向落座。尔朱荣刚刚坐定,猛然间瞧见鲁安、李侃晞手提钢刀带着一群武士从东门闯入,心知不妙,谣言成真,皇帝要杀他。

尔朱荣反应极快,伸手摸刀却空空如也,宝刀已经解在宫外。尔朱荣一时间大为窘迫,恨自己过于托大,心想现如今唯一的办法即是制住皇帝,投鼠忌器,谁也不敢动。他离孝庄帝最近,挺身而起,身影一晃,抢到御座旁。只见寒光一闪,一柄长刀从御座下方向上破空划出。尔朱荣没有料到孝庄帝手里会有刀,形势危急之下不容想那么多。孝庄帝早有准备,宝刀横放膝下,右手紧握刀柄,长刀挥出。尔朱荣全力扑来,身体恰好撞上刀刃,一刀毙命。

杀手们挥刀一阵乱砍,尔朱荣十四岁的儿子尔朱菩提、元天穆等三十余人血染宫廷,就跑了一位,金紫光禄大夫司马子如,高欢那位喜欢讲黄段子的哥们儿。司马子如机灵聪明,史书没有记载他是否进入明光殿。一般来讲,恐怕早在进宫之时就预感到不妙,磨磨蹭蹭,滞留殿外,一见形势不对头撒腿溜出皇宫。《北齐书》用八个字形容他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政变中的反应,“知有变,自宫内突出”,破围而出也不容易。尔朱荣手下官员多是塞北豪杰,为什么他出来,别人出不来。证明司马子如有脑子,事先预判能力强。

尔朱荣、元天穆死得很惨,鲁安等人怕他们不死,连续补刀。鲁安,大家应该有印象,荥阳之战投降陈庆之的魏将。暗杀尔朱荣汉人出力最多,温子升、杨侃、鲁安、李侃晞冲在第一线。这也是尔朱荣屠杀汉化文官的报应,洛阳人与他仇深似海。尔朱荣死讯传开,文武百官进宫道贺,“内外喜叫,声满京城。”

尔朱荣死时三十八岁,历史学者们无一例外将其定性为“奸臣”。最重要的一条证据即孝庄皇帝从尔朱荣尸体上找到手板,上面记录着官员任免方案,不是尔朱荣的人统统在外调之列。故而孝庄帝庆幸道:“这小子活过今天就无可驾驭。”然而,仅从这一点难以认定尔朱荣有谋反企图。这句话是孝庄帝说的,手板上记录着什么谁也没有看到,可以视为孝庄帝为杀害功臣找理由。即使属实,孝庄皇帝拒绝过尔朱荣向河南安排北人,自然不会认同尔朱荣的官员委任计划。谁都无法否认,说尔朱荣谋反证据不足。

《魏书》评价较为客观,赞扬尔朱荣的功绩:“苟非荣之致力,克夷大难,则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也。”尔朱荣为北魏国平定叛乱,赢得了和平。他最大的过错莫过于沉杀胡太后和小皇帝,发动河阴大屠杀,使北魏帝国原本趋于平和的民族矛盾再度尖锐。他为鲜卑武人和高欢背了千载黑锅,却成就了白袍名将陈庆之。用魏收的话讲,尔朱荣之所以落到身败名裂的下场,“斯则蒯通致说于韩王也。”尔朱荣和孝庄帝身边那些蒯通们,他们不为国家的幸福而为自己的私利鼓唇摇舌,大英雄尔朱荣不过是他们手里的玩物而已。

反叛

尔朱荣死了,尔朱家族及其部下必将发生叛乱,如何将这一场叛乱消弭于无形之中,孝庄皇帝采用“既往不咎”的策略,宣布大赦天下,制作“免死铁券”,希望尔朱家族自动放弃抵抗。这是元子攸从王充诛杀董卓不肯赦免凉州将士导致失败的教训中吸引的经验。

“既往不咎”的策略未能打动尔朱家族,但造成尔朱荣集团的分裂。事变当夜,尔朱世隆保护尔朱荣的妻子北乡长公主带领契胡骑兵焚烧西阳门杀出洛阳。尔朱荣亲信将领贺拔胜和朱瑞等人不想跟随尔朱世隆出逃,贺拔胜成功制止了尔朱荣死党田怡突袭皇宫的计划,留在洛阳。

尔朱世隆准备撤回北方,司马子如劝住这位尔朱家的少爷,“我们不能一昧逃跑,那是向朝廷示弱。如今的天下强者为王。你略微显示一下弱小,人们都背叛你。不等跑到晋阳,人心散了,队伍怎么带。如今之计,先控制黄河浮桥,既能进攻又能跑路,然后分兵取洛阳,就算打不下来,也让天下人瞧瞧我们的实力,让他们不敢随便背叛我们。”

