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无声的战争(1 / 2)

<b>晏阳初</b>:生于四川省巴中市。平民教育家和乡村建设家,他所推行的平民教育运动和乡村建设在全世界都有很大影响。

<b>康泽</b>:生于四川省安岳县。复兴社创始人兼头目之一,时任“委员长行营参谋团”政训处处长、“军委会别动总队”总队长。

<b>杨永泰</b>:生于广东省茂名市。蒋介石首席智囊,新政学系巨擘。

<b>张澜</b>:生于四川省西充县。著名教育家和民主人士,在四川朝野拥有较高声望。

<b>傅常</b>:生于四川省潼南县。毕业于四川陆军速成学堂,时任第二十一军参谋长,为刘湘的重要幕僚。

<b>乔毅夫</b>:生于四川省绵竹市。毕业于四川陆军速成学堂,刘湘的驻省外代表及重要幕僚。

<b>熊式辉</b>:生于江西省安义县。先后毕业于保定军校第二期、日本陆军大学中国班,系新政学系三巨头之一。

<b>陈济棠</b>:客家人,曾长时间主政广东,有“南天王”之称,为两广事变的主要发起人。

<b>贺国光</b>:生于湖北省蒲圻市。蒋介石的重要幕僚,先后任“委员长行营参谋团”主任、重庆行营副主任兼参谋长。

<b>冯玉祥</b>:字焕章,生于安徽巢县。西北军的创始人。

时间推回到1935年2月10日,刘湘在重庆正式成立四川省政府。

在此之前,刘湘通过组织土城、叙永二战,成功地将中央红军阻于四川境外,个人威信也迅速回升。

省府一成立,刘湘马上通电川中各大诸侯,要他们立即交出防区,以“赞助四川统一”。至于防区部队的军饷,改由刘湘发放,不足之数,再由南京政府拨给。

这是以蒋介石的宝剑在号令群雄,也就是所谓的“挟天下以令诸侯”。三天之后,邓锡侯识时务者为俊杰,首先复电赞成,其他诸侯见搪不过去,也只得陆续跟进,先后将防区全部交出。

虽然收回了防区,但因防区的县长、征收局长系由原诸侯委用,所以仍有藕断丝连之虞。刘湘一不作二不休,以“川政统一”为号召,引入互调方式,即将甲防区的公务员调到乙防区,乙防区调到丙防区,使其逐渐脱离旧的附庸关系。

对防区公务员,刘湘也不全部留用,而是秉持用人公开的原则,在省府内设置公务员资格审查委员会,通过这一独立机构进行资历审查,有真材实料的才颁发聘用证书,不合格的一律淘汰。

这是刘湘在川政中使用最妙的手法之一。防区时代,诸侯们任用官员,或者漫不经心,或者用人唯亲,那些县长和征收局长,往往不是家族子弟,便是裙带关系,再不然也是保荐的亲信,导致巴蜀大地贪污横行、民不聊生,刘湘这一刀,可算是砍中了七寸。

当然接下来还有难题。

需要解决的难题,仍然是人。

一方面空出来的岗位需要新手接替,否则不敷使用,另一方面争相举荐的各种关系户也纷至沓来,刘湘应付起来颇感头疼,于是他决定将“新政”继续推向深入,以此揭开了“七训”的序幕。

“七训”中的第一个措施就是开办县训、财训,具体来说就是筹办县政人员、财政人员训练班,对社会青年实行公开招收,集中训练,以此广纳人才。

接着刘湘又将全川划分为十八个督察专员区,以督察专员来分区监督各县政务。

统一四川,结束为祸甚烈的防区制,是刘湘一生中最为川人称道的业绩之一。从此四川不仅告别诸侯混战,而且社会生活的各方面也逐渐走向规范有序。

在防区时代,由各个诸侯自行征收田赋,这些人拨到碗里就是菜,征一年田赋不多见,大多要征到六七年至八九年,也就是把几年后的田赋都给提前预支了。冬瓜田颂尧因为地少兵多,竟然已预征到了30年以后。

刘湘改为一年四征,尽管田赋总额仍大大高于前清,但总算把野马脖子上的缰绳给拉住了。

防区时代的另一大弊端是关卡林立,诸侯们拿商民当唐僧肉,想割就割,想割几块就割几块,这些都被刘湘采取的一税制所替代。

至此,刘湘在川中的声誉达到了顶点。

人心情一好,谈什么都有兴致。有一天,刘湘主动跟谋士邓汉祥摆起龙门阵,聊起了三国。

聊的还是煮酒论英雄那段,曹操拍着刘备的肩膀:“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刘湘兴高采烈地说:“现在就四川而言,讲句不客气的话,还就我和幺叔这二刘可称英雄了。”

虽然刘湘早就以现代刘备自许,但在外人面前,他从来都保持着谦卑和低调,极少讲“不客气的话”。而他这人一旦不谦虚,就表明心情特别愉悦,将对着真人吐真言了。

二刘孰优孰劣,刘湘的分析是:“刘自乾(刘文辉的字)感觉敏锐,遇事可以立刻决定办法,缺点是容易动摇,不能贯彻到底。”

刘湘对自己的优缺点也看得很清楚:“我比他迟钝,但凡事经考虑决定后,绝不中途变更。”

生活永远是那么神秘,那么难懂,好像一本厚厚的无字金书,不过在历经磨难之后,反而会越读越有味道。隐隐然,刘湘又有了类似于重庆“新野崛起”时代的那股气势和希望。

他说:“今后我要对桑梓有所贡献,造就理想四川,必须延揽人才。”

