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燃烧的火焰(1 / 2)

<b>白崇禧</b>:字健生,生于广西省临桂县。时任军委会参谋次长。

<b>杨森</b>:在会战中被任命为北方截击军总司令,负责在汨罗江南岸堵击日军。

<b>二见秋三郎</b>:第十一军副参谋长,直接分管后勤,反对进攻长沙。

<b>丰岛房太郎</b>:第三师团师团长。先后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二十二期、陆军大学第二十八期。

<b>杨干才</b>:第一三四师师长。会战前期负责在主阵地外围据守。

<b>夏炯</b>:第二十军副军长兼第一三三师师长。会战前期负责守住关王桥。

<b>王超奎</b>:生于重庆市武隆县。杨森第二十军的著名勇士,曾调第九战区干训团校官大队受训,后升任营长,英勇战死于第三次长沙会战。战后,国民政府将他的牺牲地点“向公岭”改为“王公岭”,新墙乡改为超奎乡。

<b>向文彬</b>:生于四川省广安市。在第二十军任团长,他的部队是淞沪会战时出名的尖子部队。

<b>池之上贤吉</b>:独立混成第九旅团旅团长。第九旅团原为在山西太原组成的新编部队,后南调充当警备武汉的临时派遣部队。

<b>山崎茂</b>:第九旅团临时编组的集成步兵大队的大队长,奉命偷袭影珠山。

<b>杨汉域</b>:第二十军军长,指挥了影珠山之战。

<b>李怀英</b>:在第二十军任营长,是一个久经战阵,富有作战经验的基层指挥官。

<b>杨汉烈</b>:时任骑兵连连长,在影珠山之战中大放异彩。

经过两次长沙会战,杨森及其第二十军表现出的惊人潜力,引起外界极大的关注和兴趣。军政部专门派出一支电影摄制组,就地驻扎于第二十军内,以官兵训练以及组织民众为素材,拍成了一部战争纪录片,并制作许多拷贝,送各战区和部队观摩学习,以便吸取经验,普遍实施。

事实上,杨森确实已形成了一套适合第二十军特点的系统打法,基本要领是,当日军主力出现时,便隐身一旁,等日军主力通过后,再不停地对其后方进行袭扰,使日军防不胜防,疲于奔命,看你跟看定时炸弹一样。

这颗定时炸弹的完全起爆时间,即为对手的撤退时间。此时,要把积蓄的全部力量拿出来,毫无顾忌地进行侧击、尾击、伏击。

第五战区所属的王缵绪、孙震,因掌握日军“扫荡”规律,也常常采用敌进我退、敌退我追的方法,但在最后取得的实际效果上,都无法与“杨森战法”相提并论。

民众组训也是“杨森战法”中不可忽视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军政部拍纪录片时,摄录了大量这类画面。

除了通过老百姓自发地刺探敌情、输送粮弹外,杨森还成立了各式各样的群众战地组织,比如妇女慰问队、担架队、情报队、搬运队——这个搬运队不是辎重兵那样的角色,而是帮着搬老百姓的东西,在战时它们的作用往往不亚于正规军。

通常部队作战时,都要建立担架兵,担架兵必须是年轻力壮的士兵才行,这无疑要分去部分战斗力,但伤兵又不能不往后方送。杨森的办法是在民居设立紧急救护所和包扎站,由群众担架队就近抬送伤员,也就省去了担架兵一项。

一时之间,“杨森战法”在军中相当风行。有一次杨森回重庆,军政部还特地给他放映了这部片子。

各战区各部队的军师长、参谋长看过片子后,都学着杨森,从后方指挥所钻出来,跑到第一线去察看地形,并且逐个分析研究如何才能对日军展开破袭战。

大家都在研究,薛岳也在思考。

第二次长沙会战使杨森和第二十军迅速蹿红,薛岳却十分受伤。在南岳会议上,白崇禧以军委会参谋次长的身份讲话,说:“敌军此次窜犯,是自来自去。”

自来自去,就是来去自如的意思,实际上是否定了薛岳关于大胜仗的宣传。

薛岳与白崇禧素来不睦,他对白崇禧的这番讲评感到很是恼火,会后连续向蒋介石递交了几份辞职报告,并且愤恨地说:“再干,我就不是人!”

