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出师未捷身先死(1 / 2)

<b>傅常</b>:生于四川省潼南县。毕业于四川陆军速成学堂,时任第二十一军参谋长,为刘湘的重要幕僚。

<b>乔毅夫</b>:生于四川省绵竹市。毕业于四川陆军速成学堂,刘湘的驻省外代表及重要幕僚。

<b>张斯可</b>:原名张再,斯可是字,生于四川省内江市资中县。刘湘的重要幕僚和驻外代表。

<b>钟体乾</b>:生于四川省成都市。刘湘的重要幕僚,刘湘出川后,由他代行川康绥靖主任一职。

<b>邓汉祥</b>:字鸣阶,生于贵州盘县。曾是刘湘帐下必不可少的重要谋士,刘湘出川后,四川省政府主席一职由他代行。不过刘湘对他采用了“疑而重用”的态度,是五个核心谋臣中唯一受到监视的人。

<b>宋哲元</b>:字明轩,生于山东乐陵市。原西北军宿将,第二十九军的领导者,时任第一战区副司令长官兼第一集团军总司令。

<b>张群</b>:生于四川省华阳县。新政学系中仅次于杨永泰的核心人物。入川前,历任湖北省政府主席、国民政府外交部长、军委会秘书长,擅长外交谈判和政治斡旋。

<b>顾祝同</b>:字墨三,生于江苏省涟水县。毕业于保定军校第六期步科,为人通达,关心士卒,有军中圣人之誉。

<b>王缵绪</b>:字治易,生于四川省西充县。刘湘的部将,曾受到刘湘的怀疑和监视。刘湘死后,他积极进行活动,一心想继承刘湘的军政职务。

这个节骨眼上,蒋介石给刘湘推荐了一位救火队长。

不是别人,正是陈诚。

刘湘对陈诚不仅久有戒心,还向无好感。但这个时候前线新败,一片纷乱,自己又鞭长莫及,确实希望有一个人能站出来帮他收拾整理。

在赴武汉治病之前,刘湘曾寄望于设在芜湖的第七战区长官部代劳。可惜被他派去组织长官部的人实在太过窝囊,见广德丢失,日军又在继续推进,一时丧魂落魄,连芜湖也不敢待,就坐船跑去了武汉,被外界笑话成“刘长官病了,长官部也病了”。

刘湘的手下逃到武汉,陈诚却始终坐镇芜湖,为将胆略一看便知。在这种情况下,刘湘只得同意陈诚出任第七战区副司令长官,以便先将川军从险境中捞出来要紧。

陈诚做事雷厉风行,上任后即审时度势,撤销了合围泗安的命令,并以刘兆藜第146师为后卫掩护,将川军全部撤往淮南。

脱离危险之后,他亲自主持会议,对参战将领逐个进行奖惩。

郭勋祺、刘兆藜自然是记功升职,就连田冠五,因在奉刘湘之命合围泗安时作战勇猛,也得到了“记名师长,遇缺先升”的嘉奖。

有奖必有罚。潘文华首当其冲,以“作战不力”被停职,第147师师长杨国桢、在广德失守上负有责任的刘汝斋等人都受到了撤职查办的处分。

陈诚赏罚令一出,在川军中大得人心。

大部分川军军官跟着刘湘排斥“外来势力”,说一千道一万,不过是攀龙附凤,借以求个好前程罢了。现在好了,只要你肯在战场上出力流血,就能往上升,反之则降,对于职业军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受欢迎的了。

对此最感不安的自然非刘湘莫属了,因为这意味着他对川军的掌握和维系将越来越弱。

事实也是如此,在撤到淮南后,第二十三集团军就接受了江防和阻击芜湖之敌的任务,而这些任务的授予人并非他刘湘。

与刘湘一样沮丧的尚大有人在,比如北方的邓锡侯、孙震、李家钰。

邓锡侯和孙震的军队长期驻扎于曾经“三不管”的成都,军纪原本就不好,出川抗战后,因一边想着“打日本,要纪律好”,一边以为可得到充裕补给,所以沿途行军时比较自觉,也很注意维护川军的形象。

川军在北方没有配属兵站,第二战区便给邓锡侯发放了一笔兵站费,另外还有一批胶轮车和大车,成为他在粮草不继时的心理依赖。

可是后来川军奉命从晋南山地撤往晋西,途中行军匆忙,兵荒马乱,军需“怀款潜逃”,溜掉了,而用于运送粮草的车辆也难免损失不少,问题就开始慢慢暴露出来了。

从晋南到晋西,中间长途跋涉,需徒步行军达一周有余,对官兵们的体力提出了极大考验。别的东西尚能姑且忍受,比如没有棉衣穿,咬咬牙、挺一挺也就过去了,唯独奔波一天,无粮入口很要命。有一个团级军官事后追忆说:“我在转移途中硬是饿得住,曾经抢购了三块冷豆腐吃,后来却连冷豆腐都没了。”

人是铁,饭是钢,一日不餐饿得慌。在连餐不得食,口袋里又没钱的情况下,官兵们看到有吃的眼睛就发绿,军纪已经完全谈不上了。

直到抵达洪洞县,得以收容整理,秩序才算初步稳定下来,邓锡侯也想要振奋一下士气。

按川军规矩,打仗都要发“作战费”,实际上相当于给各部队发奖金。邓锡侯向来信奉财散人聚,兵站费报了“阵亡”,他便又设法把军部的一点费用挤出来,当成“作战费”发给师长,再由师长逐级分予下面的团营连长。

