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在血盆里抓饭吃(1 / 2)

<b>刘雨卿</b>:生于四川省三台县。时任第二十六师师长。

<b>李宗鉴</b>:生于四川省大竹县。曾任杨森所属独立第三十五旅旅长,该旅后分化出来,被编为军政部直属旅。

<b>王陵基</b>:生于四川省乐山市。刘湘出川时,曾让他代行四川省保安司令一职。刘湘死后,他曾以为凭自己的资历和声望,定可继承四川省主席,但却在竞争中意外失利。

<b>王缵绪</b>:字治易,生于四川省西充县。因暗地里走复兴社的路线以及各处许愿,在四川省主席的竞争中,如愿以偿地拔得头筹,得以代理四川省主席。

<b>陈鼎勋</b>:生于四川省简阳市。毕业于保定军校第二期,长期在邓锡侯手下任职,时任第四十五军军长。

<b>许绍宗</b>:生于河北省青县。时任第二十九集团军副总司令兼第六十七军军长,代王缵绪出川抗战。

武汉会战是各部川军最为集中的一次大战役,包括第二十军在内,前后参战的具有独立完整编制的川军,总计有三个集团军、一个军、一个师、一个旅。

先介绍特殊的,那个师和那个旅。

“师”是指刘雨卿第二十六师。淞沪会战后,军长郭汝栋因患喉疾,已辞去军长一职,军部也随之撤除,第二十六师便成了一个独立师。

第二十六师负责在马当之后守湖口。这个活很悬,因为实际上,马当一失陷,湖口就很难再守了。此外,第二十六师虽补充了新兵,但武器却迟迟无法补充齐全,刘雨卿整天为无米下锅而愁眉苦脸。

直至三门火炮的到来,刘雨卿的眼睛才渐渐放出光亮。

这三门火炮是日造三八式野炮,在当时的中国军队中,属于顶级武器,它们的主人是从马当败退下来的炮兵。

刘雨卿起了“坏心”,想把三门炮和炮兵都截下来,可是一问,光有炮架子,却无炮弹。再一看其他溃退人马,都只顾着逃了,手中也没有什么武器。

刘雨卿大失所望,只得奉令通知:“凡无战斗力的部队,迅速离开战场!”

一方面是部队战斗力很弱,一方面是缺乏马当要塞那样的高规格防御阵地,要想守上一阵,就是拼命加动脑子。

日军要夺取湖口,就一定要通过龙潭山公路。刘雨卿率部将公路予以破坏,设置路障和地雷,主力则布防于公路两侧的高地之上,以交叉火力对公路进行封锁。

在飞机掩护下,日军一天之内向龙潭山阵地冲锋十余次,均被第二十六师所击退,第二十六师为此也死伤枕藉,阵地上的机枪射手换了十余次。

第二十六师在淞沪战场打了那么多天,才战死了一个团长,而在当天的龙潭山之战中,就有一个团长、六个营连长阵亡,可以想见本身战斗力的削弱以及战场的激烈程度。

在正面遇阻的情况下,日军又开始采用一贯的迂回战术,悄悄地向侧翼派出骑兵,准备从龙潭山阵地后方进行包抄。

得到相关侦察情报,刘雨卿立即派出两个营隐蔽在山后,以监视和阻击日军骑兵,这时整个师部都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第二十六师实际上是背水一战,因其身后就是鄱阳湖,一旦陷入包围,就只有全军覆灭,但如果现在就撤退横渡,在日军炮火的紧逼之下,同样难逃生天。

刘雨卿当机立断,决定沿用淞沪战场时的经验: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转守为攻,或可出奇制胜。

拂晓时分,刘雨卿派两个连分别从左右翼实施佯攻,集中全师主力从正面实施猛击。

第二十六师的主动进攻,完全出乎日军的意料之外,除对日军造成不小杀伤外,该师还缴得武士道军旗、战刀数十件。

与淞沪会战时相仿,这也是第二十六师耗尽所有气力的最后一搏。趁着日军愣神的工夫,刘雨卿指挥全师,带上伤员,用木筏横渡湖口,撤往北岸。

此时日军骑兵尚未合拢包围圈,其炮兵阵地也未来得及前移,否则的话,横渡时将受到日军炮火的严重威胁。

为了阻击紧咬于后的日军步兵,掩护大部队撤退,刘雨卿在龙潭山留了一支敢死队,共有五百人,最后生还归队者仅五十多人。

再说说“旅”。该旅编号为独立第35旅,旅长李宗鉴,任务是防过半壁山要塞。

李宗鉴独立旅原属杨森第二十军。在下川东之战中,杨森被刘湘打到四分五裂,失去了对所属部队的掌控,李宗鉴便分化了出来,自成一部,属于小诸侯中的小诸侯。后随形势所迫,又归顺“中央”,被编为军政部的直属旅。

