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燃烧的火焰(2 / 2)

伏击部队并不恋战,日军主力一增援上来,即利用夜色撤退。

不恋战,是因为沿途的友军部队多的是,他们完全可以先休息调整一下,养足精神和力气再到新的地点设伏。

在阿南下令“反转”的同时,薛岳也向包括第二十军在内的各兵团发布了合围令。这些兵团在数量上达到了29个师,分布在长沙的东南西北,此前一直以隐蔽的方式逼近长沙,为的就是对日军形成包围。

第3师团途中到处遭到袭击,连师团指挥所都被围攻。一颗迫击炮弹打过去,哨兵当场被炸飞,而师团长丰岛当时就住在隔壁房间。

第十一军司令部获悉这一情况后,大为震惊,参谋室内一片愁云惨雾。

1942年1月5日,第3师团到达浏阳河渡口点,但渡桥已被炸毁。在前有阻击、后有追兵的情况下,该师团近乎陷入绝望之中。

阿南急令第6师团主力予以增援,在第6师团的掩护下,第3师团临时架桥,总算渡过了浏阳河。

消息传到岳州军指挥部,参谋幕僚们多少松了口气,而阿南更是小激动了一下,为了让身边的幕僚打起精神,他还特地吹嘘了一番在华北时的作战经历,并且总结为:打仗不怕难,苦战能过关。

阿南这个人,就其指挥能力和气质而言,应在优秀指挥官之列,他的问题,在于过度理想化,老把自己当成励志故事的第一主角。须知,励志故事这东西,你拿去骗骗人无妨,若信以为真,那就是把自己往沟里带了。

在这种要命时刻,阿南竟然还想上演琼瑶剧,他要再举行一次大决战,以振奋士气,同时挽回战场上的不利局面。

决战地点初步选定在汨罗江南岸,第二次长沙会战时奠定其前半场胜局的老地方,时间为1月6日。

启动这次大决战的部队是独立混成第9旅团,原任务为接应三师团北撤,阿南翻盘的全部希望都寄托于此了。

有一个人来截道了,他叫杨森。

进入追击阶段,已无所谓保密不保密,薛岳与杨森恢复了电报联络,杨森被任命为北方截击军总司令,负责在汨罗江南岸堵击日军。

杨森将指挥所设在影珠山后的紫泉岭上,部署第134师在左翼古华山,第五十八军于右翼影珠山,同时急调第133师增援影珠山。

1942年1月6日,夏炯率第133师刚刚进至影珠山左侧的福临铺附近,师谍报队就侦察到一个重要情报:独立混成第9旅团已越过汨罗江,当晚可宿营福临铺。

独立混成第9旅团是在山西太原组成的新编部队,在华北,该旅团可不是“混”,而是号称遇敌必攻的精锐。他们所谓的“敌”主要是山区的八路军,即便出击,大多数情况下也只需派出小部队即可。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因为第4师团等部队被抽往南洋作战,第9旅团便被调来武汉作为补充。换了环境,周围全是甲种师团级别的野战主力,第9旅团只能矮上几辈,充当警备武汉的临时派遣部队。

有时候,一个人能认识到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就算是好样的。第9旅团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只是情况紧急,阿南身边没有人手,这才赶鸭子上架似的被派了出来。

夏炯与幕僚研究后,决定先对付第9旅团,以免影珠山腹背受敌。在第9旅团到达之前,第133师全部隐蔽于福临铺以南的山林里,专等猎物上钩。

第9旅团急匆匆南下,他们因长期在北方作战,对南方地形很是陌生,一路都走得跌跌撞撞,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到达汨罗江北岸。越过汨罗江后,天色已黑,伸手不见五指,等好不容易摸到福临铺时,已经是下半夜了。

连跑三天,官兵全都累得快散了架,宿营令一下,立刻呼呼大睡。

夜深了,鹰来了。

“老鹰叼鸡”是“杨森战法”中很常见的偷袭战术,第397团配备手枪和手榴弹,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福临铺大街,给睡在外沿的日军和驮马点了一遍名。