不发还好,一发就打起架来。因为“作战费”系按编制人数发放,作战后编制不满,就会产生所谓的“吃空缺”现象,师长拿了足额的钱,给旅长的却大打折扣,旅长当然不满,于是有脾气火爆一些的就会当面去向师长讨要。

师部与军部同在一个大院,这些师旅长吵架时连邓锡侯、孙震也不避,且全是大嗓门,搞得声震屋瓦、鸡犬不宁。

养儿不要金银,只要触景生情。邓锡侯想不到自己如此够意思,下级们竟然用这种方式来回报他,气得待在屋子里不愿出来,只让参谋长出去劝解拦架。

让邓锡侯最为郁闷的,倒还不是这个,而是一直不受顶头上司阎锡山的待见。

“阎老西”好像出了娘胎就没受过苦一样,在先后丢失晋北、晋东、太原后,他不怪自己嫡系的“老晋军”不管用,却恨蒋介石给他派来的非晋军不给力。

在这些增援山西的非晋军里面,川军最弱,阎锡山便一股脑地把所有责任,包括晋北之失、晋东之败,乃至于太原的不守而溃,都给扣到了川军头上。三天两头拿川军开涮,猛刮邓锡侯和孙震的鼻子,今天一个电责川军“作战不力”,明天一个电骂川军“军纪太坏”,整个把川军当成了二战区的坏典型。

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啊,想当初川军刚到西安时,是谁催着求着让尽速增援山西的?一眨眼的工夫,救星就沦落成了灾星,听阎老西那口气,好像山西抗战,还是因为有了川军才崩溃下来的。

邓、孙咽不下这口气,看来不打个胜仗什么的,在山西是难以立足了。

要打胜仗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当时太原已被日军占据,川军本身又是这种状况,双方强弱分明,哪有多少便宜可占。

其时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卫立煌正驻节临汾,邓锡侯决定去谒见卫立煌,以便不测时还可得其相助。

主意已定,邓、孙带上几个高级幕僚,坐压道车到达临汾车站。临汾车站离卫立煌总部尚有几里路程,邓锡侯在南盘遇险时又摔伤了大腿,至今尚未痊愈,无法行走。最后还是央请一位赶着牛车入城的老农,将邓锡侯扶上牛车,其他人则随侍车后,亦步亦趋,其凄惶可怜之状,犹如是戏剧“重耳逃国”的现实版本

在与卫立煌接洽,得到保证后,邓锡侯才派王铭章率一个师四处搜索侦察,结果发现平遥虽被日军占据,但敌人数量很少,于是乘势杀入,之后给阎锡山发去电报:“经过激战,收复平遥。”

本以为不说提高地位,多少也会夸上两句,孰料阎锡山对他们的态度仍是老样子,丝毫未变。

费了半天劲,敢情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邓锡侯想不通阎锡山有什么理由这样对待自己:黑夜给了你黑色的眼睛,难道你只会用它来翻白眼?

再检点军队,自参加娘子关战役以来,川军伤亡及失踪人员已达三千余人,大部分师旅损失都在三分之一以上。

邓锡侯越点越伤心,越点越生气。后来他在召集连以上军官训话时说:“阎锡山说我们武器不好,作战不力。武器不好,我承认,是事实,可那是你不肯给我们配备新武器啊!作战不力,就不是事实,我集团军官兵伤亡了三千多人,连我本人在南盘村都几乎送命,还能说作战不力吗?请问,究竟要怎么个出力才算有力?他这是对川军的污蔑!”

万箭穿心,习惯就好,邓锡侯常常觉得万箭穿心,可他总是难以习惯。

人在不同的处境下都会有不同的想法。过去在四川,邓锡侯老觉得刘湘不是东西,就知道变着法“压迫”他,现在回过头来看,一切都有了新的诠释和感受。

因心中闷闷不乐,邓锡侯请假到陕西临潼华清池休息了两天,离开前专门致电刘湘驻西安军事联络组的两位负责人,邀请对方前去恳谈。

在华清池,大家边吃边聊,邓锡侯对他们说:“川军出川以后好像没有娘的娃儿,被人东支西使,弄得东一块西一块,实在不是个办法。”

邓锡侯言语恳切沉痛,一扫水晶猴的滑头形象,他请两位负责人辛苦一趟,去武汉把情报汇报给刘湘,“请他向蒋委员长力争,无论如何要把川军集中起来使用。”

说到此处,邓锡侯几乎声泪俱下:“川军出了川才感到格外亲热,死,我们都愿死在一起……”

邓、孙在山西难以自处,困窘万分,适值日军从津浦铁路南北两面向徐州推进,战局紧张,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急需人手,所以肯接纳川军,“阎锡山不要,我们要!”