耍了一通脾气之后,老蒋在辞职报告上批了两个字:“慰留”。

身为职业军人,或许会头脑发热,或许会死要面子,但事后都会有一个相对较为客观的分析和检讨。薛岳也深知自己在指挥和判断上出现了重大失误,因此在重新设计保卫长沙的方案时,推出了一个新的战术,命名为“天炉战法”。

第一次长沙会战,薛岳将主力兵团置于长沙,到了第二次长沙会战,则前移至汨罗江南岸,结果吃了大亏。这次薛岳又回到原点,不过他的旧瓶里还装了新酒。

从新墙河到长沙这一段,尽管不会再组织主力兵团截击,但沿途会用二线兵团进行不间断的侧击和包围,所谓“天炉”,就是通过侧击和包围让日军有坠入火炉、遭烈火焚烧之感。

从“天炉战法”的创意上,多多少少可以窥见“杨森战法”的影子,而在“天炉战法”中,驻守新墙河的第二十军也确实是其中的一大关键环节。

杨森不敢懈怠,自第二次长沙会战结束后,就加紧对第二十军进行整补和训练——不先吃饱了,哪有力气减肥。

进入1941年12月中旬,湘北前线观察到日军调动频繁,接到侦察人员又得到了一份日军向乡公所强索苦力的文件——强索苦力是为了修筑道路,修筑道路是为了运输辎重,运输辎重是为了粮草先行。

薛岳判断日军将第三次进犯长沙,杨森也根据敌情和战区“天炉战法”的战略战术作了相应部署。

此时属第二十七集团军序列的共有三个军,杨森令第二十军守新墙河以南第一线,湘军第三十七军守汨罗江南岸第二线,在正面呈两线接力,而通城至平江的第一线转由滇军第五十八军把守。

这三个军的总体任务,就是给薛岳的“天炉”点起第一把火,给日军在“炉”内取取暖、升升温。

阿南即将发起的第三次长沙会战,间隔第二次长沙会战仅过了两个月不到,这在军事上显得颇为反常,要知道前两次会战整整相差了两年,阿南曾在其间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

如此急急用兵,与局势变化密切相关,但最终起决定作用的是阿南有些近乎失衡的心理状态。

第二次长沙会战是阿南上任后的开山之作,从发动汨罗江南岸会战,到击溃第七十四军,这些战绩都让他扎足了面子和台型,太有腔调了。

可惜的是,后半段都让一个叫杨森的人给搅了。

会战结束后,南京侵华日军总部的一些人背地里议论纷纷,都说“长沙会战不打还好,一打反而给予了中国军队以反宣传的材料,很是不利。”

阿南提交报告,说明这一趟他没白干,爱嚼舌头的那些人不屑一顾:成绩不一定是做出来的,但一定是要总结出来的,你就吹吧。

辛辛苦苦忙了半天,原来自豪还停留在幻觉状态,阿南怒不可遏,老虎不发威,你当我病猫!

阿南赴南京出席军司令官会议时,在会上大发牢骚,以致于会议就被他一个人给拖到了深夜。在日军将领中,阿南以沉稳著称,如此不寻常的举动,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浮躁之气,而这正是大战前所有指挥官都应力避之处,也是他的同行薛岳曾掉坑的地方。

1941年12月7日,日本在珍珠港偷袭得手,太平洋战争全面爆发,“南进政策”成为热点。从东京到南京,日军内部流行着这样一种想法,即中国战场已成为次要战场。

第十一军似乎要被边缘化了,日本参谋本部一再暗示,要从第十一军调动兵力去南洋,第6师团等绝对主力皆在此列,这让阿南如坐针毡,憋足了劲想在调兵之前再打一场大仗,以便在挽回脸面的同时,增加自己的发言权。

1941年12月8日,偷袭珍珠港的第二天,早已蓄势待发的日本第二十三军开始进攻香港。第九战区奉命将粤军第四军、暂编第二军调拨南下,以策应英军守卫香港。

得知粤军南下,第十一军参谋长木下勇向第二十三军发出照会电报,探询是否要出兵进行牵制。

电报是白天发出的,第二十三军尚未回复,木下勇晚上怎么都睡不着觉,脑细胞高度兴奋,最后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决定不管第二十三军高兴不高兴,欢迎不欢迎,都一定要出兵作战。