“七训”只是培养本地人才,刘湘开始从外省引进,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晏阳初。

刘湘专门划出一个县作为实验区,供晏阳初等人从事农村建设和平民教育,在当时颇有影响。

就在刘湘意气飞扬之际,他的世界却忽然被外来者给搅乱了。

想当初宣布门户开放时,刘湘曾遭受到四川朝野舆论的巨大压力,许多人说他是在“引狼入室”,这使他一度颇为担心。

不过这种担心很快便被证明为多余的。

参谋团到重庆初期,给人的印象是“临时派遣”、“编制简单”、“权力不大”。参谋团主任贺国光为人低调,最不喜欢抛头露面,他的身份可相当于钦差大臣,但从不以此炫耀,无论听汇报还是下指示,都以“客位”自居。

川中百姓过去见惯了滇黔军和北洋军的飞扬跋扈,觉得很是新鲜,对外来者的看法也逐渐发生改变。

1935年3月1日,蒋介石首次乘专机抵达重庆。除刘湘亲自到机场迎接外,街道两侧挤满了成千上万的民众,他们手持书写标语的小旗,高呼欢迎口号,对“中央”已不是抵制,而是欢迎。

老百姓的愿望说穿了,其实非常简单,甭管你们谁称帝,谁当王,能保证每个人都有饭吃,能过上太平日子,就阿弥陀佛了。当时四川饱经战乱,在红四方面军入川后,川军又连吃败仗,民心为之惶惶不安。大家朝思暮想,都期冀着四川能在“中央”的扶助下,趋向稳定和好转。在这种情形下,再没什么人提“引狼入室”,对刘湘开放门户的争议也随之烟消云散。

刘湘不用为别人担心了,他需要担心的是他自己。

蒋介石初到重庆时,还比较注意克制,处处尊重刘湘,除指挥军事行动外,一般不直接插手四川的地方事务。即便军事方面双方也泾渭分明:蒋介石用行营的名义调度滇黔军及“中央军”,刘湘则通过剿总,向川军发号施令。

可是好景不长。

蒋介石在重庆的公开讲话不再客客气气,而是经常夹棒带刺,批评这个,数落那个,首先成为枪靶子的便是川军将领的排场。

川将外出,像刘从云那样乘八抬大轿,掌“天下兵马都将军”旗的固然不多,但热闹是一定的,经常是随行卫队前呼后拥,呼啦啦地跟一大群。

老蒋的批评视角倒也独特,他不是说川将不能有卫队,他说卫队不像话:小汽车门外的踏板上非要站一带枪卫兵,有什么必要?人家要伏击你,不是正好一枪一个吗,太落后了。还有,卫兵既佩手枪又背马刀,刀柄上系一红绿绸巾,以为你们还在清代?野蛮!

蒋介石对川将的观感,归结起来就是四个字:“野蛮落后”。说的是川将,但作为川将盟主的刘湘,脸面又往哪里搁?

四川积弊既久,让老蒋看不惯的东西自然不在少数,“卫队问题”不过算是鸡蛋里挑骨头,诸如抽鸦片之类,更是事实俱在,想赖都赖不掉。

微博骂人一向都是件很吸粉的事。蒋介石在台上扮老愤青,慷慨激昂,滔滔不绝,台下则掌声雷动,一片叫好,只有刘湘一个人阴着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其实这只是迟早的事,因为蒋介石与刘湘不同,他的人生规划是奔着另外一个方向去的,狐狸尾巴夹得再紧,该露还是要露出来。

以后随着中央红军巧渡金沙江,进入西康,蒋介石相应也移驾成都,成都由他带来的宪兵驻守,其公开讲话一次比一次规模大,听众也越来越广。

据说同为川人,成都人与重庆人的性格还有所差异,重庆人较火爆一些,成都人相对闲适淡泊,喜欢三三两两地在小茶馆摆龙门阵或推麻将,因此集会时人数一般不多。

有蒋介石出席的成都集会,每周举办一次,一次就能召集千人以上,这些人均为成都各界代表,显然是件颇不寻常的事。

1935年7月15日,成都召开“新生活运动”扩大宣传大会,参加人数达两万余人,达到参谋团入川以来,蒋介石公开出席政治活动的最高潮。

至此,四川人大多知道了“救国救民的蒋委员长”,刘湘的角色被越来越边缘化。

在舆论上占得优势后,蒋介石更加不把刘湘当一回事,理由很简单:既然找到了拉面馆的师傅,自然不用再老吃方便面了。

蒋介石以下,贺国光为人低调,和刘湘又是速成同学,因此两人冲突较少,但另外一个四川人就不一样了。

这个四川人叫康泽,他的正式身份是参谋团政训处处长,若从参谋团这条线而论,贺国光是他的领导,自然应服从贺国光,然而实际情形却是,康泽可以独来独往,我行我素,贺国光无权对其过问。

因为康泽还拥有另外几个更为神秘也更为显赫的头衔:复兴社(也即蓝衣社)创始人兼头目、“军委会别动总队”总队长。

这是一个可以“上达天听”的人物。据说当时能不经过侍从室登记,而直接谒见蒋介石的,一共就两人,除了戴笠,就是康泽,国民党内称为“康戴二公”。

自第五次“围剿”起,蒋介石便开始采用杨永泰“三分军事,七分政治”之策,以康泽的别动队渗入江西,从政治和特工情报上对苏区进行瓦解。效果很令他满意,因此在向四川派出参谋团的同时,他也把这一模式套用了过来。

康泽动用别动队,在四川各县修建碉堡、编练保甲,并经常干预地方事务,有时甚至越俎代庖,喧宾夺主。各地督察专员和县长不堪其扰,过后纷纷向刘湘告状。

别动队是“锦衣卫”,别说刘湘,贺国光也拿他们没办法。刘湘能做的,只能是呈四十五度角望向天空。

是你先有求于人,所以无论是桌上骂,还是桌下踩,都得姑且忍上一忍。

可是这就像植物大战僵尸,如果你光忍而不做防御,那些脑残的僵尸还会继续蜂拥而至。

蒋介石又举办了峨嵋军训团。指令一下,奉调受训的各路川军将领人人争先恐后,一副恐怕“后至获诛”的样子。

蒋介石作为军训团团长,也抽空来作所谓的“精神讲话”。他说:“我从成都乘车来峨嵋,途中某些军官坐滑竿从我旁边经过,竟然仰卧着身子,神情倨傲,毫无军人仪态,形象也甚为难看,可见毫无教育。”