日本兵在睡梦中就糊里糊涂地飞上了天,包括一名中队长在内,死伤百余人,许多驮马也因此遭了殃,不是被炸死炸伤,就是惊叫着到处嘶吼乱跑。

与第397团同时跃起的是第399团,他们要“叼”的是驻在福临铺外村庄里的日军。当日军闻声出村时,第399团即以机步枪齐射的方式迎头痛击,也打死打伤不少。

遭到意外袭击后,第9旅团赶紧动用山炮队的山炮进行攻击,来不及调整炮位,也搞不清对方的位置和数量,只好先稀里糊涂地轰上几炮,给受惊的官兵们壮壮胆再说。

老鹰叼鸡,要诀为叼了就走。在把第9旅团打得晕头转向之后,第133师立即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因为是临时被调入湘北战场,事先未做过任何准备,第9旅团从湘北地形到敌情、预备知识统统都不掌握,完全是在摸着石头过河,挨了揍以后,也仍然不清楚第133师的具体番号以及急袭意图,只从背影上判断,有一部分袭击者钻进了影珠山。

直到这时,第9旅团才意识到影珠山里可能驻扎着相当数量的中国军队。

1942年1月8日,当阿南走进军指挥所时,他发现这里的主题仍是一个字:愁;四个字:愁上加愁。

第9旅团不仅没能如期启动“汨罗江南岸大决战”的序幕,还遭受了不小的损失,现在吊在福临铺那里,上不能上,下不能下。

在第九战区各兵团的前堵后追下,其他三个师团也被虐到不行,犹如过街老鼠,惶惶不可终日。

所有幕僚,从木下到岛村,再到那个倒霉的二见,全都是一张黯淡的苦瓜脸,已失去作战的信心和意志。唯有阿南仍不甘心,口口声声地说:“还要坚决打一个包围歼灭战!”

阿南的这句话倒不完全是信口开河。当天早晨,除第3师团撤至福临铺南侧外,第6师团的先头部队正向影珠山西侧的栗桥开去,第40师团因要拖住尾追的第三十七军,耽误了时间,但也在急速跟进。

在阿南看来,第6师团仍保存着一定的攻坚能力,突破栗桥应有把握,第40师团跟上来后,再来个迂回包围,随后加上第9旅团,三部联手,到时完全可以将第五十八军予以歼灭。

能在顺境中取胜的指挥官已经很了不起,而能在逆境中不断争取反败为胜的指挥官则更令人钦佩,从这一点上来说,阿南有理由得到加分。

然而战场上接连不断出现的状况,不仅把这些加分一笔勾销,而且还将继续给阿南减分。

状况首先出在他的那些幕僚身上。

幕僚们可不像他们的主官那么有种,自“反转”开始,胆就已经被吓破了。

当阿南苦思如何反戈一击的时候,幕僚们还在为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而发愁,一个劲地念叨着:“各师团在近期内摆脱敌人是困难的。”

甚至如果晚上正好是月夜晴空,这些家伙还会连明月都恨上,因为这会有利于中国军队进行追击。

1942年1月8日傍晚,军参谋部得到情报,说第五十八军已完全占领栗桥,同时其他多个兵团也正进入附近。

幕僚们对第6师团能否突破栗桥立刻起了担心和怀疑,他们集体找到阿南,提出第6师团即便能够如愿通过栗桥,也还需要不少时间,而福临铺未见有重兵设防,属于薄弱地区,所以应改道福临铺。

阿南自然不同意:你们如此娘们儿唧唧,还能指望战局有多大起色?

他提高分贝,劝导幕僚们:“大家必须相信我军,特别是皇军师团,拥有极大的战斗力,那些扛着军旗的步兵联队,仍然可以胜任作战任务。”

要是在“反转”前,幕僚也许会让步,那时阿南在军中毕竟是一把手,一言九鼎,他说太阳是三角的,也没几个人敢说是圆的。可如今不同,连吃败仗,让阿南在众人心中的威信直线下降,实际上自决定撤出长沙起,幕僚们已经在对阿南说“不”了。