司马子如和贺拔胜不同,他是尔朱荣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危难关头尽心竭力。尔朱世隆采纳他的意见,率军进攻河桥,攻占北中城,斩杀守将奚毅,分派尔朱度律率一千契胡骑士,杀回洛阳向朝廷示威。

孝庄帝登上大夏门,遥见城下契胡骑士身裹白衣,披麻戴孝。尔朱度律向皇帝索取尔朱荣尸体,边流泪边道:“臣等随太原王入朝,太原王蒙受奇冤,我等将士不忍空归,愿得太原王尸,生死不恨。”尔朱荣讲义气,一千多契胡骑兵想起尔朱荣的好处,齐声痛哭,声震洛阳。

哭得孝庄皇帝也有些悲伤,人家尔朱荣于他有恩,功大于过,谁让自己是皇帝呢。如果论功行赏,天下皇帝岂不要换去一多半。孝庄帝派人送去“免死铁券”,保证众人官复原职,既往不咎。

尔朱世隆一阵冷笑,“太原王功高天地,一片赤胆忠心,长乐王不顾以前的盟誓残害忠良,今日两行铁字,何足可信!我为太原王报仇,决不投降!”

使者回报孝庄帝,连称呼也改了,摆明不承认他这个皇帝。元子攸生气,把宫中的财物宝贝全部搬到西门外招募勇士。人为财死,一日之内召得一万敢死之士。那边,尔朱世隆悬下重赏,破城之后,许你们尽情劫掠两天,城里的所有一切,珠宝、黄金、财物、男人、女人、小孩都是你们的,随便拿,随便抢。

敢死队出城与契胡骑士决战,一万对一千,一连打了好多天愣是打不过人家。勇敢是勇敢,身体素质不行。契胡兵都是尔朱荣的百战精兵,个个收拾过老虎,从猛虎口中杀出来的勇士,洛阳人怎么能是对手。

屡战不胜,文武大臣们一个个都不吱声,散骑常侍四川人李苗火了人,奋衣而起:“给我一百人,我去把河桥烧了。”

够牛,南北朝就不缺牛人。李苗和萧衍有仇,从蜀地投到洛阳,念念不忘打回老家去。谁知南征不成,倒打起羯人来。

李苗带着人从马渚借着夜色荡舟顺流而下,放出火船焚烧河桥。南岸契胡军远远望见河桥起火,争相渡河,马踏人挤,乱成一片。一会功夫儿,黄河浮桥烧断,契胡兵纷纷落水。李苗没跑,带着百八十号人呆在河中渚等援兵。谁知城中人害怕契胡兵,一人没出来。契胡骑兵涉水攻击放火者,两家死斗,李苗寡不敌众,投水而死。河桥没了,尔朱世隆只得收兵北退。

孝庄帝感激李苗,封侯、赠车骑大将军。后来,尔朱世隆进入洛阳重新掌权,有狗腿子劝他撤了李苗的封号。尔朱世隆不同意,说李苗是天下善士。如果他不把桥烧了,那次真的打进洛阳,洛阳就毁了。屠城两日,不能留下罪证,只能焚烧洛阳。如此一来,他尔朱世隆可是千古罪人。自古强盗皆如此,八国联军不都这么干么。

尔朱世隆退走,尔朱家族的势力仍然强大。尔朱天光控制关中地区,尔朱仲远割据徐州,尔朱兆在汾州(今山西汾阳),尔朱荣得力干将高欢在晋州(今山西临汾),侯渊在平州(今河北遵化)。

孝庄帝派大员安定各地局势,采取分化拉拢、各个击破的战术,安抚尔朱天光,令源子恭镇守太行山丹谷,防止山西敌军。随后,孝庄帝去看一个人,一个勇贯河北的英雄好汉。

高昂字敖曹,年近四十,在青年才俊辈出的魏末乱世显得老了,然而他的威名早已传遍北魏国。高敖曹出身河北豪族渤海高氏,北朝八大门阀,“崔卢李郑”排在前面,其下便为“羊毕封高”。

高敖曹出名不是靠家世,而是靠武功。此人生得“龙眉豹颈,肢体雄异,胆力过人”,从小不喜欢读书。门阀士族传家靠文化,一个武夫如何能让书香门第延续下去。父亲高翼挑选国内最严格的老师教他,严师够狠,棍子鞭子一起招呼。小高昂丝毫不惧,照旧不好好听讲、迟到、早退、旷课。老师揍了一遍又一遍,累了,喘着气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小高昂回答道:“男儿当横行天下,自取富贵,谁能端坐读书作老博士呢!”老师听得吐血,渤海高家怎么出这么个混球。

