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迎刘湘回川的问题上,钟体乾等人曾经有过一个方案,即由刘湘唯一的女参议官秦德君陪同,以眷属要求的名义,让刘周书亲自到汉口把刘湘给接回来。
已经打点好行程,可是刘周书却因为与小叔子,也就是刘湘的弟弟闹纠纷而推迟了行期。
在别人看来,这纠纷实在不算纠纷,竟然是为了谷子、麦子,究竟你多分一点还是我多分一点,争到了不可开交。
刘湘身为川中的第一把手,平时迎来送往,家用开支不小,他本人又很自律,不肯从公家账上轻取一文,因此常常弄到入不敷出,刘湘不当家不过问,女主人就为难了。
刘周书私下里曾去找邓汉祥,请他予以补助,邓汉祥回答一切费用都有预算开支,实在无能为力,不过如确有急需,可由刘湘本人批示,他会立即拨付。
知夫莫若妻,刘周书知道刘湘的脾气,只得作罢,日常生活中就只能不停地抠,以致于跟小叔子也要斤斤计较。
现在刘湘死了,众人不敢再耽搁,急忙催促刘周书尽快去汉口。临行前,没人敢告诉刘周书关于刘湘的噩耗。
飞机降临汉口,在机场上迎接刘周书的人,全都佩戴一朵小白花。刘周书多在乡下务农,很少跟刘湘经历大场面,根本不知道这些人戴白花是什么意思,直到随接待者步入刘湘的治丧处,才渐渐发觉情形不妙。
从门口到礼堂,不是花圈就是挽联,还有棺材。小白花不懂,花圈挽联棺材什么意思,还能不懂吗。再进屋内,只见床上的铺盖卷,不见丈夫,刘周书的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连忙问旁人:“甫公呢?”
有人怯生生地指了指礼堂中央停放的棺材:“在那儿。”
不祥的预感终于得到证实,可怜的女人立即泪如泉涌。她哽咽着问陪同前来的秦德君:“你知道么?是不是真的?”
秦德君点头:“知道,是死了。”
刘周书一边擦眼泪一边埋怨:“你为什么不先给我说呢?”
秦德君解释道:“我怎么说得出来呢,说出来我怕你跳飞机呀!”
刘周书流泪不止,沉默了好一阵,她对秦德君说:“甫公没有妹妹,你就来做甫公的妹妹吧,从现在起,你要和我一起披麻戴孝!”
刘周书叫来刘湘的副官,让副官量尺寸,给她和秦德君做孝衣。
一切交代清楚,刘周书才向刘湘的棺材走去。相隔一丈远,她就猛扑过去,然后号啕痛哭。这是刘湘家乡大邑的风俗,叫做“碰棺”,只有到这时才允许遗孀大放悲声。
其时,武汉雨雪纷飞,室外茫茫一片,真是天愁地惨人哀。
“碰棺”之后,刘周书要求启棺告别。一打开棺材,就见刘湘遗体的鼻孔和口角,都留有血痕。尽管医院医生及刘湘身边的医药顾问都解释说,依照刘湘的病情和死亡症状,这是正常现象,但刘周书立刻起了疑心,坚持认为丈夫死得蹊跷,定是被暗害致死,任何解释都听不进去,并开始大闹灵堂。
灵堂里面的人,除了秦德君外,她扯住就打,扯不到人,便砸东西,桌上的茶碗、笔筒、墨盒、烟缸,抓到什么砸什么。
众人哪里还敢再待下去,都跑开躲得远远的。
没人理会,刘周书转而又大哭起来:“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甫公在时,一呼百应,而今甫公不在了,就没有人理我了!”
秦德君劝刘周书:“不是他们不来看你,他们是怕挨你的打,只要你不打他们,我就去喊他们来。”
刘周书也知道没人看更没劲,因此点头答应:“我不打就是了。”
说是不打,人才来了,而且是蒋介石亲自登临。
刘周书一见蒋介石,便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连叩几个响头,接着大哭不止。老蒋让人搀扶,她也不肯起来,弄得蒋介石头上直冒汗珠,说话也结结巴巴。
等到刘周书哭累了,蒋介石忙命侍从扶起,并再三保证:“嫂子,对于甫澄兄的后事及子女问题,兄弟负全权责任,保证对得起嫂子全家。”
走出灵堂,还没把汗擦干,蒋介石就得知,王陵基、钟体乾、张斯可、乔毅夫等数十人已经发出联名通电,严词拒绝张群入川。
紧张气氛再度升级,成都军校和留守川军各自都设置了警戒线,俨然又回到了西安事变后的那种状况。
蒋介石这才发现他的确失于计算。
刘湘去世,在他看来,多少有点咎由自取的味道,何况又不是死于他手,所以一系列决定,才会显得那么匆忙和草率,完全没料到四川地方的反弹力会如此之大。至于周氏之悍,那更是原先想都没想到的。
他能动手吗?不能。正如邓汉祥所说,四川已成抗战的大后方,别说分兵攻打,就算是动荡不安,都会让“中央”无立足之地。
如今之计,必须缓和再缓和,降温再降温,无论是对川军前方还是后方,甚至包括刘湘的那个遗孀,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1938年1月25日,蒋介石下令撤销了对潘文华的撤职处分,改为“撤职留任”,以示对川军将领的宽待。次日,又特派军政部长何应钦代表他在汉口为刘湘主持公祭。
何应钦一到,刘周书就哭哭啼啼地从灵堂后面冲了出来,并且破口大骂:“何应钦你这个汉奸,把我的丈夫害死了,老娘今天要同你拼命!”