这些幕僚围着司令官,几张嘴巴哒哒哒,全像刀子似的扎过去,虽然话里不会明讲,但那种抱怨的情绪已尽在其中,分明就是你愿意改得改,不愿意改也得改。

阿南势单力孤,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批准了幕僚的意见。

似乎部下们一夜之间全都学会了自行其是,晚上阿南又收到了第9旅团发来的一份报告,他不由大吃一惊。

第9旅团利用白天对影珠山的守军及其阵地设置进行了侦察,经过侦察,确定第133师所在的影珠山东麓乃关键所在,而且第133师已依托山地建立了有利地形,从正面攻克难度很大。

第9旅团长池之上贤吉少将随即作出决定,他要派部队夺取山顶,然后借助高地优势,以山炮对第133师阵地进行打击。

一旦第133师动摇,第9旅团控制影珠山便成定局,第6师团顺利“转进”自然也成了水到渠成的事。

现在的问题是要找一个薄弱点,影珠山防线的薄弱之处恰在第五十八军一侧。该部新编第十师在部署上有明显破绽,其兵力多分散在谷底的森林和民房中,只有少量警戒部队和师部指挥所驻于山顶。与第133师相比,新编第十师的战斗力及精神状态也有很大差距。

池之上不等向阿南进行请示,即从前线部队中抽出人马,编组了一支集成步兵大队——山崎大队,作为攻袭影珠山的主力。

第9旅团的先斩后奏,让阿南毫无心理准备,以至于当他接到报告时,山崎大队已进入影珠山。

阿南暗暗跺脚,如果第6师团不临时改道福临铺,此时就可利用山崎大队的奇袭效果,收夹击之效,如今却变成了山崎大队孤军深入,成功不去说它,失败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一切都已覆水难收,阿南的所有希望,都只能寄托于山崎大队好运了。

山崎大队最初的运气确实不错。当天晚上浓云密布,能见度仅在二十米范围之内,正是夜袭的最佳时段。大队长山崎茂大尉平时性格温吞,此刻也凶相毕露,向士兵作出训示:“军人以身许国,无需多言,大家跟我来吧!”

新编第十师的警戒很松,山崎大队到达山腰后,仰着头才看到散立的哨兵,由下往上看,那几个哨兵如同浮在半空中一般。

日军尖兵悄悄接近,刺杀哨兵后,迫近位于山顶庙宇中的师部指挥所,师长鲁道源惊慌失措,只身遁逃,导致所部大乱,失去了反击的机会。

山崎大队长一边掌握部队,一边派人进行近距离搜索,经过搜索,才知道影珠山的最高点并不是脚下的这座山顶,而是据此几百米远的559高地。

山崎判断,在559高地附近,一定还有相当数量的中国守军,于是又派出一个中队,沿着山脊向559高地挺进。

1942年1月9日,凌晨四时,日军中队向559高地发起冲锋,守军不敌四散。山崎大队胜利在望,即将为奇袭行动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句号下面添上一撇,是逗号,大戏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军军部就设在559高地的背后,军长杨汉域本身又是夜袭的行家,前面一有动静,他就知道大事不妙。

559高地一旦被日军控制,第二十军的指挥系统受到威胁还是小事,战局完全改观才是大事。

情况危如累卵,此时随总部在一起的作战部队只有一个直属骑兵连。山地作战,不用骑马,骑兵连全是步兵,连长是杨森的公子杨汉烈。

杨汉域当机立断,命令杨汉烈率骑兵连登山阻击。杨汉烈走后,杨汉域不放心,又把警卫军部的手枪排加派上去,另指派一名师部参谋协助杨汉烈进行指挥。

杨汉烈登上559高地时,守卫高地的滇军已经溃散,日军中队正在山呼万岁庆祝呢。

杨汉烈不动声色,先悄悄地占据地形,摆好武器,从背后就是一顿猛射。日军猝不及防,死伤一地,接着手枪排又冲了上来,最终把日军残部赶下了高地。

在派出骑兵连加手枪排组合的同时,杨汉域与古华山上的第134师取得联系,火速调来一营,骑兵连亦配属其指挥,任务为重新占领山顶庙宇,从而将山崎大队驱入狭小区域进行围歼。

这个营的营长叫李怀英,是一个久经战阵,富有作战经验的基层指挥官。他站在559高地上进行观察,发现己方虽居高临下,但因地形复杂,山路崎岖,机步枪射击不到日军,攻击效率受到很大限制。