阿南的浮躁明显影响到了他的部下,或者说相互影响。据木下勇在日记中记述,发动第二次长沙会战时,他曾“深思熟虑”,但这次只用一个小时就作出了决定。

1941年12月13日,木下参谋长召集作战主任岛村等一众高级幕僚,大家达成一致,拟成作战大纲向阿南进行汇报。阿南也早就按捺不住,当即予以批准。

木下的这份作战大纲,主要针对杨森所指挥的三个军。因杨森在第二次长沙会战中的抢眼表现,木下再不敢用第40师团这样的丙种师团去应付,启用的是第6师团,但后来仍觉得没把握,又把第3、第40师团的主力增加了进去,这样基本上已是一个师团对一个军。

开始都说得很好,出兵是为了配合香港攻势,牵制第九战区,但作战计划一经上级批准,阿南和幕僚们就动了“进攻长沙”的心。

牵制作战和大会战,准备期完全不一样,只能说人心里一旦有了坑,迟早都会把自己给套进悲剧的壳子里去。

1941年12月18日,汉口军司令部发生了一场不小的争论。别人尚可,副参谋长二见秋三郎少将因直接分管后勤,对“进攻长沙”反对最烈。

为了支持自己的论点,二见把前线军队抬了出来:“要进攻长沙,请问第一线的气氛是否一致,全体将士有无完成的信心?”

二见以为前线会支持他的看法,不料那些无脑武夫并不领他的情。部队还在集结途中,第3师团长丰岛房太郎中将第二天就抽空跑到军司令部,告诉木下参谋长: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副参谋长那是在瞎扯,我就愿意去长沙!

士兵们好了伤疤忘了疼,第3师团已在集结地公开扬言:“我们师团这次是开往长沙的。”

见内部有所分歧,阿南且不公开宣布“进攻长沙”,先打上一阵,看看效果再说。

第3师团情绪最高,但集结过程中便撞到了霉星,由于粤汉铁路发生列车事故,未能在开战的这一天完全集结到位,因此首发作战的仅为第6、第40师团。

1941年12月24日傍晚,两师团一东一西,第6师团强渡新墙河,对阵第133师,第40师团强渡沙港河(新墙河分支),对阵第134师,激烈的战斗开始了。

新墙河河面宽度七十米,水深不足一米,到处皆可徒涉,加之当晚湘北下起大雨,夜雨笼罩下,能见度非常低,为日军强渡提供了掩护,但是第二十军的防守和作战能力仍让对手大吃一惊。

战前,杨森在防守上做了精心布置。所有便于陡涉的登岸地点,均埋有地雷,岸边架设有伪装的层层铁丝网。河岸阵地以各村庄为据点,用交通壕将它们连接起来,每座村庄里均建有砖石结构的厚实掩体。

第二十军以往在平江或通山作战,虽有重创第33师团等不俗战绩,但当时的位置和角色,只与足球场上的边后卫相仿,现在提到了前锋,想射门就射门,想秒杀就秒杀,何其过瘾,因此参战官兵斗志高昂,在强敌面前发挥出了较高水准。

日军战史在记录当晚的强渡作战时,多次用“顽强抵抗”四个字来对守军加以描述,这使日军在惊讶不已的同时,也感到十分棘手。第6师团长神田在山上督战,一连几个小时不肯下来,始终紧张地关注着战况的进展。

第二十军的顽强,当然并不能完全抵消力量对比中的弱势。

师团规模的日军一般火力极强,仅在单纯的步兵联队中,就含有多个重机枪中队和步兵炮小队,机枪中队只要往前一压,所编织出的浓密火力网,会让对手产生一种阵前全是机枪的感觉。

步兵炮更是进攻利器,活动起来异常灵活,可以随步兵移动而移动,并凭借直接射击方式,定点清除第二十军的掩体和机枪阵地。

在步兵联队后面,还有重炮配合,炮弹从点到线,从线到面,落到地面形成的弹穴密密麻麻,远远望去,就像在稻田里插秧。大炮小炮齐击之下,第二十军辛辛苦苦构筑的据点顷刻间便被击毁,战争越是现代化,就越得承认人力终究不是火力的对手,血肉也难以跟炮弹相抗衡。在日军炮火的覆盖下,官兵们钻在战壕里都会感到空气的灼热,难以抬头睁眼,连耳朵都得捂起来才行。这种情况下,即便在阵地上硬挺几个小时都非易事,更不用说用轻武器进行对抗了。