众人七手八脚拉住,但是好说歹说,刘周书始终不肯罢手,最后还是秦德君的几句话起了作用。
秦德君和杨森的崇拜者胡兰畦一样,皆为不甘寂寞的所谓川中名媛。她早年加入过共产党,因与明末四川女将秦良玉是同乡同族,时常以秦良玉第二自许。
秦德君对刘周书说:“你快回四川挂帅,好率领甫公的军队打江山!”
刘周书不懂:“啥子叫挂帅?”
秦德君说:“挂帅就是带队伍,古代秦良玉以夫人的身份挂帅勤王,你就学秦良玉吧。”
刘周书一听高兴了,这才答应不在汉口闹事,而是早日回川。
1938年1月26日,刘湘的灵柩从汉口运回四川。在启灵到江边的路上,根据安排,由何应钦“执绋”,也就是拿着牵引灵柩的绳子前导,刘周书和秦德君这对“姑嫂”则穿着孝服紧跟。
刘周书沿路哭号:“亲日派成功,逼死我的抗日英雄。”翻来覆去,都是这两句话,让何应钦如芒刺在背,只得一再吩咐两边的人:“快劝!快劝!”
刘周书不听任何人的劝,一直哭到上船为止。
能把“虎婆”哄上船,已是一个不小的胜利,那边蒋介石还得不断向四川地方示好。
1938年1月28日,重庆行营主任贺国光赶到成都,向各路军政人员宣布“中央”的善后措施,见众人都能接受,才赶回重庆,原先两方对垒的紧张局势亦因此缓解。
紧接着,蒋介石又致电邓汉祥,提出在张群到任之前,由他负责省政,钟体乾、王陵基也各守各的窝,暂时都不动。
1938年2月4日,刘湘灵柩运抵重庆,从第二天起,由何应钦主持公祭。
公祭期间,四川名流云集,刘湘生前的部下好友尽皆到场,刘从云也在应邀之列。见到曾声名显赫的“刘神仙”,刘周书一迭声责问:“你给我公婆选择墓地时,不是说甫澄有九五之尊吗?如今怎么又将他给犯死了呢?”
刘从云无言以对,只得胡乱作答:“可能是……地脉龙神召他去有别的差遣了吧。”
刘周书哪里还肯信这一套,祭文还没念完,她就举起哭丧棒,劈头盖脸地朝他们打去。
刘从云虽号神仙,却无地遁之术,躲闪之际,哗啦一声撞翻了供桌,祭品撒得满地,连灵牌也差点倒掉。一旁的范绍增、王陵基等人还没回过神来,身上已经挨了几棒,有人连军帽都丢掉了,范绍增的呢子也被扯出了一条小口。
灵堂前多站一会没事,可不能把命搭进去啊。一干人等被吓得四散奔逃,刘周书则披散着头发,边追边打,直把肃穆的会场变成了打闹场,而一本正经、衣冠楚楚的达官贵人们全都现出原形,个个狼狈不堪。
刘周书嘴里还在骂:“挨炮火的,砍脑壳不死的,你们咋个搞的嘛,他们把人给我活活整死了,你们咋个不管嘛,你们就光顾升官发财了!”
接着又哭:“我的天啦,丢下老娘一屋人,孤儿寡母的咋个办嘛……”
公祭难以进行,何应钦气得脸色铁青,赶紧上前制止。可他才冒出一句,就被愤怒的遗孀给打断了。
“部长唉,你们还是要讲点天理良心的嘛,我的人好端端的,咋个一下子就死了嘛?哼,天晓的,地晓的,你们晓得,我们晓得!”
何应钦涨红着脸,正要分辨,刘周书不由分说:“这些那些都不说了,我现在提三件事,你一定要给出个名堂。”
听刘周书絮叨完她的三件事,部长着实给惊住了。
哪三件事?
除了要在成都给刘湘修一座“中山陵那么大的墓园”,以及办一所“甫澄大学”外,还要让刘湘的儿子顶替刘湘做省主席。
前面两件再难也不难,后面一件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而是定然会贻笑大方。
何应钦苦着脸对刘周书说:“唉,刘夫人,你的要求也太过分了,我们是民国嘛,儿子咋能顶替老子呢?”