李怀英决定采用迂回包抄战术,他先派一个排从左翼下山,迂回到日军身后,其余部队约定以枪声为号,进行前后夹击。鉴于日军数量较多,他把全营三个步兵连全都用了上去,只把骑兵连撤回作预备队。

部署完之后,李怀英感到正面兵力还是不足,要稳操胜券,非得把骑兵连压上去不可。

于是他又命副官去向杨汉烈传达命令,要求务必在入暮前全歼当面之敌。

副官前去传令时,骑兵连正依着土埂休息,只有杨汉烈仍处于兴奋之中,举着望远镜不停观察前面的地形。

听说要召他杀敌,杨汉烈响亮作答:“转告营长请放心,骑兵连一定能完成任务!”

随后向部属一招手:“出发,跟我来。”带着骑兵连冲上了前沿。

副官返回营指挥所复命,李怀英听完后一句话都没说,只点了一下头,显得心事重重。

不了解内幕的人都觉得奇怪,部下答应得如此爽利,状态如此之好,你干嘛还耷拉一张臭脸,就不能笑一笑?

李怀英笑不出来,他和杨汉域其实有着一样的心病。

按照川军将领的传统,自己的枪杆子以后最好都要交班给儿子——如果有这么一个儿子的话。杨森也不能免俗,他有一大堆儿女,但继承乃父之志,从军打仗的就杨汉烈一个,那是标标准准的爱子。

杨汉烈在第二次长沙会战中曾演出过“盗炮”的好戏,可是也正因为如此,杨汉域更不敢轻易把杨汉烈放到前线,就唯恐有所闪失,自己担待不起。

任命杨汉烈为骑兵连连长,与军部一起行动,其实就是这个道理,可以说不到万不得已,杨汉域是绝对不会让这位少帮主去冒险的。

大家都对此心照不宣,李怀英今天也是被逼急了。将杨汉烈派出去后,他心里一直在打鼓:万一伤亡了怎么办?就算杨汉烈无恙,骑兵连损失太大的话,也不好跟军长杨汉域交代啊。

李怀英在指挥所里坐立不安,几次派人到前方询问,自己又多次离开指挥所进行观察,求天求地,指望不要发生什么意外。

意外还是发生了,不过是往好的一面。

杨汉烈到前沿后没有一丝一毫的胆怯慌乱,他利用山上的地形地物,率部悄无声息地接近日军所据守的山顶庙宇,而日军对此毫无察觉。

迂回的那个排开枪鸣号之后,山崎大队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了过去,骑兵连和其他主攻部队趁机猛冲,先用手榴弹,再用刺刀,一个对穿便将庙宇里防守的日军全部予以秒杀!

当骑兵连撤回营指挥所时,伤亡并不算大,还是出发时整整齐齐、精神焕发的样子,所不同的只是,每个士兵身上都披着日军的黄呢大衣,肩上扛着的不是歪把子就是三八式。

杨汉烈简单地向李怀英汇报了一下战况,便兴冲冲地朝电话机走去。他对电话兵说:“接军部,请军长说话。”

接通电话,杨汉烈拿起话筒:“喂,是军长吗?我是汉烈。”

说到这里,这小子已经乐得憋不住了,也不顾众人在旁,便开始跟杨汉域没大没小:“老兄,你老弟今天打了个大胜仗,对得起你,也对得起老头子(杨森)。你对老头子说,还要给我请个勋章……”

战场之上,既无李逵也无李刚,就算是少帮主,也得立战功、佩勋章,才有资格进入“杨家将”的行列。

杨森得知后当然高兴,特地把杨汉烈所缴获的一把日本军刀要去,让人在上面篆刻“汉烈刀”三字,以旌其功。

随着李怀英营发起的致命一击,影珠山之战的主动权已完全被杨森所掌握。

山崎大队突破后,第9旅团即将山炮队派往影珠山,向第133师阵地进行炮击,这下子可惹恼了第398团。

第398团很了不得,先前的王超奎营即出自该团,官兵们都窝着火要为王超奎复仇,于是齐声呐喊,冲入了日军的炮兵阵地,上来就是一顿劈砍拼刺。

一名川军士兵一人刺死六个日本兵,夺得山炮一门,自己也成了血葫芦。当他被抬回师部时,胸前还横挎着缴获的三挺歪把子。

炮兵阵地也完结了,山崎大队招招失利,山穷水尽了。

到了总攻阶段,第二十军军长杨汉域、第五十八军军长孙渡均亲自督战,两军官兵以迫击炮和机枪突前射击,封住了山崎大队的所有退路,山崎大队被围困在影珠山中,已面临灭顶之灾。

