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刀光如雪月如霜(1 / 2)

<b>林森</b>:生于福建省闽侯县。国民党元老,时任国民政府主席。

<b>沈鸿烈</b>:生于湖北省天门市。东北海军的缔造者,有能将之称,时任青岛市市长。

<b>韩复榘</b>:生于河北省霸县。原西北军著名战将,时任山东省政府主席。

<b>向文彬</b>:生于四川省广安市。毕业于四川讲武堂,为杨森帐下勇将,当时在第二十军任团长。

<b>林相侯</b>:生于四川省泸州市。毕业于四川讲武堂,曾任杨森的警卫员,当时在第二十军任团长。他是川军在抗战中以身殉国的第一位团长,也是第二十军在淞沪战场上损失的最高级别军官。

<b>李介立</b>:生于四川省犍为县。毕业于四川讲武堂,为杨森帐下勇将,时任团长。

<b>郭汝栋</b>:生于四川省铜梁县。曾为杨森部下,后与范绍增等人组织“四部倒杨”,与杨森争抢第二十军军长头衔。“四部倒杨”失败后,出川投奔蒋介石,部队也改称第四十三军,任军长。

<b>刘雨卿</b>:生于四川省三台县。时任第四十三军第二十六师师长。

在东路纵队出发的同一天,有一支川军也正起程向前线开去,不过其出发地并非四川,而是贵州。

贵州是个民情非常复杂的省份,尤其黔西南一带,尽为崇山峻岭,乃苗彝等少数民族聚居之地。苗彝都各自拥有武器,且不服政府管束,非常难于治理。

清末名将胡林翼最早就是在贵州获得了“平乱专家”之名,可想而知此地混乱的程度,到了民国还是这样,即便王家烈统治贵州,其政令也无法在这些地方推行。

当时蒋介石已视杨森为自己的可靠力量,便派他带整训后的第二十军前去摆平。

杨森用了一年多时间在黔西南进行“清乡”,光搜缴的民间枪支就达万支,其部队也在这一过程中逐渐恢复了元气并得到发展。“清乡”结束,他按照南京政府的整军要求,老老实实地在贵州进行了缩编。

原有的三师缩成了两师,但由于汰弱留强,部队剩下的全是体力较好、技战术过硬的兵员,军官多出来后,杨森又在各级增设副职,使指挥系统也得以充实,因此第二十军的战斗力反而得以提高。

当淞沪会战的消息传来,听说前线战事剧烈,急需增援部队,杨森立即向蒋介石请战,遂使第二十军成为川军中第一支参加抗战的部队。

第二十军开拔前,蒋介石致电杨森,让他乘机先来南京。

到南京后,杨森住在第二十军办事处。有人劝他移居中央饭店,杨森回答说,中央饭店固然舒适,但战争期间,还是与随行将校住一起比较方便。

当时南京经常遭遇空袭,杨森倒也不惧,他住在办事处,始终镇定如常,并随时掌握着部队行军的进展情况。

第一个接待杨森的南京大员,不是蒋介石,而是国民政府主席林森。林森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问第二十军现在到了何处,杨森现在作何打算。

杨森就第二十军行止作了汇报,至于个人打算,他也早有想法,那就是趁部队尚未到达,对南北战场作一考察。

打仗算是杨森一生的功课,在这方面他从来都一丝不苟。既然未来的敌人是拥有现代化装备的强敌,与以往内战中所有的对手都大为不同,那么打仗之前,多少得做到心中有数才行。

林森是国民党元老,辛亥革命时期同样打打杀杀,如今虽改而从政,对军事却并不陌生,可谓知人亦知兵。他对杨森的计划表示赞同,并拨给一万元旅费。

第二十军穷得叮当响,没这笔旅费,杨森还真的没法动身,当下他就启程前往上海。

淞沪会战正在激烈进行当中,黄浦江上日舰排列如山,贴着红膏药的日机每天轮番轰炸,中日两军在街巷中对峙,这座东方大都市面临着血与火的考验。

不过这里还不是最前沿,杨森更想了解的,是上海的郊外战场,也就是第二十军到达后的作战区域。

跟接待的部队长一说,对方说去也可以,但为了安全,必须晚上去。

晚上,杨森终于来到了前沿战场。他在中方阵地上看到了高昂的士气,然而同时也见识了日军飞机大炮的厉害。

战场及其附近上空已经全部为日机所控制,前方的部队调动,只能在黑夜中进行。前线官兵白天受伤后,也只好先躺在战壕里,到晚上运至后方救治,否则的话,几颗飞机炸弹扔下来,伤者还没等运到目的地,半途之中就可能被炸光了。由于都要等晚上,所以一到那个时候,公路上就会变得特别拥挤不堪。

这是以平面战对立体战,以血肉之躯对钢铁打击,尽管事前杨森已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到了现场,还是大受震撼。

后来杨森巧遇一位空军中尉,还特地问他:“我们空军现在究竟有多少战斗机?”