邓、孙求之不得,便自愿调离山西,前往山东。

与邓锡侯在华清池谈话的那个军事联络组,其主要任务就是联系第二十二集团军,也包括延安和八路军。这次会面结束,联络组移驻郑州,李家钰及其参谋长、邓锡侯的参谋长都来到郑州,再次催促联络组致意刘湘:“愿归还第七战区建制,由甫公统一指挥。”

1937年12月25日,联络组负责人一行乘火车到达汉口,在万国医院病房内向刘湘进行了报告。

刘湘听后低下了头,眼睛看着地板,沉思半晌才说:“你们代我向他们问候,就说他们的情况和苦衷我都清楚,希望他们各自保重,掌控好自己的部队。集中使用问题是大家的心愿,我已经请求过了,还要继续请求……”

对于刘湘来说,把北方川军收回第七战区只能是第二步,第一步还是如何确保自己的老巢不被攻破。

早在南京沦陷之前,南京国民政府就已迁至重庆,蒋介石及其军委会虽尚在武汉,但入川也是迟早的事,从刘湘到他的幕僚都有了一种“鸠占鹊巢”的危机感。

在德国医生的诊治下,刘湘的病情逐渐稳定下来,回川的心情也变得急切起来,他电告成都,让派飞机来接他回去。

这可不是“烂飞机”,是让李宗仁、白崇禧代购的一架新式飞机,名叫“飞速号”,机如其名,在川军所拥有的飞机中速度最快。

可惜的是,“飞速号”从重庆起飞后,突然爆炸坠毁了。

不能坐飞机,只好坐轮船,可这样时间就延长了,还没走到四川,就免不了引起舆论的关注。

刘湘就怕舆论的关注。

想当初川军出川时,何等的雄赳赳气昂昂,那是非得在国人面前打上一场大胜仗不可的。但结果是先在南京保卫战中退却,再失利于广德泗安,直至退缩淮南,这个样子回去,若让媒体盯住,实在是很没面子。

当然还有前线川军,刘湘也始终放心不下,他都恨不得亲自跑去淮南进行掌控呢。基于这些顾虑,此后探病时,只要有人劝他回川养病,刘湘便立刻截住不让说下去。

钟体乾等人追随刘湘多年,哪能猜不透其中缘故。经过商议,他们在成都定下一计,并派乔毅夫飞至汉口与刘湘具体协商。

乔毅夫刚到汉口不久,就传来了一个令刘湘君臣大吃一惊的消息。

1938年元旦,军委会武昌行营发出命令,将原由刘湘兼的“第二十三集团军总司令”一职正式授予唐式遵。

刘湘阵营事前对此一无所知。刘湘的一位幕僚闻讯当场暴跳如雷:“咋咯,蒋介石要动手啦,唐二瘟这个家伙想做啥?”

刘湘自己也惊骇不已。握枪杆子的人,最怕别人在军队里挖他的墙脚,何况是唐式遵这样举足轻重的人物。想不到“二瘟”还真的经不住“诱惑”,做出了“卖主求荣”的事,顿时刘湘的玻璃心碎了一地。

他很难过地说:“子晋(唐式遵的字)要干,说一声嘛,由我们报上去多好。”

傅常还有些不相信:“恐怕这未必出于子晋的本意吧。”

乔毅夫则在一旁嘿嘿冷笑:“其实甫公兼不兼总司令都是那么回事,没什么了不得。我们一个命令过去,他唐式遵不动下面照样动,有啥关系。”

乔毅夫所说的,正是钟体乾所定之计,或可名之为“釜底抽薪”。

在乔毅夫向刘湘备述“釜底抽薪”的各个步骤后,刘湘点点头:“哦,总要有个办法”。

釜底抽薪,是要抽锅底下的柴火,但如果能直接把柴火上面的那口锅给端掉,岂不是更省事?

傅常是主张直接端锅的,刘湘便写了一封密令交给他,让他以慰劳唐部为名前去淮南,见机行事,将唐式遵予以撤换。

傅常素来是“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喜欢放大炮的是他,胆小畏难的也是他。到前线后,一看唐式遵那气势,早非昔日“二瘟”可比,他便害怕起来:一旦我宣布密令,唐式遵不接受事小,会不会大发雷霆,要了我的脑袋啊?

越想越怕,傅常当下连密令都不敢留在身边,深夜拿出来焚毁了事,然后一溜烟跑回了汉口。

傅常碰了壁,刘湘才决定采用“釜底抽薪”。

他任命战区参谋处长周从化为集团军代理参谋长,表面上是说怕唐式遵指挥能力薄弱,让周从化予以协助,其实是一面监视唐式遵,一面暗中执行“釜底抽薪”计划。

周从化负责在前线穿针引线,他联系了被认为最可靠的几个师旅长,见面第一个问题就是:“你们愿不愿意甫公回川养病?”

