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乖不乖,各人猜(1 / 2)

<b>刘湘</b>:字甫澄,生于四川省成都市大邑县。时任第七战区司令长官兼第二十三集团军总司令。

<b>邓锡侯</b>:字晋康,生于四川省南充市营山县。时任第二十二集团军总司令兼第四十五军军长。

<b>黄绍竑</b>:字季宽,生于广西容县。毕业于保定军校第三期步兵科,他是新桂系三巨头之一,时任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他在政治谋略方面的才能要强于军事。

<b>陈诚</b>:生于浙江省丽水市青田县。毕业于保定军校第八期炮科。他以第十八军为骨干建立了土木系,在国民党军队系统中的地位举足轻重。时任淞沪战区前敌总指挥。

<b>郭勋祺</b>:生于四川省双流县。时任由模范师改编的第一四四师师长,为刘湘和潘文华的心腹爱将。他在夹浦一战中表现出色。

<b>刘兆藜</b>:生于四川省南部县。时任第一四六师师长,在泗安等战役中风采不输郭勋祺,其战术指挥得到陈诚的夸奖。

<b>唐式遵</b>:生于四川省眉山市仁寿县。时任第二十三集团军副总司令兼第二十一军军长。

<b>潘文华</b>:生于四川省眉山市仁寿县。时任第二十三军军长。他是刘湘的亲信嫡系,在抗战中也秉承刘湘的旨意,一度观望犹豫,坐失战机。

<b>饶国华</b>:生于四川省资阳县。时任第一四五师师长,为刘湘和潘文华的亲信将领。

省外川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下面该轮到省内川军了。

因前线战事不断发生剧烈变化,蒋介石重新划分战区,改任刘湘为第七战区司令长官兼第二十三集团军总司令,邓锡侯为第二十二集团军总司令,原纵队编制也分别由集团军所替代。

某个相声段子说:人这种东西,干了好事总想让鬼神知道,干了坏事总不想让鬼神知道,这也太让鬼神为难了。

对邓锡侯、孙震、李家钰而言,刘湘就是那个让鬼神为难的“人”。蒋介石入川,一个劲儿地挤兑刘湘,刘湘感觉无法忍受,但与此同时,在四川神气十足地“压迫”着邓、孙、李的,也正是刘湘。

三人之中,李家钰曾受过刘湘的恩惠,一度对其感恩戴德。到了后来,也几乎与刘湘翻脸,以致于重庆整军会议召开时,他还想乘机告刘湘的“御状”,说上次他正在前方跟红军作战,刘湘却在后方收编他的军队,他实在想不通这是什么道理。

何应钦见状不妙,立即制止:“我们这个会议有一定的范围,李军长(李家钰)的话是横生枝节,超出范围了。”

主持人不让说,李家钰才没有再说下去。

邓锡侯也是“被压迫者”之一。在刘湘统一四川之前,水路被刘湘紧紧掐住,邓锡侯无法从省外进口武器。统一之后,刘湘在继续实行禁运的同时,又收回防区,限制经费,弄得邓锡侯只能靠起家时的那点破铜烂铁混日子,“事业”越来越窘迫。

蒋介石举办峨嵋军训团,邓锡侯被任命为军训团团附,看着“副团长”刘湘当众挨老蒋和陈诚的讽刺挖苦,尽管他有时也不无兔死狐悲之感,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别人帮着报了仇的兴奋。陈诚请他上台讲话,其讲话调门和口气也与刘湘完全不同,加上邓锡侯讲话比较通俗诙谐,尽用四川口头语,因此还很受学员们的欢迎。

学员欢迎并不顶用,四川说穿了,不是刘家的,就是蒋家的,跟他姓邓的依旧一点关系都没有,猴子还是很郁闷。

抗战军兴,大家都认为可一举两得,刘湘是要借此抵御老蒋的“入侵”,邓锡侯则巴不得早一日摆脱刘湘的“魔掌”,好到外面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顺便还能置换多少年未置换过的装备。