峨嵋道旁遇到的“某些军官”,不是川军还会是谁,座下学员们坐立不安,私下便把这种精神讲话称之为“神经讲话”。

喜好“神经讲话”的除了蒋介石,还有军训团的实际负责人陈诚。陈诚不用站在老蒋那么高的位置,自然讲话就更为露骨,也更令川军将领们皱眉。

除了那个著名的“烂飞机论”外,陈诚有一次兴致来了,还脱口而出,说地方军队都是“天不知好高、地不知好厚”的“土匪式集团”。

此语一出,全场哑然,连蒋介石都觉得有些过分,为此曾纠正陈诚,要他把话放和缓些。

刘湘名义上是军训团的副团长,其实也就是集体挨训而已。蒋氏君臣在台上搞大批判,受打击最大的就是他,因此每次出场都表现得沮丧忧郁、闷闷不乐。自陈诚放出“烂飞机论”后,他更是垂头丧气,经常托病不肯与会。

偶尔几次,刘湘也被请上台讲话,讲特种战术。他避当时流行的反游击战和碉堡战术而不谈,专门讲如何打游击,如何以弱胜强,如何以软对硬。

问刘湘针对的假想敌是谁,他说是日本人,明眼人却能马上听出,他所说的“强”是谁,“弱”又是谁。

陈诚见刘湘已经露出被逼急了的味道,赶紧叫停,不再让他发言了。

对刘湘来说,没面子尚在其次,更怕的还是被挖墙脚。

按照规定,川军营长以上都要到峨眉山受训,军训团便通过各种渠道进行拉拢,恨不得让每个军官都“中央化”。

比如你是旅长,但军衔只是上校,现在有军政部的“同班同学”,就可以把你提为少将,同理,师长也可以提为中将。

众人皆大欢喜,都认为自己入了“国家系统”,地位从此有了保障,潜移默化中,便有了向“中央”靠拢的意识。

邓锡侯、刘文辉自然是早就与刘湘面和心不和的;孙震、杨森也相继倒向蒋介石;尤其杨森,向来崇拜强人,他佩服能压住刘湘的蒋介石,就学着老外,把自己养的一条爱犬取名为“介石”。之后,蒋介石让他到哪就到哪,刘湘完全使唤不动了。

在军训团的暗中许愿下,刘湘的一些嫡系大将也开始变心。

刘湘在川军中实施“新战法”后,郭勋祺、刘兆藜这些少壮派风头正劲,反而范绍增等人落了伍,因为在对红军作战中表现不力,范绍增还被刘湘拟以“撤职查办”论处。

范绍增不服。江湖中人,武艺高不高不重要,重要的是忠心和义气。范绍增自觉对刘湘够忠心够义气,从前刘文辉出那么多钱收买,也没背叛老大,之后更是出生入死,数数身上替老大挡下的子弹伤疤都有好几处,现在突然翻脸无情,竟然要没收股份加扫地出门了,世上哪有这种道理,这不是过河拆桥吗?

可是再不服也没用,因为刘湘早已不是那个光凭义气混饭吃的江湖老大了,而且他对下属有绝对的生杀予夺之权。

哈儿正准备自认晦气,意外出现了——蒋介石不同意。

刘湘的所有奖惩令,都必须报经蒋介石批复,原先不过是形式主义,履行一下程序,但老蒋越来越不满足于形式,接到刘湘的报告,他随手批复:“撤职留任”。

“查办”变成了“留任”,劫后余生的范绍增对蒋介石感激涕零,反过来,对刘湘自然就横生怨怼。

昔日的“关张赵”,唐式遵和王缵绪都有些动摇不定,只有潘文华一人还像关云长的样儿,对刘湘依旧很忠心。

自蒋介石开始贴身紧逼,刘湘可谓事事不顺,就连“新政”的推行也变得困难重重。

他颁布命令,要在成都征收房捐。像所有触及利益得失的新政策一样,命令一出台,便遭到房东们的激烈反对。

一般老百姓比较好应付,让刘湘备感头疼的是还有一些特殊房东,比如尹昌衡、胡景伊、刘存厚等“武备三老”。

川军诸派系中,数武备系资格最老,混得却最惨,远远落后于速成和保定,从心理上来说,就一直处于极不平衡的状态。见民众对房捐不满,武备系便借机闹事,由“武备三老”率领部分武备生,牵头进行联合抵制,并以游行罢市相要挟。

眼看“新政”即将夭折,刘湘本人和四川省政府的威信也面临着巨大的挑战,情急之下,刘湘不得不使出狠招。他双管齐下,一面派兵把尹、胡、刘的住宅包围起来,请“尹都督、胡都督、刘将军不要出去”,理由是外界谣言太多,会发生危险,实际上是软禁了三老,一面又逮捕了几个带头闹事的武备生。

就在事态即将得到控制的节骨眼上,老蒋突然横插一杠子,他给刘湘下达命令,要求立刻撤去包围三老住宅的军队,同时释放被扣押的诸人。

刘湘顿时压力山大,有一种拿着话筒要唱歌,中途却被别人切了歌的感觉。

蒋介石此举不过是要借机收揽人心罢了,就像他将范绍增的“查办”改成“留任”,这一点,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可是你要扮好人,做包公,我就只能演坏人,当奸臣了,以后可怎么个混法,还让不让人有点气质了?