如果回答是肯定的,周从化就要求对方像加入武德励进会那样,赌咒发誓,写下誓约交给刘湘。

这实际上是在撤换唐式遵不得的前提下,利用部属架空唐式遵,以便逼他执行刘湘的命令和指示。

一旦这个步骤能得以顺利实施,他们便要在汉口选择一个能在部队中代表刘湘的人,也在刘湘面前盟誓,由他充任“钦差大臣”,监督唐式遵下令,并到前线具体指挥军事。

饶国华自杀后师长尚有遗缺,所以刘湘曾打算派副参谋长余中英去接替,顺便担任“钦差”这个角色。但余中英过去效命于刘文辉,在刘湘部队中资历较浅,他担心官兵不听调遣,以致重蹈饶国华之覆辙,因此余中英坚辞不就。

幕僚怯阵,刘湘就找部队里下来的。潘文华、杨国桢、郭勋祺当时都在汉口医院养伤,也全是刘湘的亲信心腹。其中,潘文华、杨国桢并没有受伤,他们窝在医院是被削了职后无处可去,先找个地方遮遮脸,自然暂时难以派上用场。

郭勋祺是真受伤,而且仍担任着主力师第144师的师长。在刘湘的“自己人”网络中,潘文华属于刘湘的绝对亲信,郭勋祺又是潘文华的绝对亲信,虽然一时还不能出院去当“钦差大臣”,但可遥控指挥前线部队。

假如前两个步骤实施顺利,便可转入第三个步骤:反攻芜湖。

按照计划的要求,这次反攻行动务必倾注前方部队的全力,在短期内拼死夺回芜湖,为此哪怕牺牲惨重,也在所不惜——打完了还可以回川再重组部队嘛。

说白了,反攻芜湖不仅是军事仗,更是政治仗,为的是呼应四川。

四川方面由钟体乾等人张罗,准备一接到攻克芜湖的报捷电,便在成渝两地举行盛大的军民祝捷大会,在会上高呼口号:“请刘司令回川养病!”

与此同时,刘湘的那两艘水军炮舰“巴渝”、“长江”将载军民代表至汉口迎接刘湘,并派留川部队在宜昌以下沿岸警戒,如果蒋介石出手阻拦,不让刘湘回川,便不惜一拼。

因此发生事端,责任问题可以请全国公论:有攻克芜湖之功在前,何惧舆论不偏向四川。

整个计划看上去缜密有序,可谓环环相扣,而且前期推进也相当顺利。

1938年1月上旬,唐式遵果然给尚在医院的郭勋祺下达了进攻芜湖的命令,理由是要牵制津浦线日军。

郭勋祺当即给副师长下令,要求代他指挥,必须打下芜湖。其间又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前线发去电报督促。

其时包括川军在内,中国军队并无足够的反攻能力,日军在芜湖又建立了坚固的防御工事。激战一周之后,川军不仅未能攻下芜湖,还伤亡了五百多生力军。

自始至终,郭勋祺的参谋长都非常不解。原因是芜湖这里打得如火如荼,津浦线上的其他友军却动都没有动过,这样牵制,究竟有何意义?

很多人都被蒙在鼓里,只有刘湘和一部分亲信知道内幕。

除带来“釜底抽薪”的舞台脚本外,乔毅夫此行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即商讨在刘湘入川之后,如何对付蒋介石和国民政府。

刘湘倒也干脆,蒋介石要挤他,他就反过来挤刘文辉。

在刘湘看来,刘文辉据有的西康,迟早要统一过来,才能运用自如。而且刘文辉部队不多,缺乏战斗力,跟过去的刘存厚一样,已呈老朽之状,完全有把握迅速解决。

至于亲情,在刘湘自身都难保的情况下,也就顾不上了。怪只能怪刘文辉自己不行,谁让你“老”了呢,老了就有疲态,疲态了就要被淘汰,这是自然规律。

解决刘文辉之后,刘湘便准备将四川省政府和川康绥靖总署全都迁到西康,以免被蒋介石“吞并”成为真正的地方机关。

实力才是争霸的最终决定因素,有二十多年川战经验的刘湘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前线部队抽不回来,还有留守部队和保安团、保安队,可以用库存和从外国买来的武器弹药进行再装备,立刻就能编成几个健全师,然后用他们来控制全川。

蒋介石要刘湘交出成渝两地的兵工厂以及钢铁厂,没问题,交就是了,但是在此之前,可以把原有设备全部分散到各个修械所,军火还是照造不误。加上外购武器,刘湘的计划是每年都能装备出一个健全师。

在此基础上,就可以进一步在政治上与国民政府抗衡,例如要求在国防部长和参谋总长中占上一席,还可以推荐一人任内政部长。

见万事俱备,刘湘也病体渐愈,乔毅夫着急回去与钟体乾一道筹备,便向刘湘辞行,临走时他高兴地对刘湘说:“我要回去了,你就放心好好养病吧,希望你早点回来。”

刘湘两眼盯着乔毅夫:“唔,事情就交给你们了,你们要多辛苦一点啰。”

应该指出的是,这个“你们”并不包括“留守宰相”邓汉祥。从“釜底抽薪”到回川安排,刘湘都不让邓汉祥知晓或参与,他把前方交给傅常,后方则托于钟体乾、张斯可、乔毅夫。

过去让邓汉祥回避,是担心影响他取信于蒋系阵营,现在却不是这个概念了,因为在刘湘心目中,邓汉祥很可能就是后方的唐式遵!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刘湘的监控名单上,就有了邓汉祥的名字,只不过级别比王缵绪略低一些:刘湘派二十人监视王缵绪,派十人监视邓汉祥。

有人对此非常不解,说你疑心王缵绪已经加入复兴社,随时可能投入蒋介石的怀抱,所以才对他监视侦察,这完全可以理解。邓鸣阶(邓汉祥的字)与之不同,而且你还在重用他,古人云用人不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刘湘的回答是:“我不是用人而疑,而是疑而重用。”

依刘湘看来,邓汉祥长袖善舞,能跟蒋系阵营打交道,搞好关系,这是其他所有谋臣都不具备的,必须重用,但与此同时,也正因为邓汉祥长期跟蒋系阵营接触,就难保不“染上毒”了。

刘湘还打了个比方,称邓汉祥就像章鱼一样,会伸出多少触角,与方方面面交接。万一哪一天这条“章鱼”突然心怀不轨,将自己暗中反蒋,甚至是“同共产党交朋友”这些事报告给蒋介石,那可怎么办?此人不侦察不监视行吗?