就要出发了,底下有个师“闹饷”,扬言“不发清所欠薪饷不出发”。

这都是防区取消前就欠下的军饷,数目不小,邓锡侯哪有钱发,而且欠饷的责任其实也不在于他。

防区制时代,邓锡侯与其他人不同,实行的是“无为而治”,各师军费完全独立,均在各自驻防区内筹款。于是,他在召集官兵训话时便理直气壮:“你们的欠饷是应该发清,可是过去军部没有收到过你们的分文税款,军部没有经费,比你们的师还穷哩,大家是知道的。”

欠饷跟邓锡侯无关,却跟“闹饷”的自己有关。

邓锡侯说:“你们都背着枪,拿起碗在吃饭,为何过去别人来夺你们的饭碗,你就让他拿走呢?你有一支枪还保不住饭碗,又怪谁?”

邓锡侯并不是故意要翻防区制时代诸侯争雄的老账,他是要以彼及此,把官兵的士气和斗志给激发出来:“从现在出川抗战起,我要按时发饷,如不兑现,你们来找我。欠饷也不是不发清,只是前线情况急如星火,怎么能说要发清欠饷才出发呢?”

闹的人都低下了头。见火候已到,邓锡侯大声发问:“你们是等发欠饷还是马上出发?”

台下齐声响应:“愿立即出发杀敌!”

出川首先要解决的是武器,而不是欠饷。在邓锡侯的部队,本来质量就不算好的枪支因使用太久,很多已不堪使用,打一两枪就扳不开枪机。此外,除为数不多的重机枪和迫击炮外,攻坚所必需的山野炮一门也没有,堪称家徒四壁,是急着要换换家当了。

当时军中对补充武器传得神乎其神,都说:“蒋委员长准备抗日多年,在外国买了很多武器,秘密存在几个战略仓库。”

按照此类传说,在宝鸡就有一个这样的战略大仓库,川军到了那里之后将一律更换新家伙,还要照“中央军”那样装备起来,“不然,我们这些破铜烂铁怎么能去打日本人呢?”

大家都对此深信不疑。个别旅团长竟偷偷地将部队中能用的枪支提留起来,以便作为失败后“重起炉灶”的资本。更有甚者,以废枪换好枪,换出来的好枪私运回家,以致于一连之中,竟然只有一两支枪能打得响。

出川时秋季将尽,冬季即将来临,传闻北方已是冰天雪地,但官兵们仍是单衣短裤,最多再加一件棉背心。

不是不怕冷,而是认为北上后可以更换冬季被服——说起来,都是穷字惹的祸,邓锡侯连欠饷都无法发清,还不是能省一点是一点。

1937年10月中旬,第二十二集团军到达宝鸡。

目的地是西安,可不是有说宝鸡有军火大仓库吗,应该就在这里换枪换衣了吧?

停了一天,换的是火车,枪和衣都无影无踪。

官兵们在火车上还相互打听:“枪呢?补充呢?”

有人答道:“枪吗?在西安!到西安就换了。”

于是传说中的军火仓库又移到了西安,哪知等待他们的仍是一场空。

川军是靠双腿从成都走到宝鸡的,中间耗去了三十天,再转乘火车到西安,又是好几天,在这一个多月时间里,前方战情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尤其是晋东娘子关一线异常吃紧,急需兵力增援。

蒋介石下令,临时改变北上川军的指挥系统。晚来的李家钰赴河南,归程潜第一战区节制,在中条山区域作战。早到的邓锡侯、孙震划入阎锡山第二战区序列,直接驰援娘子关。

补充来不及了,邓锡侯、孙震率川军东渡黄河,进入山西。

沿途老百姓见这些四川兵皆单衣短裤,赤足草鞋,莫不为之骇然。纷纷以家存鞋袜相赠,还告诉他们:“我们山西高寒,不比你们四川。像这样的寒冬,如果冬天不穿棉鞋,我们的脚也会烂掉,不穿棉裤,就会变成‘老寒腿’,你们千万保重才是啊。”

除了衣,当然还有枪。邓锡侯心急如焚,给南京军令部长白崇禧通电话,答复是:“在太原由战区负责配发。”

1937年10月30日深夜,邓锡侯、孙震抵达太原。第二天一早,两人就赶去谒见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问补充装备的事。