对方的回答是:“我们没有买战斗机,只是航空学校在意大利买了几架教练机,作教学训练之用。”

杨森的一位部下插话说:“我在军校受训时,参加过为蒋委员长举办的献机祝寿典礼,不是见到有几十架飞机,在机翼下面漆有四川号、云南号、广东号,然后在空中排成中正两字吗?”

空军中尉说:“这个情况我是知道的,献机祝寿典礼的钱并没有用来购买飞机,只是把两广事变中脱离陈济棠的那些广东飞机,重新油漆了一下,涂上各省名字来进行表演罢了。”

这位空军中尉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所说的并非全是实情。比如抗战前其实购买了一些美国战斗机,包括为蒋介石献机祝寿时同样有购进,这些飞机也成为淞沪空战的主力。关键是当时中国自身无独立制造飞机的能力,抗战开始后又无法再向国外采购,战斗机自然是打掉一架少一架,而且其性能也难以与日本最新式战斗机相抗衡。

杨森自己的第二十军是个破家底,没有任何重武器,让他想不到的是,淞沪战场上的中国军队包括“中央军”在内,火力配备上与日军相比,也是如此悬殊。

杨森匆匆忙忙乘火车赶回南京,他要向蒋介石汇报这个问题。在他看来,这个问题实在太大了,不予以解决的话,这仗没法打啊。

路上,杨森看到一批批撤下的伤兵在往南京运,然后又有更多的后续部队前往上海参战。队伍倒还整齐,但同样也是重武器配备不足,这使他更加感到不安。

直到谒见蒋介石之前,杨森才发现了另外一个问题,纯属个人的。

在川军之中,第二十军最为穷困潦倒。以前杨森就实行“饥军政策”,之后虽归顺了老蒋,但因没有固定防区,部队生活还是很苦,杨森本人的军服好久都没换过,再加上去了一趟战场,看上去已经又破又旧。

蒋介石很重视军人的仪表,你搞得跟个叫花子一般,如何进得了门?情急之下,杨森跑到南京的旧货摊,买了一套呢制军装,佩上陆军中将的领章,才赶去蒋介石官邸进谒。

蒋介石跟杨森谈了一个小时,杨森把他在淞沪战场的所见所闻,自己的感想看法,都毫无保留地向蒋介石作了汇报。其实对这些情况,蒋介石哪能不清楚呢,可仗打到这个份上,他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只能凭恃“同仇敌忾的决心”了。

反正第二十军仍未抵达,蒋介石便鼓励杨森仍按预守计划进行,以便多方面了解各战线情形。

中午蒋氏夫妇邀杨森一同进餐。蒋介石生活简朴,加上席间拘束,据说多数受邀者很少有吃得饱的,但能受邀于这种场合,说穿了谁也不为吃,更多的是接受礼遇。

杨森于是继续自己的考察进程,这次是到北战场,首先去的是青岛。在青岛市长沈鸿烈的陪同下,杨森参观考察了防御部署,给他留下特别深刻印象的是青岛炮台及其大炮。

杨森看到,炮台上两门塞炮的口径极大,炮弹得用机器才能推上炮膛,非人力所能填装,可以想见发射后火力之强之猛。炮台设计也非常合理,炮口正对胶州湾出口处,使敌舰无法轻易接近胶州湾。

这些都是过去德国人在青岛所建,塞炮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德国产品,好多年过去了,守青岛竟然还得依赖它们,杨森为之唏嘘不已。

沈鸿烈曾是东北海军的创建者,有“能将”之誉,他与杨森一见如故,彼此很谈得来。

从军事战略,而不是“同仇敌忾的决心”出发,两人对淞沪会战的前景都不乐观:沿海一带,便于日军机舰活动,要想守住困难太大。

沈鸿烈已经预见淞沪会战要失利,青岛也无法据守,如今他着急的,是怎样把青岛纱厂的机器抢运到开封去。

在抗战的态度上,两人也趋向一致,都主张坚持打下去。沈鸿烈说,日军打过来,总是要亡国了,与其不战而亡,何不战后而亡?