青年时代的高敖曹简直就是土匪,高敖曹做过一首诗:“垄种千口牛,泉连百壶酒。朝朝围山猎,夜夜迎新妇。”他与大哥高乾散尽家财,招揽天下剑客,横行乡里,无法无天。高乾喜欢上博陵崔家的女儿,求婚遭拒。二人一商议,背着长剑,夜晚摸进村里,跳入崔府,把人家女儿劫出来。走到村外,高敖曹对哥哥道:“此处没人把她办了。”“办?”“办!”高昂就在野外把人家崔家女儿上了,先做后娶。

高翼拿儿子一点办法没有,对人说:“此儿若不灭我族,必当广大我门,不会只做一个州里的豪杰!”高敖曹兄弟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门阀士族保家延续门第的宗旨。高翼经常跟着受牵累,动不动儿子们跑了,官府把他抓狱里。高翼哀叹道:“我的几个儿子都这副凶狠德行,不知道死后有没有人给我上坟,培一锹土。”

高敖曹一直没变,高乾长大以后通世故,攀上掌权的元叉,官拜员外散骑侍郎。元叉死后,高乾与长乐王元子攸交上朋友。河阴事变,高乾逃回家乡。此时葛荣横行河北,正因高氏兄弟培养了一支武装力量,朝廷起用高翼为渤海太守抵御葛荣。葛荣号百万之众,高家怎么是对手,和邢杲一起被逼进山东。他们与山东豪强发生冲突,高氏兄弟干脆接受葛荣的官职,转而在山东攻城掠地。尔朱荣与葛荣决战,孝庄帝派人去山东调解河北流民与山东原住民的矛盾,高氏兄弟散去兵众,归顺朝廷。

孝庄帝非常高兴,任命高乾为给事黄门侍郎、高敖曹散骑侍郎。尔朱荣对汉人豪强心存戒心,尤其高氏兄弟这种桀骜不驯之徒,借口他们曾经反叛过朝廷,不适合呆在皇帝身边做近臣,逼高乾辞职。高乾一怒之下回到家乡,与高敖曹重新招纳勇士,整日射猎游玩。那个时代聚众射猎相当于军事演习,尔朱荣闻报大为不满,派当州刺史诱捕高敖曹押送晋阳。尔朱荣入洛阳,随身带着高敖曹,把他关押在驼牛署。

大夏门之战,高敖曹被甲横戈,身先士卒,与契胡骑士一场血战,让孝庄帝见识到高敖曹的勇猛。孝庄帝找高敖曹有事相托,不成想在高敖曹处见到从河北匆匆赶来的高乾。孝庄帝大喜,拜高乾为河北大使,高敖曹直阁将军,希望二人回到河北联络汉人豪强,招揽壮士,安定当地局势,消灭平州刺史侯渊。

孝庄帝亲自把高家兄弟送到黄河岸边的浮桥,赐酒壮行。孝庄帝举起酒杯,手指滔滔不息的河水,诚恳地道:“你们兄弟是冀州豪杰,手下勇士成群,若京城有变,可为朕河上一扬尘。”

士为知己者死。高乾泪流满面,孝庄帝将河北重任交付自己,唯有肝脑涂地在所不辞。高敖曹拔出长剑,舞剑明志,剑光如雷霆电击,劲风荡起漫天黄叶飘落滚滚河面,倏忽之间不见踪迹。

壮士瞋目,怒发冲冠,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悲壮。然而,行人高氏兄弟就此闯出一片天地,送者孝庄皇帝却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尔朱家族的行动更快,尔朱兆从汾州赶往晋阳。别看尔朱兆粗莽汉子,这点心计还是有的。尔朱荣近年来苦心经营晋阳城,兵马、物资多得不可胜数。近水楼台先得月,尔朱兆抢得晋阳城,奠定在尔朱家族中的物质地位。谁能为尔朱荣报仇,谁就可成为尔朱家族的接班人,尔朱兆点起铁骑与尔朱世隆合兵长子城。

出师须有名。美国人出兵,动辄冠以美国人民的利益,维护世界的和平,维护地区的和平,赋予敌对国人民民主和自由,这些都是“名”。中国古代君主为上,臣子攻打君上属于大逆不道,是叛贼、乱匪。臣子们出兵往往冠以“清君侧”。尔朱荣为孝庄帝亲手所杀,“清君侧”用不上。

皇帝是名分,大家承认,你是皇帝,不承认就不是。当然,皇帝不是随便哪个人都可以做。譬如品牌,驰名品牌是几代人创下的,别人用就是冒牌货,只能从元氏家族中选。于是,尔朱家族拥立长广王元晔为新皇帝。元晔与尔朱家族带亲,系北魏名将元英侄子,尔朱荣妻侄。