这只是刘湘对外所作的一个解释,当然不代表真相的全部。

在三国演义中,刘备从隆中请出诸葛亮,直至赤壁之战,刘备对诸葛亮的信任应该是百分百,那称得上是他们的蜜月期。可是用心的读者也许会发现,后期这对君臣的关系开始变得复杂微妙起来。

刘备分配给诸葛亮的角色,不再是运筹帷幄的帐前军师,而一度成了征调钱粮的后勤部长,其地位明显被法正等人所超越。

诸葛亮自己也深有感触。刘备兵败夷陵后,他说:“法孝直(法正的字)若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在出兵与否这些大事上,刘备会听从法正,却不会听从他诸葛亮。

说白了,其实就是已经不信任,或至少是不完全信任了。

进入蜀中后,诸葛亮也没有四处串门子,更没有中魏吴两国之“毒”的可能,怎么刘备就会不信任他了呢?

不得不说,是诸葛亮自己太聪明,太有思想了。刘备临终时对诸葛亮说了一大通话,真心的不过就一句:“君才十倍曹丕……”

试问,才能高过魏主曹丕十倍的,那还是谋臣吗?他还甘于只做一个谋臣吗?

“隆中对”确实深谋远虑、高屋建瓴,不过这样伟大的战略构想,最好还是由刘备、曹操、孙权级别的霸主本人提出为好。

到入主巴蜀,逐渐坐稳江山,刘备尝到了“隆中对”的甜头,见证了它的实现,但也注定会越想越不是滋味,加之诸葛亮的风头也越来越劲,有意识地予以监控和压低,就成了所有“主公”的必然之选。

邓汉祥吃的差不多是同一个苦头。

按照刘湘的说法,邓汉祥这个人“思想很顽固”,他连孙中山的“起而革命”都反对,更别提南北诸侯那一套“造反”理论了。尽管他站在刘湘和四川政坛的立场,也从政治策略上对蒋介石的过分举动予以积极抵制,但对刘湘的酝酿“造反”或联合“造反”却始终抱有微词。

这是政治方略的区别,也表明你对“主公”不是“一贯紧跟”。所以刘湘经常说,敷衍蒋介石的使命可以全部交给邓汉祥,至于如何在外面给蒋介石设绊子那些事,则万万不能让邓汉祥知道。

此前假如不是惹祸,需要邓汉祥出来擦屁股,邓汉祥对这些事确实只会被蒙在鼓里,一丝风声也听不到。

隔着千百年时空的两个“川中宰相”,处境与命运又何其相似。要说邓汉祥比彼时的诸葛亮强,也许只强在一点:在与蒋系阵营交往方面,他无人可以替代。

刘湘“疑而重用”,不过是无奈之举。

刘湘真正信任的,是傅常、乔毅夫、张斯可这些谋臣,他们也许眼光会短浅一些,也许会给你捅出各种各样的篓子,可他们会以你为中心,会根据你的喜好来献计献策,用起来既舒服又放心。

直至刘湘出川抗战,在留守人事安排上,虽然已决定让邓汉祥代行省政府主席,却仍留下了一个包袱,即保持内部联合办公制度。

所谓联合办公,是由傅常、乔毅夫、张斯可、钟体乾、邓汉祥等人共同议事,讨论大计。傅常要随刘湘出川,他另外找了一个代表代其出席。临走时,傅常特意交代这位代表,告之:“你的主要工作就是‘协助’邓汉祥。”

协助二字,是要打引号的,其实就是监视和牵制邓汉祥。因为最终决定川政方针的,不是邓汉祥,而是这个圆桌会议式的联合办公,也就是所谓的集体领导。为此,邓汉祥在联合办公时,曾多次与傅常的这位代表争吵,双方相处得很不融洽。

幕后布置这一切的,正是刘湘自己。

自从发现唐式遵“叛离”后,刘湘愈加疑神疑鬼,整天防前防后,防你防他。

邓汉祥既代省主席,自然要跟已迁至重庆的“中央”官员们人情往来,相与周旋。被那些犯红眼病的同僚们一渲染,再汇报到刘湘这里,就变成了邓汉祥在吃“两头望”。

两头望是成都街上的一种小吃,特别便宜,主要都是穷人们赏光。那些有文化的“长衫客”有时经过,鼻子一嗅,也会被香味儿掐拧得没了魂,可又怕被熟人撞见,失了身份,于是吃的时候就要左瞧一眼,右看一下,确定没人认识,才会迅速把食物放进口中,因此有人就把这种小吃取名为“两头望”。

说邓汉祥在吃“两头望”,其实就是说他在耍两面派,一面做着刘湘的官,一面又跟“中央”勾肩搭背,互抹口红,随时都准备脚踏两只船。

这不就是政坛的唐式遵吗?

