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刀光如雪月如霜(2 / 2)

让第二十军凭借一团兵力,单独出击恢复阵地,连颁发此项命令的人都没有成功把握,只是战局紧张,不得不姑且一试。在向文彬团出击后,各上级指挥部都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守候该团战报。

向文彬传来的是捷报:成功收复顿悟寺!

第二十军周围,几乎全都是“中央军”的嫡系部队,见川军如此勇猛,竟能从日本人嘴里虎口夺食,无不肃然起敬。

战报层层上复,统帅部立即对向文彬予以特别嘉奖,先是将其由中校升为上校,接着蒋介石亲自打来电话:“向文彬升少将,奖金六千元。”

一天三小时之内,向文彬连升sān_jí,这在大军云集的淞沪战场亦绝无仅有。

收复顿悟寺后,向文彬清点全团人数,营长只剩一人,连长非死即伤,无一幸免,排长只剩四人,士兵为一百二十人。

在援军到达之前,向文彬将这一百多个残余官兵编成了一个连,乘夜修复工事,继续作战。

部队第一战就打得如此出彩,让随后赶来指挥全军的杨森扬眉吐气、喜不自胜。

他对各团讲话时说:“我们第二十军是川军中的铁军,是全国闻名的勇猛部队,所以才会被调到上海来对日作战。如果上海这一仗顶不住,就要亡国,我们一定要把第二十军的全部战力都发挥出来,即便为国牺牲,也是最光荣的!”

不久,友军位于陈家行的阵地又遭日军突破。有了向文彬团的成功例子,上级命令杨森派队反攻,恢复阵地,杨森立即派去了一个旅。

沿途全是棉花地,正好可用来隐蔽,反攻部队便分成左右两翼,以散开队形前进。前进过程中,能听到陈家行方向枪声密集,接着友军溃退而来。

都是以棉花地为掩护,一个向前进,一个往后逃,通常情况下,很影响士气,但第二十军并不受其干扰,命令下达,一点折扣不打地坚决执行,且脸上毫无迟疑与惧色。许多士兵挺胸急进,边走边说:“我们这次是打国战,牺牲都值得!”

此种此景,令第二十军的带兵军官们也很感慨,因为这种高昂士气,是四川内战时期从没见到过的。

友军溃部的背后就是紧追不放的日军,第二十军的先头部队越过友军,端起机步枪,把各种家伙迎头送了过去。

日军正追得起劲呢,想不到半途中会忽然杀出程咬金,顿时就愣在了那里,处于脸绿跌停状态。

酒这东西,向来是越喝越亲,川军跟这帮鬼子算是冤家看对眼了,缠住就打,双方在棉花地里搅成了一团。

第二十军是生力军,因为有的部队尚在路上,杨森还把其他团叠加了上去,前面的越战越勇,后面的源源不断,遂很快占了上风。激战一小时后,日军不支溃退,第二十军顺势收复陈家行,并且缴获了一批枪支弹药。

友军指挥官见第二十军击溃了日军,又跑了回来,表示要进行交防。

交防是说把阵地完完整整地交到接替者手里,可阵地实际上是第二十军收复的,但第二十军并未计较,同意办理防务交接。

淞沪会战是一场杀到天崩地裂、日月无光,让所有参与者事后都会闻兵色变的恶战,守并不比攻容易。第二十军所守防线,全是原来友军失守的区域,为日军锥形攻击的顶点,承压非常之重。

日军占有火力优势,且能形成有效的地空配合。每天拂晓以后,日军即在战场上空升起气球,气球内设置观察站,以观察中国军队的动静以及其炮兵弹着点。

除了气球外,日机也分批轮番出动,在战场上空盘旋侦查,除对守军阵地直接进行轰炸扫射,还为炮兵指示目标,从早到晚,忙个不停。

一天上午,一架日机在前线指挥所所在的竹林上空盘旋,不时侧着机身飞行,实际上是在进行地面观察。在日机的指引下,日军炮兵连续向竹林发射了十余发炮弹,所幸指挥所设置比较隐蔽,才未被炮弹击中。

蕴藻滨河上有一座横跨桥,联系部队前后方,为了监视桥梁,第二十军在桥的一端挖有战壕,藏有一个班的士兵。日机发现后,指示炮兵射击,两颗炮弹不偏不倚地射入壕内,士兵全部被炸死,步枪轻机枪也被炸断,飞出战壕很远。