刘湘拒不从命,蒋介石没了面子,也十分不满。原先矛盾还藏在彼此心里,这时候就从肚皮里爬出来,露到了脸上。

试探气球自蒋介石入川以来,仅仅半年不到,刘、蒋二人已形同陌路。他们眼里的对方,看着明明都是在身边,实际上却远得像在天边了。

1935年夏天,刘湘在重庆宴请蒋介石,试图弥合裂痕。对于此次“温情外交”,他可算是费尽心机,不仅设宴于家,还提出要借用蒋介石的“御厨”,以便做出的菜肴能符合老蒋的胃口。

邓汉祥奉命找杨永泰,杨永泰请示蒋介石后说:“就用刘甫澄(刘湘)自己的厨子好了,不必在馆子里叫菜,也不要另约外客,只是参与机要的几个人作陪就行。”

双方经过商讨,决定以邓汉祥、杨永泰等少数几个人在席间作陪。

蒋介石到刘宅后,先跟邓汉祥聊了一会儿,当蒋介石问起,邓汉祥身为外省人,如何会来四川做事时,邓汉祥便把昔年随陈宦入川的经历讲了一遍。

邓汉祥注意到,在他讲到与冯玉祥的那段过往时,蒋介石似乎很感兴趣。

蒋介石与冯玉祥的历史恩怨也十分复杂,这大概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蒋介石会感兴趣,然而邓汉祥很快发现,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正式入席后,蒋介石举止矜持,每上一菜,他一定要等别人先吃,然后才动筷子。轮到喝酒时,他也是举而不饮,显露出很不放心的样子。

蒋介石拧巴,弄得大家都拧巴,这顿饭吃得很是费劲。

你可以说这是蒋介石在展示他的修养,但在这个敏感时刻,特别是联想到吃饭前的谈话,刘湘君臣得出的结论却是相当一致:老蒋不是嫌川菜不好吃,是怕酒菜里有毒!

当年,邓汉祥曾给陈宦献计,让他给冯玉祥摆一桌“鸿门宴”,蒋介石很可能把这场家宴也视为了“鸿门宴”。

喝酒不辩论,辩论不喝酒,看来光靠吃饭还是难以打开僵局,刘湘决定再作最后一次尝试。

他求见蒋介石,当着面说:“我患上了胃溃疡,现在病势沉重,自知有生命危险,已来日无多。之所以还在勉强主持四川军政,一是要报委员长(蒋介石)知遇之恩,二是想以善政来回报地方父老多年的栽培。”

一个重症病人关于自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表述,无异于一颗重磅催泪弹,换别人,早就被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可蒋介石似乎不为所动,他一脸淡然,看不出表情上的任何明显变化。

刘湘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四川是国家后防重地,委员长要加强国防,尽可放手为之。至于四川军政措施,也请明示,我唯命是从,但希望大家能够通力合作,以收指臂之效。”

言下之意,他不仅不敢跟蒋争夺天下,还愿意对其俯首帖耳,条件不过是容他在四川当个诸侯王。

从“问鼎中原”,再到“三分天下”,直至甘为蒋介石治下的小小诸侯,对刘湘而言,真是已经退让到了极致。他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曾经的理想和事业,是怎样从一轮光彩照人的明月,蜕变成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萤火虫。

刘湘一边说一边流泪,这是真情流露,并非刻意做作。

刘湘的眼泪,终于让蒋介石不能不有所表示:“甫澄兄,你的意思很好。你安心好好养病,以后有事,就叫秘书长、参谋长来见我。”

寥寥数语,听在刘湘耳朵里,不过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他的“披沥肝胆”和“垂涕而道”并无任何实效,对方回赠的仍只是敷衍和敌意。

在回公馆的路上,刘湘心凉如冰。他终于明白,老蒋根本不认为他们之间存在任何合作关系。

如今的刘湘,就相当于四川内战时期的小诸侯,邓锡侯、田颂尧一类,蒋介石则俨然是当年志在统一全川的刘湘或刘文辉的翻版。

明明是我的款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别人的,这让人情何以堪啊?

让刘湘特别难以接受的是,即便他委曲求全,像邓锡侯、田颂尧那样,只图做个地方上的小小诸侯,蒋介石也不答应,这还让人活吗?

仿佛一千多年前发生的那个著名故事,南唐后主李煜向赵匡胤求和,又是赔礼又是致歉,啰里啰嗦,眼泪鼻涕一大把,赵匡胤一句话便把他踹到了九霄云外:“毋须多言,江南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可许他人鼾睡?”

李后主流泪了,刘湘也流泪了,都是在看似无法战胜的超级大鳄面前。但在遭到拒绝之后,他们本质的不同也就显现出来了。后主只会继续哭着写词,感叹“小楼昨夜又东风”;而刘湘未等泪干,就发起犀利的反击,而且不死不休。

眼泪不过是武器中的一种,如果你把它看成是软弱和投降,那你就错了,大错特错!