唐式遵有兵权,邓汉祥有政权,让刘湘特别忌讳的,是邓汉祥的县训学生遍布全川,这些县训学生不是县长便是区长,都是邓汉祥所树党羽啊。

在汉口住院期间,刘湘与傅常计议,想套用更换唐式遵之法撤换邓汉祥,以傅常继之。

傅常嘴上勇气百倍,却迟迟不动身。原因是那次换唐式遵不成,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虽然邓汉祥不可能像唐式遵那样取他项上人头,但一想到此人政坛经验的老练,以及“党羽”的众多,又让傅常不由自主地退缩起来。

说到底,他这种类型的幕僚,也就是躲在“主公”身后煽煽风、点点火而已,真要干大事,是派不上多少用处的。

刘湘放心不下,他曾问乔毅夫:“邓汉祥造得起反吗?”

乔毅夫轻蔑一笑:“我们在后方尚有军队十余万,邓那几个学生敢造反吗?如发现他真有异图,我们就把他请到绥靖总署,予以优待(即软禁),不就完事了吗!”

说到底,政客毕竟没有枪杆子,比军人要好对付多了。

听到这句话,刘湘方才默然不语。

乔毅夫的到来,给刘湘带来了新的希望,那颗勃勃的雄心又欢腾起来,精神也比以前好了很多。每天或在病房外间唱唱很多年前的老军歌,这是他上军校时的最大爱好;或到病房外面的小花园里散散步,人不知不觉胖了起来,引得随侍幕僚跟他开玩笑:“甫公,你这个病害不得啊,再害就要害成胖子了。”

刘湘有时也写写字、练练书法,某天在桌上兴笔写了两句诗:“思亲泪落吴江冷,望帝魂归蜀道难。”

幕僚一边拿去裱册页,一边恭维他说:“甫公,你快成书法家了。”近身超能

刘湘思乡心切,他也许没有想到,无意中写下的那两句古诗有多么不吉利。

望帝者,蜀之古君也,死后思念故国,遂化为杜鹃,一迭声地呼唤: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它在预示着什么?

自从住进万国医院后,刘湘就拥有了一个不可为外人道的秘密。与“釜底抽薪”相比,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更少,但是一说出来却绝对要惊煞他人。

七七事变前,通过冯玉祥的关系,刘湘得以结识了宋哲元和韩复榘,不过只是初步接触,并未像与广西的李宗仁那样制定军事协定。即使要建立联盟,其旗号也不出乎“抗日反蒋”。

到了抗战,刘湘、宋哲元、韩复榘的处境都一样狼狈。当然三人还有区别,刘湘是生了病没法指挥部队,宋哲元是吃了败仗,不得不退,韩复榘则是放弃山东,不战而退。

人在被逼急的时候,最容易误入歧途,刘湘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获悉蒋介石即将带兵入川,他又想到了联络宋、韩,以便建立起三角联盟。

只不过建立这个联盟的目的和出发点,不是联合抗战,竟然是反着来的。整个方案为:刘湘命川军封闭入川之路,不让蒋介石及其部队进川;韩复榘率鲁军占据南阳、襄樊、汉中;宋哲元负责据守潼关以西。

三角联盟其实与刘湘自定的回川规划并不矛盾。联盟是要阻止“中央军”大批入川,规划是要在“中央军”不可能大批入川的前提下,与光杆的国民政府斗,要不然川军再怎么武装,又岂是“中央军”的对手?

刘湘先派代表拿着方案和韩复榘联系,韩复榘早有此意,一拍即合,随后韩复榘再派人去串通宋哲元。

宋哲元虽然过去也和蒋介石明争暗斗,甚至做过“以日制蒋”的事,但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却明显要比这两人有见识得多。他当下便把参谋长叫到自己房间,交代经过后问:“你看这事做得做不得?”

参谋长不知宋哲元内心态度究竟如何,遂反问了一句:“总司令(宋哲元)以为如何?”

宋哲元斩钉截铁:“不能做,做了要遗臭万年的。”

参谋同意,说:“对。”

宋哲元特地关照:“要严守秘密。”随后他一面敷衍韩复榘的代表,一面用特密电,也就是只有蒋介石和宋哲元能亲译的密电码,向蒋介石进行了报告。

蒋介石接到密报,在深感震惊的同时,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在没有确凿证据,或有了证据一时也不便下手的情况下,暂时不宜打草惊蛇。

蒋介石采取了一个相对审慎的态度和做法。宋哲元密报有功,自然要嘉许,对韩复榘要严密防范,除布下“卧底”外,还在鲁军周围设置兵力,随时防其异动。

对住院的刘湘,则是另外一种特殊的处理方式,蒋介石下令有特工王之称的戴笠负责派人监视,同时作出三条规定:“有病养;死了葬;逃走杀。”

“飞速号”爆炸不是设备原因,而是纯属人为:戴笠事前侦获情报后,派特工在重庆对飞机进行了破坏。

戴笠截获了刘湘和韩复榘的来往电报,但破译不出,为此又亲邀范绍增协助监视。

对范绍增而言,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在何应钦主持的重庆整军会议上发了一次大傻,真成了如假包换的“范哈儿”,尤其那句“服从中央,裁减我师”,令他成了刘湘的眼中钉、肉中刺。

