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森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安庆的大街小巷,由此还给他带来了一件奇遇。
有一天早上,杨森骑马去安庆郊外散步,走到一处公园,发现那里聚集着许多人。
这些人个个面容憔悴,但是衣冠楚楚,一看就知道是高级知识分子。经杨森下马询问,了解到他们全是山东齐鲁大学的教职员工。
当年的齐鲁大学极负盛名,有“北燕京,南齐鲁”之称。学校因抗战要迁到后方,可是由于无处寻觅交通工具,师生全都流落到安庆,自身衣食无着,学校的图书仪器也没法运来。
杨森打听明白,立即出手相助,安排车辆进行运送。听说师生们要去四川,他又积极鼓动齐鲁大学迁去自己曾长期驻防的万县,并把他原在万县的司令部借给齐鲁大学做校址。
四川军人素重教育,杨森引以为豪,认为协助齐鲁大学迁校,是他在安庆做的最为得意的一件事。此后,杨森还曾派出车船,将合肥几所学校及安徽大学的图书仪器,全部抢运到武汉。
在很多人眼里,无论“间谍案”,还是“汉奸案”,乃至于迁校,都称不上大事,作为一方统兵将领,杨森微服私访的举动,似乎还有不务正业之嫌——有这空,你应该多研究研究兵法嘛。
可是,兵法有很多种,这其实也是一种兵法,而且是杨森偷师后学到的顶尖兵法。
正是从许多看似不经意的小事上,杨森开始有意识地接近民众,了解民众,直至组织民众,从而为他日后叱咤抗日战场打下了基础。
杨森为人颇有历史情怀,乘着驻防安庆的机会,他特地去参观了包公遗物,瞻仰了李鸿章府邸,甚至还跑到桐城,一一凭吊了周瑜及大小乔的墓地。
在桐城,看着夕阳西下,白杨萧萧,历史与现实瞬间融汇到了一处,杨森默诵起苏东坡的诗句:“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有勇无智的吕奉先渐渐远去,杨森现在的偶像,已变成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的周公瑾。
纯战术的兵法,杨森当然也研究。
日军占领南京后,并未立即向安庆发起进攻,只是派飞机轰炸。本来按照安庆的城市级别,还不够资格挨炸,但安庆附近有座飞机场,日机每次炸完武汉,安庆是必经之地,如果机舱里还有剩余炸弹,一准会全部扔进飞机场。
杨森于是找来木匠,做了几架木头飞机。日机路过安庆时,发现下面还有一支“机队”傻乎乎地停在机场,立即胸肌澎湃,忙不迭地围过来狂轰乱射,把“机队”打得支离破碎,木屑块飞得满地都是。
其中有一架日机或许是太投入了,一个俯冲,竟然将飞机头扎进地面,顿时机毁人亡,倒是机枪和降落伞全都完好如新,被杨森守株待兔,乐呵呵地捧了回去。
杨森变聪明了,或者说,变狡猾了。
兵者,诡道也,除了以硬对硬,直来直去,还可以拥有更多选择。造木头飞机不过小技,杨森还“偷师”了更多精髓。
日军占领南京后,并未立即沿江西上,但在徐州会战进入收尾阶段后,其战略重心逐渐向淮南转移。
淮南战场由杨森和徐源泉共同负责。杨森以安庆为中心,徐源泉以合肥为中心,由于这一战场无“中央军”驻扎,守备上相对薄弱。
1938年5月初,第6师团从芜湖启动出发。这个臭名昭著的“野兽师团”战斗力极强,其前卫部队短时间内便击败了徐源泉所率的鄂军,从而攻占巢县,逼近合肥。
巢县不是杨森的防区范围,而且他自己承担的防区面积也已经够多了,还得防两头——南面是沿江水路,北面是淮南铁路。
待在家里看人打,绝不是杨森的性格,战场上他从来就不肯安分守己,更何况从战场态势来看,帮鄂军就是在帮自己,守合肥就是在守安庆,如何能坐视不动?