与蒋介石一样,在刘湘的内心深处,同样有着一颗经过千锤百炼的强大内心。

回府之后,他立刻召来邓汉祥,将前后经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完了作出结论:“蒋介石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事实上,在与蒋介石摊牌之前,刘湘早已左右盘算,把所有成败得失都想清楚想透彻了。

刘湘过去被段祺瑞评为“能容不能断”,这也确实曾是他的致命弱点和软肋,在与熊克武、杨森等人周旋的过程中,他多次受累折戟于此。但是随着岁月的磨炼,在成熟期的刘湘身上,已看不到这一明显缺陷了。

正如刘湘在“煮酒论英雄”中所分析的,二刘都是川中英雄,而最后他之所以能超越刘文辉,后来者居上,其根本原因就在于他比刘文辉更能“断”。

一旦决定要跟蒋介石抗衡下去,刘湘便不会再犹豫动摇。

1935年8月,四川各界在成都举行大会,追悼空军阵亡将士。蒋介石未参加,由顾祝同代为主持,顾祝同发言后,便按例请刘湘讲话。

都以为这只是个形式和礼仪,追悼会很快就能结束了,大概顾祝同也是这么认为。不料刘湘一开口,几乎把所有人都给惊倒了。

他大讲特讲建设空军的重要意义,以及对空军的重视,言辞之间毫不谦逊,让人感觉,仿佛“中央空军”都是他一手创立起来的。

庄严肃穆的气氛没有了,就看到刘湘在主席台上雄论滔滔,连下面的普通听众都能听出来,这是某个人在向社会和公众显示他作为四川首脑的地位及身份。

此后,刘湘一发不可收,凡是重大集会场合,只要有机会让他出声的,他就绝不放过,必会发表一番宏论才肯罢休,俨然麦霸一个。

只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会议组织者事先做了安排,限定由蒋介石一人讲话。

蒋介石对此当然也有所觉察。

不久之后,重庆、成都同时传出流言,称蒋介石要把刘湘与河南省主席刘峙进行对调。

刘湘闻言大为紧张。

政治流言往往不都是空穴来风,很多时候,它其实就是有人特意放出的“试探气球”。

入川以来,蒋介石虽无陈诚之刻薄,却也差不多把刘湘看成了民国版的刘璋,恨不得一夜之间取而代之。只是刘湘毕竟已在四川经营二十余年,势力盘根错节,就像老树一样,不是那么容易拔掉的。

再者,“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未治”,这是近代中国的一个显著特点。四川情况向来复杂,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以致影响全国局势,以蒋氏之老到,必然要反复权衡。

显然,这个气球要试探的,是刘湘的虚实和四川的民意。如果施放者认为得到的反应尚在可控范围之内,那么它就很可能不再是流言,而是事实了。

刘湘紧张,就紧张在这个地方。

尽管出了身冷汗,但刘湘的阵脚并未慌乱。

你会传流言,我也会造舆论。刘湘及他的班子针锋相对,提出一个著名的口号:“川人治川”。

四川应由四川人来治理,刘峙虽然也姓刘,可他不是川籍!

“川人治川”一提出,就遭到一些名流的质疑,刘湘随即聘请张澜为最高决策顾问,用笔杆子进行还击。

张澜不仅著文反驳质疑者,还索性把“二刘对调”的传言摊到了明面上,实际就是向蒋介石直接喊话。

张澜旁征博引,论述了一番撤换刘湘的不当,同时从旁观者的身份,呼吁蒋介石信任刘湘,以安川局。

给张澜这么一嚷嚷,蒋刘矛盾便被完全公开化了,蒋介石能做的,也只有赶紧站出来,把传言宣布为谣言。

在闪身躲过对手的重拳后,刘湘对己方阵营也做了进一步调整。

刘湘有自己的一套情报网络,王缵绪、范绍增等人的自大和不满,都没能逃过他的耳目,这些曾经的嫡系部将也让他甚为失望。

刘从云在的时候,刘湘一直怀疑王陵基是脑后生着反骨的魏延。但事实并非如此,王陵基离开四川前辞“黄袍”而不受的表现,让刘湘感动不已。

原来,“王老师”不是魏延,他应该是黄忠才对。倒是王缵绪没经得住时间的考验,成了李鬼,那个绿林出身的范绍增就更不用说了。

时隔多年,刘湘重新召回王陵基,任命他为保安处处长。

川军原有五十万,蒋介石和刘湘初次会晤时,便建议他进行裁撤,刘湘百废待举,也知道四川经济凋敝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军队规模过于庞大,因此同意将军队进行缩编。

要缩的话,大家都得缩,在诸侯军队整编的同时,第二十一军也缩编了二十几个团。不过刘湘留了个心眼,他在各专区设立保安团,各县设保安队,这二十几个团就被隐藏在保安团和保安队中,相当于刘湘秘不示人的预备部队。

让王陵基主管预备部队,足见王陵基在刘湘心中又逐渐有了位置。

潘文华能用以压阵,王陵基可备不时之需,唐式遵尽管不太让人放心,但此君胆子不大,给几句狠话便会服软,这使刘湘对军队又有了些底,他把重心移向了政治。

在对蒋介石的真情告白中,刘湘关于自己病情的描述也并非完全夸大其词,他的胃溃疡确实很严重,不得不到大邑老家静养,办公时间因此被迫减少,即便是省务会议,也常常无法出席。

刘湘与蒋介石的争斗,是为了在夹缝里求生存。在这场无声的战争中,两人既在拼毅力,也在拼体力,面对新的“政治战”,刘湘常有不堪重负之感,他急需找到一个可靠的政治搭档和助手。

刘湘身边谋士如云,可是能胜任这一角色的却非常之少。

不是谋士们不行,是刘湘提出的要求实在太高了。

这个人必须聪明睿智,既娴熟于内政,又擅长于外交,而且必须绝对忠诚可靠。

“神仙军师”刘从云早已名誉扫地,且不去说他,钟体乾、张斯可等人都是内政强于外交,难以独当一面。

有一段时间,刘湘曾看好“财神爷”刘航琛。刘航琛的理财能力没得说,人聪明,年纪又轻,做官做久了,内政方面不过是一通百通。更重要的是,他经常去京沪两地出差,见过大世面,交际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可也许正因为做官的时间太长,在刘湘眼中,刘航琛的个人形象开始变味了。

刘湘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刘航琛从禁烟款里提了六十万现金,私底下拿出来送给他。

刘湘自奉俭约,也很注重部下的个人操守。刘航琛刚出道时公私分明,所有采购中得到的佣金都如数交账,曾因此获得刘湘的赞许和欣赏,他想不到刘航琛会如此做法,甚觉意外,当即严词拒绝。