亡国是最可怕的后果,在此之前,还有一次挽救的机会,那就是在山峦起伏、河流纵横的华中,寻求与日军决战,以便形成相持局面。

由于跟沈鸿烈谈得很是投机,杨森便在青岛多住了两晚,随后再折返济南。山东省主席韩复榘亲自接待,十分热情,还几度和杨森长谈,可杨森对他的印象却糟糕透顶。

韩复榘曾经是西北军名将,但被岁月的杀猪刀这么左右一砍,已经蜕变成了一个抱残守缺的旧式军人。尤其是督鲁之后,因醉心于在山东做所谓的“韩青天”,大部分精力已投入民政,对外界的军事动态及其变化显得非常隔膜。杨森跟他一提抗战,一提日本人,他就只会吹胡子瞪眼地来一句:“我非要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拼是可以的,主要是怎么个拼法,韩复榘把他的鲁军和武器着实夸大了一番,仿佛是“东方不败”,可杨森已经见识过日本人的兵力和武器,不由啼笑皆非。

韩复榘太落伍了,完全是个无脑之辈。跟他谈,自然是什么道理都谈不出。

在济南毫无所得,杨森接着又经徐州、郑州到汉口,一方面是考察沿途情形,一方面正好与第二十军会合。

偌大一个圈子兜下来,杨森最大的收获,就是感到民心可用。无论城市还是乡镇,民众都在举行示威和演讲,“牺牲已到最后关头”等标语随处可见。杨森是一个很感性的人,置身于这种氛围之下,让他情不自禁也激动了起来。

杨森平生服膺的军人,除了蒋介石,就是吴佩孚。当年他第一次在洛阳拜见吴佩孚,吴佩孚就对他说,中国自鸦片战争以来,丧权辱国、割土失地,不知吃了列强多少苦头,如今应该奋发了。

吴佩孚对中国战败于甲午尤其念念不忘,认为是军人之耻,曾作诗云:“何日奉命提锐旅,一战恢复旧山河。”

想着吴佩孚说过的这些话,杨森精神一振:东方睡狮已醒,现在就要率部跟日本人决一死战了!

这边“睡狮已醒”,那边第二十军早待命汉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与从四川本土出发的川军相比,第二十军的行军路线更曲折也更难走。他们要先徒步行军,一直走到湖南辰溪才能换乘木船到长沙,沿途每天都要翻山越岭走一百多里山路,晚上宿营还不能马上睡觉,因为草鞋已经磨掉了,必须连夜打草鞋,以备第二天行军时穿用。

在艰苦的条件下,官兵士气却极为旺盛,军中听不到任何怨言。有人说:“四个轮的汽车,开久了也要上油。我们两只脚的人,怎能完全不休息呢?不过大家为了杀日本鬼子,吃点苦也就算了。”

还有人说:“为了抗战,我们吃苦是愿意的。如果是内战,哼,对不起,老子早就不干了!”

时光荏苒,这些从内战中打拼出来的人,终于拥有了新的信念,而展现在他们眼前的,也已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南京军委会本来预计第二十军到达长沙至少需五十九天,杨森当着林森的面,保守估计也得四十天。但该部日夜兼程,仅用了二十四天便走完了全程,堪称神行太保,为此受到了军委会的特别嘉奖。

不怕死,不后退到达长沙,第二十军又冒着大雨换乘铁篷列车到武昌。从武昌一下车,为避敌机空袭,全军连夜渡江至汉口,中间只住宿了一个晚上,几乎是马不停蹄。

自长沙起,凡经过的车站码头上,都有老百姓自发为官兵打洗脸水,倒开水送茶,因为人们认为川军能出来抗战,是一件很值得钦佩的事。特别是在汉口车站,上车和出发时,还专门拍摄了电影,这进一步激发了第二十军官兵的卫国荣誉感和抗战斗志。

在汉口与全军会合后,杨森对官兵训话,说:“我们过去打内战,对不起国家民族,是极其耻辱的。今天的抗战是保土卫国,流血牺牲乃我们军人应尽的天职。”

第二十军的计划,最初是先到安庆休整一下,但随着淞沪战事越来越紧张激烈,遂奉命乘轮直驶上海。

在轮船上的那些天,杨森分批召集官兵,把考察见闻及自己总结出来的作战要点,不厌其烦地一遍遍予以重复,以免将士上阵吃亏。

部下也都很替他争气。船到南京上岸,杨森传令给部队补发军饷。许多士兵当即拿着钱去买了胶鞋和卤肉,带兵官问他们:“刚刚才发饷,你们就急着买鞋买肉,为什么不等到上海去慢慢花呢?”