刘周书听了,一屁股躺倒地上,一边满地打滚一边哭闹:“我的哥(刘湘)唉,你死得好惨呀。你一走了事,可让我们母子咋个办嘛。”
何应钦无法可想,唯有口头上先应承一下:“我向委员长报告就是了,他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求。”
其他官员为了平息事端,也乘势上前解劝,甚至拍胸口担保,说将联名向蒋介石请愿,争取满足刘周书的全部愿望,公祭这才勉强搞完。
经过这么一闹,虽然蒋介石不可能真的让刘湘儿子“子承父业”,但还是尽力提高了规格,刘湘的葬礼也由此升为了国葬。
四年之后,刘湘墓园在成都落成。该墓园与武侯祠相邻,占地一百多亩,有皇陵规格。抗战期间,民力凋敝,能修成这样子已着实不易。
大学打了折扣,改成了中学。据说刘湘的小儿子也在这所学校就读,听到一些学生在背后议论,说他老汉儿(刘湘)是军阀。
听得多了,刘湘的儿子就回家朝母亲告了一状。刘周书当即找来中学校长,说她要给学生训话。
没有刘周书,就没有这所中学,校长不敢回绝,赶紧把学生全都召集到操场。
当着全体学生的面,刘周书气呼呼地说:“我晓得你们有人说我娃儿他爸是啥子‘军爬’、‘军爬’的。未必他爸爬了你的哪个幺妹儿?还是你家的房子票子?记住,这个学校是我开的,再有哪个敢乱说话,就把这学校关你妈的!散会!”
刘周书不愧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虎婆”,从大小官员到中学学生,全能通杀了个遍,而且她也没忘记要做“现代秦良玉”。她的弟弟以及刘湘的侄儿,当时都在川军中担任师长,刘周书带着他们以及一群荷枪实弹的卫士,成天口口声声地要挂帅统率川军。
刘周书再泼再凶,不过是借着丈夫的名头,其实在四川军政内部并无根基。随着公祭、国葬结束,其政治资本将会越来越弱,蒋介石对这一点毫不怀疑,他真正在意的还是那些政客和军人。
尽管四川地方已没有那么大的敌意,但蒋介石仍不敢贸然让张群上任,就怕这位仁兄给人毫不留情地轰出来。
必须要找人疏通。
人已经找好了,他们分别是傅常、刘航琛、卢作孚。
三人之中,卢作孚为四川船运大王,刘航琛是工商界“木匠”,两人从政都是半路出家,且早已不受刘湘重用,现在既然人都死了,投入蒋系阵营也没错。独有这个傅常,让人有吃了苍蝇的感觉,要知道,他过去可是刘湘最可靠的心腹啊。刘湘出川,谁都不带,就带着一个傅常,那是真把这位兄弟当法正、庞统看待了。
可惜看错了。
刘湘一死,傅常就变得举止反常起来。在刘湘去世的第二天一早,他把刘湘的印章予以封存,对众人说:“我是甫澄的朋友。甫澄死了,我帮助他的任务也就完了。”
傅常将所有善后工作扔给别人,独自住进了汉口的一家饭店,来个闭门谢客。因为很多事只有他知道,同事免不了还要上门请示,傅常一概不予作答,令大家十分不满。
都以为傅常要从此归隐,不料几天之后,此君就被蒋介石任命为重庆行营参谋长,正式投靠了蒋系阵营,让外界大跌眼镜。
傅常一行来到成都,自然要先到灵堂祭奠刘湘。不料川中文武早把他和唐式遵视为投靠蒋介石的“叛徒”,刘周书更是咬牙切齿、怒不可遏,立即将傅常扣押起来,要枪毙于刘湘灵前。
钟体乾、乔毅夫正负责操办丧礼,见势不妙,急忙上前竭力劝阻,傅常才得以逃出灵堂。
灵堂祭拜之类都是做做样子,政客自有政客的正事。傅常等三人先找王陵基,见面直接报出了老蒋的新提议:川康绥靖公署可以保留,所有原来的委员、厅处长一律不动,只派张群单独一人来川,条件便是同意张群出任省主席。
这是给四川地方的,王陵基另有好处。傅常等人暗示,事成之后可升王陵基为集团军总司令。
蒋介石已经认定,王陵基才是阻碍张群入川的最大阻碍,所以该花的血本一点不带含糊的。
王陵基有些动心了。
刘湘死后,谁都想继承老大之衣钵,当然也没几个人会榆木脑袋到给刘周书“黄袍加身”,他们不过都在利用这个女人罢了。就在刘周书今天要杀这个不忠之人,明天要斩那个叛徒奸细的时候,这些人还偷偷地溜进灵堂,希望说服刘周书,指定自己为刘湘的唯一继承人。
王陵基不屑为之。他是励进会和甫系内当然的“太上老师爷”,论忠心、论资历、论声望,谁能跟他比,谁敢跟他比?那是志在必得,舍我其谁!可以说,他完全用不着抱任何人的大腿和小腿,继承人席位非他莫属,省主席一职也理所当然不可能花落它家。
可结果却是张群。王陵基大失所望,一股怒气全都发泄到了发布这一任命的老蒋身上:对你这样没眼力的人,如果我再把你当人,我就不是人了。
王陵基绰号“酱黄瓜”,犟脾气一上来便无可遏制,加上他也借此博取在川军人的支持,所以才会表现得那么慷慨激昂。
直到蒋介石派傅常送上乌纱帽,王陵基终于有了心花怒放的感觉。
老天还是公道的啊,如我这样的高手,就像针尖麦芒,一口布袋子怎么可能藏得住呢,那些无论如何钻不出去的,不过是麦糠罢了!