刘航琛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急忙改口说:“这笔钱不是送军长个人的,而是拿来作团体基金的。”

既然如此,刘湘就没再说什么,他把所有钱款都交由刘航琛管理。

过了一段时间,刘湘调查到,那六十万现金跟团体基金并无关系,它先是被刘航琛拿去开办银行,之后就干脆进了刘航琛的个人腰包。

刘湘愤恨不已,他给刘航琛的评价是“华而不实,心术不正”。在组织省府班子时,他最初都不愿意让刘航琛出任财政厅长,只是南京方面也知道刘航琛是不可多得的理财专家,一再坚持,加上又无其他合适的替代人选,刘湘才勉强松了口。

刘湘的用人原则,与三国时的刘备十分类似和接近,也就是都很重德。

一个人能德才兼备固然好,可如果二者不能兼得,那么“德”就一定得排在“才”前面,为此,哪怕弃“才”而不用。

这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在长期的生存斗争中所得到的必然经验——无“德”之人一般很难做到忠诚可靠,被敌方阵营收买的几率也相应变高了。换句话说,他的“才”越高,给你造成的潜在危险反而会越大。

非常时期,刘湘尤其重“德”,这个所谓的“德”,说得更明白一点,就是对他的忠诚程度。

所有谋士客卿都筛过一遍,符合要求的只有邓汉祥一人。

刘湘起初看重邓汉祥,即源于对方的个人操守。入幕刘湘后,邓汉祥长期驻于京沪,与方方面面的人打交道,所受到的诱惑也就特别多,但从未有人能攻破他的防线。

刘文辉派驻沪代表私下相送一万元现金。邓汉祥不愿接受,并在电报中告知刘湘,刘湘回电:“朋友所赠,受之有何不可。”

邓汉祥依言收下了钱,不过转手就存入了银行——那个驻沪代表所创办的银行。用意很明显,就是为日后交涉提供便利。

当初范绍增也把刘文辉的贿赂上交“组织”,而且同样被刘湘奖励。但对于奖金的分配,范绍增是用来给自己买了新房,邓汉祥却仍用于公事,仅此一点,便足以让刘湘对其刮目相看。

刘湘日益信赖邓汉祥,有些追随刘湘多年的部下僚属不服气,认为邓汉祥入幕时间不长,又整天在外面与蒋介石的人结交,谁能保证他会一直忠心耿耿呢。

还有人说邓汉祥与刘文辉经常互通信息,怀疑邓汉祥暗中早就与刘文辉有了一腿。

刘湘不以为然,一笑置之。某次,他的侦察电台截获一封密电,那是刘文辉的驻外代表发给刘文辉的,上面说邓汉祥一心为刘湘效命,对其他人包括刘文辉在内都是意存敷衍,因此千万不可过分信任。

刘湘将这封电报遍示左右,才解除了众人的疑惑。

四川省政府一成立,刘湘就任命邓汉祥为秘书长,替他筹划内外事务。邓汉祥也应命直接站到前台,与杨永泰和康泽等人展开“政治战”的较量。

蒋介石不断接到关于刘湘“桀骜不驯”的报告,他势必也要进行内部调整,以便加大对刘湘的压力。

1935年10月,蒋介石在重庆设立行营(重庆行营),以顾祝同为行营主任,杨永泰为秘书长。

两个月后,参谋团奉令撤销,人员被并入行营,贺国光改任行营副主任兼参谋长。

从表面上看,重庆行营主管川滇黔三省军政,但实际重点都在四川。行营的三名首要人物,顾祝同只是挂个头衔,并不具体理事,贺国光则属于场面上的好好先生,唯有杨永泰锋芒毕露,是个寸厘不肯相让的厉害角色。甫一到任,他就通过种种办法,安插亲信担任督察专员,同时以合办的名义,派专人控制“县政人员训练班”。

康泽在重庆行营内并无席位,但他属于蒋介石直接指挥和调遣,与杨永泰一上一下,等于一个是师爷,一个是打手。

康泽以复兴社为骨干,重点推行“政训战略”:在各专区设立政训室,各县设置政训员,同时利用已建立起来的保甲制度,对各县联保主任、保长、甲长进行调训。

杨永泰和康泽展示给刘湘看的,是一幅可怕的图景。

几个督察专员的位置倒还没有什么,反正没有一世的专员,到了一定时候就可以撤换或调任。但你想想,如果未来的县长、区长,一直到现在的保长、甲长,全都是对方训练出来的,那就撤无可撤,换无可换了,而正是这些人,决定着今后四川地方究竟听谁的。

邓汉祥奉命拍马上前。

谋士对阵,与武将不同,表面上,你闻不到一丝一毫的硝烟味,甚至邓、杨之间还会惺惺相惜、互致殷勤。

邓汉祥知道杨永泰是广东人,而且对美食很是在行,便在四川有名的酒家订制粤菜,派人按日送到杨永泰公馆,极尽周到之能事。

另一方面,杨永泰也向邓汉祥频抛绣球。

此前,张群接任湖北省主席,曾有意邀请邓汉祥去做行政督察专员,被邓汉祥一口婉拒,但杨永泰仍不死心,仍利用各种机会和场合,对邓汉祥进行劝诱。

他经常说的是:“我看准了,你那个伙计(指刘湘)就是个刘璋,与之共事,能有啥前途!你还是到我们这边来,先当个次长,我保证两年以后能当上部长。”

其实这也是一种战术,叫做攻心战。尽管大家都知根知底,出击之前就预料到要打动对方难如登天,但该出的招还是得出。

化骨绵掌之后,便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小动作。

杨永泰派人控制“县政人员训练班”,邓汉祥就亲自主抓县政训练。

县训期间,他每天过问训练班的授课和办学情况,每周一定要给学员作两个小时的“精神讲话”。针对学员全都是清一色的四川人这一特点,他在讲话时极力灌输“川人治川”的理念,告诉学员绝对不要走“中央”的路子,否则四川就难以搞好云云。

在这些学员中,也许不乏慷慨请命、指点江山的理想主义者,不过大部分人的共同愿望,还是希望能借此谋个好饭碗。邓汉祥明确地告诉众人:“县长、区长都是由省府委派的,行营虽然可以管省府,但绝对不能委任县长、区长!”