阎锡山推得一干二净,说太原所有的武器弹药和军需物资,都已运过黄河,储存于黄河附近,实在没办法给你们补充了,“还要找南京解决”。

皮球从南京踢到太原,再从太原踢回南京,原先允诺的补充宣告彻底泡汤。因川军先头部队已经陆续投入了娘子关战场,阎锡山才抠抠搜搜地拿出了二十挺晋造机枪,作为礼物送给川军。

邓、孙还不甘心,又在太原住了两三天,想找阎锡山多少再要些补充,或调换少数武器,但始终没有下文。

川军以前打仗,多数是摸着石头过河,从军部到师部全都缺乏通信器材,邓、孙也没法跟前线取得联系。

不知道部队在哪里,至少得弄清楚娘子关一带的地形吧,问阎锡山要地图,阎锡山支支吾吾,连这个都舍不得给。还是孙震手下的高级参谋,凭借与阎锡山的参谋处长是陆大同学,才以私人关系弄到了两张晋东地图。

翻着地图,听着战报,邓、孙都坐不住了。

开赴晋东前线的川军,现在全归战区副司令长官黄绍竑指挥。不是自己的娃不心疼,这黄绍竑不会把我们的“政治资本”一股脑儿全都给输光吧?

太原待下去也不可能再弄到一支枪,邓、孙起身向阎锡山告辞,急急赶往晋东,以便切实掌握各自的部队。

1937年11月1日,邓锡侯、孙震率一众幕僚乘火车到达前线,见到了黄绍竑。

一问,黄绍竑竟然说,他也不知道川军都在哪里。

由于日军迂回部队已威胁后方,黄绍竑被迫采用了填坑式战法。川军一下车,不管一团还是一营,都先调去抵挡一番,因为是逐次零星使用,加上川军师旅团严重缺乏通讯器材,黄绍竑早就失去了对川军的掌握,他自己还盼着邓、孙能早一点把“失踪”的部队给找出来呢。

这算怎么一回事,邓、孙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当下便驱车继续前行。

终于看到士兵了,全都是从娘子关败退下来的兵,已成“兵流”,情形非常狼狈,川军也在里面。邓、孙这才得以与部队取得了联系,也大略知道了战场的一些情况。

短短几天时间,川军各部都打了败仗。

一个没几支枪能打响的部队,要想取胜,那真是一件艰巨无比的任务。上阵后,能让川军发挥出一点战斗力的,还是背上的一把大砍刀,有的士兵既无砍刀又无刺刀,短兵相接时,竟然只能抡起枪托与敌肉搏。

填坑式战法,把川军填进去不少,其余部队已无招架之功,不得不逐一撤离。

日军野战部队之所以强悍,除官兵训练有素外,其标准化的作战配置也不容忽视。从娘子关方向进击的日军,为原驻朝鲜汉城龙山的第20师团,这是一个老师团,兵种从步兵、骑兵、工兵、炮兵无所不有,后勤分工也非常细致,除辎重队外,尚有通讯队、卫生队、野战医院,甚至连军马都有专门配备的兽医服务。

可怜川军一无所有,更谈不上什么医药救护。负轻伤的,血淋淋地自己往后方走,重伤的大多遗弃在阵地,无人过问。重伤员们痛呼:“弟兄们,我们都是四川人呀,出来都是打鬼子的呀,打鬼子负了重伤就没有人管了吗?天啊,打国战就是这样打的吗?”

一些伤员为免受辱被杀,便先行自尽,其状甚惨。即便是仓皇撤退中的官兵,也大多丧魂落魄,有人边走边哭,有人愤慨绝望,军心士气一落千丈。

这可都是邓、孙的基本部队,看到这种样子,二人不免既失落又心痛。好在彼此取得了联系,已是不幸中之大幸,只得赶快予以收容和掌握。

1937年11月3日,在晋东和晋北相继失守的情况下,阎锡山决定集中兵力固守太原,川军被列为总预备队,要求限时集结于太原以南的北营。

邓、孙奉命率川军昼夜兼程,争分夺秒地赶往北营。在四川时,像他们这样的高级指挥官及其幕僚,出行一般不是骑马就是乘坐滑竿,但因为要抢时间,等不及载运乘马的列车到来,众人就与普通士兵一起徒步向南行军。