在半壁山防守战打响之前,旅长李宗鉴告诉部下:“这一仗不单关系到部队能否继续生存,如果半壁山这道关口被日军突破,武汉、长沙也就完蛋了。我们川军原本就是在血盆里抓饭吃的,要是再当了亡国奴那就更惨了!”

李宗鉴旅武器简陋,基本上都靠大刀和手榴弹扛活,很多川造步枪上连刺刀都没有。李宗鉴判断敌情后,认为如果直接在岸边阻击,将受到日军舰炮及水上飞机的攻击,火力上根本无法抗衡,不如先隐蔽部队,将其引上山坡,再用敢死队截其尾,进行近距离肉搏。

全旅按计而行,上来就佯装败退,诱敌深入。当日军爬到半山腰时,事先隐蔽一旁的敢死队突然横冲过来,因双方离得太近,日军舰炮不敢开火,李宗鉴旅横劈竖砍,打死了三十多个日本兵。日军畏惧伤亡,未敢再继续深入。

三十多个日本兵,在第二十军看来,也许不算什么,他们一次奇袭打死的日军都不止这些,可李宗鉴旅已经竭尽所能,甚至是超水平发挥。苍蝇腿也是肉,就别嫌弃了。

当然对李宗鉴和他的兄弟们而言,更重要的是,依赖这次战绩,独立旅又可以继续存在下去了。

“小泥鳅”们想想十分可怜,他们体量既小,又早已与四川军政界切断关系,换句话说,人家有背景,他们只有背影,如果本身没有突出表现,便毫无出路。

和刘雨卿一样,李宗鉴不求有功,他们拼死作战,除了不想当亡国奴外,就是要为自己的部队争取生存下来的最后一线机会。

蒋介石治军的方法和态度是,对嫡系“中央军”和地方军中的“小泥鳅”都特别严格。吃了败仗,“小泥鳅”有可能或被削除编制,或遭遇合并,而“中央军”中的负责将领更要因过而受责,如果恰好你还是黄埔生,那就更惨了,蒋校长的军棍很少会留有余地。马当失守后,“中央军”里既有遭到处决的少将师长,也有革职退役(注意,不是革职留任)的中将军长,没有任何借口可说。

相反,对于集团军以上的“大块头”们,就要宽松得多。不是蒋介石故意要有所区别,说到底,还是背景的原因,惹不起,动不得啊。

蒋介石在遭四川军政集体抵制后,改变手法,不仅置换了川康绥靖公署人选,还将这一策略由政界延伸到军界,宣布要成立第二十九集团军,一方面“以川制川”,另一方面弥补前方越来越紧缺的兵力空额。

对蒋介石的命令和计划,留川诸将大多想都不想、看也不看,就会群起抵制,唯有这一条,他们几乎是全票通过,举双手双脚赞成。

成立集团军,就意味着多出了很多把交椅,集团军总司令、军长、师长、旅长、团长……大家都有机会往上升了。

职场上的常见现象是,长江后浪推前浪,都想赶快把前浪拍死在沙滩上。在蒋介石放出风后,四川军界便没人再顾得上“外争”,全都投入“内斗”,以便争夺这些其实还尚未出现的交椅。

争斗最剧烈的,自非集团军总司令莫属,不过有资格参与竞争的人也最少,一共就俩,除了王陵基就是王缵绪。而从各方面的条件来看,王陵基又要胜过王缵绪。

先谈资历。王陵基在速成学堂任职时,因当时年纪轻、资望浅,无法担任正职教官,实际只是一名副官。但纵然如此,名分在那里,凡速成系的,包括王缵绪自己,名义上还是王陵基的学生,见了面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王老师”,连刘湘也不例外,而且为了显示尊师重教的“仁厚”形象,他比别人叫得更多更甜。