经过连续夜袭,河岸阵地终被突破,日军于深夜强渡成功。

在“天炉战法”的整体战略中,第二十军主要起诱兵作用,按理随时可以伺机后撤,对于新墙河防线并无死守必要。但第二十军打惯了硬仗,听到要撤退,普遍都有一种失落和羞愧的心理,无须杨森下令,夏炯和杨干才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继续作战。

新墙河阵地属于双层复合结构,河岸阵地为第一层,自新墙河南岸至汨罗江北岸,还营建了纵深达十二里的据点式主阵地。

这些阵地以关王桥为中心,大多位于主要道路侧面及要点高地之上,周围还筑有一些分散的五角碉堡,目的就是控制交通运输线。

夏炯和杨干才做了分工,夏炯负责在主阵地外围据守,杨干才负责守住关王桥。为了节省兵力,两师都没有使用全军设防,而是采取了抽精兵据守的方式。

夏炯抽出的是第398团所属、原为团预备队的王超奎营。王超奎的规定任务是,以排为单位,占领九个据点,死守三天后,再到关王桥集合。

当日军进攻时,各排在据点内各自为战。日军急于攻破阵地,为扫清据点前的鹿砦障碍,竟不惜动用燃烧弹,经两天一夜的激战,守军伤亡过半。

第三天下午,王超奎见已完成任务,遂下令突围。副营长杨曦臣率领士兵占据后方高地进行策应,王超奎则奋不顾身,率先跳出外壕,与日军肉搏拼刺,以掩护部队后撤。

肉搏过程中,王超奎被日军机枪打中,受创三弹而亡。杨曦臣见状,急忙率部冲回,连着牺牲两名排长,硬将王超奎的尸体抢了回来,然后且战且退。入夜后撤至关王桥时,全营已仅剩一百多人。

王超奎的尸体被运至师部,夏炯听完经过,当即脱下自己的衣服盖在王超奎身上,抚尸恸哭,在场者无不怆然泪下。

关王桥是第二十军在新墙河防线的最后根据地,日军也清楚其重要性所在。为稳固其后方交通线,投入一个联队,采用步、炮、工三兵种合作的方式,连续三天,从左右翼与正面对关王桥进行立体式强攻。

杨干才用于防守关王桥的是向文彬团,淞沪会战时出名的尖子部队。三天里,湘北天气非常恶劣,整天狂风怒吼、雨雪交加,战壕内的积水直没膝盖,尽管作战条件和环境异常艰苦,但向文彬团日夜奋战,一步不退。

日军曾攻入关王桥一角,向文彬率部几次反击,又把他们给推了出去。日军战史中承认,因遭到向文彬团的“顽强抵抗”,关王桥战斗的激烈程度“前所未有”。

因白天伤亡太大,日军便利用晚上发动袭击,对这种不靠谱的偷袭战术,向文彬的回应非常直接:不靠谱,就把你打成靠谱。

向文彬团始终坚守不动,像钉子一样牢牢地钉在了关王桥岸。日军费尽力气,仍毫无进展,只好绕过关王桥,径直南下。

在新墙河防线的激战中,第133师共有两名团长负伤,营连长各一人阵亡,第134师的伤亡也很大,“天炉”也因此达到了一定的温度和烈度。

1941年12月26日,杨森将第二十军主力予以收缩,撤入关王桥以东的山区。

日军于24日强渡新墙河,25日驻香港的英军便提出投降要求,香港遂告陷落。

这对阿南来说,却未必是好消息,因为牵制第九战区的意义已不存在,按照道理,第十一军该打道回府了。

阿南想来想去,实在不甘心。

多次给自己找麻烦的第二十军被赶到了一边,部队马上就要强渡汨罗江,长沙眼看指日可下了,这时候匆匆忙忙回去,不仅会导致前功尽弃,而且等于又给中国人提供了免费的宣传材料。

阿南决定不收兵,继续在岳州指挥作战。他为此找到的理由竟然还是“牵制”——香港虽已陷落,但第九战区向广东所派部队仍未撤回,在今后几天内,还有可能发起攻势,这种时候,千万松懈不得。

这一“牵制”,就又牵制到进攻长沙的主题上去了。

阿南对前景很是乐观,他从破译的薛岳密电上看到,防守汨罗江的是湘军第三十七军,这不过是一支二线兵团,要攻破其防线并不困难,长沙乃至株洲“极易进入”。

作战主任岛村正在搜集和掌握第九战区后方的一些情报,他发现这次薛岳排出的实际是一个倒金字塔阵形:前方是二线兵团,后方却已出现了一线主力兵团的影子。

岛村感觉不对劲,便改了调门,向阿南提出,进攻长沙需要慎重。

对幕僚们的突然变卦,阿南极为不满,晚上冒着风雪跑到作战主任室,拉着木下、岛村谈到深夜。

除了继续强调“牵制”的作用外,阿南还抛出了一句硬邦邦的话:“你们下不了进攻长沙的决心,是对于作战之道尚未理解之故!”