人生就像在打电话,不是你先挂,就是我先挂,怕个什么!
新四军的作战实践告诉杨森一个道理,有时后方攻袭战,要比前方硬耗有效得多,也讨巧得多。
1938年5月13日,在杨森的指挥下,原守淮南铁路的第二十军一部架设浮桥,突然渡河杀往巢县。
手上还有分内活,所以原计划并没有要攻占巢县,而只是想发动奇袭,杀些鬼子,挫挫此辈的嚣张气焰。在到达巢县附近时,碰到一个当地农民,听说川军将去巢县打日本人,农民透露了一个秘密:巢县城墙上有一个洞,洞口还不小,扛着机枪都可以通过。
根据情报,第二十军临时决定改变计划,索性杀进城去。
这天深夜,由两个营组成的突击队悄悄地往城里摸去。巢县城下有一条护城河,因为来不及准备,搭的浮桥还没有全部完工,但为了抢时间,工兵直接下水,将浮桥扛在肩上,让突击队冲了过去。
那些天正赶上天气热了起来,日本兵怕热,晚上一个个地跑到街上纳凉,此时睡得正香哩。
自南京屠城以来,这帮家伙骄横惯了,根本不相信半夜还有人敢相扰,就算是扰的话,登上城头防御不还有的是时间吗?
城墙上那个洞口,正是将他们送往地狱的绿色通道,突击队进城后,看到街上这么多活靶子,立即大开杀戒,一下子打死了两百多日本兵,有的人睡梦中就被干掉了,死的时候都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异样。
惊觉的,还来得及逃的,全都退进了城内高地。
杀得这么痛快,源于奇袭二字,面对面攻防,尤其是仰攻,难度就大了。第二十军向高地冲锋十余次,均未能得手。
有鬼子在城内,就不能说真正占领了城池。杨森获悉后,欲邀驻合肥的鄂军会攻,以全歼巢县的这股残敌。不料徐源泉很不济事,没怎么固守,就率鄂军撤出了合肥。
1938年5月14日,第6师团占领合肥,随后向巢县大举增援。
这其实都是发生在一个晚上的事,所有变化和意外,均不是计划内所能预料。
拂晓之前,第二十军边打边撤,离开了巢县。
看着满街的死鬼子,第6师团气到七窍生烟,想想占领偌大一个合肥,也没死几个人,真恨不得马上将杨森捉住并大卸八块。其主力坂井支队南进之后,便奉令一刻不歇,舍了命地对第二十军发起攻击。
从合肥到安庆,大、小两关是主要防守据点,大、小关有失,安庆便成了死城,因此杨森只得将第二十军主力全部调至大、小关,与坂井支队展开决战。
1938年6月10日,坂井支队向第二十军发起全线进攻,战线长达四十里,投入兵力三千多人,且有山炮辅助射击,但当天并未能攻陷阵地。
第二天,一线日军增至七千,除山炮外,飞机也加入助战行列,多达九架飞机乌鸦似地满天乱飞,进行低空扫射和轰炸。
飞机对陆军造成的伤亡其实并不比火炮更多,其恶毒之处主要在于精神上的刺激,嗡嗡叫唤的声音足以令人崩溃。
第二十军伤亡遍野,战斗兵牺牲殆尽。前敌指挥官向杨森报告:“大关附近激战惨烈,已无法死守。”
杨森在电话中回答:“谁退下来就枪毙谁!”