在军队系统,集团军总司令差不多就是省主席一样的级别,这要拒绝了岂不是暴殄天物?王陵基又得意又眼馋,心里面早就默认了新提议,问题是,他前面已经把狠话放出去了,现在一个人再悄没声息地收回来,恐遭众怒。
灵官思量着得找个人来附和一下,这人不能是普通人,必须是重量级的。
这就想到了邓汉祥,他原先不是欢迎张群入川最积极最起劲的吗。以邓汉祥在四川政坛的地位,若是举手赞成,那事情就比较好办了。
王陵基给邓汉祥和各师师长发出请柬,请他们来家里吃饭。邓汉祥一进门,傅常就迎了上去:“我们刚刚到成都,来不及看你,以后四川的事,还要请你多费心。”
邓汉祥立即意识到傅常话里有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傅常见对方单刀直入,只好一五一十地把新提议重复了一遍。
对于傅常,邓汉祥最乏好感。当初这厮没少在刘湘面前进谗言,无非是说他邓汉祥如何阴险诡诈,如何想做省主席,如何暗通“中央”,是个潜伏的“奸臣”云云,不料转来转去,第一个急着做“奸臣”的,原来还是他自己!
让傅常做邓汉祥的说客,实在是找错了对象。
邓汉祥毫不客气地说:“这个办法,别人的意见怎么样我不管,我是不赞成的。张群早来我早走,晚来我晚走,反正他要来,我就走。”
傅常尴尬不已,还要劝说,邓汉祥撂下一句:“好在我是贵州人,我的去留,不会对各方产生任何关系和影响。”
说完就再不理会傅常。
川军各师师长亦视傅常为朝三暮四的“叛徒”,见邓汉祥都这样说,也都对新提议表示反对。
王陵基的这顿饭算是白请了,一点效果没有。吃完饭,他决定在励进会内部召集团长以上军官开会商议,如果中层军官能给以支持,事情仍有望柳暗花明。
王陵基的家就在励进会址对面,他让傅常等人在家里坐等消息,自己去召集会议。
不料中层的态度比高层还要来得激烈。开会时,有人说刘湘是被蒋介石给毒死的,而毒药就是由傅常拿去的,应该将傅常杀掉,又有人说傅常、刘航琛、卢作孚全是汉奸,除取傅常项上人头外,另外两人也不能放走。
会场气氛越来越紧张,众人大有冲将出去活捉傅常等三人的架势。王陵基一看不妙,急忙进行解释,并以身家性命担保此三人只是传话信使,绝无危害四川地方的意图和举动,会场这才安静下来。
会议结果,一致反对新提议,也就是拒绝张群入川。
傅常等人仓皇出奔,飞回汉口向蒋介石汇报时,都说是邓汉祥一人从中作祟。
在蒋介石原先的印象中,邓汉祥是最接近“中央”的,且与张qún_jiāo情不错,连他都站出来阻止,可想而知,张群入川是再不可能了。
只好换人,张群换成了顾祝同。
在蒋系阵营,顾祝同是个特殊军人,或者说是个极有政治和交际手腕的军人。他明白,在留守川军高度团结的情况下,他这个“外人”要是贸然入川,其下场和境遇可能比张群还惨。
顾祝同想到了参加淞沪会战的四十三军军长郭汝栋,不如借用一下他的人脉。
郭汝栋过去混迹川中,与潘文华私交很深,他奉顾祝同之命与潘文华见面密谈。
潘文华自从在前线被予以撤职处分后,感到大丢脸面,情绪一度十分消沉。蒋介石虽已将他的处分令改为“撤职留任”,但与已跃升为集团军总司令的唐式遵比较,还是抬不起头。因此潘文华一直未去部队,而是躲在汉口闭门不出,夜夜“孤灯萤然”,瞻望未来,除了彷徨还是彷徨。
郭汝栋来的正是时候。他在密谈中告诉潘文华,说顾祝同很信任你,你的“撤职留任”也会很快撤销,并将内定你为集团军总司令。
潘文华了解了一下,对方无非想让他陪着一道去成都上任,然后加以支持,这个买卖划算啊,为什么不做?
潘文华反应热烈,蒋介石和顾祝同便知道事情有了转机,“撤职留任”果然很快就撤销了。之后,除蒋介石出面宴请外,顾祝同又亲自找潘文华商谈,表示他本人主持川政只是过渡性质,将来还是要全力扶植潘文华。
一切妥当,顾祝同这才放心地同潘文华、郭汝栋三人乘专机飞往重庆,先由潘文华给成都的王陵基通长途电话。
电话通了,王陵基一听便火了。
省主席是张群还是顾祝同,都无所谓,关键是把他给甩在了一边,什么好处没有,这算怎么一回事。
灵官当即在电话中对潘文华说:“如果顾祝同敢飞成都,我就用机枪大炮在机场上迎接他!”