后方指挥所都是如此,前线境遇可想而知。杨森传令下去,白天阵地上不允许冒烟,以免暴露目标。

不能冒烟,就意味着不能生火做饭,官兵只能天不亮就吃早饭,天黑才吃晚饭,每日仅进两餐,但全军士气依然旺盛,斗志高昂,战壕和阵地上到处响彻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的歌声。

在日军的火力威胁下,最棘手的就是白天无法向前线增兵。有时因前线官兵伤亡过大,不能不增援时,增援部队就利用棉花地作掩护,逐步匍匐前进。看到日机朝这边飞来,马上停止运动,等敌机掉头返回时,再继续前进。

日军利用这一时间差,在川军前后部队交接防之际,发起了一次突袭式进攻。

日军对这次进攻把握很大,以为最低限度可以迫使第二十军放弃防线,向后方撤退。不料第二十军的后续部队得知后,立刻加快速度,向阵地飞奔而来。

缩编后的第二十军为清一色的老兵,短小精悍,动作灵活。反过来,日军因装备多、负担重,训练动作过于呆板,反应和速度上还不及川军。

跑在前面的川军士兵一到阵地,二话不说便跳入战壕,举枪就射,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后继的干脆从战壕上一跃而过,迎着冲来的日军便刀砍枪挑,近身肉搏。这么一来,实际构成了两道防线,同时随着接防部队一波一波地向前涌去,倒给日军阵地制造了压力。

经过交锋,第二十军不仅守住了自家阵地,还夺取了日军的一道阵地。

不倒长城日军偷鸡不成蚀把米,自然是恼羞成怒。在退居第二道防线后,即借助枪炮优势,向第二十军猛烈开火,其火力之强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阵前硝烟弥漫,弹道如织,许多川军官兵被爆炸的巨响震聋了耳朵。

日军冲锋,川军反冲锋,如此往复,战场上尸积如山,两军都来不及进行掩埋,便索性将尸体堆在前面做胸墙,然后托枪继续射击。

除了互射,就是肉搏。

劈刺术训练是第二十军士兵的基本功,尤其是那些从杨森自办军校里毕业的军官,几乎个个都是此间高手。有一个叫姚炯的连长尤其厉害,他还擅长武术,是个练家子,马刀、刺刀、手榴弹都被他来回使了个遍,使来使去还是觉得刀好。

他给师长打了个电话,在电话中说:“日本鬼子怕大刀,据我们抓到的日俘供认,日本人最迷信,认为被大刀斩首,便两世不能为人,请收集直属队大刀给我使用。”

姚炯所说的直属队,是指师部手枪连,这个连除每人佩戴一把盒子炮外,还有一柄马刀。

师长照准,把直属队的大刀全部送到前沿。姚炯收到大刀时,高兴地说:“又可以杀更多的鬼子了。”

第二天,姚炯所在营的营长负了伤,他就挥舞大刀,代替营长率部冲杀,最后血染征袍,战死沙场。

在第二十军据守的阵地上,到处是“刀光如雪月如霜”。川军将士皆抱死战决心,连长高俊在战前就把自己的家庭通信地址报告给上级,随后果真像姚炯那样实现了自己的志愿。

一级级上去,很快就到达了团长。

林相侯团负责防守蕴藻滨阵地。这块阵地处于一片开阔的棉花地中,基本无险可据,只能靠不断的冲锋和反冲锋来守住阵地。

林相侯同样毕业于四川讲武堂,作战非常勇猛。当天天色已近黄昏,炊事兵穿越火线,给前线官兵送来饭菜。前线官兵尚未顾得上吃,日军突然发起冲锋,时机选得真好啊,林相侯放下碗筷,立即率部反击,把日军给打了回去。

为巩固阵地,他又接着命令司号员吹冲锋号,组织敢死队向日军发起反冲锋。这种反冲锋非常危险,林相侯决定把副团长留下,由自己亲自带队。他对副团长说:“我已经点过大蜡烛(意思是已经结婚),你还年轻,尚未结婚,所以我上。不过你记住,无论如何,阵地绝不能丢。”