打仗是怎么一回事,你们这些做幕僚的怎么能懂呢?换句话说,你们的性感都比不上我的预感,还是站到一边,听我指挥吧。

见司令官发了火,木下、岛村赶紧附和,阿南的思想工作算是做通了。

按照阿南的要求,军参谋部将相关方案报请南京总部批准,回电让阿南大失所望,说是要不要进攻长沙,还需根据东京批示和广东方面的实际情况再定。

这帮官僚,决策效率真是要多慢就有多慢,全听他们的,你得上吊。阿南在日记中记下“不必消极”,“不必消极”的意思就是照自己的一套先做起来。

1941年12月28日,阿南重新下达攻击令。

此时因连日降雨,汨罗江的河水不断上涨,很多地方已不能徒涉,这让阿南有些着急,派出数架飞机前去进行侦察。起先云层较厚,侦察较为困难,到了下午,天气转睛,不下雨了,空中侦察也变得顺利起来。

阿南视为喜兆,不由得又高兴了起来。

1941年12月29日,日军三个师团以徒涉、乘坐橡皮舟、架桥等方式,先后渡过汨罗江。对于在南岸防守的第三十七军,阿南非常轻视,把对方当成可以手到擒来的小虫子,准备加以围歼。

对于“败走”的第二十军,其后的第三十七军,阿南已经不在意了,他眼睛里全是长沙。

侦察机向阿南报告,残余的中国军队正在向长沙退却。特种情报已确实证防守长沙的部队是第十军,这是一支主力兵团,但在第二次长沙会战中受到打击,目前兵力还能保持多少,成了一个未知数。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阿南决定独断独行,不再等待南京总部请示,他命令各师团朝长沙全力进攻。

这一天,作为“火炉底部”的长沙城也进入了紧张时刻。

从日军强渡新墙河开始,第十军便不分昼夜地加固工事,修筑地堡。通过新墙河、汨罗江两战,薛岳已经更清楚地看到,此次日军出动的兵力没有第二次长沙会战时大,且伤亡和疲劳比中方还大,因此也增强了一战而胜的信心和决心。

以往日军兵临城下,战区指挥所都会出城后移,这次薛岳仅将指挥所移往岳麓山,在长沙就近指挥守城战役。

原赴广东的第四军奉命立即回师,限时在株洲集结。包括第四军在内,薛岳对所有赶来长沙参加会战的各兵团都有一个统一要求,即近者不得先到,远者不得迟到。

鉴于日方强大的电报破译能力,第九战区专门建立了通信中枢,长沙以南全部改用电话联系,这使得阿南始终无法完全掌握薛岳的兵力调动情况,以致于形成了长沙兵力薄弱的错误印象。

对进攻长沙,日军基层部队起初并没有这种心理准备。强渡汨罗江时,多数第一线官兵还认为:“这次作战是为了配合香港作战,到31日结束,随后便要反转。”

渡过汨罗江后,却并没有“反转”,反而有了继续南下的迹象,各师团对今后的行动毫无所知,普遍处于疑神疑鬼的状态,直到29日傍晚,收到阿南进攻长沙的命令,才如梦方醒。

三个师团当时的行军秩序是,第40师团拖后,第3、第6师团突前,其中第3师团担任左迂回,以便对第三十七军形成包抄后进行围歼,这是日军极为典型的迂回打法。

三个师团中,第3师团长丰岛与阿南的思路最为接近,阿南便把尝鲜的机会抛给了丰岛,下令由第三师团“迅速由捷径进入长沙。”

上级的器重和垂青,犹如给第3师团上下打了一针兴奋剂,师团各部大叫着“只有我第一个先到长沙”,马上甩下第三十七军,争先恐后地往前突进,在从长沙以东的浏阳河徒涉后,即全部涌向长沙城南。