因山林遮蔽,日机无法起到掩护作用,只能当侦察机使,时不时投下通信筒,告知山崎大队哪里哪里又冒出了许多中国兵。

山崎大队配备的主要是轻武器,而且所携弹药有限,日机的警告对他们来说不是废话就是屁话,因为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激烈的混战中,日本兵不断中弹倒下,在弹药即将耗近之际,草丛里到处可以听到伤者的呻吟之声和自杀的枪声。

大队长山崎茂大尉已经负伤,满脸是血,他让斋藤军曹赶紧乘乱突围,以便向旅团长报告战况。

斋藤目标较小,日落之后得以潜回旅团司令部,旅团长池之上大惊,他推测山崎大队凶多吉少,但仍心存侥幸,指望能有一部生还,因此准备于第二天进行火炮援助,同时军司令部发出紧急报告。

当山崎困于影珠山时,第6师团也一头撞进罗网之中。

1月8日那天傍晚,第6师团本已做好突破栗桥防线的准备,不料飞机突然投下军部命令,要求改道福临铺,可对于为什么要改道,命令中并未提及。

神田颇感困惑,但他还是遵照执行,率部于日落时分向福临铺进发。

命令需要级级传达,在师团各部已拉开距离的情况下,这一过程十分缓慢。原来担任前卫的联队不知道要改道,还在傻乎乎地往栗桥方向靠拢,结果第二天早上千辛万苦到了栗桥,命令才送来,又得重新折返。

回头的时候,与追兵碰个正着,那个苦啊,官兵们急得哇哇乱叫:这些短命上司不是老天派来玩我们的吧?

他们其实还不算最惨,最惨的是由后卫改前卫的友成联队。

军参谋部的那些幕僚确实够脑残,当时尾追第3师团的各部队正沿着这一方向加速北上,当追到福临铺南侧时,没捉住第3师团,却正好与友成联队狭路相逢。

友成联队对面足足有6个师,接着,又跑来了3个师,9个师的兵力将友成联队团团围住。

友成联队在高地建立机枪和步兵炮阵地,以重火力进行拦阻。追击兵团一边以迫击炮和手榴弹还击,一边依靠人数优势,对日军阵地进行排山倒海般的冲击。

日军的炮手、机枪手相继被打死,阵地岌岌可危,尤其让联队长友成敏大佐感到心慌意乱的是,炮弹、机枪子弹、手榴弹全部用尽,士兵的步枪子弹也不多了,有的部队只能完全依靠刺刀来撑场面。

谢天谢地,夜幕降临,友成趁机下令分路突围。

先前第3师团乘夜撤出长沙时,曾因回答了一个“我!我!”而倒了血霉,友成联队的官兵这回长了记性,听到类似的日语问话,譬如“谁”、“哪个部队的”,都闭口不言,默不作声地前进,以免露馅。可问题是,对方竟然还是照打不误,先是机枪猛射,继之以手榴弹狂投。

你吭气,证明你是日本人,不吭气,更证明你是日本人。假如你不服,那就是不懂什么叫天意了。

友成联队一不小心,再次踏入了一个有着十几道防线的包围圈中,一时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漆黑的夜晚,照明弹流星一般地纷飞,四周全是军号声、喊杀声、枪弹声,友成联队处于他们从未经历过的“极为凄惨的气氛”中。这支除了刺刀和有限的子弹外已经一无所有的部队,几乎可以用“惨绝人寰”来形容他们的处境。

在野战部队的掩护下,友成率联队本部及工兵、辎重兵,乘夜冲过数十道包围线。但天光发白后,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还在圈子里面给困着呢,更悲哀的是,全队正好走到毫无遮蔽的水田小路上,处于伏击圈的火力网中心!