他就差对着学员们喊出来了:记着,你们只要拥护刘湘,跟着省政府走,我就一定能给你们好的前程!

邓汉祥所说也并非虚言。刘湘不是一个紧握所有权柄,死也不肯放手的人,早在重庆崛起的时代,他就曾把财权交给了刘航琛,以便对方便宜行事。自从判定刘航琛“心术不正”后,他又把这部分权力包括大部分用人权,又移交给了邓汉祥。

除省政府的厅处长以及专员,须刘湘本人亲自裁决外,其他诸如县长、区长,皆由邓汉祥一人定夺,甚至于刘湘下手令委任的县长,如果邓汉祥以为不妥,刘湘亦会马上收回成命。

县训班一结束,邓汉祥便运用手中权力,对毕业学员予以重用。当然这是有附加条件的,那就是要对刘湘忠贞不二。

在邓汉祥的大力拔擢下,全川一百多个县,过半的县长为县训学员,五百多个区的区长,全部由县训学员充任,至于各县政府的秘书、科长,也几为县训学员所包干。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培养重用,比空口许诺“你们就是明天的希望”之类要实际得多,也因此引起了各方面的不少指责,以为学员毕竟都是些乳臭未干的年轻人,怎能一下子提拔到如此高位呢?

邓汉祥不予理睬,依然我行我素,他说:“这些年轻人都是四川人,又属考试录取,他们年富力强,正是大有可为之时,为什么不可以量才使用呢?”

见邓汉祥冲到了第一线,杨永泰又岂是省油的灯,正当两人相持不下之际,蒋介石忽传命令,要抽调杨永泰前去湖北。

湖北原由张群主政,但这时中日两国频频发生摩擦,日本在外交上又步步紧逼,蒋介石便决定让张群前去周旋,所留下的空缺,由杨永泰填补。

1935年12月,杨永泰出任湖北省政府主席,离开了四川。邓汉祥乘势而进,完全占领了“县训”这块在他看来举足轻重的阵地。

刘湘主政期间,邓汉祥共主持了三期县训,培训学员一千多人,这些学员皆尊邓汉祥为师。一时间,邓汉祥的门生遍布全川。

为了继续团结和约束这些门生故吏,邓汉祥又组织了县训同学会,专门考察毕业学员的思想言行,一旦发现有投向“中央”或偏于其他派系的言行,立刻就会被罢免或剔出局外。

随着杨永泰的暂时离去,两个强硬对手变成了一个,邓汉祥只需向康泽一人开战。

他以县训学员为骨干,在各县设立保甲人员指导室,以县长、区长来对甲长、保长实施“消毒训练”,同时实行省政统一,使专、县、区都被掌握在省政府之下,从而大大限制和削弱了复兴社的政训活动。

要论政治才能和谋略,康泽还远不如杨永泰,邓汉祥这一着棋过去,差一点就把他给将死了,以致于康泽手忙脚乱,全无应招之策。

刘湘和邓汉祥初战告捷,但这对君臣并没能因此高枕无忧。

自从有过把他调到河南的传言之后,刘湘就特别注重相关情报,唯恐漏掉蒋介石对他伺机下手的任何一点动静。

他在省府建有情报机构,大量搜集与蒋系阵营有关的情报。除此之外,他还从侦察电台抽调了两名破译密电的高手,专门负责截获和破译重庆行营、康泽同蒋介石来往的密电。

每天晚上,刘湘都会认真研究这些情报、密电,发现几乎全都是针对他的攻略,内容从“挖墙脚”到“政治战”,无所不有。最让刘湘感到寒心和后怕的是,他发现蒋介石在四川有一个“五运”计划,即用“军运、匪运、团运、学运、民运”,来对刘湘阵营进行全面瓦解。

看来要是不彻底整倒我,老蒋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是刘湘经过研究后得出的最终结论。

和熊克武、杨森、刘文辉不一样,蒋介石就是一只难以匹敌的超级大鳄,只要他下了狠心,什么“川人治川”、县训同学会,不过都是浮云,人家立马可以将其全部摧毁。

一想到前期所有的努力,到头来都可能沦为一场春梦,刘湘便感到不寒而栗。

他必须寻找新的对策。

这一次,刘湘把蒋介石当成了师傅。蒋介石曾告诉他,与红军作战,最好的办法不是以军事对军事,而是要“三分政治,七分军事”。

刘湘来了个以毒攻毒,把这套方略运用到了蒋介石自己身上,名称也变了,叫做“表面敷衍,暗中防范”。

“表面敷衍”暗合“三分政治”,就是给蒋介石打马虎眼,用笑脸将他哄住。“暗中防范”则与“七分军事”接近,是要联络全国各地的反蒋派别,像战国时那样,以“天下之士合纵而攻秦”。

一人饰不了两角,刘湘把扮笑脸的活交给邓汉祥,今后与蒋介石的所有接洽和函电,也全部由邓汉祥负责办理。

恶人甚至是敌人的角色,则由刘湘亲自扮演和统筹。考虑到“暗中防范”的风声传出后,可能会影响邓汉祥取信于南京政府,在公开场合,他都有意让邓汉祥采取回避态度,只由钟体乾、张斯可等其他谋士参与其中。

刘湘首先想到的是联络南方诸侯,除了区域接近,当时的南方诸侯也确实声势很大,其中陈济棠在广东,李宗仁、白崇禧在广西,龙云在云南,皆能与蒋介石的南京政府分庭抗礼。

此前,刘湘为了表示向蒋介石一边倒,已将派往各省接洽的代表一律撤回。这时便又以张斯可等人为代表,偷偷前往两广和云南进行联络。

两广和云南所面临的威胁,跟刘湘没有什么两样,双方很快就情投意合,走到了一起。

有了这么多反蒋派别撑腰,刘湘的底气一下子壮了起来。

过去连上个街都跟逃犯似的,凭什么啊,难道我就不能表现出一点腔调来?