指挥官便将炊事兵、勤务兵全部补充一线,继续死守死战。
当天,杨森也亲自赶到大、小关督战。在那里,他看到第二十军已死伤了三千多人,但是官兵至死也不肯退后一步,确实已经竭尽全力。
大、小关决战的同时,日军在水路也没闲着。杨森在江面布设的水雷、两岸修筑的工事,皆被日本海军陆战队所打捞或摧毁。
1938年6月12日,日本台湾旅团及海军陆战队相继在安庆附近登陆,而此时杨森在主力北调后,能用于守安庆的,不过正规军四个连,再加上城里的守备队和警察。
安庆无论如何是守不住了。杨森下令放弃安庆,并定于晚上十二点全军撤退。
唐生智守南京,撤的时候乱七八糟,很大的原因是守城部队皆非其亲兵,关键时候全都不服从指挥。第二十军皆系杨森嫡系,他让怎样就得怎样,说好十二点撤,没人敢提前一分钟走人,因此尽管在放弃大、小关后,安庆实已处于三面包围之中,但整个撤退过程仍然能做到有条不紊。
杨森将四个连设于山上,尽力抵抗,以掩护安庆市民撤退。杨森本人在安庆市里巡视一周,确认市民已撤离后,方才告别江城。
杨森虽撤,却不是抱头鼠窜的那种,而是且战且退,一路都很有章法。
两天后,唐式遵奉蒋介石之命,派来两个旅增援第二十军,杨森有了作战资本,他又杀了回来。
1938年6月15日,杨森乘敌不备,率部反攻日军所占领的潜山,此役不仅成功切断坂井支队的运输线,而且得以歼灭数百日军。
在安庆之战打响之前,中方就在潜山的皖河修筑了较系统的防御工事和炮兵阵地,日军没料到杨森会再杀回来,自然就没想到予以破坏,而杨森正好加以利用,以致于坂井支队主力赶到时,仍无法渡过皖河。
1937年6月16日,日军前敌指挥官坂井德太郎少将亲自赶到前线进行指挥,采取两翼迂回包围的战术,才得以渡过皖河。
杨森仍没走远。
潜山后面还有一个潜水河,因为连日降雨,潜水河面猛涨,宽度达到三百米,水深也有两米,乃极好的防守地形,杨森就在那里筑垒以守。
小窟窿里也能掏大螃蟹,杨森看准了就打,与很多中国军队一旦败后便你推我挤,争相奔逃的情形大相径庭,当然也让他的对手十分作难。
日军师团虽装备齐全,有专属的工兵部队,但坂井支队过于突前,这些家伙什么都没来得及带上,坐在岸边等吧,又觉得丢份儿。
1938年6月18日,坂井少将咬咬牙,决定不再等候工兵到来,而是在拂晓时分组织就地强渡。
他将炮兵和轻重机枪全部集中起来,以浓密火力进行正面掩护,与此同时,挑出会游泳的日本兵进行武装泅渡。
这种进攻方式,颇有点不把士兵性命当回事的意思,毕竟大家都是碳水化合物,没人能装仙风道骨。泅渡过程中,许多日本兵被当场打死在潜水河中,河水尽染。
不过总算是成了,坂井支队当天终于占领潜水西岸。杨森所部战力之强韧,让日军大为惊叹,在广播中承认“川军顽抗力坚”。
由于连续作战时间较长,伤亡太大,杨森奉令撤往武汉,其作战位置转由友军替代。
回到武汉点验,除了伤亡情况跟淞沪会战时有得一拼外,还失踪了一个团。
这个团的团长叫李介立,本来奉令参加大、小关决战,但当他们赶到指定位置时,合肥至安庆的公路已被日军截断,遂陷于日军包围之中。
杨森无法与之取得联系,到了武汉之后,又再未得到过任何消息,以为李介立团凶多吉少,于是向蒋介石报告:“李介立团全团殉国。”
自南京保卫战后,团以上整建制覆灭的事例已不多见,后方各大报纸都对这一消息进行了报道。
不料一个月后,李介立团竟然奇迹般地全部出现在了汉口。
杨森的兵,都跟杨森一样,生命力超级强悍。发现成为被围孤军之后,团长李介立采取紧急措施,第一时间将部队化整为零,编成若干战斗小组,然后钻到山沟沟里跟鬼子捉迷藏。
这实际上多多少少也来自于“偷师学艺”,新四军在敌后进行游击乃至陷入重围时大多采取这一战术。紧跟着化整为零的,必然是化零为整,在日军开往前沿后,李介立团即分组趁晚上往西撤退,到了汉口再集中整队。
直到安全返回后方,李介立团才知道自己已被列入了“阵亡将士”的名单。
从奇袭巢县,到大、小关决战,再到反攻潜山,杨森都自认为打得不错,事实也确实如此。可蒋介石对杨森没有得到他的命令就擅自撤出安庆很是不满,电责其“轻弃名城,腾笑友邦”,予以革职留任。
杨森差点给气迷糊了。
都是水,何必装纯,都是人,何必装神。那种情况下,就算你老人家在前线,又能有什么回天之术,难道我就非得死在安庆,才算没有“轻弃名城,腾笑友邦”?