顾祝同听得此言,便知道成都去不得了,只得叮嘱潘文华先行赴蓉。
潘文华到成都后,首先与钟体乾、乔毅夫接洽。他起先对四川地方如此反对张群还不甚了了,以为真的是张群个人不受欢迎,几轮谈下来,才弄清楚,原来反张群就是反蒋介石,把张群换成顾祝同,还是一样,只要是蒋系阵营派出来的,一律抵制。
事情很明白了,如果他潘文华帮着顾祝同说话,就是站在蒋系阵营说话,毫无疑问也会沦落为唐式遵、傅常一样的“叛徒”,被人人喊打。
好险,差点上了蒋介石和顾祝同的当,那个集团军总司令的承诺不是香甜可人的大饼,而是能让你掉坑里的诱饵。
潘文华立即决定改弦更张,抛掉顾祝同,与留川军人站在同一个立场。
潘文华回川,没能让顾祝同当上省主席,却为“后刘湘时代”的继承人之争增添了一个新的人选。
要知道谁是刘湘事业的衣钵传人,首先要看他是不是励进会的继任会长。
当时的留川将领,大部分都是励进会的重要骨干,保安团和保安队的团长、大队长,也大多是励进会会员,说这个组织控制着留守川军的命脉,也未尝不可。由于励进会会址位于成都文庙后街,当时社会上纷传:“四川的政治中心在文庙街。”
在潘文华入局之前,一堆人记挂着上位,不过最有信心从死去的老大手里接过绿玉杖的就俩,王陵基和王缵绪,可称“二王”。
王陵基身为代理会长,以为光凭老资格就能降服众人。王缵绪则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在部分留川军官中有一定影响力,尤其是励进会的一些旅级中层军官都看好他,愿推其为首领。
“二王”皆视对方为唯一竞争对手,他们几乎没有考虑潘文华。原因是潘文华系光杆回川,回来后又杜门谢客,不问时事,看上去既无实力也无yù_wàng参与竞争。
可实际上,与“二王”相比,潘文华更像一个老练的政客。长达八年的重庆市长经历,以及与钟体乾等谋臣相对密切的关系,都为他占到了先机。
“二王”以为老子天下第一,不把钟体乾等人放在眼里,相反,潘文华更清楚谋臣在政坛上纵横捭阖的手段,因此对钟体乾等人言听计从。
潘文华的部属于此时在幕后大力造势,说刘湘临死前,已确定潘文华为自己的继承人,并召其前去,执手相看泪眼,还呜咽着唤其“仲三”(潘文华的字)等等。
这种说法实在可疑,因刘湘死前早就不能言动,连遗嘱都无法口述,又怎么能把场面搞得如此生动呢?
再有疑点,对需要它的人来说,也会变成真实故事。
甫系原有“三老”之说,即钟体乾、张斯可、乔毅夫,但蒋介石在汉口向“甫系三老”宣召,张斯可不顾钟、乔二老的反对,执意要去会蒋,于是睡诸葛亦与钟、乔反目。
这个时候,太需要“忠臣”了。钟体乾把刘湘的“临终托付”拿出来作为凭据,又将几个候选人比较了一番:王陵基“粗暴”,王缵绪“老乱”,唐式遵“瘟症”,结果是潘文华较为忠厚,就选他了。
“老干部”的作用从来不容低估。在现实政坛中,哪怕这些老头子退了休,都可能对人事产生关键影响,更不用说尚在其位了。经过钟体乾等人的暗中运作,绝大部分甫系人马都开始倒向潘文华。
得到钟体乾的支持,潘文华趁热打铁。他腰缠万贯,有的是钱,回川后就把重庆原属自己的大片土地,转送给刘周书。刘周书是个农村妇女,跟着刘湘也没享到过多少福,现在丈夫死了,原来的部下还对自己这么好,一下子既感动又激动,当下也不想再做挂帅出征的“现代秦良玉”了,转而把潘文华指定为刘湘的继承人,使潘文华更成为了众望所归的最佳人选。
“二王”全被蒙在鼓里,一直到励进会召开大会,选举正式会长,两个家伙还笃定得很,以为自己当选,乃是坛子里面捉乌龟,手到擒来的事。
当天钟体乾先发言。他说:“甫公死后,这个班子还需要有人继续领导。我个人的意见,是选一个平素甫公最信得过的人,来继承他的事业,从而使他放心于地下。”
钟体乾语毕,立即有人响应:“推潘文华继任本会会长!”