1936年6月1日,爆发两广事变,陈济棠以抗日为名通电反蒋,李宗仁、白崇禧也摩拳擦掌,南京政府所面临的形势十分严峻。蒋介石给四川省府发来电报,要刘湘通电指责陈济棠“据地称兵,破坏统一”。

邓汉祥接到电文,深感此事非同小可,立即赶去大邑,面见正在养病的刘湘,与之会商办法。

刘湘一听就乐了。

原来他老蒋的光脑袋上也会被人扣屎盆子啊,这时候才想起我的好处,要我跟他站一边儿了,那早干什么去了?

刘湘的两只眼睛光芒四射,他对邓汉祥说:“四川输赢吃糖的机会到了,这回老蒋同两广打的结果,必定是两败俱伤,无论谁打胜,都非得拉拢四川不可。”

话虽这么说,可刘湘毕竟不同于水晶猴,他内心是有情感倾向的。当邓汉祥主张响应蒋介石、冠冕堂皇地发一个通电以坐观成败时,刘湘极不赞同。

“我们应响应两广、壮其声势,若不然,两广先败,四川更无法对付老蒋了。”

依照刘湘的吩咐,邓汉祥回成都后便以一百字为限,复电陈、李、白,同时将原文通电全国。

这份电文显然是帮两广说话的,其中没有提到一句有关“据地称兵,破坏统一”的罪状。不过因为有邓汉祥的提醒,所以又不无敷衍南京政府之词,比如劝两广应服从“中央”之大计,切勿操之过急等等。

通电发出后,刘湘紧接着也来到成都,并秘召高层官员商讨此事。

会上,参谋长傅常主张,不仅在电文上响应两广,实际上也要行动起来。

刘湘的幕僚群最初以张斯可、傅常、乔毅夫为核心,钟体乾作为他们在速成学堂的老师,是后来才加入的,在刘湘营内,这四人始终都身居要位。

傅常与乔毅夫都是同盟会员出身,傅常还曾追随过熊克武,后经人介绍,才以速成同学的身份投奔刘湘。因为这层关系,傅常的很多观点都较为激进,是一个有着武将气质的文臣。

当时成都设立了中央军分校(即黄埔军校),它和重庆行营一道构成了蒋介石控制四川的某种象征。傅常提议,应该先出兵包围成都分校及重庆行营,占领并接收过来。

傅常话音刚落,潘文华等大多数人都表示赞同。

会议达成一致,刘湘发现邓汉祥从头至尾都保持沉默,便问他意下如何。

邓汉祥这才说:“我原则上同意大家的意见,但采取的具体步骤应该慎重。”

邓汉祥虽未像张斯可等人那样出使外省,但他对外界形势却能做到洞若观火。在他看来,两广的一致反蒋,并不表明其内部已铁板一块,事实上广东和广西在很多方面尚有分歧,这就给蒋介石造成了各个击破的可能。

蒋介石就像当年的刘文辉,最擅长用挖墙脚的办法来对付各省诸侯,邓汉祥怀疑,陈济棠手下也许已有人被挖了墙脚,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就极有可能出现连锁反应:先是广东阵营大乱,然后广西望而生畏,最后树倒猢狲散。

邓汉祥据此认为,四川方面发一个倾向两广的通电,可能已惹得蒋介石不高兴了,不过毕竟还不会带来危险。但要是马上出兵,万一两广招架不住,蒋介石的矛头必然转向四川,由此就可能带来很严重的后果。

他主张先作暗中准备,等两广战事到达重要关头,再采取行动。

刘湘听完邓汉祥的分析,觉得这样确实比较稳妥,当即表示同意。可散会之后,又觉得怎么都不甘心。

刘湘和蒋介石现在的关系,若用“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句话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很多时候,当想到蒋介石、陈诚挖苦他的那些言语,看到蒋介石暗中捣鬼的情报和密电时,他都有一种立即把蒋介石揪出来一把掐死的冲动。

这是与蒋介石的共同斗争,倘若缺了川军,导致功亏一篑,那岂不是会留下终生之憾?

在傅常、潘文华等人的撺掇下,刘湘仍旧瞒着邓汉祥,密令所部乘夜向成都、重庆两地集结。

刘湘调兵遣将、静候两广传来佳音,却完全没想到会风云突变。

1936年7月14日,陈济棠的部下余汉谋发出反陈通电,广东空军也跟着哗变,蒋介石一枪未放便将陈济棠放倒在地。

邓汉祥的顾虑转眼成为事实,正要仰天大笑出门去的刘湘,一不小心就扭到了腰。他赶紧偃旗息鼓,悄悄收兵,但仍然紧张万分。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会不会走漏了点风声呢?如果蒋介石知晓内情,会不会马上引兵西向?

所有这些都不是嘻嘻哈哈就能糊弄过去的,刘湘急到几乎一夜白头,他亲自赶到邓汉祥家里,要邓汉祥代表他到江西庐山去谒见蒋介石,以便摸底。

邓汉祥跌足长叹:“我早就说过,不能轻举妄动。这个时候再去,还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