第3师团一撤,左边露出空隙,第三十七军这支“小昆虫”趁机突围,钻到东面山区里去了。

眼看围歼第三十七军的大功即将告成,阿南的一纸命令让第6师团 “真有睛天霹雳之感”,这时他们才注意到邻近的第3师团已不告而别,跑长沙抢功去了。

第6师团长神田“异常愤慨”,气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谁都不是天生的傻子,第6师团也未尝不想第一个进长沙,可是阿南让第6师团先守住浏阳河的渡河点,再考虑进攻长沙。

等我到渡河点,没准长沙已被第3师团给完全占领了,神田心里这个着急和郁闷。当下他将第6师团编成两路纵队,向浏阳河一线急进。

平时行军,不管任务多么紧急,第6师团至少要在途中休息三个小时,以便保持充沛的体力。这次神田连这个都给免了,赶着部队不眠不休地彻夜狂奔。

1942年1月1日,第3师团主力逼近长沙城。天明雾散,日机巡回一圈,没有发现附近有中国军队的踪迹,遂投下了象征占领长沙的膏药旗。

在几个月前的第二次长沙会战中,第4师团曾有不战而入城的先例,第3师团也以为自己凭空捡了个大元宝。于是一众官兵山呼万岁,对着初升的太阳,向东方的日本皇室进行了遥拜,并约定晚上要在长沙城内庆祝元旦。

在这一乐观气氛的影响下,野炮联队长与步兵联队长勾肩搭背,把水筒里的酒倒出来相互举杯庆祝,炮兵祝步兵马到成功,步兵祝炮兵发发命中,好不其乐融融。

中午时分,随着守军的外围警戒部队撤入城内,日军攻入了长沙东南郊区。其时,木下参谋长正代表阿南乘坐飞机视察战场,观察到这一幕后,向地面部队投下大量贺年慰问和鼓励的信件。随行的日本记者团更是激动万分,纷纷凑到舷窗前,临空抢拍战场情况。

可是他们高兴得太早了点。

第十军主力的防御重点正在城南,抵抗也“极其猛烈”,他们对于每一座地堡和建筑物都不轻言放弃,双方围绕一街一堡一屋,展开了殊死争夺。

由于新墙河至长沙的道路被彻底破坏,日军无法运输大批辎重,只能用马匹驮来不多的山炮和步兵炮,而在岳麓山上,薛岳部署了一个野战炮兵旅,除有许多步兵炮外,还有四五十门重野炮、山炮及重迫击炮,加上居高临下,火力优势上超过了日军。

第十军在城内所建地堡多为一人高,目标暴露,本来日军用步兵炮完全可以清除,但因火力遭到压制,根本就不敢拿出来使用。

步兵攻地堡,伤亡不小,进度很慢,直到傍晚,第3师团都未能取得大的进展。

师团长丰岛急于占领长沙,直属的加藤大队奉命冲上战场。

加藤大队是第3师团里公认的精锐部队,特别擅长夜袭,丰岛此时遣兵,也是要发挥这支部队的长处。

只可惜第十军越战越勇,士气极其旺盛,此时只有他们灭别人,岂有别人能碰得了他们的。

大队长加藤素一少佐玩心跳玩得出了圈,在如此激烈的战斗中,竟然还想靠前指挥,结果腹部被子弹打穿,随行人员也几乎全部丧命,仅剩一名兵长死里逃生,返回指挥所进行了报告。

兵长逃回时,还不知加藤已死,师团参谋长闻听大吃一惊,连忙说:“这可太严重啦,大队要全力以赴夺回大队长。”

加藤大队的士兵喊着“救出部队长”,接连发起数次死亡式冲锋,但都是以死亡开始,以死亡结束,毫无效果。

战场之上,同是尸体,指挥官往往比一般士兵更重要,无论哪一方都要拼死争夺,为此哪怕付出巨大代价,这不光是指挥官的身份问题,也因为他们身上往往有很多不可外传的秘密。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死加藤绝对是个宝。

从加藤随身所带的图囊中,第十军士兵搜出了各种计划和命令,由此获知第3师团携带的弹药已经不足,且无法得到及时有效的补充。

第3师团装青春装励志,结果却把自己逼到了装疯卖傻的程度。薛岳看完缴获的加藤文件后,非常高兴地敲着桌子说:“虽仅一张薄纸,却比万挺机枪还重!”