杨森的肚量本来就不大,越想越郁闷,结果出了意外。
坐在汽车上就感到腹疼如绞,随后越来越疼,疼到两脚发软,下不了汽车。医官赶到后,诊断为急性盲肠炎。
杨森被送进医院。医院里住满伤者,没有空床位,还是请一位医院的厨子腾出房间,才得以给杨森开刀动了手术。
过了一段时间,蒋介石终于弄清楚,原来是先有合肥失守在前,才直接影响和动摇了淮南战场的警戒线,最终使得杨森不得不抽兵到大、小关决战。如果杨森不抽兵,安庆兵力不会那么空虚,也就不会被江上日军所趁,这是一副多米诺骨牌。
杨森是英雄,不是罪人。蒋介石获悉之后,倒也很觉内疚。立刻撤掉处分无疑是在打自己脸,他便换了个方式,又用外购的捷克式武器来补充第二十军。
杨森发脾气,向来是点着的干柴草,烧得快,灭得更快,既被老蒋搔到痒处,自然也就不再动怒了。
日本海军在溯江西上之前,就曾向第三国发布通告,称日军进攻武汉之战已经开始,各国船舰必须立即退出。之后,安庆的沦陷,使中国统帅部完全判明了日军进攻武汉的意图,长江两岸均加强了防御部署。
当时最受外界期待的是马当要塞,有“东方马奇诺”之称,但因指挥官出现失误,日军发起进攻后,这一江上第一要塞在三天之内便告失守。
十几天后,爆发九江之战,“老铁军军长”张发奎率十万重兵,竟不能抵御日军一师一旅,致使九江在三天内便告失陷。
九江之战的日方指挥官是冈村宁次中将。在日军将帅中,冈村以富有谋略著称,他对中日战力有一个基本的评估公式。据此推演,中日战力起码差着两个档次,日军只要出动一个师团,即可对阵中国一个集团军——注意,这个集团军说的还不是普通部队,而非得是蒋介石嫡系的“中央军”才行,若是地方军,一个集团军都还嫌不够。
对中方而言,部队只能是多多益善,蒋介石排兵布阵,又想到了杨森和他的第二十军。
杨森手术做完,才刚刚拆线,蒋介石探问病情的电报就一封封飞来,既是关心,更是催促,希望他能早日出院。
杨森是个一遇到战场上有挑战性的事物,头发就会根根直竖,兴奋到不能自已的人,想到又有大仗可打,他哪里还能安之若素。
医生见状,赶紧告诫他,医院有严格规定,拆线后仍须休息若干时日。杨森统统听不进去。
大丈夫宁可马革裹尸,岂可老死在一块白布单上?他掀开被单,一跃而起,吩咐副官备车,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往长沙。
第二十军这次划入第九战区,受战区司令长官陈诚指挥。在马当要塞失守后,陈诚即将第二十军调往湘赣交界处的浏阳,以护卫长沙东面。
日军频频采用迂回战术,都被他们迂回怕了。陈诚如此布防,就是怕日军会顺势穿过江西北部,直捣长沙,从而对武汉形成战略大包围。
到了长沙,杨森被告知,其总部设于长沙城内,部队已列阵于浏阳一线,杨森本人可就地坐镇于长沙。
杨森岂肯安安静静地待在城里,他坐着车急急赶到浏阳前线,以便进行掌握和指挥。
长沙城内风声鹤唳,浏阳反倒草木不惊,后来才知道冈村因急于攻下武汉,所以没有进行战略大包围,转而代之以战略小包围。