王缵绪当着面不得不跟着做样子,背后却说:“王老方不过是个副官嘛,什么老师,他不配!刘甫澄做得那么肉麻,这就是他的虚伪。”

不服气没问题,可人家就是比你老,这是铁的事实。

再论军功。对军人而言,这是绝对的硬指标,也是王陵基最值得自傲的部分。从与杨森的下川东之战,到与贺龙的鄂西洪湖之役,再到与徐向前的马渡关之战,王陵基鲜有落败,可以说在刘湘麾下的第一代战将中,排名至少不会出前三。

在这方面,王缵绪乏善可陈,无话可说——你总不能弄几块豆腐,就把自己的豆腐说成是钻石做的吧?

显然,要是纯比硬件,多少个王缵绪也被刷下去了。王缵绪不比这个,他比软件。

没有作品,不还可以讲人品吗?

王缵绪大走“群众路线”,为了提高支持率,不惜四处撒网,重点培养。他每天有事没事,必到文庙后街的励进会办公室报到,跟留川将领们逐个“谈生意”,承诺只要自己能在军界跨上一小步,一定会拉兄弟们走一大步。

王陵基当然知道王缵绪都在干些什么,但他不屑为之,而且认为王缵绪不过是在枉费心机,白花力气:我看你也就那张比大地还深沉厚重的脸皮值点钱了,以为找些不三不四的人,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就能胜过我,做梦去吧?

可事件的进展表明,做梦的还是王陵基自己。

王陵基以为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压倒王缵绪是理所当然之事,却不知道这个世界一向都很现实。

除了封官许愿外,王缵绪还到处给王陵基抹黑,说他性情粗暴,刚愎自用,惯于排除异己。

公众人物的形象,很大程度上是塑造出来的。经过王缵绪的东涂西抹,王陵基成了这样一个人:不交锋则不乐,不披甲则不乐,即使无锋可交,无矛可持,拾一石子投狗,偶中,亦怏然于胸中。

这是林语堂评价鲁迅的一段原话。用到鲁迅身上,是对一代文坛巨匠的恶意攻击,给了王陵基,也同样可以把他打扮成头上长角的怪物一个。

由此造成的后果是,众人都去捧王缵绪了,没人理会王陵基,让“王老师”无形中陷入了“有资历,没人气”的尴尬处境。

在王缵绪还没有想到复兴社和康泽这条捷径之前,蒋介石对让谁当集团军总司令,其实都无所谓,反正都不是他的人,就看四川军界的民意如何:名额只一个,你们拥护谁,我就选谁。

悄没声息之中,王缵绪一点一点地拿走了本该属于王陵基的那份奶酪,成功地当上了集团军总司令。

王缵绪兴致勃勃地着手组建第二十九集团军,把留川部队中的大部分打包放在了一起。

竞争前的承诺还是要兑现的,关键是如何摆平。在这方面,王缵绪着实动了番心思,他把属于刘湘嫡系的许绍宗提升为集团军副总司令兼第67军军长,把原属刘存厚的廖震提升为第44军军长,第二十九集团军就由这两个军组成。以下也全部按照原有职务升级任用,真个是皆大欢喜。

第二十九集团军于1938年3月开始正式组建,一个月后,王缵绪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代理省主席一职,当然不肯抛下这顶乌纱帽出川,于是便由副总司令许绍宗代理总司令。

第二十九集团军乘轮东下后,在鄂东担任守备。

1938年7月,第6师团杀入鄂东,与之交战的桂军和川军均为集团军建制,但即便如此,仍挡不住日军的凌厉攻势,以致太湖、宿松、黄梅、广济等四县都先后陷于敌手。

与此同时,第6师团因伤亡过大,也暂时失去了进攻能力,只得一边在黄梅、广济休整,一边等待后方新兵补充。

黄梅、广济之后,即是长江上第二大要塞田家镇要塞,也可以说两县是田家镇的屏障,其作用犹如大、小关之于安庆。

鄂东属第五战区,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因患牙疾,由人称“小诸葛”的白崇禧代替指挥。白崇禧决定趁第6师团处于休整之际,大举反攻黄梅、广济,用以保障田家镇,这就是黄广战役。