1937年11月6日,川军总部及少数先头部队到达太原南郊,但距离北营尚有一段距离。这时马也送过来了,邓锡侯便想抢先一步赶到一座叫南盘村的村庄,以便侦察一下北营的地形。

走着走着,士兵在路边捡到了一只纸盒子,上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前方,旁边还用铅笔标注着外国文字。邓锡侯及其幕僚没一人懂外国字,邓锡侯看了下也没看懂,就把盒子扔了继续前行。

行至距南盘村不远时有士兵报告:“前面发现敌人。”

邓锡侯不相信,太原城里还有晋绥军守着,南郊怎么可能出现日军呢,当下便笑着说:“军人不能连常识都没有,太原还在那边,敌人从哪来的?一定是汉奸扰乱,不要怕。”

一直走到南盘村村口,才发现村内已用苞谷杆堆成工事,隐约还有人影晃动。邓锡侯到这时仍以为村里驻扎的是友军,还叫卫士不要轻易射击。

幕僚眼尖,一眼看到了一个将脑袋从土屋里探出来的日本兵,赶紧指着说:“看,日本兵!”

邓锡侯方才猛然清醒过来,大喊一声:“集合!”

话音刚落,村里便枪炮声大作。幕僚翻身下马,朝邓锡侯所骑战马的屁股上猛抽一鞭,助其先驰向小道。

由于事出突然,人忙马慌,在越过一座壕沟时,突然马失前蹄,邓锡侯被掀翻跌入泥沼。沼深过腹,他的一条大腿也摔伤了,一时之间难以自拔,而后面的追兵却越来越近,情形真是万分危急,眼看着就要悲催了。

在三国演义之中,刘备乘马陷身檀溪,想来也是这样一番惊心动魄的场面,多亏了他座下之马非同凡响,竟能奇迹般地凌空跃起,从而帮助主人脱离了险境。

邓锡侯没有这么厉害的马,不过他有一个忠心的副官,副官跟随在后,冒死将他扶出了泥沼,又一路背着狂奔。

一个人跑还不一定能跑得掉,何况还背着一个,正在惶急之中,忽见路边趴着一个当地老乡。老乡认识路径,经他指点,二人才得以摆脱追兵。

脱险后,邓锡侯藏身于北营的一座村庄。村里残垣破瓦,空无一人,显然遭受过敌机轰炸。时已深夜,邓锡侯不敢再往别的地方去,又找不到吃的,只得忍冻挨饿,在民房土坑上蹲了一夜。

天亮后,殿后的孙震也带着大部队到达西营,在村子里找到邓锡侯,众人一阵欷歔。

按照阎锡山固守太原的军事计划,由傅作义守太原,其余部队则“依城野战”。但各军都知道败局已定,除傅作义属晋军体系,不能不遵命守城外,其他人全都心猿意马,以致于太原周围并未能形成严密防线,从而给日军的小股尖兵创造了乘隙钻入的机会。

邓锡侯派兵侦察得知,进据南盘村的正是日军尖兵部队。他在路边捡到那只纸盒子,乃日军的联络标志,“外国文字”就是日文,可惜无人识得日文,不然也可以多留个心眼。

当天南盘村的日军尖兵有四百多人,配置数十挺机枪和数门迫击炮。他们先用机枪向邓锡侯等人射击,后来还派了骑兵出村追赶,而邓锡侯的随身卫士很少,加上突遇意外,如此险境下尚能保住性命,真可谓是大难不死。

邓锡侯自己也感叹,说:“当日虽不死,险矣!”自此以后,他把11月6日作为抗日遇险日,每年到了这一天都要纪念一下。

日军在进攻方面有个分工,从晋北南下的一路负责攻打太原城,从晋东而来的另一路则进袭城外乃至城南的中国军队,南盘村的日军尖兵即属晋东一路。

南盘村遇险,意味着日军的大部队随时会追踪而至。太原攻守战尚未正式打响,城外已经看不到任何中国军队的踪影了。

此时阎锡山已经离开太原,与邓锡侯失去了联系,邓锡侯也就得以“便宜行事”。他与孙震一商量,城外的都跑光了,我们城南的也得跑啊,不然难道坐以待毙,把部队全赔进去不成?