说完之后,林相侯率先跳出战壕,指挥官兵向日军阵地扑去。眼看就要冲到阵前,突然被机枪子弹击中了头部。

部卒将他扶起一看,已经满脸是血,说不出话来。让卫兵拿白药过来,林相侯摆了摆手,又往前一指,意思是不要管他,继续冲锋,随后便头一歪,不省人事。

林相侯被用木板抬往后方,旅长见了声泪俱下,冒着日军轰炸的危险,亲自往师部护送,但在半途中便停止了呼吸。

这是川军在抗战中以身殉国的第一位团长,也是第二十军在淞沪战场上损失的最高级别军官。

林相侯曾是杨森的警卫员,结婚时,还是杨森当的证婚人。接到林相侯战死的报告,杨森受到极大震动,以致于好半天都没能将电话搁回原位。

林相侯战死后,他所在的团只剩两百余人,编成一营又继续作战。

这样残缺的团营越来越多,后面又增援不及,导致局势岌岌可危,其中一道阵地已经失守。

大场的所有阵地都犬牙交错,相互依赖,哪一座阵地被打开缺口,就可能给其他阵地带来巨大的后顾之忧,因此必须马上予以夺回。

杨森在电话里急命师长到前线指挥,不料师长刚至中途,就被手榴弹炸伤,间不容发之际,杨森决定亲自到前线指挥。

当杨森带着预备队,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时,前线已呈不支之状。得知主帅亲征,官兵欢声雷动,增加了收复阵地以及固守原有阵地的信心。

要在白天夺回阵地,光靠血肉和刺刀,没有攻坚火力相配合是无济于事的。而第二十军除了机步枪,就是大刀,火炮一门也没有。在此情况下,杨森与战区炮兵总部取得了联系。

在第二十军后方阵地的棉花地内,一直隐蔽着少数炮兵阵地,但为了避免轰炸和炮击,白天都用伪装掩盖着,基本不起作用。只有在晚上才向日军阵地偶尔射击一下,如此使用炮兵,当然难以发挥其最大效能,对日军阵地的破坏亦很有限,犹如是在挠痒痒,所以日军甚至都不予以还击。

这次炮兵总部破了一次例,从下午一点开始,集中百门重炮,对日军阵地进行炮击,日军炮兵也立即还击。对射过后,阵地及附近烟火弥漫,白天几乎变成了黑夜,为中方进攻提供了掩护。

杨森乘势组织部队发起猛攻。战场上横尸遍野,受伤未死者仍在血泊中辗转呻吟,川军官兵山呼海啸,踏着血迹前进,在付出重大伤亡代价后,终于夺回了失去的阵地。

炮兵支援仅此一次,接下来又轮到日军使用钢铁攻势,不停顿地对第二十军阵地实施炮击。因第二十军弹药消耗量过大,其后方来不及补充,到最后不得不把每日的炮弹使用量限定在基数的十分之二。

但是这次第二十军再未后退一步,俨然是一座不倒的长城。

杨森的预备队兵员也接近枯竭,只剩下一个营,增援上去后,前线仍然频频告急,其中陈家行阵地仅剩一名营长指挥数名士兵在硬撑。

杨森索性把师部直属手枪连也派去陈家行。手枪连是杨森等军师长最后的防卫依赖,阵地指挥官说:“我们怎么好使用这个部队呢?”

随手枪连前来的总部人员替他做了个打算:“手枪兵只能在敌军密集接近时才能发挥最大效能,你们暂时留着不用也可以,以备万一吧。”

在“万一”即将到来之际,战区派桂军前来接替第二十军防线。第二十军打仗老实,他们认认真真地把顿悟寺、陈家行、蕴藻滨等阵地画图移交,并由对方签字为凭,以证明交付之前阵地并未失守。

日军乘两军移交之际,突然发动攻势,桂军刚到阵地,立足未稳,阵地转眼又丢了。杨森见状,急忙集中残余部队,由团长李介立指挥,转身进行反击,将阵地收复巩固后再次交到桂军手上。

李介立亦是四川讲武堂学员,战斗中受伤被送至后方医院进行治疗,军委会传令嘉奖,授其陆海空甲种一等勋章,并由中校提升为上校。

这次反击,给第二十军带来了更大的伤亡,一个旅撤下来后,能收容到的士兵仅剩四十人左右。

第二十军在淞沪战场激战七昼夜,伤亡士兵七千余人,连排长以上两百多人,除因故未能参战的那个旅外,余者仅能勉强编成一个旅,其中还有很多是轻伤未离队的。

中方在淞沪战场的布局,取自于德国军事顾问团团长法肯豪森的建议。上海郊外河川纵横的地形既限制了日军机械化重装备的运动,同时也增大了防守密度,诸如第二十军防守的顿悟寺一线,其防守正面都在千米左右,这样就使得中国军队可以采取类似于车轮接力赛的办法,一支一支地上,要不然可能早就支持不住了。