整军会议半途夭折之后,刘湘仿佛是赴鸿门宴的汉高祖,一俟转危为安,首先就是“立诛杀曹无伤”,下令免去了范绍增的师长职务——你不是喜欢裁吗,我现在把你也一并裁掉。

要再找一个撤职的理由不容易,而且报到老蒋那里,可能又是一个“撤职留任”,刘湘转换手法,明升暗降,将范绍增提升为副军长,但同时又不让他实际到任,从而间接达到了撤职的目的。

范绍增因一时冲动而丢了部队,成为光杆,也知道待不下去了,便主动向刘湘请求到上海休养。刘湘求之不得,当即设宴为范绍增饯行,将他给打发走了。

范绍增恩怨分明,绝不会因为一顿饭就原谅刘湘,也不打算原谅,戴笠之邀可谓正中下怀。

为了抓刘湘的“现行”,混社会的范哈儿三十六计齐上,无所不用其极,然而始终未能掌握刘湘的核心密码。

一个偶然的机会,某团长从前线退到汉口,去医院看望旧交,后者担任刘湘的军务处长,当时正在草拟一份电令,而这份电令又恰巧被该团长偷看到了。

电令的内容是命令王缵绪率两个师的守川部队,驻扎宜昌、沙市,并与韩复榘派去襄阳、樊城的部队取得联系,以便拒蒋入川。

某团长是原范绍增师的老团长,又与范绍增是同一个堂口的袍哥,他回去便把电报内容告诉了范绍增。

范绍增听后眼睛一亮,若电文为真,这刘湘的骨头都不知要被拆到哪里敲鼓去呢,还愁大仇不报吗?

戴笠闻报,在再三确认后,立即将截获的刘、韩往来电文送交军统局电讯总台,参照范绍增所说的电报内容,终于顺藤摸瓜,破译出了相关的所有电报。

1938年1月11日,蒋介石在开封召集韩复榘、宋哲元与会,会后将韩复榘予以扣押。宋哲元为其求情,蒋介石不予理会,当即将其押解汉口,不久予以枪决。

事发时,刘湘尚不知情。他还对三角联盟有所期待,还以为不过是在重复“那些年,我们玩过的把戏”,完全没想到时过境迁,这种自编自导的演出将会给他带来怎样严重的后果。

1938年1月13日上午,冯玉祥来医院看望刘湘。自从两人建立联系后,尽管表面上并无特殊关系,但实际上往来很是亲密,冯玉祥也一直视刘湘为自己的支持者和未来的“知心部下”。

刘湘是病人,本不能谈话太久,可那天刘湘精神极佳,心致颇高,一下子竟谈了两个多小时,谈的时候声音很大,连外面都听得见。

当然外面能听得见的就不会是什么秘密,无非是团结抗战、建设四川这些,也足见二人对前景的共同憧憬。

下午一点以后,一位不速之客飘然而至,他是何应钦。

这次又谈了一个多小时,内容不详。不过据说一贯温文尔雅的何应钦口气很重,在质问刘湘时,还当场叭地一声,把刘湘给韩复榘的密电稿甩在了桌上,说:“你看这是什么!”

何应钦走后不久,身体本已渐渐康复的刘湘突然病情逆转,吐了很多血,并很快昏迷过去,醒来后也不会说话,只能以摇头或点头示意。

随侍和医院全都慌了手脚,拿不出任何有效的抢救办法。

1938年1月17日,院方准备给刘湘输血,才发现他的血管已经收缩,输不进去了。

眼见无法挽救,幕僚就替刘湘起草了一份遗嘱,读给刘湘听,可惜他此时连头都不能点了。

1938年1月20日下午8时,刘湘气绝于汉口万国医院,临死前没留下任何只言片语,那份有“敌军一日不退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生还”的遗嘱,实际为幕僚所代写。

众人只在整理遗物时,在抽柜中发现一张纸条,上有刘湘亲笔写的两行诗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亦不知为何时所写,但陪侍刘湘的人都视其为刘湘的真正遗嘱,后将其带回了四川。

刘湘一生行事,最值得称颂的共有两条:其一是统一四川,川中百废得兴,使抗战得到了一个坚实而稳定的大后方;其二是力主抗战,誓师出征的川军及其不断补充前线的壮丁,都成为抗战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如果……没有如果,所以这个世界每天都在诞生各种各样的遗憾和悲剧。

刘湘的死讯传到四川,对当地官场而言,不啻一声晴天霹雳,文武官员个个惊骇万状,邓汉祥更是痛不欲生。

他留守川中,本以为能从白帝城迎来凯旋而归的英雄,不料等到的却是一具出师未捷,带着无限痛悔的冰冷躯体。

作为一个职业幕僚,在效力于刘湘之前,邓汉祥还曾先后在陈宦、段祺瑞门下供职。陈宦太过腹黑,对他是“疑而不用”,段祺瑞倒是信任他,只可惜那时老段已走下坡路,他始终得不到一个让自己才能充分施展的机会。

刘湘是第一个“三顾茅庐”,并且曾对他付以足够信任和重用的人,尤其是在统一四川后的这三年里,邓汉祥如鱼得水,几乎释放出了平生的所有才华和智慧,也达到了一个幕僚所能达到的事业最高峰。