从阿南独断决策,要进攻长沙开始,第十一军的悲剧就已经注定了。

就在29日那天晚上,副参谋长二见突然接到木下打来的电话,要他火速赶到岳州,为进攻长沙进行后勤筹备。二见满腹牢骚,临走前,他在日记上写道:“(进攻长沙)乃自暴自弃之作战”。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阿南一冲动就要攻长沙,后方却完全没有准备,连子弹都没有着落,二见到岳州之后,恨不能去跳海才好。

向前方输送补给,最重要的是得有兵站路。从新墙河至长沙的原有道路已被破坏,必须重修,而因为事先没有讲好,军工兵队中的大部分已被派去南洋或宜昌,仅剩下两个独立工兵中队和两个筑路队,活多人少,干起来实在不易。

那段时间湖南雨雪交加,工兵队刚刚修了一段路,又被大水冲毁淹没。经过空中侦察,发现无法补修,只能从东部丘陵地带重新开辟道路。

工兵队对那一带的地形并不熟悉,拿着一张同样不甚准确的中国地图进行作业时,犹如盲人摸象,反正是看到障碍就绕着走,看到树木就砍下来,最后工兵队几乎变成了伐木队——将砍下的原木铺在地上,能保证载重汽车勉强通过,这就算是有路了。

临时修成的兵站路凸凹不平,且路线迂回曲折,加剧了运输的困难。

与此同时,留在关王桥的向文彬团也找他们麻烦。

1942年12月30日,下着雪,第40师团所属的辎重兵第40联队往前线输送补给,走到新墙镇东南的一座山神庙时,进庙休息。

晚上向文彬团跟踪至此,将山神庙围了起来,一时手榴弹雨点一样向庙内飞去,日军匆忙架起机枪进行抵抗。向文彬团向火力点发起冲锋,一连倒下三个排长,连长一跃而起,用手榴弹将机枪手炸死,夺过机枪朝日军猛扫。

第40联队觉没睡好,还被揍得鼻血直流,联队长森川敬宇中佐及部下百余人战死,损失骡马三百余匹。

这还只是日军未进长沙之前。

新墙河战斗结束后,杨森率第二十军主力退入东部山区。薛岳来电,让第二十军往南昌方向开拔,以抵御该处日军可能发起的攻击。

杨森很不高兴,认为以第二十军所拥有的战斗力,应该随时进入正面主战场,怎么反而越调越远了?

顾及薛岳的命令,第二十军往湘赣边界稍微挪了挪,但实际上没有真正开过去。未几,薛岳再传电报:日军已进入长沙。

幸亏未搬家,否则就是无用功。

战前薛岳与杨森有过密约,即日军不进长沙便罢,一进长沙,立即停止收发报,以防泄密,双方的情报联络改由侦察兵负责。

侦察兵跑来跑去,肯定没有电报速度快,但这时候杨森要做什么,以及如何做,已不用薛岳交代了。

“杨森战法”取法于新四军的游击战和运动战术,其要领之一便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进,被杨森比喻成是跳交谊舞。

日军原先掐着杨森的脖子,如今手一松,注意力都被长沙吸引过去,这就轮到杨森扑上去掐他们脖子了。

第二十军在日军外围大打破袭战,毁坏道路,并不断攻击日军工兵和后勤部队,其作战方法无所顾忌,总体原则是见人杀人,见军鸽射军鸽,见军犬捕军犬,见骑兵先杀人后夺马。

日军一支后勤小分队开到一座村庄附近,见炊烟不起,家家上锁,以为是一座空村,可他们又怕屋里面埋着地雷,不敢住进去,便在野外搭帐篷露宿。"