为避免被阎锡山套上“擅自行动”之罪名,从而受到军法处分,邓锡侯发挥了他水晶猴子的聪明劲,留了一个旅在原地,其余大部队悄悄向南撤离。

半途之中,因太原失守,阎锡山终于发来了撤退命令,于是邓锡侯乘势把“放线”的那个旅也给收回,全部急行撤入晋南山地。

从北上川军被改变指挥系统起,坐镇四川的刘湘就陷入了极度焦虑和不安之中。

尽管抗战已成主旋律,但以刘湘为首,川军各头领仍对南京政府保持着一种根深蒂固的疑惧,最怕老蒋乘势而入或拉走他们的军队。除李家钰所部倾巢而出外,其余各军都在四川留下了看守部队,以防不测,同时刘湘还再三强调,所有部队出川后都必须归他统一节制。

邓锡侯、孙震动身前,刘湘在成都为二人饯行,又特别叮咛:“川军出去,一定不能分割建制。北上后,必待全集团军集中才能渡过黄河,然后所有川军集中才能参加作战。”

邓、孙当时都深以为然,唯唯受命,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不单是蒋介石有严令,变化万端的形势也逼得北上川军根本做不到集中了再如何如何。

关于是否提前渡河,邓锡侯曾从西安打电话请示刘湘,情况一讲,刘湘同样无话可说,只能让邓、孙按照军令执行。

第二十二集团军就像放出去的风筝,刘湘已毫无办法,飞就飞了吧,横竖也不是自个儿嫡系。第二十三集团军就不一样了,那是十代单传的亲儿子,若再有个闪失,则前途尽毁。

从四川到武汉的船只既少又小,光等船就需要花去很长时间,因此第二十三集团军东进的速度一直很慢,至1937年11月初,其前卫部队才刚刚到达武汉。

刘湘认为一切还来得及,他必须亲自出川,把嫡系部队掌握在自己手里。

少数服从多数所有高级幕僚都被刘湘召集起来开会。众谋臣各抒己见,但口头上都不主张刘湘出川。

一种看法是蒋介石这个人极不可信,刘湘出川恐被其挟制,陷于被动。钟体乾更直言不讳地说:“川军精锐都调出去了,如果老帅(刘湘)再出去,那就变成腾空交价,以后再无任何筹码了。”

另一种看法是前线不同于后方,刘湘的胃溃疡又一直没好过,连每天结鞋带都弯不下腰,需侍卫帮忙,以如此病号之体来承受重荷,累垮了怎么办?

邓汉祥劝刘湘还是以养病为重,不必躬亲赴敌,如果实在不放心,可以派一得力亲信将领去前线代劳,以照料前方部队,自己则继续坐镇后防,调度军政要务。

刘湘后期的个性,正如他得意之时跟邓汉祥透露过的,遇到事情开始也许会犹犹豫豫,一旦考虑决定后,便有一种撞了南墙也不轻易回头的牛脾气。

事实上,除了担心嫡系部队会遭到分割乃至吞并外,他始终有个想法,即要在国人面前展示一个真实的刘湘。

长期以来,刘湘等地方诸侯以抗日为号召,与蒋介石展开明争暗斗。由于口号用得过多过滥,有人便出语讥讽,说他们只会坐地冲锋、高呼抗日,其实不过都是内战专家而已。

别人可能无所谓,刘湘听到这些话却很不是滋味。现在见众人都反对他出川,不由当场动了气。

“我过去打了几十年内战,都报不出账来,脸面上甚不光彩。今天大敌当前,好不容易有了枪口对外、一致抗战的机会,正好尽力报效国家,昭信于国人,从而洗刷自身污垢。”

说到这里,刘湘质问他的谋臣:“战幕已经拉开,难道我刘湘反而退缩不前,在后方苟安?这岂不是要贻讥于后世,坐实了不实之词?”