尔朱家族联合起兵,尔朱兆自长子南下,尔朱仲远自徐州西进,只有尔朱天光按兵未动。尔朱仲远与洛阳东征军大战于滑台。东征军主将郑先护,副将贺拔胜,两人的配置显示出年轻的孝庄帝应对危机魄力不足。

洛阳形势极度严峻,当此时刻必须任用真正有军事才干的人。整个北魏国的矛盾犬牙交错,主线即鲜卑武人与汉化文人的矛盾,所以北方武人支持尔朱家族与朝廷对抗。其次是元子攸与尔朱荣之间的君臣冲突。人与人之间没有铁板一块,尔朱荣集团也是如此。元子攸成功拖住尔朱天光,降服贺拔胜。

贺拔胜虽说是北方武人,但贺拔家族屈身尔朱家族实属不得已的事情。贺拔家鲜卑豪门,尔朱家出身羯胡,加以君臣大义,故而贺拔胜站到孝庄皇帝身边。贺拔胜北魏名将,平定六镇叛乱战功卓著。孝庄帝不用他出任东征主帅,而用汉人大门阀荥阳郑氏子弟郑先护。汉化文人与北方武人互不信任,郑先护竟然不肯让贺拔胜的军队进入己方大营。贺拔胜与尔朱仲远大战,郑先护不予支援。贺拔军战败,贺拔胜一气之下再度投靠尔朱家族。

孝庄帝失去一员虎将,失去武川鲜卑,同时失去东征战争的胜利。郑先护军心涣散,无力与尔朱仲远交战。汉化文人与鲜卑武人不交心是那个时代最棘手的事情,谁处理好其中的关系,谁能得到天下,高欢和宇文泰一生为此事虑尽心机。

北风呼啸,寒冬来临,尔朱兆击败丹谷守军,率契胡轻骑兵倍道兼行直扑洛阳。洛阳墙高城坚,黄河自然天险,马匹虽快,安能跳河上墙?可尔朱兆短短三天,擒住了孝庄皇帝元子攸。

元子攸有三个没想到,一没想冬天黄河水位下降,骑兵过河不必走桥;二没想到宫廷禁卫军中出了叛徒,三没想到城阳王元徽是个无耻小人。

想干大事必须有识人之明,孝庄帝不用贺拔胜为主将,却用华山王元鸷执掌禁卫军。元鸷与尔朱荣交好,河阴之变与尔朱荣共登高坡观看屠人惨剧。

契胡骑兵赶在丹谷败军之前涉水过河杀向洛阳,河水浅处仅及马腹。契胡人的运气好得不能再好,当天刮起沙尘暴,漫天黄沙,守城官兵连敌人的影子也没瞧见,契胡骑兵队冲进洛阳,攻到皇宫。狂沙袭来,禁卫军弯弓却无法放箭。元鸷喝令禁军不得抵抗。

孝庄帝闻讯撒丫子从皇宫跑到云龙门,正好遇到元徽骑马逃跑。孝庄帝连声招呼,喊哑了嗓子,元徽反而快马加鞭。落难老虎不如狗。元徽心道,“你是契胡人第一要犯,我搭着你往哪里逃啊。”黄河死难的李苗早就说过,“城阳王蜂目豺声,不是好人。”孝庄帝傻了吧唧,对他言听计从。元徽毁过两位有名的亲王,广阳王元深和太原王尔朱荣。如果说元深偷他老婆活该倒霉的话,人家尔朱荣没玩过你家女人,泼死命算计人家干吗。孝庄帝有恩于他,他却硬生生把皇帝最后一线生机葬送。

契胡兵抓住孝庄帝,残暴的尔朱兆把皇帝锁在永宁寺门楼之上示众,寒冬腊月,朔风刺骨。长于深宫的孝庄帝几曾受过这种磨难,冻得浑身发紫,嘴皮哆嗦,没多久患上感冒,向尔朱兆求个御寒的头巾戴戴。尔朱兆撇撇嘴,没有!

人要死了,戴个头巾纯属浪费。尔朱兆动了杀机。不能在洛阳杀皇帝,要照顾洛阳人的情绪,万一出个劫法场的怎么办?尔朱兆把孝庄帝押往晋阳,缢死于三级佛寺。孝庄帝元子攸时年二十四岁,临死之时,从容不迫,合掌拜佛,愿后世再不做国王,并作五言诗一首:“权去生道促,忧来死路长。怀恨出国门,含悲入鬼乡。隧门一时闭,幽庭岂复光?思鸟吟青松,哀风吹白杨。昔来闻死苦,何言身自当。”

就在元子攸去晋阳的路上,有一个人曾想去救他,这个人大大的有名。他到底想过没有?有没有此等忠心?恐怕知道的人不多。

力分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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