这真是太有喜感了。

官兵被扫倒一大片,剩余人马拼着命往前方的村庄跑,跑进村庄一看,傻了眼。

那里也是伏击圈,伏兵就在四五十米的距离范围内,手榴弹雨点一样地飞过来,把这帮人给炸的,像捅了马蜂窝一样地乱跳乱叫。

喜感之后就是悲情,友成联队与师团总部的联系至此完全中断,联队通信班做好了焚烧文件的准备,影珠山垂死挣扎的山崎大队就是他们的模板。

被重兵围困的第6师团,已被分离成了三支梯队:前卫遭包围,后卫被缠住,一头一尾拼命扛,以便给居于中间的师团指挥所提供保护。

小肩膀总有扛不住的时候。临近中午,一股中国军队渗入进来,并在相距仅五百米远的高地上建立了阵地,随后便向指挥所发起急袭射击。

神田忙命直属大队上前遮挡,但枪炮声仍越来越近。随师团总部在一起的,还有许多辎重兵和伤员,紧急状态下,辎重兵全部自行改成野战兵,连卫生队也自制竹竿枪,准备拿这个劳什子当刺刀用。

入夜之后,师团指挥所周围弹飞如雨,手榴弹的爆炸声近在咫尺,迫击炮弹从门前跳到门后。那个晚上堪称第6师团的恐怖之夜,神田师团长后来回忆,由于迫击炮弹击中墙壁的声音终夜不绝,他甚至一度以为墙壁会倒塌。

最后关头,师团总部包括幕僚在内的全体人员都进入了战斗配置,由通信队负责死守司令部。

1月9日晚,阿南先后收到两份前线战报,一份说山崎大队可能已大半覆灭,一份说第6师团正陷入重围,阿南听后愕然失色,有一种大冬天被扔进冰水盆里的感觉。

自下令“反转”以来,阿南人前人后始终都保持着一副不惊不诧的态度,看见参谋幕僚表情苦闷,他还会以和蔼的态度尽量予以宽慰,俨然像个得道高僧。

这两份战报把阿南彻底压垮了,使他瞬间由得道高僧变成了精神分裂。

苦闷中的阿南终夜心绪不宁。除了惶恐不安,他心里更多的还有悔恨,又悔又恨。

现在情况已经非常明了,如果1月8日晚上不听幕僚们的话,让第6师团按原计划从栗桥北进,与第9旅团两下夹击,必能给动摇中的第五十八军以重创,占领影珠山也将不成问题。

这是悔,阿南恨的是自己:怯懦啊,迁就啊,不得已啊,这些高级指挥官要力避的弊病,都在那一刻出现了。

阿南深更半夜爬起来写日记,记下了这些所谓的人生教训。他得知山崎大队仍有一部生还的可能,忍不住又双掌合十,祈愿这“一部”最终能脱出包围。

其实早就没有“一部”。斋藤军曹走后,山崎便被迫击炮弹打中,终于伤重身亡。大队的其他幸存者们一批批走上绝路,他们先是毁坏武器,接着用刺刀和手榴弹进行互杀和自杀。

1942年1月10日,天亮后,第十一军出动飞机进行临空侦察,看到影珠山战场已经一片沉寂,荒草、乱石中以及树林边,尸体横躺竖陈,损毁的炮架丢得到处都是。

死人不再需要帮忙,于是飞机又去援助第6师团,使第6师团总部、友成联队先后脱困,但脱困不等于脱离追击。在第6师团周围,“如同蚂蚁般”的各路军队选择了与第6师团一同北进,就是你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侦察机传来情报后,阿南及其全体幕僚既沮丧又焦急。沮丧的是山崎大队已全军覆灭,焦急的是第6师团可能步其后尘。

山崎大队和第6师团的遭殃,让第3、第40师团交了好运,因为所有追击、阻击兵团的注意力都被转移了过去,它们乘机穿过福临铺,先一步走出险境。

事到如今,阿南再也不敢装酷,他赶快下令第3、第40师团抽兵南下福临铺,以求接应第6师团。

1942年1月11日,在轰炸机的掩护下,第6师团在天明前终于甩开追兵,到达福临铺附近。

惊魂初定之下,疲惫的官兵个个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友成联队长到师团指挥所请示机宜,指挥所人员却全都在熟睡,友成只好低着头默默地离开了指挥所。