所谓战略小包围,是沿瑞武公路直趋鄂南的阳新,以便截断粤汉路,由南面对武汉形成包抄之势。
为了掩护瑞武公路的交通运输,冈村派兵占领了阳新公路以南的武宁,在棺材山、罗盘山设立防线。
陈诚急调“中央军”第八军向棺材山、罗盘山发起进攻,但久攻不克,部队伤亡很大。在此情况下,陈诚让杨森从第二十军中选派一个师到武宁,受第八军军长李玉堂指挥,以加强进攻力量。
杨森派出的是第133师,当师长杨汉域到达武宁时,第八军已因伤亡过重而撤退,进攻的重任遂由第133师一肩挑起。
因杨汉域突然患病,临时由旅长周翰熙代理指挥,向罗盘山发起进攻。
第一天是试探性进攻,进展还比较顺利,到第二天发动总攻时,情况的严重性才暴露出来。
日军在罗盘山顶构筑了坚固工事,配有极其凶猛的火力,但日本人狡猾就狡猾在,不到有效射程,他绝不还击,以节约弹药。
第133师头天的试探性进攻看上去顺利,其实就是这个原因,不是人家不能打,是不想打。而“顺利”又让周翰熙有所麻痹,在缺乏炮兵掩护的前提下,便组织步兵向山顶仰攻。
日军的有效射程在山腰以上,棱线以下,每次一进入这个范围,子弹便像下雨一样泼过来,川军步兵非死即伤,割麦子一样地被一排排打倒。
一天之内,团长挂彩,三名营长阵亡,连排长幸存无几,前沿仅剩一名营长可进行调度,全师官兵累计伤亡四千余人,这是第二十军一个师在八年抗战中伤亡最大的一次。
日军以逸待劳,见第133师已失去进攻能力,便主动反击,一直打到了师部指挥所附近。
周翰熙因部队伤亡过于惨重,深感内疚,已决定与师部共存亡,坚持不愿离开阵地。他的堂弟、旅部特务排排长周汝火急忙派战士将其拖走,自己拖后掩护,结果当场战死。
首战便告受挫,杨汉域不能不抱病亲自指挥。
第二十军在人员组成上,相当于清末的湘军,不过一个是湖南人,一个是四川人而已,官兵一般都沾亲带故。其中有很多是前来投奔杨森的亲属,杨汉域便是杨森的侄子,而在子侄辈中,以他跟随杨森的时间最早,也最受信任。
杨森几度败亡,杨汉域和范绍增都誓死跟随,所以杨森特地叫他们二人结为盟兄弟,以相依共存。
后来杨森在万县东山再起,朱德投入麾下,实际是要在第二十军拉队伍,搞兵运。杨森察觉后,便以十万大洋将朱德礼送出境,但是他又听到密报,说杨汉域在朱德的暗中策划下也要发动起义,不由勃然大怒,立即将杨汉域予以逮捕关押。
其实只是谣传,并没有这么回事。范绍增等人在说情无效的情况下,便转请一位大学校长拜会杨森。这位校长对杨森说:“汉域这娃娃,人家十几岁就跟你打仗,负伤十几次,不过给了个师长,最后还被你关了起来。”
杨森此时气也消了,便说:“不关就是嘛。”
杨汉域就此被释放出来。
再往后,范绍增参加“四部倒杨”,杨汉域劝阻不住,就对范绍增说:“军长(指杨森)未开火前,你不能先发第一枪。”
范绍增跪地发誓:“我如对军长先开枪,死无葬身之地。”
真打起来,哪里还顾得上谁先开谁后开,范绍增先举反旗,杨汉域质问范绍增:“袍哥说话不讲信义,哪里说哪里丢吗?”