反攻行动由川军和桂军共同承担,川军攻黄梅,桂军攻广济。

第6师团失去进攻能力,并不代表连防守能力也一并失去了。在黄梅外围,它设置了多层铁丝网和障碍物,火力配备甚为严密,还配有野炮支援,白天根本就接近不了。

川军遂改昼战为夜战,以“摸夜螺丝”的方式,发动奇袭,曾占领四座地堡,但天一亮,日军骑兵一冲,就顶不住撤了下来。

为了能攻下黄梅,许绍宗把集团军直属炮兵营都拉上来进行支援。这个炮兵营共有重迫击炮四门,算是川军最好的重型武器了,可实际上对攻坚的作用并不大,因为每门迫击炮仅配十发炮弹,根本就舍不得用,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

打了五天,川军依旧没有攻下黄梅,桂军也未能拿下广济,中日双方在鄂东形成了对峙局面。

就这种以收复失地为目标的战役而言,对峙某种程度上就意味着失利,白崇禧发起的黄广战役未能收到实际效果,第6师团则乘机进行新兵补充,又部分恢复了进攻能力,随之而来的,便是田家镇的沦陷。

田家镇失守后,日军海军陆战队得以越过这一要塞,在第五战区背后登陆,于是整个战区部队都面临着后路被切断的危险。

此时李宗仁已返回前线,急忙调许绍宗第二十九集团军前去阻击。

第二十九集团军奉命出发,其前卫部队893团于黄昏时分赶到登陆地点黄柏附近,恰与日本海军陆战队的一个大队狭路相逢。

黄柏有一座九狼山。大家都知道制高点的重要性,二话不说便展开了对山头的争夺,其实就是看谁先到达山顶。

四川尤其是川北多山,川军爬起山来个个飞快,一会儿便登了顶,而日军好不容易才爬到山腰,就再也爬不动了。

拂晓以后,大家都看清楚了状况。日军还在流着哈喇子仰头往山顶望,山上已经落下了弹雨——手榴弹雨。

川军守滕县时用的手榴弹为第五战区所发,一般情况下川军使用的都是川造麻尾手榴弹。

这种手榴弹系刘湘的重庆兵工厂出品,因其形状好似四川的大头菜,因此川军也就把它称为“大头菜”。“大头菜”并不像它的名字听起来那么好吃,尤其扔出去不会马上爆炸是其一大缺陷,地面作战时,日军常常还会捡起反掷回来。

到了山上,“大头菜”才有了销路。日军没法反掷,只能照单全收,不是肚子被胀破,就是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胀破”的是指挥登陆的大队长及一众日兵,在九狼山横躺竖卧,“跪倒”的是曹长荒木重知注等人,余部匆匆忙忙跑下山,在舰炮的掩护下,躲军舰上歇着去了,川军共缴获武器及各式军用品五百余件。

日军曹长荒木重知注在入伍前是日本早稻田大学的学生,学过汉语,能说两句夹生的中国话,这在关键时候救了他的命。当川军冲杀到眼前时,他双膝跪地,一挺歪把子机枪举过头顶,连声哀求:“大大的顶好,大大的顶好!”

战场上,这家伙孬的不行,说软话救小命,一下火线却又嚣张起来,竟然还以歪把子机枪的主人自居,别人一碰,就乱扑乱叫:“我的,我的,不准,不准!”

接着又嚷:“米西,米西。”

知道他饿了,要吃饭,众人就把正在吃的锣锅饭给他。谁料这哥们嘴还特别刁,一个劲抱怨:“不卫生,不卫生,面包的好!”

中国军人,有锣锅饭吃就不错了,还有面包,谁见过那洋玩意?

后来荒木重知注被送往重庆,仍不忘告川军一状,说川军“虐待俘虏”,不给他面包吃。那时刚刚才能抓到成批日军俘虏,对俘虏政策要求很严,严禁虐待,报上去后,军委会也没问清楚,就给第二十九集团军记了一个大过。

九狼山之战是第二十九集团军出川以来打得最好,也最痛快的一仗,一个团打垮日军一个大队,即便战斗力较强的“中央军”都难以做到。此后军长廖震又亲率一旅,打了一次漂亮的伏击战,光活捉的日本兵就有十几个,缴获战利品甚多。

这支原本处于二线的川军集团,终于出状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