神田师团长知道了这件事,把幕僚好一顿臭骂,埋怨为什么不叫醒自己,这人的脾气不知不觉又长了起来。

当天黎明,第3师团所属的石井联队以急行军的方式赶到了福临铺,与第6师团会合。得知对方是来捞自己的,神田感觉自尊心受损,脸涨得通红,告诉石井“已脱离危机,勿需救援”。

演戏的欲望一上来,收都收不住,神田情绪激愤,他甚至向阿南发去报告,称本师团已靠自己的力量脱离险境,救援实无必要,所以“感谢好意”。

石井一路上跑到气喘吁吁,听了神田的话别提有多郁闷了:你这厮的灵魂真是有点深不可测,难道我是吃饱了饭没事做,大老远跑来陪你玩儿的?

好心你不领,那我就喂狗吧,石井联队二话不说,掉头就走了。

第6师团前卫、本部,加上第9旅团,双双出福临铺北上,果然“勿需救援”。

可是神田光顾他一头了,完全没考虑后面还跟着一个友成联队。

友成联队原来是前卫,现在是后卫,在他们前面的人都没事,轮到他们,有事了。

截道的依然是杨森。

由于后卫部队屡屡被追赶击破,在往福临铺撤退的途中,第6师团不得不白天战斗,晚上才撤退。

晚上看不见路径,搞不清方向,又找不到老百姓带路,偶尔找到一个,不是装聋便是作哑。日军各部只得依赖地图和指北针定位,有时打开电筒看地图,一阵枪弹就打来了,手一哆嗦,指北针掉在地上,也不敢再拿电筒照,只好弯着腰在地上乱摸,摸半天都摸不到。

此外,在遭到沿途部队伏击或袭击时,部队也很容易发生混乱,经常发生自相践踏的现象。到达福临铺后,神田师团长便想了个损招:大肆烧毁民房,以作为各部夜间撤退的联络信号。

杨森在紫泉岭进行指挥,看到山下火起,马上知道第6师团到了福临铺。

影珠山和古华山均需重兵镇守,不能抽出太多兵力,杨森便将原守关王桥的向文彬团调至福临铺,对第6师团进行堵击。

向文彬团赶到时,正好死死堵住了友成联队。

向文彬团所属某营遭十一架日机轰炸,阵地殆危,团长向文彬不准部队后退,并且派副官和卫士一人,在阵地监督营长指挥,只要营长敢往后退一步,就立毙当场!

第二十军其实并不需要这种监督方式,官兵的勇猛很快就达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

日机向友成联队的阵地投送弹药,看见有弹药袋从天而降,中国士兵们比对面的日军跳得还快,他们一拥而上,冲进日军阵地抢夺弹药袋——反正你也组织不起火力网,我还怕你怎的?

日军眼睁睁看着弹药袋被抢走,又不敢上前硬拼,那个可怜加窝心。向文彬团冲进敌阵地后,还搂草打兔子,顺手捎走了三十多匹军马,有了这些军马,杨森又够成立一个骑兵排了。

见友成联队被困,阿南本想再次下令第3师团南下增援,但这时他通过侦察发现附近有中方大部队集结,吓得又取消了这一计划。

友成联队接近弹尽粮绝,要靠自己的力量硬冲向文彬团的阵地,十之八九要嘣没了。阿南经过情报分析,确认王陵基第三十集团军所把守的东防线乃是薄弱环节,于是指示友成联队向东突破,并用飞机给友成联队送去地图。

1942年1月12日,友军联队在飞机掩护下,用大规模白刃冲锋的战术,向东防线发起冲击。

联队上下都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一线生路,因此连护送伤病员的卫生队都端起了竹竿枪,加入冲锋行列。通过“凄惨的白刃战”,友成联队最终得以突破东防线,绕道进入汨罗江南岸。