范绍增无言以对。
尽管分道扬镳,各为其主,但杨汉域和范绍增都很讲江湖义气,范绍增搭救过杨汉域,杨汉域知道杨森可能扣留范绍增,也主动进行提醒和营救。
杨森对杨汉域这个侄子很是赏识,不过叔侄的治军方式完全不同。杨森平时态度严肃、不苟言笑,杨汉域则平易近人,常和官兵称兄道弟,连普通士兵有了问题,都会直接找他谈。
杨汉域和官兵谈得高兴时,通常有说有笑,其乐融融,但如果谈话对象是军校毕业的那些人,特别是喜欢争辩的,也会遭遇话不投机的尴尬,这时候他最多笑骂一句:“你对我说这些,等于对牛弹琴,反正我又听不懂!”
其实杨汉域的学历并不低,他毕业于云南讲武堂,上过将官班,只是人比较厚道,说话留有余地罢了。
杨汉域极少发火,但也有被激怒的时候。李玉堂有一个联络参谋在第二十军,这个参谋以“中央军”的钦差大臣自居,在第133师受挫败北后,他给李玉堂发了份电报,上面竟然说:“打仗的时候,杨师长(杨汉域)带着部队薅秧呢。”
薅秧就是拔秧,意思是说第133师打仗不卖力,像拔秧一样直不愣登地杵在那里,所以才攻不下罗盘山,其中甚至还流露出杨汉域在装病的意思。
这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杨汉域起初还不知道,知道之后怒不可遏,指着这名参谋的鼻子便骂:“你胡说!”
第133师将士也个个义愤填膺,联络参谋情知犯了众怒,赶紧收拾行李灰溜溜地走人。
周翰熙兵败,杨汉域并没有拿部下出来塞责,而是挺身而出,义气大哥的风范尽显。
第133师已经伤亡满营,正常打法已经行不通。杨汉域重新调配,他再次指挥全师对罗盘山正面之敌发起进攻,但这只是佯攻,为的是牵制敌军。
真正的主攻部队是力量保存最好的陈亲民团,该团奉命从附近李玉堂第三师的防御阵地经过。第三师是李玉堂的基本部队,往那里一扎营,日军要上去碰一碰也得犯半天嘀咕,所以从这里经过,基本无险。
陈亲民团从第三师防地潜出,然后向罗盘山以西疾行,最后突然猛攻日军侧背,并出其不意,重创日军。
陈亲民团成为罗盘山日军的最大威胁,日军遂集中步骑兵,在大炮掩护下向陈亲民团发起进攻。
战斗呈现激烈状态。副团长亲临前线指挥,以身殉国。某排打到只剩下一名负重伤的排长,当日军包围上来时,这名排长挣扎着扑向日军,拉响手榴弹,与之同归于尽。
陈亲民团渐渐不支,一度向后撤退。杨汉域见状,立即把师部直属手枪排增援上去,配合前线部队进行白刃冲锋。
杨汉域治军看似宽松,实际有他的一套诀窍,比如他的记忆力惊人,可以随时随地报出全师现有多少官兵,武器弹药粮秣被服多少,而且一字不差,比专门承办的人还清楚。
他心中有一张活地图,打仗的时候,会指出哪个阵地最为重要,然后很干脆地告诉那里的带兵官:“你守住了阵地,我升你的官,如果把阵地丢了,我杀你的头!”
以杨汉域的宽厚个性,不过随口说说,不会真的动刀子杀人,但目标指定,部下也没一个敢于懈怠,陈亲民团关键时候又挺住了。
胡说八道的联络参谋已被赶走,杨汉域便派团长陈亲民去和李玉堂第三师联系,请予协助。第三师随即出兵,两部合力,经一小时激战,终于击退日军。
此后杨汉域采用白天固守阵地,入夜以精锐小部队分道夜袭的战术,曾几次攻下棺材山、罗盘山。只是在缺乏必要火力支援的情况下,这些要点都很难守住,往往晚上攻下山顶,第二天天一亮,就因经受不住日军飞机大炮的冲击,而被迫退下山来。
不过慑于第133师在战场上的勇猛表现,日军也不敢再贸然进攻,双方形成对峙。一周之后,杨汉域将防区完整地移交给了友军,率第133师归还第二十军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