自古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纵使也有猜疑、有羁绊、有隔阂,但他终究让你飞了起来。

现在伯乐永远地去了,在这沉沉黑夜,世界也瞬间变得如此寒冷寂寞。

当邓汉祥召集省府职员,当众宣布噩耗时,已是神色惨然、泣不成声。他手书撰联寄托哀思,其中的下联是:“我具竭愚忠酬知己之志,业犹未竟,上为苍生痛,下以哭其私。”

观者谓,邓汉祥之哀刘湘,实亦顾影自哀也。

刘湘如此结局,应了蒋介石所作规定的第二条“死了葬”。刘湘去世的当天晚上,蒋介石就在武昌召集紧急会议,第二天一早明令撤销第七战区,第二十三集团军划入第三战区。

第七战区从成立到撤销,前后不到五个月的时间,称得上是昙花一现。“釜底抽薪”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川军自始至终也未能攻下芜湖,随后便撤回了淮南。

1938年1月22日,蒋介石任命张群为四川省主席,同时撤销川康绥靖公署,从军政两方面为“后刘湘时代”做好了准备。

张群本人籍贯成都,熊克武任四川督军时,曾受邀出任警察厅厅长,对川情川事并不陌生。而且他与刘湘和邓汉祥的私人关系都不错,又是中央大员空降地方,由他来接替刘湘,主持川政,在蒋介石看来,应该是最理想的人选。

张群任职令传到四川时,身为代理省主席的邓汉祥对此积极促成,不仅拟出欢迎电文,还找省府各厅长在电文上联名签字。

大多数省府厅长都签了名,只有一个人拒签,此君便是王陵基。

王陵基的公开身份是四川保安处长兼代理保安司令,但他的另一个身份更为重要——励进会代理会长。

励进会会长原由刘湘自兼,刘湘一死,励进会失去核心,一些师旅级的主要会员便开了个紧急会议,公推王陵基出来主持。

王陵基以代理会长的身份发号施令,其中有一条赫然是“没有武德励进会的命令,所有部队不准调动”。号令发出,所有留川部队果然一动不动,足见励进会的权威和影响力。

张群的任命一到成都,便遭到励进会的强烈抵制。认为刘湘新故,尸骨未寒,这个时候蒋介石既不派人来成都慰唁,也不与四川商洽,就宣布由张群主川,实属趁火打劫,意图宰割。

当然这只是冠冕堂皇的公开理由,更主要的原因是,第七战区和绥靖公署的撤销,已经让相当一部分人面临丢饭碗的威胁。而张群一旦上任,眼瞅着还要继续洗牌,四川军政人员自然是人人自危,其中尤以军人为甚,哗然而起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听闻邓汉祥竟欢迎张群,励进会内部顿时群情激奋,连将邓汉祥予以“搁平”(即打死)的提议都出来了,经有人及时劝解,方才罢休。

王陵基于是约请钟体乾、张斯可等人到文庙,大家一致决定要给蒋介石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知道四川人可不是好惹的。

当天成都全城贴出标语,全是反对张群入川的内容,同时辅以全城游行示威。在此基础上,由川军师长彭焕章领衔,留守四川的十七名旅长联名致电蒋介石,以张群主川不洽舆情,请收回成命。

为增加胜算,经人提议,王陵基又把邓汉祥请来,让这位以善于筹谋著称的人物给支支招。

邓汉祥并非励进会成员,原先也曾欢迎张群入川,但这时亦觉得“中央”做事,确实太过薄情寡义:你们是不是以为,死个人就像开自来水管一样简单?自然无痛,除了不能开开心心出去玩,其他都很舒服?

人一走,茶就凉,问题是现在人还没入土呢。都不知道是哪个货给老蒋出了这么个馊主意,这该需要多大勇气来面对他那可怜的智慧?

邓汉祥不仅站到地方一边,而且提出,光是成都这里闹腾还不够,应该联络邓锡侯、刘文辉一起行动,给蒋介石制造更大的压力,因为邓锡侯亦有留川部队,刘文辉一兵未动,要是能与刘湘的留川部队联合起来,团结一致,坚持到底,“中央”很难对付。

邓汉祥断言,在前方战事紧张的情况下,蒋介石绝对无法分兵来攻四川,非收回成命不可。

会上众人都非常赞同,以为此计甚妙。

说干就干,在川军师长许绍宗的领衔下,留守四川的六个师长、五个独立旅旅长,再次联名致蒋,请以贺国光、邓锡侯、刘文辉、王缵绪四人分掌全川军民两政,看那样子,似乎压根没收到或不知道张群要主川的事,实际上就是公开对张群表示不欢迎。

蒋介石和幕僚们措手不及,备感棘手。就在焦头烂额之际,又一个将令他们头疼不已的姑奶奶驾到:刘湘的夫人周氏。

与一些喜欢找一大堆漂亮老婆、时髦姨太太的川军将领不同,刘湘志在天下,真的跟后主一样,在个人生活上十分检点,可以说比普通人还普通。

他的夫人周氏是个农村妇女,出生于打草鞋为生的贫苦农家,没有文化知识,后来跟着刘湘才认了些字,刘湘也给他改了名,叫刘周书,补上了一个“书”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