孰不知第二十军正藏在屋里,上锁不过是迷惑日军的假相而已。到了深夜,一行人悄悄潜出,把这支后勤小分队全给杀光了。

此事发生后,吓得日军小部队都不敢轻易出动,遑论工兵,导致道路被破坏后,迟迟无法抢修,粮弹辎重自然就运不上去。

犹如是钻入铁扇公主肚子里的孙大圣,第二十军看上去只是小打小闹,却足以令日军痛到呼天抢地、满地打滚。

在第三次长沙会战中,最让前线日军怨声载道的就是缺乏弹药,他们步枪里的子弹还是出发时所携带的那些,总共一百二十发,打完即止。

加藤的文件很无情地透露出这一事实,也难怪薛岳要欣喜若狂了。

一路顺风,半路伤风,说的是会战中的第3师团。

1942年1月2日,随着薛岳一声令下,岳麓山上的炮兵旅突然发威,所有榴弹重炮向第3师团进行齐射。

这些重炮的口径都在100毫米至150毫米之间,射程远,火力足,要塞和海岸阵地常使用这种类别的重炮,阻击军舰的炮,用来打步兵自然是小菜一碟。

日本兵被炸到血肉横飞,从岳麓山上都能看见黄呢大衣碎片在空中散落。他们平时应该很少能尝到这种猛料,但正所谓风水轮流转,人同命不同,如今也该体验一下火力覆盖中“挨一日似三秋”是什么滋味了。

日军竭力用火炮还击,但效果微乎其微,连丰岛师团长进入炮兵观测所指挥时也遭到了炮击。

岳州指挥所内,阿南还能做到泰然自若,军参谋部的幕僚们可没这么好的心理素质,已经个个面色忧愁,那心跳到都快要爆肝了。

战事失利,军副参谋长二见秋三郎因此成为罪魁祸首,上上下下都埋怨他办事不力,无法为前方提供足够的粮食和弹药。不得已,二见亲自来到位于新墙镇的兵站进行视察,但这也就是做个样子罢了,前线状况未能得到丝毫改观。

1942年1月3日,见第3师团久而无功,阿南下令第6师团参加攻击长沙。

第6师团长神田巴不得呢,他挺直腰杆,留下一部守卫渡河点后,即率主力向长沙城北开去。

岳麓山的炮弹有了新的买家。战后统计,炮兵旅的重炮弹共打了五百余发,山炮弹最多,一万余发,全部不用花钱,免费赠送给两个师团。

神田兴冲冲而来,来了之后腰杆又被炮弹给打得弯了下去。

另一边,第3师团不是无功的问题,在弹药耗尽的情况下,他们已经走向了危险的边缘。

当天,日机开始从长沙向第3师团空投弹药,但对于激烈的战斗而言,空投的方式不过是杯水车薪,很快,这些弹药又用完了。

日本兵的枪膛里没了子弹,被迫屡屡用刺刀进行冲锋,而第十一军由于弹药储备充足,则越打越精神,不仅毫无退却的征兆,有时发起的反冲锋比日军还多得多。

偶像就是假相,眼看将要现形,阿南还在故作镇定,他在参谋室的黑板上写了一句汉诗:“今更莫把惊惧生,兵家胜败是常情。”

幕僚们一看急了,什么时候了,不酸文假醋你会死啊。他们全都涌进军司令部,劝阿南下令“反转”。

阿南其实早已察觉到了情况的严重性,他只不过是抹不下面子,现在幕僚起哄,正好在半推半就中推出“反转令”。

人生就像开飞机,飞多高不是关键,关键是落地一定要稳当。这个时候,阿南心里还很笃定,认为他虽没赚到多少,保本还是没多大问题的,撤军一定会撤得稳稳当当,实现“软着陆”。

他没想一想,对手怎么可能答应呢?

1942年1月4日深夜,第3师团仓皇逃离长沙。第十军首先发觉这一动向,即派小部队出城夜袭,顿时使日军队列出现混乱,大衣军毯、武器和尸体丢得到处都是,而以往日军撤退,即便是败退,也一定会事先毁坏武器,带走或火化尸体。

主力联队行军过程中,突然听到前面有人远远地用日语问了一声:“谁?”

黑暗之中,彼此都分辨不清,联队军官以为是先行的辎重部队,下意识地回答道:“我!我!”

话音未落,轻重机枪一起扫了过来——敢情这是从株洲北上的第四军一部,一天前就在这里建立了伏击阵地,早已等候多时。至于日语问讯,那叫脑筋急转弯,为的就是兜你这种凑上来的死鬼。

伏击部队一面发射照明弹,一面投掷手榴弹,接着从四面发起冲锋,一度冲到了日军联队的军旗附近。

联队军旗下面就是联队部,联队长拔出战刀,围绕军旗组成圆阵,拼命抵御第四军的进攻。一名军官事后追述说,如果对方手榴弹的投掷距离再延长十米,人和军旗就都要被炸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