向文彬团闻声衔尾追击,在一名被击毙的日军佐级军官身上,他们搜到一张五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上面用红色铅笔标注影珠山系第二十军固守,与中方所用地图几乎一模一样。可见第十一军总部即使在溃败的情况下,对战场情报掌握得仍极其迅速与准确。

1942年1月13日,第十一军在汨罗江南岸收容部队,准备渡河北逃。

日军配属骑兵和驮马,一向有移动快速的特点,但这时已快不起来,因为马和人一样,都跑不动了。

军粮紧缺,人尚不能果腹,又怎么可能给军马喂足料。情急之下,有的部队甚至把伤病员担架上垫的稻草都抽出来,拿去做了马料。

正因为行军缓慢,所以收容也变得困难起来,相应给追击部队创造了机遇。

机遇就像小偷,来时无声无息,但走时一定会让你损失惨重,所以一旦出现,就绝不可轻易放过,杨森立即指挥第二十军下山,发力猛追。

撵追日军,差不多已成为第二十军在历次长沙会战中的保留节目。第399团脚力最好,当他们赶到汨罗江畔时,日军正在江中架设浮桥,该团立即集中迫击炮轰击,渡河日军被炸得血肉横飞。

当第二十军其余部队赶到时,见到的已是日军尸体,以及未死呻吟的伤员和举手投降的溃兵。

1942年1月14日,第十一军全部到达汨罗江北岸。北岸有第三十七军的一个师提前赶到,已破坏临时公路,并连夜构筑出防守阵地。

天刚拂晓,日军就蜂拥而来,而且越来越多,看数量要远远超过这个师。

守军起先难免紧张,但随后他们发觉日军虽多,拿着枪却不射,便猜到是没子弹了。

你没子弹,我有子弹,当下便拿日本兵当靶子射,一波波日军眨眼之间就被打得退了下去,场面好不销魂。

部队是作战机器,子弹就是这台机器的油,没了油,机器也就成了废铁,日军以几倍的兵力都攻不下阵地。眼看追兵将至,只得放弃大道,绕道退走。

守军冲出阵地追击,翻检一堆堆的日军尸体,竟然一粒子弹都找不到。另外,还有十几个日本兵被俘,一问,属第6师团。这些家伙饿得连路都走不动了,只是哀求杀他时不要动用大刀。得知对方不杀俘虏,又用日语连说谢谢,并在地上叩头流泪。

1942年1月15日,第三次长沙会战结束,中国军队停止追击,打扫战场。

日军非不得已,一般不会战场上遗弃尸体,实在不行,也会烧掉将骨灰带走,这一次却几乎可以用尸横遍野来形容。杨森动员三县民众,将被第二十军打死的部分日军尸体集中起来,挖了大坑予以掩埋,上面还立了个碑,刻了“万人坑”三个字。

南京也有万人坑,那是遭到第6师团等野兽部队屠杀的无辜中国民众,这里掩埋的很多则是当年的屠夫,虽无万人,但坑内也起码有几百死鬼子。

雨后的天空,架起了彩虹。

太平洋战争初期,同盟国连遭失败,第三次长沙会战首开胜利纪录。伦敦报道:“际此远东阴雾密布中,唯长沙天空之云彩确见光辉夺目。”

在参加淞沪会战前,杨森在青岛与沈鸿烈交谈,沈鸿烈便认为,挽救战局的唯一机会,就是在华中与日军决战,以便形成相持局面。如今话犹在耳,到了论断应验的时候。

距离第二十军参加淞沪会战,已经五年过去。五年里,这些川中健儿尝千辛历万苦,从未有过片刻的彷徨和停留。现在,他们终于得到了命运的回报,累累战果让过往所有的苦都变成了甜,它给第二十军留下的,是一份无人可以取代的珍贵记忆。

依靠在这一战中的杰出表现,第二十军在国内的声名达到了巅峰。宋美龄有意刺激英美,她抓住英军不久前在新加坡、香港投降的事实,亲自在重庆发表广播讲话,说:“中国只有断头的将军,没有投降的将军,守长沙的王超奎就是例子。”

此后宋美龄赴美国争取外援时,仍一再拿王超奎举例,来说明中国军人的魂:“像王超奎少校这样战至最后一弹,最后一人,在中国士兵中是极寻常的,算不得稀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