“二王”还没回过神来,会场上已掌声四起。有人起而补充:“潘文华作领导,是我们的共同愿望,如果有人反对,定是川奸,我们将共去之。”
又是掌声,又是呼应。
“二王”面红耳赤,跟着拍了几下巴掌,便灰溜溜地离开了会场。
潘文华当选励进会会长,前线如刘兆藜,后方如彭焕章,一众将领皆示臣服,使得潘文华在川根基逐渐稳定了下来。
落选的王缵绪先是瞧不上潘文华,看到潘文华真的有望继刘湘之后成为新的帮主,便马上调整情绪,与潘文华谈起了合作。
“二王”的官场性格完全不同,灵官成天一副宁折不弯的样子,王缵绪向来都很灵活。说到底,搞政治嘛,没有气节,只有节气,适当转个弯是必要的。
合作得有资本。王缵绪的资本是他在留川部队中拥有一定实力,而潘文华回川时还是一无所有,光杆一个,所以生意才谈得起来。
王缵绪早就设想好了双方的合作模式:由他出任省主席,潘文华出任绥靖公署副主任;三个月后,王缵绪率部出川抗战,潘文华兼理省主席。
三个月,就三个月,你让我过一下主持川政的瘾,然后就什么都是你的了。
潘文华欣然同意。当钟体乾及励进会高层表示异议时,他不以为然,认为自己不过是在施计利用王缵绪罢了。
“王缵绪诡计多端,对第二十一军的内幕知道得最清楚,如果不把他拉住,他必然倒向蒋系阵营,不如先把省主席职位给他,使他站在我们这边,可以减少很多麻烦。”
在潘文华看来,他已经拿到了“绿玉杖”的一半,另一半也迟早是他的,不用过于着急,同时,也可以借此向外界显示他的谦让大度,看起来会更像刘湘的衣钵传人。
顾祝同在重庆望眼欲穿,巴巴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败兴消息,只得匆匆返回汉口向蒋介石汇报。
两大阵营内部自此都展开了紧张的磋商,不过要讨论的已不是张群还是顾祝同,而是王缵绪还是潘文华。
蒋系阵营以张群的意见为主流,认为虽然外派的两个“节度使”暂时都无缘于川政,但既然是要从川将中选,与那个跑上来硬抢省主席的王缵绪相比,“川政还是仲三(潘文华)主持好”。
四川方面,不管钟体乾等人如何劝说,潘文华都不肯改变态度,执意要先把王缵绪推上前台。
王缵绪难孚众望,潘文华又坚不就职,四川省主席总不能一直空着,蒋介石被迫再征新的人选。
经刘航琛等人提议,贺国光浮出水面。
贺国光集张群、顾祝同优点之长,张群是川籍,他也是川籍,顾祝同乃好好先生,贺国光与四川各方相处亦大体融洽。此外,贺国光还是速成同学,这一背景,张、顾均不能及。
于是蒋介石把王缵绪、王陵基等人都召到汉口,会上正式提出要以贺国光继任川省主席,并且态度异常坚决。
众人在会上都诺诺连声,表示同意,晚上回到寓所,王缵绪开始垂头丧气,连声大呼:“贺国光主政四川,大家完了,完了!”
其实真正觉得完了的是他自己。从毛遂自荐起,王缵绪做梦都想当这个省主席,他对别人说:“你知道杨森发动统一之战时,我为什么反对吗?”
知道这段历史的,都能想出王缵绪说过的那些话,什么厚此薄彼,不看重他这个老前辈啦,甚至于杨森对老婆刻薄那些。
王缵绪全部予以否认:“不是的。我反对杨森的真正原因,是他不让我当四川省长!”
统一之战时,要是杨森能捞到四川省长,他干嘛自己不当?再说了,那时的王缵绪是个什么资历,离省长之位也太远了。
只能说王缵绪这个人,真是嘴巴两张皮,边说边在移。他那意思就是,现在谁要是不让他当省主席,他也会像反杨森那样反他。
提议贺国光的,是刘航琛,王缵绪便把刘航琛给恨上了。刘航琛搞工商金融出身,王缵绪暗指他贪污,侵吞公款,还准备对刘航琛实施“绑票”,先捆起来再说。
有人提醒他:“刘航琛虽坏,如今势头也不比从前,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加之此人长袖善舞,要整垮他并不容易,而且这种时候,实不应树敌过多。”
王缵绪这才默然不响,但你要他就此善罢甘休是绝对做不到的,最后他一咬牙:既然不让我当成主席,别人也休想当成!
在武汉开会时,王缵绪曾听到一句话,说“川局好像鼎锅里的开水,不是瓢把冷水就能扑得下去的”。
这话的原意是形容川局之复杂,王缵绪正好把它拿来作为反对贺国光的理由,指使他人发出联名通电,把贺国光说成外来的那一瓢“冷水”。
贺国光和张群、顾祝同一样,都知道川情复杂,内心并不想来趟这浑水,只不过难违上命,勉力为之而已。
获悉成都军界集体反对其主持川政,贺国光颇有些哭笑不得,说:“我好比是四川嫁出去的姑娘,这次如果能回到娘家,亦不过将房内床被陈设打扫干净,整理就绪之后就离开,哪里会久待。你们哪一个自觉适宜,便可以回来做这个省主席,我都欢迎,也不会和谁争抢,又何必恶语相加呢?”