第二十军撤防后,另一支川军接力,这支川军同样来自于贵州,而且他们以前也叫第二十军。

当年杨森统兵万县时,郭汝栋是其手下的一名师长,曾与范绍增等人一道组织“四部倒杨”,跟杨森争抢第二十军军长头衔,演出双黄蛋奇观的,也正是此君。“四部倒杨”失败后,郭汝栋自知难以立足,便早早出川投奔了蒋介石。

这以后,郭汝栋改了番号,成立了第四十三军,但这个军其实下辖仅第二十六师一师,师长是刘雨卿。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两支川军都同处贵州一省,杨森在黔西南,郭汝栋在黔南。郭汝栋出征比杨森还早,8月初就出来了,而且直奔上海,是川军中起程最早的一支部队。

可是走得早,不等于到得早,沿路负责领军的刘雨卿系文书出身,办事过于细致,与杨森那种大刀阔斧的作风迥然不同,倒跟“二瘟”唐式遵很像。这样一来,行军速度就拖慢了,以致于杨森的第二十军都在前线构筑工事了,第二十六师才呼哧呼哧地刚刚赶到。

此时正值蕴藻浜战场另一侧的大场吃紧,薛岳便令刘雨卿前去接防,对于这个命令,很多人觉得悬。

装备条件上,二十六师和二十军相仿,都是脚穿草鞋,身着土布夏装,手持川造或汉阳造步枪,一样寒酸可怜,但给外界的印象却大为不同。

杨森早已名声在外,只要在军界混的,无人不知他能打仗,就连一贯对川军不屑的陈诚,都对杨森另眼相看,将他与叶挺并称为“全国知名的将领”。反过来,郭汝栋的名气就要小多了,出了四川,就没几个人知道,更何况刘雨卿这样的初出茅庐之辈。

除了第二十军,先后防守大场的还有宋希濂师、税警总团,这些部队不是“中央军”精锐,就是当时知名的美械军团,然而无一不损失惨重。它们都不行,换“草鞋军团”上场,能守得住吗,别半天就给丢了吧?

战区方面也心中无底,只是手中能使用的资源已接近耗尽,就算是稻草人都只得先拿去摆上一摆。

刘雨卿的表现,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他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上阵后,一边誓言“有敌无我,有我无敌”,一边从容部署,哪些团突前防守,哪些团坐镇大场,哪些团留作预备队,全都布置得井井有条。

第二十六师上阵时,第二十军尚未完全撤防,两支川军一左一右,形成默契,相互进行火力支援,从而有效地阻击了日军的进攻。

原先从上级同僚到部下,都认为刘雨卿有些“瘟”,没想到他还是个温柔杀手,不由得大家不对其刮目相看。

第二十军撤下后,第二十六师在防守上更加艰难。守到第六天,其掩体和战壕大部分被敌摧毁,部队伤亡剧增,能集合起来的战斗兵,多数是缠着绷带的轻伤员,预备队也早就用光了。

温柔杀手的定义是,看似很平常,其实是一道很猛的菜。刘雨卿一咬牙,把师部所有的卫兵和勤杂人员组织起来,甚至连到阵地上送饭的炊事兵也留下,全部编入战斗行列,然后自己亲自领兵,以机枪为掩护,乘着夜色全体出击,主动向敌阵发起冲锋。

日军未想到对手已经摇摇欲坠的时候,还能突然荷尔蒙大爆发,当下被川军抓住衣领纠在一处,想脱身都脱不了。一场肉搏战之后,第二十六师连夺两个前进阵地,借此又撑了一天,直到友军接防。

两支川军在淞沪战场上都没给川人丢脸,这一点,只要与接防友军进行对比就可以看出来:接防刘雨卿第二十六师的是湖南湘军,交防第二天,大场便遭日军攻陷,且再未能予以收复,成为导致中方淞沪兵败的直接起因之一。

在拼尽全力的同时,两支川军的损失也都非常惨重,伤亡率均达百分之七十,第二十六师的团长解固基以身殉职,战死后连遗体都未能找到,被誉为“裹革无尸,沉沙有铁”。