大家关在屋子里商量事情,本来都是胳膊肘往里拐,所有利益得失,全以刘湘和川军为第一出发点。未料到刘湘突然出言豪迈,说出了一番大道理,而且看样子说的还不是假话,便有些动摇起来。

刘湘又说:“这次我调出去的部队,占川军全数的三分之二以上,而且都是我多年辛苦训练出来的精锐,我若不出去亲自指挥,可能不到半年就会被蒋介石给整光。再说,我虽出去,还有你们在家看着,这个时候我看他(指蒋介石)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张斯可、傅常、乔毅夫平时出谋划策,就喜欢出奇制胜,风格上与钟体乾、邓汉祥的老成持重大为不同。听了刘湘的分析,张斯可、乔毅夫均认为出川未尝不可。

“这是一个与蒋介石争夺天下人心的大好机会,事关抗战大局,又有我们在后方扩大武装力量,互为声援,蒋介石想下毒手也难,因此出去一趟就回来,应该问题不大。”

刘湘出川,傅常作为参谋长自要跟随左右,因此他以众人意见为准,算是投了中立票。

五个核心谋臣,两个反对,两个支持,一个中立,而刘湘又去意甚坚,少数服从多数,出川一事便由此敲定下来。

刘湘随后交代了他走后的军政安排:省政府主席由邓汉祥代行,川康绥靖主任由钟体乾代行,省保安司令由王陵基代行。

明知无可挽回,邓汉祥私下仍竭力劝说刘湘,请他再考虑一下。刘湘说不用再考虑了,“人生不过数十寒暑,在历史上争点儿个人的篇幅,这是很好的机会。将来的后人,才知道我刘湘是个什么样的人。”

1937年11月9日,刘湘携同傅常一行,从成都乘飞机到达汉口。第二天,他即向已到达汉口的前卫部队下达命令,指示其乘平汉路火车,赶赴河南集中待命。

集中地点的改变,也说明刘湘已意识到,他无法完全按原计划行事了。

1937年11月12日,应蒋介石之邀,刘湘到达南京。蒋介石匆匆忙忙地跟他见了个面,便消失了。不仅是蒋介石,刘湘连何应钦也见不到,整天跟他打交道的全是孔祥熙、张群这样的文臣。

军人已经无法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了,因为上海就在这一天完全失守,历时几个月的淞沪会战以中方失败而告终。

这还没有完,日军正向溃退中的中国军队进行疯狂追击,形势危如弹卵。

再开国防会议,刘湘就有话说了。他在发言中认为,如果能够早点将邓锡侯第二十二集团军归还第七战区序列,由集中起来的川军赴沪参战,淞沪会战将是另一个局面。

在别人听来,刘湘的话也许纯属事后诸葛亮,甚至还有点自吹自擂的味道。淞沪战场上的那些军队,哪一个又比川军弱,而以邓锡侯在山西的作战表现,真的难以想象他在上海就会有大作为。

可是这时候将要现身的川军,在蒋介石眼里的地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是指邓锡侯的第二十二集团军,是指刘湘嫡系的第二十三集团军。

经淞沪一战,蒋介石的精锐部队,也就是“中央军”主力,几乎都被消耗一空。即便他引以为傲、显赫一时的德械部队,也已损失大半,不说普通士兵,仅基层军官就伤亡过万,这是一个十分惊人的数字。

要命的是他还得守国都南京,可是手中却空空如也。换句话说,你可以看不起川军,但绝对不能是这个时候。

既然刘湘说川军行,蒋介石就别无选择了,便当面托以卫戍南京的重任,刘湘不甘示弱,立即允诺下来。

蒋介石防卫南京的总体部署,分内外两层:以唐生智守南京城内,以刘湘守南京城外围。

唐生智指挥的部队不到三个军,均非其基本部队,而且大部分为淞沪战场上退下来的残破之师,相比之下,外围的川军就被寄予了更多的期望。

1937年11月13日,已到达河南的川军前卫部队接到刘湘发去的电令,立即转乘火车南下。

两天后,第二十三集团军陆续到达南京。蒋介石大喜过望,对各师师长一一接见,安排他们住最好的首都饭店,还向每个师长赠送了一万元。

江南自来繁盛,所谓“南京看石头,苏州看丫头,无锡啃骨头,杭州看潮头”。在战火尚未完全延伸过来时,石头城仍能引起极少出川的师长们的极大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