第三个钦命大吏也就此歇火。
张群、顾祝同、贺国光先后被拒,潘文华再三推辞,成都军界见一个反一个,蒋介石被这帮四川人弄得要发疯了,恨不得冲出去挨个揪住领子,来个咆哮:那你说让谁当?!到底让谁当?!
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早就知道四川这潭水很浑,本以为刘湘去世会解决问题,没想到不仅什么都没解决,水反而更浑了。
四川是抗战大后方,这样动荡不定怎么能行,蒋介石为此不得不抽出相当一部分精力来关注四川动态,并通过委员长侍从室等机构,下大力气搜集相关情报,以掌握四川方面的活动情况。
研究出真知,蒋介石很快发现,当受到外来威胁时,四川军政大员们极易抱团,外来者很难渗透进去。但这并不表明其内部完全铁板一块,尤其是在刘湘死后,潘文华立足未稳,在缺乏绝对核心的情况下,各方势力又形成了新的平衡。
既然从外面钻不进去,那就只能采取一个办法:以川制川。
1938年3月16日,蒋介石推出一系列措施,将邓锡侯奉调回川,出任川康绥靖主任,潘文华任副主任,向刘文辉作出许诺,答应在西康建省后,由他任西康省主席。
当时日军正大量收集有关中方的情报,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分析认为,蒋介石把邓锡侯调回四川,将四川问题的解决托付给他,如此软弱妥协的态度过去少见。再联系蒋介石腰间缠有绷带,单独步行困难的传闻,日军方面大感庆幸,甚至认为蒋政权的前途已经靠不住了。
他们并不知道,这只是蒋介石“以川制川”的第一步。通过这一步,不仅从表面完备了西康人事结构,更重要的是借此挤掉了一直在幕后“兴风作浪”的钟体乾和乔毅夫,而后面这两人还有苦说不出,称得上是一套极其漂亮的组合拳。
接下来再敲定四川省主席。蒋介石要来了侍从室整理的调查材料,这份材料对四川军政首脑的情况逐个进行了跟踪,在“王缵绪”这一栏上如此记录:刘湘逝世之日,留川部队中以王缵绪资望较高,但是在“中央”让邓锡侯回川任职后,王缵绪“极失望,怨恚颇甚”。
蒋介石反复斟酌之后,决定给这个王缵绪一点“希望”,特召其到武汉见面。
接到电报,王缵绪那个激动。正兴冲冲要奉召启程时,他意外得知,杨森也将前往汉口。这让他马上着急起来,担心杨森半路抢了他的省主席,便约杨森一道前往汉口,路上好用话语试探。
见面之后,杨森快人快语:“过去我不该与刘甫澄冲突,其实我和他就是哥俩,他当大哥,我为二哥。如今大哥死了,就应该二哥继承,那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王缵绪一听脸色都变了,这不摆明来截道了吗?
孰料杨森倒是另有打算:“你和潘文华要主持四川军政,我支持,不过第七战区不应该因刘甫澄死了便告结束,你们应该主张恢复第七战区。我可以给你们效劳,来当这个第七战区的司令长官,这样内外维护,对大家都有好处。”
王缵绪这才弄明白,杨森对“绿玉杖”没兴趣,对打仗和指挥川军有兴趣。也是,杨森从来没觉得他比刘湘矮过一头,怎么肯当刘湘的“孝子贤孙”或者是接班人呢?
发现是虚惊一场,王缵绪这才吁了口气。他根本不关心第七战区是否要恢复,他关心的是省主席大印。
当谒见蒋介石时,王缵绪那神情真是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私下里的那些咒骂和牢骚都不知飞到了哪个爪哇国去了。
说白了,王某就是后宫一不得宠的妃子,如今老头子翻了他的牌,眼见着要招寝了,能不喜出望外吗?
当蒋介石问他家里有几个子女时,王缵绪一时紧张,竟然回答:“因为多娶了几个老婆,便多生了几个儿子,我一生就做了这一件混账的事。”
蒋介石向来不苟言笑,听到这里,也不由笑了起来。
回川之后,王缵绪还得意地向别人描述,说着说着,他也觉得有些不妥,便自我解嘲说:“我娶了几个老婆,他老蒋还不是有过好几个老婆,只不过跟我不同,是离了婚再娶罢了。我混账,他不是一样的混账吗?我这是幽默,在暗讽他哩。”
1938年4月26日,蒋介石改派王缵绪代理四川省政府主席,邓汉祥仍任秘书长,把省政府的一套班子装备了起来。
当一张张板凳安好,大家各就各位,蒋介石曾发现并为之头疼的那个特点再次重复:两套班子五个人,抱起了团。
两套班子是绥靖公署和省政府,五个人分别是主持西康军政的邓锡侯、刘文辉、潘文华,主持四川军政的王缵绪、邓汉祥。五人轮流做东,以吃饭为名,商量如何表面拥蒋,暗中防制,以使蒋介石对川康无从下手。
眼看“以川制川”即将前功尽弃,全面破产,“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局面。
这个“人”,就是王缵绪。
王缵绪对潘文华说,三个月后把省主席交出来,并非真心话,他不仅不想交还,还记挂着早日转正,把头衔上的“代”字给去掉,为此,他甘愿冒大不韪,上演一出潜伏的好戏。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王缵绪认为自己已经是老蒋的人了,给老蒋充当探子,为其通风报信,乃是理所当然的事,没什么好亏心的。
刘湘生前,很多人都说王缵绪早就是复兴社分子,其实并非事实。事实是,直到王缵绪担任代理省主席之后,四川复兴社才以此为契机,试图发展王缵绪入社。
正好那时候王缵绪急欲转正,却又找不到关系和门路,四川复兴社便通过王缵绪的秘书,告诉王缵绪说,只有加入复兴社,得到蒋介石的信任,那个省主席的位置才能做得牢靠。
王缵绪一听果然动了心,某天晚上,他跟着四川复兴社的人,偷偷跑进一间会议室,填了入社表,并向蒋介石的头像行三鞠躬礼,就此加入了复兴社。
虽然入了社,王缵绪自认还只是个小社员,所谓明知没地位,坚信有机会,不先立点功还行?