士兵的回答是:“淞沪战场的情况,我们已经知道了。大家抱定决心,吃好穿好,与敌人拼命,没想过还可以活着慢慢花。”

上海乃十里洋场,极尽繁华之地。在此之前,第二十军的官兵绝大多数足不出四川,眼下近在咫尺,难免有所羡慕和向住。但他们一到上海,便要立刻投入战场,以致于许多人直到战死沙场,都不知道这个全国第一大都会究竟热闹成什么样子。

杨森感慨万端、激情澎湃,当即赋诗两首,其中一首道:“指点三军杀敌处,刀光如雪月如霜。”

1937年10月9日晚,除一个旅因桥梁炸断无法到达外,第二十军陆续投入最前沿的大场一线。

因考虑第二十军初到战场,不明敌情地形,战区决定将第二十军暂时予以分割使用,由先到战场的高一级将领指挥。

第二十军开往前线时,淞沪战事正进入中期阶段,也可以说是最激烈最残酷的阶段。日本统帅部已第三次向淞沪战场增兵,成建制的野战师团达到五个,随后便发动了第四次总攻。

这次总攻以日本甲种师团金泽第9师团为核心,声势浩大,攻击力极其惊人。守卫大场顿悟寺的友军一师被击溃,阵地失守,友军指挥官情急之下,从战区拿到命令,让第二十军派出一团乘夜反攻,以图夺回阵地。

第二十军内部层层挑选,最后选中了向文彬团。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虽然向文彬团在全军编制最小,只有两个营,但士兵素质优良,比别的团更为活跃能战。

向文彬毕业于四川讲武堂,这是杨森自办的一所学校。杨森非常注重军官的梯级化培养,他以“本军系统化”为号召,曾在四川兴办了许多小有名气的军校,其中四川讲武堂可排于第二。

四川讲武堂的管理极其严格,有些类似于云南讲武堂,采取的是所谓“黑暗专制,无理服从”,体罚和禁闭是家常便饭,学员经常在烈日风雨下进行训练,夜间还要进行紧急集合。

这种模式跟杨森倡导的尚武精神很合拍。讲武堂结业时,学员要全副武装,由杨森亲自带队进行拉练,最后登上灌县青城山,接受杨森的摆宴犒劳。

作为讲武堂培养出来的尖子生,向文彬熟练掌握了包括战术、兵器、筑城、地形在内的“四大教程”,尤长于劈刺和射击,这些技术都被他手把手地传授给了士兵。与此同时,向文彬也很关心士兵生活、士兵精神面貌上佳、求战意识和欲望强烈。

向文彬率部进入准备位置,入夜后即向日军阵地实施攻击,战斗十分激烈。

所有川军里面,如果说要逐一挂标签,第二十军的标签就是六个字:不怕死,不后退。当然,在四川内战中,这个标签也时不时地会掉下来,对外御侮的战役就另当别论了。

向文彬团一往无前,反复冲杀,枪林弹雨中,没有一个怯懦退缩,成为“不怕死,不后退”的真实写照。

军队里有一句谚语,叫做“新兵怕大炮,老兵怕机关枪”,第二十军的士兵连机关枪都不怕。他们原先最大的缺憾就是武器陈旧低劣,步枪大部分是四川兵工厂所造,少数来自汉阳兵工厂,机枪一类的重武器则特别稀罕,就算这些武器也已使用过久,在武汉时虽然补充了一些武器弹药,但仍不够分配。

一到淞沪战场,看到日本兵手里有自己从来没见过的好武器,这些川军子弟滋生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如何躲闪,而是赶快抢过来。因此在向文彬团出现了别的部队里没有的奇观:若干人一拥而上,前仆后继,用刺刀和枪托,又扎又打,硬是把日本人的歪把子机枪和三八式倒拽回自家战壕。

激战中,向文彬腿部中弹,行动困难,但他拒绝去后方治疗,坐着担架或由士兵扶着,继续组织全团官兵向顿悟寺发起一次又一次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