“五人团”每天的谈话内容,都会被王缵绪暗暗记住概要,然后通过复兴社这条线层层上报给蒋介石。
刘文辉找邓锡侯商量,认为留守川军的枪支多,子弹少,想让王缵绪少成立两个保安团,用节省下来的薪饷密购子弹,以备将来和蒋介石抗衡。
邓锡侯去跟潘文华一说,潘文华一拍胸脯,便去说服王缵绪。王缵绪表面一口应承,背地里却向复兴社告了密。
1938年5月,蒋介石任命潘文华为川陕鄂边区绥靖主任,前去修筑大巴山防御工事。
这其实是一条“一石二鸟”之计。抗战当然是第一需要,大巴山工事可防止日军沿当年红四方面军的路线入川,从而动摇抗战后方,另一方面,潘文华的绥署由国防部指定设在阆中,与居于成都的邓锡侯、刘文辉隔开,主管西康的“邓、潘、刘”也就不能整天在一块咬耳朵了。
可是潘文华自有他的办法。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工事告一段落,他便称病赴蓉医治,又与邓锡侯、刘文辉凑到了一起。
随着武汉的“中央”各机关陆续全部迁往重庆,西南地方自保的yù_wàng也越来越强烈。当时便有谣传,说云南要投降日本人,蒋介石便催促云南军政首脑龙云前去汉口会面,以正视听。
龙云从汉口返回后,中途在成都与“五人团”闭门密谈,双方签订了一项对抗蒋介石,巩固各自地盘的联防密约。
王缵绪和众人一齐签约,签完了,他就捉摸着,如何把谈话和条约内容报告蒋介石。
正好这时蒋介石电约王缵绪前往汉口。王缵绪欣喜若狂,认为一定是自己的密报起了作用,但同时还要装模作样,他把另外四人请到家里吃饭,吃饭时出示蒋介石的电报,一脸天真地征求意见,问究竟是去还是不去。
大家说去好了,怕什么呢,肯定是好事不是坏事。
即便是坐上飞机之后,王缵绪仍然不知道,在蒋介石发出电约之前,尚有许多的曲折,其中的一条就是,对于他加入复兴社这件事,康泽事前不知道,事后不同意,蒋介石更是被蒙在鼓里。
复兴社的加入规定十分严格,凡是上层将领,必须蒋介石本人亲自批准才行,何况当时蒋介石已决定成立三民主义青年团,以代替复兴社,这个时候根本不可能再吸收社员。
王缵绪以为他的密报会通过四川复兴社,直接报告蒋介石,其实四川复兴社并无这一职权,那些密报都是经康泽汇报的,康泽也并没有透露过王缵绪就是复兴社员,等于他是在为别人做嫁衣裳。
眼看事情要穿帮,四川复兴社负责人史良骑虎难下,只得先到汉口见康泽,请康泽权宜从事。
康泽跟复兴社的大多数头目一样,缺乏新政学系那样的政治头脑和谋略,当着史良的面大发雷霆,说他是在胡作非为,应受纪律处分,坚决不肯让王缵绪入社。
无可奈何之下,史良找到国民党元老邵力子,请他给蒋介石进言。
经过邵力子说项,蒋介石召见史良,问明王缵绪的态度后,他点了点头:“可以,只要你们有把握,就照这样决定。”
蒋介石立即叫来侍从室主任俞济时,电召王缵绪来汉。
老头子都同意了,康泽也转怒为喜,带着史良一道去机场迎接王缵绪,并亲自领王缵绪去见蒋介石。
1938年8月1日,王缵绪在汉口正式就任四川省主席,终于如愿以偿。
联防密约是王缵绪带给蒋介石的一件礼物,蒋介石闻之勃然大怒,当即免去邓汉祥秘书长一职,其余省府人员也全部更换,邓锡侯、刘文辉、潘文华虽未受到处分,却也被吓到面无人色,再也不敢抱团生事。
蒋介石以一记敲山震虎,把“五人团”拆得七零八落,“后刘湘时代”川局动荡的状况自此基本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